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 · 11 節儉與奢侈

看得見的東西使看不見的東西黯然失色,這不僅僅發生在公共支出方面,而且由於那一半籠罩在陰影里的經濟體系被人們忽視了,這種現象也為人們樹立了一種錯誤的道德準則。它導致各國認為它們的道德利益和物質利益是彼此對立的。還有比這更令人沮喪和悲傷的事情嗎?讓我們看看吧。 一家之主無不認為,他們的職責是教育孩子遵守秩序,使家裡井然有序,讓孩子養成料理有道、勤儉節約和適度消費的生活習慣。 普天之下,所有的宗教無不反對炫耀和奢侈,這些都很好。但另一方面,下面這些格言卻也在大眾口中廣為流傳: 囤積居奇吸光了人民的血液。 奢侈的大人物造就了生活富足的小人物。 揮霍無度的人自毀了前程,卻造就了國家的富裕。 窮人的糧食在富人的奢侈中生根發芽。 在這一點上,道德觀念和社會觀念之間當然存在著絕不相容的矛盾。多少傑出人物在注意到這場鬥爭後,竟然可以表現得如此雲淡風輕!對此,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在我看來,察覺到人類有這兩種相反的傾向是一件令人悲痛欲絕的事。天哪!讓人類墮落的正是這兩種極端情況啊!如果節儉,人類就會陷入貧困;如果揮霍無度,人類就會陷入道德淪喪的深淵。 幸運的是,這些廣為流行的格言顯示出的對節儉和奢侈的理解是錯誤的,因為這些格言只考慮了那看得見的直接後果,而沒有考慮那看不見的後續影響。讓我們設法糾正對這個問題的狹隘看法吧。 一個叫蒙多(Mondor)的人和他的兄弟阿里斯特(Ariste)繼承了父親的遺產,每人每年有5萬法郎。蒙多從事的是當下流行的「慈善事業」。他被公認為是一位名副其實的暴發戶。他每年買幾次新家具,每個月買一個新衣櫃。他竭盡所能想出各種花錢方法以最快的速度揮霍遺產,鬧得滿城風雨。簡而言之,即使是巴爾扎克(Balzac)和大仲馬(Alexandre Dumas)書中的驕奢主人公,在他面前也會黯然失色。 既然如此,你就應該聽聽圍繞在他身邊的讚美聲:「給我們講講蒙多吧!蒙多萬歲!他是工人的恩人,是人民的上帝。的確,他狂歡無度,他的馬車每次在路上疾馳都會給行人濺一身爛泥。這對他自己和全人類的高貴品格確實有所損害。但這又有什麼關係!雖然他自己沒發揮多少用處,但是他的財富卻造福於民啊。他使貨幣轉起來了,他的院子裡總是擠滿了供應商,他們都會滿載而歸。這不正應了人們所說的『既然金片是圓的,那它就會滾動』嘛。」 阿里斯特過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雖然他算不上自私,但至少是個個人主義者,因為他靠自己的理智管理開支,只追求適度而合理的快樂,時刻考慮著孩子們的未來。用誇張一點的話說,他很節儉。 同樣,你應該聽聽民眾是怎麼說他的!「這個卑鄙的富翁,這個放高利貸的壞蛋,他真是毫無用處!毫無疑問,他那簡樸的生活方式確實多多少少令人印象深刻,甚至有些讓人熱淚盈眶。此外,他心地善良、溫柔敦厚、慷慨大度,但他精打細算。他沒有把所有的收入都花光。他的別墅並不總是富麗堂皇、熠熠生輝。裝潢商、馬車製造商、馬匹經銷商和糖果製造商,對他並沒有什麼感激之情。」 這些評估對道德準則來說是有害的,它們基於這樣一個事實:一件事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即揮霍無度的兄弟在消費;而另一件事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即節儉的兄弟的支出與之相等,甚至更多。 然而,社會秩序的神聖締造者將一切都組織得如此美妙。因此,政治經濟學與道德跟世間的萬事萬物一樣,非但沒有衝突,反而是和諧一致的。這樣一來,阿里斯特的智慧不僅比蒙多的愚蠢更高貴,而且更有利可圖。 當我使用「有利可圖」這個詞時,我不僅僅是指它對阿里斯特本人甚至整個社會都是有利的,更是指它對當下的工人和生產活動也有好處。 為了證明這一點,你需要把你的理智之眼投射到你肉眼看不到的人類行動的隱藏後果上。 蒙多的揮霍所帶來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每個人都能看到他那各式各樣的豪華馬車和天花板上那精美的繪畫,以及名貴的地毯和富麗堂皇的別墅。每個人都知道他的純種賽馬。他在他那位於巴黎的別墅舉辦晚宴,路上的行人駐足圍觀,議論紛紛:「這是個好人,他並沒有留下一丁點兒收入,反而可能在不斷消耗自己的資本。」這就是看得見的。 從工人利益的角度來看,阿里斯特的收入發生什麼變化是不容易被察覺的。然而,經過仔細考察,我們將會看到,他的所有收入(直至最後一個子兒)都會被用來雇用工人,這和蒙多的收入一樣。其中只有一個區別:蒙多的大手大腳最終會讓他的錢越來越少,最後則是一個子兒也不會剩下,而阿里斯特那理智的花錢方式會讓他的收入逐年增加。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公共利益必然與道德殊途同歸。 阿里斯特每年花2萬法郎在自己和家人身上。如果這還不足以使他快樂,他就不配做一名智者。他不忍心看到窮人遭受苦難,覺得自己出於道德應該給他們一些救濟,於是,他把1萬法郎捐給了慈善機構。他有一些暫時處於困難時期的貿易商、製造商和農民朋友,他了解了他們的情況。為了向他們提供恰到好處的幫助,他謹小慎微,並在這方面花費了1萬法郎。最後,他並沒有忘記,他的女兒需要嫁妝,他的兒子需要一個有保障的未來。因此,他的責任心讓自己定下了每年都要存下或投資1萬法郎的目標。 下面就是他的收入使用情況: 1. 個人支出:2萬法郎。 2. 慈善機構:1萬法郎。 3. 幫助朋友:1萬法郎。 4. 儲蓄:1萬法郎。 讓我們把這些項目一一列舉出來,我們就會發現,他的每一筆錢都用在了國民生產上。 1. 個人支出。對於工人和供應商來說,這些支出產生的影響與蒙多的支出產生的影響完全相同。這是不言而喻的,我們無須贅言。 2. 慈善機構。花在這方面的1萬法郎也被用來刺激生產活動。人們會到麵包店、肉店、服裝店和家具店消費。然而,重點是,麵包、肉和衣服不是直接給阿里斯特使用的,而是由那些獲得其捐贈的人代替他使用的。這種一個消費者代替另一個消費者的簡單模式,對一般生產沒有任何影響。無論是阿里斯特花100 蘇,還是一個窮人代替他花,所產生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3. 幫助朋友。阿里斯特借給或送給朋友1萬法郎,這並沒有讓這些錢消失,否則這將與整件事情格格不入。他的朋友們會用這筆錢買東西或還債。首先,生產活動會受到刺激。有人敢說,蒙多花1萬法郎買一匹純種馬,比阿里斯特或他的朋友花1萬法郎買一匹純種馬,能得到更多的好處嗎?或者,如果這筆錢是用來還債的,唯一的結果就是另外一個人(也就是那個收了1萬法郎的債主)出現了。他一定會把這筆錢用在他的生意、工廠或經營上。他是阿里斯特和工人之間的中間商。花錢的人變了,但支出不變,對生產的刺激也不變。 4. 儲蓄。還有1萬法郎被存下來了。從鼓勵藝術、工業、就業和勞動市場的角度來看,蒙多似乎比阿里斯特慷慨得多,雖然從道德的角度看,阿里斯特比蒙多要高尚一點。 在我看來,在神聖的自然法則中,總是會出現類似這樣的矛盾,即身體上的不舒服總是讓人痛苦至極。如果人類被迫在兩個極端中做出選擇,一端會損害自己的利益,另一端則會損害自己的道德,那麼我們面臨的將是對未來的絕望。幸運的是,事實並非如此。而且,為了看到阿里斯特重新獲得他的經濟優勢和道德優勢,你只需明白「儲蓄就是消費」這個能帶給人安慰的公理,它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充滿了矛盾,但實際上卻反映了堅不可摧的事實。 阿里斯特每年儲蓄1萬法郎的目的是什麼?難道他是要在他花園的某個隱蔽處把這20萬蘇埋起來嗎?肯定不是。他打算增加資本和收入。因此,他不是用這些錢來購買那些讓自己得到暫時滿足的東西,而是用這些錢來購買土地、房子、國家債券和工業股票,或者也會和市場交易員與銀行家一起投資。如果這些錢都以各種方式花出去了,那麼你將看到,在各個銷售員或貸款人的辦公室中,人們會得到各種各樣的工作,就像阿里斯特以他的兄弟為榜樣,用錢購買家具、珠寶和馬匹一樣。 重點是,阿里斯特之所以花1萬法郎購買土地或債券,是因為他自己覺得沒有必要把這些錢花在消費品上,這正是你批評他的原因。 但是,同樣地,賣給他土地或債券的人肯定也會以某種方式花掉這1萬法郎。 這意味著,無論如何,這筆錢都會被花出去,不管是由阿里斯特本人還是由那些代替他的人花這筆錢。 因此,從工薪階層或刺激就業的角度來看,阿里斯特的行動與蒙多的行動只有一個區別。蒙多的支出是直接由他和他周圍的人來承擔的,這是看得見的;而阿里斯特的支出是通過中間商進行的,而且不在人們的視線範圍內,這是看不見的。然而,事實上,對於任何了解因果關係的人來說,看不見的原因和看得見的原因都是顯而易見的。能夠證明這一點的是,在這兩種情況下,貨幣都是流通的,而且留在聰明人保險箱裡的錢並不會比揮霍無度者保險箱裡的錢更多。 因此,認為節儉在當下對工業造成損害是錯誤的。從這個角度來看,節儉和奢侈是一樣有益的。 但是,對於花錢產生的影響來說,如果你不是放眼當下那看得見的效益,而是極目遠眺未來那看不見的好處,那麼你會發現節儉要優越得多。 彈指一揮就是10年。蒙多的財富和聲望都到哪裡去了呢?所有這一切都已煙消雲散,蒙多已聲名不再。他非但不能每年在社會中花費5萬法郎,反而可能成為社會的負擔。無論如何,他的供應商已不能從他這裡得到任何滿足,他不再被認為是藝術和工業的推動者,不再給工人帶來任何好處,就像他不再給他的家庭帶來任何好處一樣。 同樣也是10年,阿里斯特不僅繼續將他的全部收入注入社會,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能投入社會的收入也水漲船高。他增加了國家的資本,也就是說,增加了支付工資的資金。由於他對勞動力的需求基於這筆資金的規模,所以他會繼續提高工薪階層的報酬。等他去世的時候,他留給他孩子們的是讓他們能繼續為這項進步和文明事業奮鬥的能力。 從道德的觀點來看,節儉優於奢侈是顯而易見的。令人欣慰的是,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也是正確的,至少對於那些不滿足於現象的直接影響而能夠追根究底並直達最終影響的人來說,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