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11章 在維斯太太的陳設齊全的公寓裡
喜劇女神雖然懂得照看自己的利益,但是也不蔑視維斯先生的幫助。他要把艾默森父子帶到風角來的主意使她認為十分高明,她便順順噹噹地進行了磋商。哈里·奧特韋爵士簽署了協議書,同艾默森先生會了面,卻感到相當失望。兩位艾倫小姐相當生氣,寫了一封義正詞嚴的信給露西,她們認為露西應該對這次租賃失敗負責。畢比先生為新房客們設想好如何提供愉快的時刻,對霍尼徹奇太太說,等他們一到,弗雷迪就該去拜訪他們。說真的,哈里斯先生這名罪魁禍首,從來就不是身強力壯的人,而女神神通廣大,因此就讓他垂下了頭,被大家遺忘,最後死去。
露西從光芒萬丈的天上落到了地面上,因為那裡有山,這樣就有了陰影。露西起先沉進了失望的深淵,經過了一番思索,覺得這件事實在無關緊要,心情便平靜了下來。她既然已訂婚,艾默森父子就不會欺負她了,當然該歡迎他們搬到這一帶來居住。而塞西爾也大可把他喜歡的人帶到這裡來。因此塞西爾可以把艾默森父子帶到這裡來。不過,我已說過,這需要一番思考,然而——姑娘們是很不符合邏輯的——這件事原本沒什麼,但是對她說來卻關係重大,而且很可怕。因此她很高興原先約好去探望維斯太太的日子已到來;這樣當新房客遷入希西別墅時,她已經安安全全地在倫敦的公寓裡了。
到達倫敦的傍晚,她輕聲地呼喚著「塞西爾——塞西爾我的寶貝」,投入了他的懷抱。
塞西爾也表現出他的熱情。他發現那股必不可少的火已在露西心中點燃。她終於渴望他的溫存了,女人原是應該這樣的,她很器重他,因為他是個男人。
「這麼說你是真愛我的囉,小東西?」他低聲說。
「哦,塞西爾,我愛你,我愛你!我不知道沒有了你該怎麼辦。」
幾天過去了。露西收到巴特利特小姐的一封來信。
兩位表姐妹之間關係變得冷淡起來,自從八月分手以來,她們沒有通過信。關係冷淡是從夏綠蒂稱之為「逃往羅馬」開始的。而在羅馬這種冷淡驚人地加深了。因為這位同伴,如果處在中世紀社會,還不過是格格不入而已,但一到古典的環境裡,卻變得叫人難以容忍了。夏綠蒂在古羅馬廣場遺址上可能被認為是個大公無私的人,但是即使換了個性情比露西溫柔的人,也會感到難以承受這考驗,而到了卡拉卡拉 [1] 浴池,她們甚至懷疑兩人是否能繼續做伴旅行。露西說過她將和維斯一家一起走——她母親認識維斯太太。因此這打算並沒有什麼不當之處——而巴特利特小姐則回答說,她已習慣於被人突然拋棄了。結果並沒有發生這類事情;但是她們之間的關係依然很冷淡,而且對露西來說,當她拆開信,讀了下面的內容後,對夏綠蒂的冷淡更加深了。這封信是從風角轉來的。
頓橋井
九月
最親愛的露西,
我終於得到了有關你的消息!拉維希小姐騎自行車在你們那一帶兜風,但她不知道去拜訪你是否會受到歡迎。她的車胎在夏街附近被戳破了,補胎時她愁眉苦臉地坐在那座美麗的教堂的院子裡,突然對面的門開了,她吃驚地看到姓艾默森的那個年輕小伙子走了出來。他說他父親剛租下這幢房子,他還說他不知道你就住在這一帶(?)。他根本沒有提要請埃莉諾喝茶。親愛的露西,我很擔心,我勸你把他過去的所作所為毫無保留地全講給你媽媽、弗雷迪和維斯先生聽,他們將會禁止他上門等等。那件事實在太不幸了,我敢說你已經對他們講過了。維斯先生非常敏感。我還記得在羅馬時我常常使他心神不寧。我對這一切非常不安,除非向你提出勸告,不然我是不會心安的。
請相信我,
你的焦急的、親愛的表姐,
夏綠蒂
露西很惱火,回信如下:
比徹姆大廈,倫敦西南區
親愛的夏綠蒂,
多謝你的勸告。艾默森先生在山上忘乎所以的時候,你要我答應不把此事告訴媽媽,因為你說她會責備你沒有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遵守了諾言,當然現在也不可能告訴她了。我對她和塞西爾都講過我在佛羅倫薩遇見過艾默森父子,他們都是正派人——我現在也確實 這樣認為——至於他沒有請拉維希小姐喝茶,理由很可能是他自己根本不喝茶。她應該到教區長的寓所去喝。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不能忽然大驚小怪起來。你一定懂得這樣做太荒唐了。如果艾默森父子聽到我對他們抱怨,他們就會以為他們很重要,而他們恰恰不是這樣。我喜歡那位老父親,希望以後再見到他。至於那個兒子,我們再見面時,我將為他 而不是為我自己感到難過。塞西爾認識他們,他的身體很好,前幾天還談到過你。我們將於一月結婚。
拉維希小姐不可能告訴你很多關於我的情況,因為我根本不在風角,而是在這裡。以後寫信請不要在信封上寫上「親啟」兩字。沒有人會私拆我的信件的。
你的親愛的
露·M·霍尼徹奇
保密有它不利的這一面:我們喪失了對事物的分寸感;我們無法辨別我們的秘密是重要還是不重要。究竟露西和她表姐埋在心底里的秘密是一件會毀了塞西爾一生的大事情,如果他發現了的話,還是一件他將會付諸一笑的小事情?巴特利特小姐提出該是前者。也許她是對的。現在它已成為一件大事情。要是讓露西自己處理這件事,她就會老老實實地講給她母親和戀人聽,那麼這件事就會依舊是件小事。幾星期前,事情還僅僅是這麼回事:「是艾默森,而不是哈里斯。」甚至現在當他們談笑風生地談到在學生時代曾使塞西爾為之傾倒的某位漂亮的小姐時,她還想告訴他。可是她的身軀卻表現得頂可笑,她也就沒有講。
在人們紛紛離去的大都市裡,露西和她的秘密繼續保持了十天,他們去觀光了一些後來非常熟悉的地方。塞西爾認為雖然社交圈內的人都去高爾夫球場或去荒原狩獵了,但讓她了解一些社交準則並沒有壞處。天氣很涼快,這對她也沒有壞處。雖說這是打高爾夫球與狩獵的季節,維斯太太還是把那些名人的孫兒輩湊攏來,設了一次晚宴。那天菜餚實在不怎麼樣,但人們的談話中流露出一種不乏俏皮勁兒的厭倦情緒,倒給了露西很深刻的印象。看來人們對一切都感到無聊。一個個慷慨陳詞,卻又突然講不下去了,但仍能保持風度,在一片友好的笑聲中,重新振作起來。在這種氣氛中,貝爾托利尼公寓與風角顯得同樣粗野,於是露西意識到她的倫敦生涯將使她與她過去所熱愛的一切疏遠一些。
那些孫兒輩請她彈鋼琴。她彈了舒曼的作品。當那如怨如訴的動聽樂聲消逝時,塞西爾嚷道,「現在來一曲貝多芬吧!」她搖搖頭,又彈起了舒曼。樂曲的旋律向上升,具有一種徒勞無功的魔力。樂曲戛然中斷;斷了又續,續了又斷,從搖籃走向墳墓並非一次完成的。那種不完整的情緒的悲哀——往往就是人生的悲哀,但絕對不是藝術的悲哀——展現在支離破碎的音樂短句中,使聽眾的神經為之震撼。露西在貝爾托利尼公寓裡那架覆蓋著布的小鋼琴上彈奏時可不是這樣的,她又彈起舒曼時,畢比先生也沒有對他自己說,「舒曼的東西彈得太多了。」
客人們散了,露西也去睡了,維斯太太在客廳里來回走動,和她的兒子議論這次小規模的聚會。維斯太太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婦女,但是她的個性,像許多其他人的個性一樣,被倫敦社會淹沒了,因為要在許多人中間生活必須有堅強的頭腦。她的命運的圈子太大了,把她壓倒了;她見到的社交季節、城市與男人太多了,她的才能應付不了,她甚至對待塞西爾也很生硬,仿佛塞西爾不是一個兒子,而可以說是一群孝順的人。
「讓露西成為我們家的一員吧,」她說,每講完一句話都敏捷地朝四周看看,在講下一句話前,總是用力地張開了雙唇。「露西現在變得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她的演奏總是那樣了不起。」
「是啊,可是她現在正在滌除霍尼徹奇家的污點——霍尼徹奇一家人都非常好,不過你懂得我的意思。她並沒有老是說僕人們怎麼說,或者打聽這種布丁是怎麼做的。」
「這是義大利的功勞。」
「也許吧,」她低聲說,想起了那個對她說來就代表著義大利的博物館。「這是可能的。塞西爾,明年一月你一定要和她結婚。她已經是我們中間的一員了。」
「可她的演奏!」他嚷道。「她那風格!她堅持彈舒曼,而我卻像個傻瓜要聽貝多芬。舒曼很適合今晚。今晚就應該彈舒曼。媽媽,你知道,我要我們的孩子就像露西那樣接受教育。讓他們在樸實的鄉下人中間長大,這樣可以充滿生氣,然後送他們去義大利,讓他們懂得含蓄,然後——只有到了那個時候——才讓他們到倫敦來。我不相信倫敦的那些教育方式——」他想起他自己也曾接受過倫敦的一種教育方式,便住了口,最後才說,「不管怎麼樣,對女人都不適合。」
「讓她成為我們家的一員吧!」維斯太太又說了一遍,便準備上床去睡了。
她快要睡去時,從露西房內傳來一聲叫喊——做噩夢的叫喊聲。露西原可以按鈴叫女僕來,可是維斯太太認為她親自去看看更為親切。她發現姑娘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一隻手捂著臉頰。
「對不起,維斯太太——都是這些夢的緣故!」
「是惡夢嗎?」
「就是夢嘛。」
這位年長的太太笑了,吻了她,非常清晰地對她說:「親愛的,你要是聽到我們剛才談論你的話就好了。他現在更加愛慕你了。你就夢這個吧!」
露西還報了一吻,一隻手還是捂住了一邊的臉頰。維斯太太退出去,回到床上。那聲叫喊沒有把塞西爾吵醒,他正在打鼾呢。黑暗籠罩著整個公寓。
* * *
[1] 卡拉卡拉(188—217),古羅馬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