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13章 巴特利特小姐的鍋爐是如何令人厭倦的

行這樣的鞠躬禮,這樣的會面,露西已排練過無數次啦!不過她總是在室內排練的,身上佩戴著某些裝飾品,我們當然有權這樣設想。可是誰會預見到她和喬治竟會在文明喪失殆盡的場合中,在七歪八豎地散落在陽光燦爛的大地上的一大堆外衣、硬領和靴子之間會晤?她曾想像過一位年輕的艾默森先生,他可能有點靦腆,或者心理病態,或者態度冷淡,或者暗地裡傲慢無禮。對上述情況,她都有思想準備。但是她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這個人會高高興興地像晨星一樣向她歡呼。 她本人坐在屋內,與老邁的巴特沃思太太一起用茶,想到人生真是難以逆料,不可能有絲毫的正確性,而對人生進行預先排練簡直是不可能的。只要布景出一點差錯,觀眾中有一張臉表示不滿,有個觀眾突然衝上台來,我們所有精心設計的手勢就都顯得毫無意義,或者過火了。她曾經想過「我會鞠躬。我不會和他握手。那樣才最恰當」。她鞠了一躬——可是向誰鞠躬來著呢?向眾神,向眾英雄,向女學生們的胡思亂想!她是隔了一堆給世界製造很多麻煩的垃圾鞠躬的。 她就這樣想著,而她的腦筋卻集中在塞西爾身上。這是另一次可怕的訂婚後的串門。巴特沃思太太想見見他,而他卻不想讓她見自己。他不想聽她談繡球花,為什麼海邊的繡球花顏色不一樣。他也不想加入慈善機構協會 [1] 。他碰到不痛快時,總是煞費苦心地與人周旋,本來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的時候,他卻要巧妙地講上半天。露西使他平靜下來,用一種可以指望他們婚後和諧的方式對他說的話做一些不太高明的修正和補充。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在婚前發現對方的缺點還是比較明智的。巴特利特小姐雖然沒有講大道理,卻在實踐中使姑娘認識到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是美滿的。露西雖然不喜歡這位老師,卻認為她教授的內容很深刻,便把它應用到她戀人身上。 她們回到家裡,她的母親說,「露西,塞西爾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 這句問話是個不祥的預兆。迄今為止,霍尼徹奇太太始終很寬容,也很有節制。 「不,我覺得沒什麼,媽媽;塞西爾沒事。」 「也許他太累了吧。」 露西作了妥協:也許塞西爾是有點累了。 「因為倘使不是這樣——」她把固定帽子的別針一隻只拔出來,顯得愈來愈不高興——「因為倘使不是這樣,我就無法解釋他的態度了。」 「我的確認為巴特沃思太太這個人很乏味,要是你指的是這件事的話。」 「是塞西爾叫你這樣想的。你小時候就熱愛她,生傷寒的時候,她對你可好得沒法說。不——總是這麼回事,哪兒都一樣。」 「我來幫你把帽子收起來,好嗎?」 「他對她維持半小時的禮貌總可以吧?」 「塞西爾對人有一種非常高的標準,」露西結結巴巴地說,她知道還會有麻煩。「這高標準是他的理想的一部分——正是他的理想使他有時候看來——」 「哼,完全是胡說八道!要是崇高的理想使一個年輕人可以對人粗暴無禮,那麼這種崇高的理想愈早拋棄愈好,」霍尼徹奇太太一面說話,一面把帽子遞給露西。 「可是,媽媽!你也有對巴特沃思太太不客氣的時候,我看到過!」 「這個不一樣。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把她宰了。可就是不一樣。不。塞西爾完全就是那種人。」 「我想起來了——我以前沒有告訴你。我在倫敦時收到過夏綠蒂的一封信。」 這一試圖變換話題的做法實在太幼稚了,霍尼徹奇太太對此感到憤慨。 「塞西爾從倫敦回來後,好像對什麼都不滿意。只要我一開口,他就皺起眉頭——我看到他的,露西;你否認也沒有用。毫無疑問,我這個人既不懂藝術,又不懂文學,沒有什麼學問,對音樂也是一竅不通,可是我對客廳的家具無能為力:是你爸爸買下的,我們只得將就著用,所以只好請塞西爾行行好記住這一點。」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當然囉,塞西爾不應該那樣。不過他不是故意失禮——有一次他說過——使他心煩的是東西——醜陋的東西很容易使他心煩——他不是對人不客氣。」 「那麼弗雷迪唱歌,是東西還是人?」 「你總不能指望真正懂得音樂的人會像我們那樣對滑稽小調感到津津有味吧!」 「那麼他為什麼不到別的房間去呢?為什麼要坐在那裡,扭動著身軀,露出不屑一顧的神色,使每個人都感到掃興呢?」 「我們不應該待人不公平,」露西支支吾吾道。有某種東西使得她變得軟弱了,而她為了給塞西爾爭面子,這在倫敦她把握得非常完美,可是現在卻無法奏效。兩種文明發生了衝突——塞西爾曾暗示過很可能會發生衝突——她感到眼花繚亂、不知所措,似乎聚在整個文明後面的光芒把她的眼睛都搞花了。高雅的情趣與低俗的情趣原不過是時髦的語彙、不同式樣的衣服罷了;而音樂本身通過了松林,會漸漸消失,只剩下耳語般的聲響,那時一首歌和一曲滑稽小調就沒有什麼區別了。 霍尼徹奇太太在換衣服,準備吃晚飯,這時露西仍然處在很尷尬的心情中;她雖然不時說上一兩句話,但是仍舊無濟於事。事實是無法掩飾的——塞西爾存心顯得態度傲慢,而他成功了。但露西——她不知什麼緣故——卻希望麻煩不要在這個時候發生。 「去換衣服吧,親愛的;你要遲到了。」 「好的,媽媽——」 「不要嘴上說『好的』,兩隻腳卻動也不動。走吧!」 她服從了,但是卻在扶梯平台的窗前鬱鬱不樂地逗留下來。窗是朝北的,所以看不見什麼景色,也看不見天空。現在松樹就在她的眼前,像冬天那樣。你就會把扶梯平台的窗子和憂鬱聯繫在一起。並沒有什麼具體問題威脅著她,可是她卻獨自嘆了口氣說,「天哪,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呢?」在她看來,除了她自己外,所有的人的態度都非常不好。而且她不該提起巴特利特小姐的信。她必須更加小心:她的母親相當好奇,很可能會問起信上寫了些什麼。天啊,她該怎麼辦呢?——就在那時,弗雷迪跳跳蹦蹦地上樓來了,他也成了態度不好的人中間的一員。 「喂,那些人真呱呱叫。」 「親愛的寶貝,你多麼令人討厭啊!你沒有必要帶他們到神聖湖去游水;那個地方太公開了。你游游水倒無所謂,可其他人就很糟糕。以後務必小心一些。你忘了這地方已成為半郊區了。」 「我說,下個禮拜的今天有什麼事嗎?」 「就我所知道的,沒有。」 「那麼我要請艾默森爺兒倆來打星期天網球。」 「哦,弗雷迪,要是我就不想這樣做,現在亂得一團糟,我就不想這樣做。」 「網球場有什麼問題嗎?他們不會在乎有些隆起的地方的,再說,我已經去訂購了新球。」 「我認為還是不請的好。我真的這樣認為。」 他抓住了她的兩肘,詼諧地帶她順著過道跳起舞來。她假裝不在乎,但真想著惱地尖叫起來。塞西爾到盥洗室去時,掃視了他們一眼,瑪麗正捧著一大堆熱水罐過來,讓他們給擋了道。就在這時,霍尼徹奇太太打開門說,「露西,你鬧得真兇啊!我有話對你講。你剛才說收到過夏綠蒂的信,是嗎?」弗雷迪就此溜之大吉。 「是的。我實在不能留下來。我也必須去換衣服。」 「夏綠蒂怎麼樣?」 「很好。」 「露西!」 這倒霉的姑娘轉回來。 「你有個壞習慣,別人的話才講了一半,你就急著要離開。夏綠蒂提起她的鍋爐沒有?」 「她的什麼?」 「難道你不記得她的鍋爐十月份要檢修,洗澡水的蓄水箱要清洗,還有各種要做的麻煩事兒?」 「我實在記不得夏綠蒂的所有煩惱了,」露西帶著苦澀說。「既然你對塞西爾不滿意,我自己的煩惱也將是夠多的。」 霍尼徹奇太太原是可以發火的。但是她沒有。她說:「過來,好姑娘——謝謝你替我把帽子收了起來——吻我一下吧。」雖然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是完美的,但是那一瞬間,露西覺得她媽媽、風角以及斜陽照耀下的威爾德地區都是很完美的。 生活中的摩擦就這樣消除了。在風角摩擦常常得到消除。社交機器到了無法運轉的最後關頭,這個家庭的某個成員就會給它加上一滴油。塞西爾看不起他們的這些辦法——也許他是對的。不管怎麼樣,這些可不是他本人的辦法。 七點半開晚飯。弗雷迪急匆匆地做了感恩禱告,大家把椅子拖近桌子,就吃起來。幸運的是男士們都餓了。一直到上布丁,沒有發生過任何出格的事。這時弗雷迪說: 「露西,艾默森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我是在佛羅倫薩看到他的,」露西說,希望這樣也能算是回答了。 「他屬於聰明人那一類,還是是個正派人?」 「問塞西爾好了;他是塞西爾請來的。」 「他屬於聰明人那一類,就像我本人一樣,」塞西爾說。 弗雷迪帶著狐疑的眼光看著他。 「你們住在貝爾托利尼公寓時,你跟他們熟悉到什麼程度?」霍尼徹奇太太問。 「噢,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我想說的是夏綠蒂對他們甚至比我還不熟悉。」 「哦,這使我想起——你從沒告訴過我夏綠蒂在信里講了一些什麼。」 「不過東講講,西講講罷了,」露西說,不知道她是否能不說謊話就把這頓飯吃完。「除了這些,還有她的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女朋友曾騎自行車經過夏街,她說不知道是否來看望過我們,結果謝天謝地,她沒有來。」 「露西,我真的想說你講話很刻薄。」 「她是寫小說的,」露西狡黠地說。這句話非常巧妙,因為霍尼徹奇太太最惱火的事情便是女人著手搞文學了。她會摒棄所有的話題,專門譴責那些不照料家務和孩子、一心想通過出書來沽名釣譽的女人。她的態度是:「如果必須寫書,那就讓男人來寫好了。」她繼續就題發揮,滔滔不絕,而塞西爾不斷地打呵欠,弗雷迪則用李子核玩起一種叫作「今年成功、明年成功、要麼現在就成功、要麼永遠也不成功」的遊戲來,而露西卻機靈地不斷在她母親的怒火上添柴加薪。不過不久這大火就熄滅了,幽靈開始在黑暗中聚集。幽靈實在太多了。最早的幽靈——在她臉頰上的那一吻——肯定早就被驅散了;在山上,曾有人一度吻了她一下,這對她說來算不了什麼。可是這個幽靈卻招來了一大幫幽靈——哈里斯先生、巴特利特小姐的信、畢比先生關於紫羅蘭的回憶——而這些幽靈,不是這個,便是那個,必然會當著塞西爾的面來糾纏她。現在回來的幽靈正是巴特利特小姐,形象生動得叫人膽戰心驚。 「露西,我一直在想夏綠蒂的那封信。她怎麼樣?」 「信給我撕了。」 「她沒有說起自己怎麼樣嗎?她信上的口氣怎樣?高興嗎?」 「哦,是的,我想是的——不——我想不太高興。」 「那麼,毫無疑問,準是因為鍋爐的問題囉。我自己就體會到水的問題多麼折磨人。我寧可其他任何事情出問題——甚至肉燒壞了都沒有關係。」 塞西爾用一隻手蒙住了眼睛。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弗雷迪表明自己的看法,支持他的母親——支持他母親說的話的精神,而不是支持它的內容。 「我一直在想,」她神情相當緊張地接著說,「我們當然可以擠出一些地方讓夏綠蒂下星期來住下,等水暖工在頓橋井完工前,讓她好好兒度個假期。我已經有好久沒有見到可憐的夏綠蒂啦。」 露西感到她的神經承受不了啦。可是她媽媽剛才在樓上對她那麼好,她實在不好意思強烈地反對。 「媽媽,這樣不行!」她懇求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不能不顧一切來考慮夏綠蒂的問題;拿目前的情況看,我們已經擠得要死了。弗雷迪的一個朋友星期二要來,還有塞西爾,而且由於怕白喉傳染,你還答應讓明妮·畢比來住。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胡說!就是可能。」 「除非讓明妮睡在浴室里。沒有其他辦法。」 「明妮可以和你一起睡。」 「我不要。」 「如果你這樣自私,那麼弗洛伊德先生必須和弗雷迪合住一間了。」 「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塞西爾低聲抱怨道,又一次用手蒙住了眼睛。 「這是不可能的,」露西再次說。「我不想製造麻煩,可是這樣把屋子擠得滿滿的,對女用人來說,確實也是不公平的。」 唉! 「親愛的,事實的真相是你不喜歡夏綠蒂。」 「是的,我不喜歡她。塞西爾也同樣不喜歡她。她使得我們心煩。你近來沒有見到過她,不知道她可以多麼討人厭,儘管她是個大好人。媽媽,這是最後一個夏天了,所以請不要讓我們心煩;不要請她來,就慣我們一次吧。」 「說得好,說得好!」塞西爾說。 霍尼徹奇太太的神情顯得比平時嚴肅,帶著比平時所流露的更多的激情,應道,「你們兩個這樣講話太不厚道。你們彼此可以做伴,可以在所有這些林子裡散步,有那麼多的美景;而可憐的夏綠蒂連水源也切斷了,只有幾個水暖工做伴。親愛的,你們很年輕,但不管青年人多麼聰明,不管他們讀過多少書,他們永遠也無法體會變得愈來愈老是什麼滋味。」 塞西爾把他的麵包撕成碎塊。 「我必須說那一年我騎自行車去探望夏綠蒂表姐時,她待我好極了,」弗雷迪插進來說。「她一而再地感謝我去看她,使我感到自己是個大傻瓜,還手忙腳亂地團團轉,為的是煮一個雞蛋給我當點心,要煮得恰到好處。」 「親愛的,這我知道。她待每個人都很好,可是當我們設法給她一點點回報時,露西卻留難起來。」 但露西鐵了心。待巴特利特小姐好可沒有什麼好報。她已試過好多次,最近還試過。一個人待人好可能使他在天堂里貯存一筆財富,但是他無法使巴特利特小姐或其他人在地球上富起來。她被逼得只好說:「媽媽,我實在沒有辦法。我不喜歡夏綠蒂。我承認我這樣真要不得。」 「從你本人寫的信來看,你早就對她這樣說過了。」 「唉,你知道她一定要那麼愚蠢地離開佛羅倫薩。她慌慌張張地——」 幽靈又回來了;那些幽靈布滿了義大利,甚至正在侵占她童年時代就熟悉的那些地方。神聖湖再也不會是過去的神聖湖了,而下星期日,風角也會發生變化。她將怎樣同幽靈搏鬥呢?一剎那間,看得見的世界漸漸消失了,似乎只有回憶與感情才真正存在。 「依我看,巴特利特小姐雞蛋煮得那麼好,她是一定該來的,」塞西爾說,多虧晚餐烹調得非常出色,他的心情還比較愉快。 「我不是說雞蛋煮得多麼好,」弗雷迪糾正他,「因為事實上她忘了把雞蛋從火上拿開,而且其實我也並不喜歡吃雞蛋。我只是想說她看起來非常友好。」 塞西爾又皺起了眉。唉,霍尼徹奇這一家子啊!雞蛋、鍋爐、繡球花、女用人——這些就是他們生活的組成。「我和露西可以離開座位嗎?」他問,絲毫也不掩飾他的傲慢態度。「我們不想吃甜點心。」 * * * [1] 該機構成立於1869年,其宗旨為調節《貧民救濟法》的執行、協調各慈善團體之間的關係。1946年更名為家庭福利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