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人 · 第二十五章

埃里森 《看不見的人》
我一跑到晨邊街,只聽見槍聲大作,仿佛遠處正在慶祝七月四日獨立紀念日。我急忙往前趕去。在聖·尼古拉斯街口,街燈已經滅了。轟隆一聲巨響,接著我看見四個人朝我跑來,手裡推著一樣東西,碾得人行道軋軋直響——那是一隻保險柜。 「喂,」我開口說。 「滾開!」 我朝旁邊街面上縱身一躍,突然,時間奇妙地懸在半空中停步不前,猶如那最後一斧已經砍下,而大樹尚未倒地這一剎那之間的間歇:一聲巨響以後接著是一片寂靜,可是這寂靜是充滿喧譁的寂靜。就在這時我意識到在門道里和人行道沿上不少人匍匐著;接著時間爆炸了,我終於跌倒在街面上,雖然還有知覺,可是爬不起來;正當我掙扎欲起的時候,我看到後面馬路拐角處槍擊的火光,我又意識到,就在我左邊那幾個人在人行道上嘎啦啦加速推保險柜的當兒,在我身後有兩個警察沿街跑來,他們身穿別人幾乎看不見的黑襯衣迎頭就舉槍開火。一個推保險柜的人向前一倒,而同時在拐角過去的遠處,一顆子彈打中了一隻汽車輪胎,逃逸的空氣就像是一隻巨獸在呻吟。我在地上啪啪翻滾,死命用勁爬近人行道,可是說什麼也不行;突然間感到臉上濕漉漉、熱烘烘的,又只見那隻保險柜發狂似的飛到十字路口,而那幾個人卻嘭嘭嘭轉過拐角在黑暗中消失了;這時那隻進入十字路口的保險柜一跳一跳地脫離了原來的路線,蹦到第三條電車軌道後就嵌在那兒,在這當兒發出的火花形成了一道帷幕,像一個藍色的夢把整個街區照亮;這實在是我正在做的一個夢,在夢中我仿佛看到警察們正站在靶場上,個個打起精神,兩腿向前叉開,一手叉腰,瞄準後就馬上開火。 「叫救護車!」一個警察叫道,只見他們在十字路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而附近電車軌道上的暗紅色火花也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 頓時,整個街區一躍而起:復活了。從人行道上爬起的人們衝進我附近的店鋪里,激動的人聲越來越響。我發覺我臉上有血,而且我能動了,於是我從地上撐起跪著,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人幫助我站了起來。 「老爹,受傷了嗎?」 「受了點傷——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他們。 「糟透了!他頭上有個洞!」一個聲音說道。 一道光照到我臉上,走近了。我感到一隻硬邦邦的手觸了觸我的顱骨後又移開了。 「媽的,不過擦破了點皮,」一個聲音說道。「如果用點四五口徑的槍打,即使打中你的小指頭,也會把你撂倒!」 「咳,這兒有一個被撂倒的,再也爬不起來了,」有人在人行道上叫道。「他們一下子就把他打死了。」 我擦了擦臉,頭嗡嗡直響,什麼東西不見了。 「謝謝。」我凝視著他們模糊不清又略帶藍色的臉。我瞅了瞅死者。他臉沖前趴著,周圍的人群正在撥弄他的身體,想搶救他。我忽然想到,蜷縮在那兒的本來可能是我;又感到過去我在這兒曾看到過他,就在大白晝中午,很久以前了……多久?我想,我知道他的名字,冷不防我的雙膝向前癱了下來。我坐倒在地上,頭垂在胸前,拿公文包的手被地面擦破了。他們在我周圍走動。 「咳,夥計,別擋住我的腳,」我聽見有人說。「別推,人人都有的是。」 有些事我非做不可,而我知道我的遺忘只是虛假現象,正如人們知道的那樣,某些夢境的細節雖然被遺忘了,但不是真的忘了,只是暫時想不起而已。我也知道這一點,我的心靈正想方設法透過那掛在我眼球後面的灰色的帷幕,它就跟那掛在保險箱後面的街道上的藍幕一樣地不透明。暈眩已經過去了,我勉強站了起來,一手緊緊攥住公文包,一手用手帕捂住頭部。從街那一頭傳來大片玻璃被砸碎的嘩啷啷聲。透過帶有神秘的藍色的黑暗,人行道像砸碎的鏡子一般閃爍不定。街上所有的招牌全昏黑無光,白天的聲音早已喪失了原有的意義。不知什麼地方報警器響了起來,其實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喀啷聲,頓時搶劫者發出一陣歡呼。 「跟上來,」有人在附近叫道。 「我們去吧,夥計,」那個幫助我站起來的人說道。他攙住我的臂膀,這人個子瘦小,一隻大布袋甩在肩上。 「你這副模樣可不能留在這兒,」他說。「你是不是喝醉了?」 「上哪兒?」我說。 「哪兒?下地獄,夥計。哪兒都成。我們得馬上走,也說不準上哪兒——嗨,都伯雷!」他叫道。 「嗨,夥計——媽的!別把我的名字叫得震天響,」一個聲音答道。「我在這兒搞幾件工作襯衫。」 「替我也搞幾件,老都,」他說。 「行,可是別以為我是你爹,」另一人答道。 我瞅了瞅這個瘦小個兒,友誼之情陡然湧起。他不認識我,他的幫助是無私的…… 「嗨,老都,」他叫道,「我們準備幹嗎?」 「見鬼,哦,不過等我先搞到襯衫再說。」 人群在各家商店裡里外外地忙碌著,就像螞蟻麇集在撒在地上的糖粒周圍一般。過一陣子就傳來嘩啦啦的砸碎玻璃聲、槍聲,以及遠處的消防車聲。 「你覺得怎麼樣?」瘦小個子問道。 「還是昏沉沉的,」我說,「感到虛弱。」 「讓我看看血止了沒有。啊,行,沒什麼問題。」 他聲音雖然清清楚楚,可是我看不清他的模樣。 「太好了,」我說。 「夥計,你沒死真是走運。這些狗娘養的現在真的開槍了,」他說。「在萊諾克斯街,他們只是向空中瞄著。只要我搞到一支步槍,我就給他們顏色瞧瞧。喂,來一口蘇格蘭威士忌,這酒真棒,」他說著,從臀部褲兜里拿出一隻一夸脫裝的酒瓶。「我從那兒酒店裡搞到一整箱酒,讓我給藏起來了。在那兒你只要吸幾口氣,你就會醉醺醺的,老弟。醉醺醺!百分之百、貨真價實的威士忌在陰溝里到處流。」 我喝了一口;威士忌下肚時我全身一抖,可是我還是得感謝這種刺激。我周圍的人群突然四下散開,黑糊糊的人影發出藍光。 「看,他們跑了,」他邊說邊凝視著在行動的黑壓壓的人群。「我,我可是累了。你剛才在萊諾克斯街嗎?」 「沒有,」我說。這時我看見一個女人慢吞吞地走過,她肩上扛著一把新笤帚,柄上約摸有一打去了毛的雞吊著脖子掛在那兒…… 「真見鬼,夥計,你要是看見了就好了。什麼都砸了,現在輪到那些女人來掃尾了。我看見一個老太婆扛了半條牛。啊喲,為了能背回家,她壓得成了個羅圈腿——啊,都伯雷來了。」他打斷了自己的話頭。 我看見從人群中走出一個強悍的小個子,手裡提著幾隻紙箱,頭上戴了三頂帽子,肩膀四周翻動著好幾副吊褲帶,在他朝我們走來時,我還看到他腳蹬一雙烏亮的新橡皮高統靴。身上口袋都鼓得滿滿的,肩上還扛了一個布口袋,鼓囊囊地在背後晃蕩著。 「媽的,都伯雷,」我的朋友指指他的頭,「你給我搞到一頂了嗎?什麼牌的?」 都伯雷停步瞅了瞅他。「那邊這麼多帽子,我難道只戴一頂多布斯牌帽子出來?夥計,你難道瘋了?全是簇新的多布斯牌,顏色可漂亮呢!來吧,我們快走,得趕在警察前面。媽的,瞧那邊著的火!」 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藍火形成一道帷幕,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藍幕旁穿進穿出,幹得挺辛苦。都伯雷喊了一聲後,就有幾個人離開那兒的人群加入我們這一夥。我們出發了,我的朋友(別人管他叫斯科菲爾德)領著我。我的頭砰砰直響,血還沒有止住。 「看來你也發了點橫財,」他指指我的公文包說。 「不多,」我說,心中暗想:橫財?橫財?我驀地想起了瑪麗的打破的錢罐和硬幣,馬上就明白公文包為什麼這麼沉;這時我不知不覺地打開公文包,把我口袋裡的所有東西——我的兄弟會會員證、匿名信,還有克利夫頓的紙娃娃——都塞了進去。 「裝滿它,夥計。別不好意思。你等著吧,等我們砸當鋪。那個老都把那隻裝棉花的口袋都裝滿了。他這一下可以做起買賣來了。」 「哎喲,真該死,」我另一邊有個人說。「我還以為是個挺不錯的棉布口袋呢?他從哪兒搞到這玩意兒的?」 「他來北方的時候就帶了那口袋,」斯科菲爾德說。「老都發過誓,他回南方時定要裝滿一口袋十元大鈔。今兒晚上這麼一來,他媽的,他得找一個倉庫才裝得下他搶來的這些東西。老弟,你把那隻公文包裝滿吧,能拿就拿吧!」 「不必了,」我說,「我已經裝滿了。」這時我才非常清楚地想起我原來準備去的地方,可是我無法跟他們分手。 「也許你才是聰明人,」斯科菲爾德說。「我怎麼知道呢,說不定裡面裝滿了鑽石或者別的寶貝。人可不能太貪啊。不過是到了爆發這類行動的時候了。」 我們向前走去。我該不該離開這裡上區辦公室去?他們在哪兒?在開生日慶祝會? 「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我說。 斯科菲爾德一副吃驚的樣子。「我要知道才怪呢,夥計。一個警察開槍打死了一個婦女,也可能別的什麼原因。」 正當附近一塊沉重的鋼材掉了下來的時候,另一個人向我們走近。 「見鬼,那不是爆發的起因,」他說。「是那個人,叫什麼來著……」 「誰?」我說。「他叫什麼名字?」 「那個小伙子!」 「你可知道,人人都氣炸了……」 克利夫頓,我想道。為了克利夫頓,克利夫頓之夜。 「啊,夥計,不用你說了,」斯科菲爾德說。「難道我不是親眼目睹?八點鐘在萊諾克斯街和一百二十三街十字路口,一個愛爾蘭鬼39打了一個小孩一記耳光,說他偷露絲囡囡牌糖塊吃,那孩子的媽就嚷了起來,接著那個愛爾蘭鬼又打了她一記耳光,這麼一來這場大亂就開了場了。」 「你在場?」我說。 「一點不假。有人說這個小孩偷了一塊糖,而糖的商標是一個白女人的名字。這就讓那愛爾蘭鬼發瘋了。」 「媽的,真怪,我聽到的可完全不一樣,」另外一個人說。「我來的時候,有人說這全是因為一個白女人想搶一個黑姑娘的男人而引起的。」 「管他媽的誰引起的,」都伯雷說。「我只求亂個痛快。」 「是一個白人姑娘,沒錯,不過實際情況不是這樣,她喝醉了——」又一個聲音說道。 但是不可能是西比爾啊,我想;亂子早就開始了。 「你們想知道誰發動的嗎?」一個人手持望遠鏡從一家當鋪的窗台上叫道。「你們真的想知道?」 「真的,」我說。 「嗯,那你用不著追根刨底了。是那位偉大領袖『煞星』拉斯。」 「那個耍猴的?」有人問。 「好好聽著,雜種!」 「誰也不知道怎麼幹起來的,」都伯雷說。 「總有人知道吧,」我說。 斯科菲爾德手執威士忌向我面前一伸。我拒絕了。 「媽的,夥計,就這麼爆炸的嘛。這幾天像火燒似的,」他說。 「火燒?」 「對啦,天氣真熱。」 「我告訴你們,他們就是為了那個小伙子的事情而積的怨恨,他叫什麼來著……」 此刻我們正走過一座樓房,只聽見有個聲音拚命地喊道:「有色人種商店!有色人種商店!」 「狗娘養的,幹嗎不掛個標記?」一個聲音說道。「說不定你跟他們一路貨。」 「你們聽那個雜種。一生中就這麼一回他為自己是有色人而高興,」斯科菲爾德說道。 「有色人種商店,」那聲音機械地重複著。 「嗨,你能保證你沒有白人血統?」 「沒有,先生!」那聲音說。 「要不要揍他一頓,夥計?」 「為什麼呢?他又沒有什麼值錢的玩意兒。放過這狗娘養的吧。」 過了幾座房子我們到了一家五金店。「兄弟們,這是第一站,」都伯雷說。 「現在要幹什麼?」我說。 「你是誰?」他歪著戴三重帽子的頭說。 「小百姓,跟大伙兒一樣——」我開始說。 「你真的不是我認識的一個人物嗎?」 「真的,」我說。 「他沒問題,老都,」斯科菲爾德說。「那幫警察朝他開過槍。」 都伯雷把我打量了一下,隨即一腳把什麼東西踢開來——原來是一磅牛油,在火燙的街面上塗得到處都是。「我們來合計一下該做哪些事,」他說。「第一,得給每一個人搞一隻手電筒……還有,我們得組織一下,你們這幾個都在內。省得行動起來互相礙事。跟我來!」 「跟著進來吧,夥計,」斯科菲爾德說。 我感到既不必帶頭干,也不必走開;我很樂意跟在後面,急於想看到他們要去哪些地方,結果會怎麼樣。儘管如此,我一直沒有放棄我要去區辦公室這一想法。我們走進商店,裡面黑洞洞的,但不時閃爍著金屬的微弱光澤。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動著,我能聽到他們在搜索,還不時揮手把物品掃到地上。現金櫃咣啷一響。 「這兒有手電筒,」有人叫道。 「多少?」都伯雷問。 「很多,夥計。」 「行,遞給每人一隻。有沒有裝電池?」 「沒有裝,不過這兒也有很多電池,有十幾箱呢。」 「好,給我一隻手電筒,把電池裝好,那樣我就可能找到桶了。再給每人一隻電筒。」 「這兒有一些白鐵桶,」斯科菲爾德說。 「那麼我們只要找到他藏油的地方就行。」 「油?」我說。 「煤油,老兄。嗨,你們大伙兒,」他叫道,「別在這兒抽菸。」 我站在斯科菲爾德身旁只聽得店堂里鬧哄哄的;這時他手拿一摞白鐵桶正在發給大家每人一隻。手電筒一閃一閃的光和晃動的人影使店堂顯得活躍起來。 「手電筒往地上照!」都伯雷叫道。「沒必要讓別人看到我們是誰。好,桶拿到以後就排好隊,我來裝。」 「你們聽聽老都怎麼指手畫腳的吧——一個雜種,對不對,老兄?他就愛指揮,還老是把我指揮得到處倒霉。」 「我們準備幹什麼?」我說。 「你會明白的,」都伯雷說。「嗨,那邊那個夥計從櫃檯後邊過來把這個桶領去。你難道還沒看見錢櫃裡沒錢?要是有錢,我還不自己拿?」 突然間白鐵桶的咣啷聲停了。我們走進了後屋,手電光一閃,我看見貨架上擺著一排油桶。都伯雷足蹬一雙新的高統靴正在往一個個桶里裝油。我們挨著個兒移動著,等桶裝滿後,我們魚貫走到街上。我站在暗處,四周此起彼伏的人聲使我的情緒越來越興奮。這一切意義何在?我應該怎樣看待這次行動?我能做些什麼? 「帶著這玩意兒,」都伯雷說,「我們得走街中心。那地方就在拐彎那一頭。」 於是我們出發了。這時一群男孩在我們中間亂跑。大伙兒打起手電筒,照出了那些東奔西竄的小傢伙,他們一個個戴著金色假髮,身穿偷來的燕尾服,開叉的後襟不住地在空中飛揚。另一夥孩子手持從一家軍用物品商店搶來的假槍緊緊追在後面。我和大家都哈哈笑了,心想:這真是紀念克利夫頓的一個神聖的日子。 「把手電筒滅了!」都伯雷命令道。 我們後面傳來了尖叫聲和笑聲;前面是正在奔跑的男孩子的腳步聲、遠方的消防車聲、槍聲,以及只有在靜默的間歇里才能聽到的一刻未停的砸碎玻璃聲。煤油在桶里晃蕩著,有時啪的一聲潑到街上,鼻子裡就儘是煤油味。 冷不防斯科菲爾德抓住我的胳膊。「老天,看那邊!」 我看見一群男人拖著一輛寶登公司的牛奶車,車上四周圍著一圈鐵路上用的照明燈,車中央一個身穿方格圍裙的高大婦女正坐著從面前的啤酒桶里舀啤酒喝。那些男人發狂似的跑幾步,然後在車轅中間歇一歇;接著又跑幾步,又歇一歇,一面嚷啊、笑啊,不時還舉起大酒杯痛飲;只見那車頂上的女人頭往後一仰,放開嗓子,熱情奔放地唱了起來,音色酷似一個民歌手: 「要不是那裁判, 喬·路易早就殺了 吉姆·傑弗里 啤酒免費! ——一面把勺子裡的啤酒往四處潑灑。 我們吃了一驚,連忙往邊上一閃,她卻儀態大方地向兩旁連連鞠躬,宛如馬戲團大遊行里一位醉醺醺的胖大娘,那隻大勺子在她的巨手裡就像一把普通的湯匙。這時她哈哈一笑,接著又盡情喝了一大口,一邊伸出另一隻手,毫不在乎地把一夸脫一夸脫的瓶裝牛奶嘩啦啦地扔到街面上。而與此同時,那些拉車的男人就在碎玻璃和潑出的牛奶上奔跑。我四周一陣陣笑聲摻雜著不滿聲。 「應該有人出來制止這些蠢貨,」斯科菲爾德氣憤地說。「這就是我所說的過了頭。真該死,等到她灌滿啤酒以後,看他們有什麼鬼辦法把她從車頂上弄下來?有人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嘛。他們用什麼辦法弄她下來?還在這兒把那些好好的牛奶都糟蹋了!」 那個大個子女人這副模樣使我覺得很不是滋味。牛奶和啤酒——我目送牛奶車危險地傾斜著轉過拐角,心中不禁感到憂傷。我們繼續前進,腳下留神避開那些破瓶子,同時手中潑出的煤油不時濺在灑了一地的、慘白色的牛奶上。出了多少亂子?我為什麼頭痛得要裂開了?我們轉過拐角。我的頭還在痛。 斯科菲爾德碰了碰我的胳膊。「到了,」他說。 我們到了一座巨大的公寓樓房跟前。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我們中間大多數人都住在這兒,」他說。「跟我來。」 喔,是啦,這就是為什麼需要煤油了。我無法相信,簡直無法相信他們有這個膽量。窗口都空無一人。他們自己把燈滅了。只是依靠手電筒光和火光我才看清四周的情形。 「你們搬到哪兒去住呢?」我說,一面抬頭向上,再向上望去。 「你說這是人住的地方?」斯科菲爾德說。「老兄,這是唯一甩掉這個地方的辦法……」 我想在他們模糊不清的人形里尋找遲疑的跡象。他們一個個微彎著腰,兩肩前聳,站在那兒注視著面前拔地而起的樓房;當偶爾閃過的斑駁光點灑在鉛桶里的時候,只見那烏亮的煤油上出現滯重的圓泡泡。沒有人說聲「不」字,也沒有任何表示「不」的姿勢。這時我看到在黑洞洞的窗口和樓頂上出現婦女和兒童的身影。 都伯雷向樓房走去。 「喂,大伙兒注意了,」他說。他那戴著三頂帽子的頭在佝僂著的身影上顯得怪裡怪氣。「我要求把所有的婦女、兒童,還有老弱病殘全部撤出來。拎桶上樓的時候,我要求你們直接先上頂層。我是說頂層!到了那兒以後,我要求你們照著手電筒到每間屋裡去檢查,看看有沒有人還沒走,你們把他們撤走後就開始潑煤油。你們潑好了,我就喊,喊了三聲以後,我要求你們劃火柴。火一點著,大伙兒就各顧各吧!」 我一點沒想到去干預,甚至提出疑問……他們早就安排好了。我已經看到婦女、兒童從台階上下來,一個孩子在哭。突然間,人人都停了下來,轉身向黑暗中凝視。附近什麼地方一個刺耳的聲音在搖撼著黑夜,一個氣錘砰砰連擊,就像機關槍在射擊。他們停步不前的時候,猶如一隻只正在吃草的鹿那麼警覺,過了一陣子,婦女和兒童又開始移動了。 「嗨,這就對了。女人們,你們沿街走啊,去找你們的親人去,」都伯雷說道。「別讓孩子們亂跑!」 有人敲了敲我的背,我猛地一轉身,只見一個女人推開了我,慢吞吞地趨近都伯雷,到了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這時兩個人的身影簡直要合在一起了;那女人開了口,聲音逐漸高了起來,既單薄又不停地顫動,露出絕望的口氣。 「求求你,都伯雷,」她說道,「求求你,你知道我幾乎全住在這兒……你知道這一點。你現在燒了它,我上哪兒住呢?」 都伯雷掙脫了她的手,走上一級台階。他俯視著她,搖了搖他那戴三頂帽子的頭。「好了,洛蒂,別礙事,」他耐心地說。「你現在幹嗎還來這一套?我們都籌劃好了,而你也知道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嗨,大伙兒聽著,」他把手伸進高筒靴頂部,從中取出一柄鍍鎳的手槍,向四周揮舞著,「別以為我們會改變主意。還有,我可不想跟別人爭論。」 「對極啦,都伯雷。我們聽你的!」 「我孩子就在那鬼地方得肺病死的,我敢說今後不會再有人生在那兒了,」他說。「所以現在,洛蒂,你走過去吧,上街那一頭去,讓我們男人好動手。」 她哭著往後退了一步。我看了她一眼,只見她腳踏便鞋,兩個乳房脹鼓鼓的,沉甸甸的肚子高聳著。從人群里伸出幾隻婦女的手,把她領開了;一瞬間,她那雙淚水汪汪的大眼朝那個穿橡皮靴的男人看了一眼。 他是哪一類人,傑克會怎樣說他?傑克,傑克?在這次行動中他在哪兒呢? 「我們走吧,夥計。」斯科菲爾德用臂肘捅了捅我。我跟在後面,同時心中充分意識到傑克這個人在這種場合下顯得多麼荒唐而虛妄。我們進去後,打著手電筒走上樓梯。我看到都伯雷在我前頭走著。我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會啟迪我去注視、理解或尊敬這一類人物的,過去這樣一個人是在我的視野之外的。我們進入的房間都顯出匆忙搬空的跡象。房間裡悶熱不堪。 「這是我自己的公寓套間,」斯科菲爾德說。「嘿,那些臭蟲可要大吃一驚了!」 我們把煤油四處潑灑,潑在一張舊床墊上,潑在地板上;接著照著手電筒走進過道。從樓房各處都傳來了腳步聲、潑煤油聲;有時聽到一個老人家被迫搬走時發出的作祈禱般的抗議聲。男人們默默地忙碌著,就像深藏在地下的土撥鼠一樣。時間仿佛凝固了。沒有一個人在笑。終於從樓下傳來了都伯雷的聲音。 「兄弟們,行了。人都撤走了。現在我要求你們從頂層開始點火柴。小心,別燒著自己……」 斯科菲爾德的桶里還有一些煤油,只見他揀起一塊破布扔了進去;接著一根火柴擦著,跟著噼啪燃了起來,頓時,整個房間轟的一下就著了火。熱浪翻滾,我忙朝後退去。赤紅的火焰映出他的身影,他站在那兒凝視著火焰,一邊嚷著: 「你們這批爛狗養的完蛋了。你們不會想到我會這麼幹,可是瞧吧。你們再也無法收拾了。現在滋味怎麼樣?」 「我們走吧,」我說。 在我們下面,人們正朝樓下沖,一跳就是五六級樓梯;在手電筒光和烈火交織而成的怪誕的光影之中,人們仿佛在夢境裡大步跳躍著。我經過的每一層樓上,都是濃煙滾滾,烈焰四起。這時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攫住了我。他們幹了,我在想。他們自己組織,自己動手;這是他們自己的決定,自己的行動。他們有能力自己行動…… 我頭上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腳步聲,有人在叫:「快走,夥計,樓上簡直是地獄。有人打開了通屋頂的門,現在火苗正在向外躥。」 「來吧,」斯科菲爾德說。 我在跑動時感到有一樣東西滑了出來;直至我走到下一層樓的一半路上才發覺公文包丟了。我遲疑了一下,可是想到這麼長時間都一直帶在身邊沒丟掉,還是得把它找回來。 「來啊,夥計,」斯科菲爾德叫道,「我們可不能在這兒發獃。」 「馬上來。」 男人們箭也似的往下奔。我貓下腰,抓住扶手,在人群中擠著慢慢往上走,同時用手電筒仔細照看每一級樓梯。終於找到了:這級樓梯油滋滋的,面上嵌著踏成碎屑的石灰,我那公文包皮面上也儘是石灰;我拾起後馬上轉身三步兩跳地往下跑。想到油不容易擦掉時我突然感到一陣難受。不過真正使我難受的原因卻在於:我所知道的東西正在轉過我心靈里黑暗的角落,我曾把我知道的告訴委員會,而他們卻不理不睬。我往下沖,極度興奮使我全身發抖。 在一處樓梯轉彎的平台上我看到一隻桶里還有半桶煤油。我一把拎起,發狂似的往一間在燃燒的房間裡一扔,一股四周噴煙的巨焰轟地涌到房門口,把門全部堵塞,火舌往外直向我捲來。我連跑帶顛,嗆得直咳嗽。他們自己乾的,我屏住氣想——這場大火是自己籌劃,自己組織的。 我衝進黑夜的空氣和爆炸聲中。一瞬間我站在台階上,身後是赤紅的門道,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叫我兄弟會裡用的名字,我不知道這個聲音來自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小孩。 我仿佛從睡鄉里被人喚醒,我在那兒站了片刻,一邊張望,一邊傾聽淹沒在呼喊聲、尖叫聲、報警器聲和警笛聲這一片喧鬧聲中的那個聲音。 「兄弟,這太妙了,」那個聲音叫道。「你說過你會領導我們,你確實說過這話……」 我緩步向街上走去,實際上我內心裡充滿了一股狂熱的願望想遠離那個聲音。斯科菲爾德上哪兒去了? 很多雙眼睛在向樓房眺望,在火光染紅的黑夜裡,他們的眼睛多半都是白閃閃的。 可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說:「女人,你說那個人是誰?」她驕傲地把我的名字又說了一遍。 「他上哪兒了?抓住他,夥計們,拉斯要這個人!」 我走進了人群,緩慢而順利地走進了黑色的人群,我整個皮膚表面都警覺著,背上絲絲髮冷,他們呼哧呼哧地在我周圍走動,渾身汗津津的,談起話來喉音特別濃重;我張望著,傾聽著,心中可是明白:雖然我想見他們,需要見他們,但卻不可能了;在我的感覺里,他們像是在漆黑的夜晚裡正在行動的黑壓壓的一團東西,是在黑色大地上奔騰著的黑色河流;不論是拉斯還是塔普,即使他們在我旁邊走動,我也是一無所知;我跟群眾融合在一起,在狼藉的街上行進,一道越過一汪汪煤油和牛奶,而我的個性已經煙消雲散。我走到了下一個街區;我在人群中穿進穿出,依然能聽到他們在我後面的人群里談話;我繼續走,四周是警笛聲和報警器聲;這時我發現被卷進一群走動得更快的人們中間,我東推西擠,半跑半走,不時設法回過頭來張望,心中則在琢磨,不知道別人上哪兒去了。這時背後響起了槍聲,我兩邊的人在朝店面玻璃扔空罐頭盒、磚塊或金屬塊。我走著,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已到了爆發的邊緣。我好不容易擠到了街道旁邊,站在一個門道里注視著人們滾滾向前,這時我想起了那個把我叫來的電話,感到真是不虛此行。誰打的電話,區裡的一個會員還是參加傑克生日慶祝會的一個人?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誰還要我到區里去?好吧,我就去那兒。我要看看那些偉大的謀士們現在是怎麼想的。他們到底在哪兒?他們在作出什麼深刻的結論?事後總結的歷史教訓又是些什麼?電話里的那一聲嘩啦聲,那是這場行動的開始,還僅僅是傑克的假眼球掉了下來?我醉醺醺地笑了,由於酒力突然發作頭痛了起來。 驀地射擊聲停止了,寂靜間傳來了談話聲、腳步聲和幹活的聲音。 「嗨,夥計,」我旁邊一個人說,「你往哪兒去?」是斯科菲爾德。 「不跑的話就會被撂倒,」我說。「我還以為你還在那兒呢。」 「我溜了,夥計。隔兩道門有一幢樓著了火,他們報了火警……他媽的!要不是這麼響,我可以賭咒,那些子彈不過是蚊子在叫罷了。」 「小心!」我提醒他說,同時一把把他拖開,原來那地方有一個人背靠著燈柱坐在地上,正在朝自己被砍傷的手臂上緊扎止血帶。 斯科菲爾德打開了手電筒,片刻間我看到那個黑人嚇得面如死灰,他眼巴巴地看著跳動的血管把血直噴到街上。我不得不彎下腰替他調整一下止血帶,血管不跳了,可是我滿手都是熱乎乎的血。 「你把血止住了,」一個青年人朝下看了看說道。 「給,」我說。「你拿著,拉緊。送他到醫生那兒去。」 「你不是醫生嗎?」 「我?」我說。「我?你瘋了?你如果要他活,快把他送去。」 「阿爾伯特已經去找醫生了,」小伙子說。「可是我還以為你是醫生呢。你——」 「我不是,」我說著看了看我的血手,「我不是醫生。你抓緊,等醫生來了再說。我連頭痛也不會治。」 我站在那兒把手往公文包上擦,一面瞅著那個大個子,只見他背靠燈柱,雙眼緊閉,那個青年人緊緊抓住止血帶,它原來是一根簇新的領帶。 「走吧,」我說。 「喂,」我們走過去後,斯科菲爾德說,「那邊有個女人在叫兄弟,是不是就是指你?」 「兄弟?不是,肯定是另外一個人。」 「你知道,老兄,我尋思我在哪兒見過你。你去過孟菲斯嗎……嘿,看誰來了。」他用手一指,我透過黑暗看見一隊頭戴白盔的警察衝上來了,就在這時磚頭像雨點一般從樓房頂扔了下來,警察四散躲避。有幾個警察在朝門道奔過去的時候轉身開火,我聽到斯科菲爾德哼的一聲倒在地上,我也往他身邊一撲,眼前是槍火發出的紅光,耳邊只聽見刺耳的尖嘯聲,就像一條拋物線以弧形從上面落下,最後嘎吱一聲爆落在街上,這聲音使我感到仿佛就掉在我的肚子上,使我噁心。我匍匐在地,視線越過躺在我前面的斯科菲爾德向前望去,我看到從屋頂上掉下來的已經砸碎的黑色物體;再過去不遠,一個警察的屍體,在黑夜裡他的頭盔就像一個發白光的小圓丘。 我不知道斯科菲爾德是否被擊中,於是朝前挪動身子,剛好他也慢慢把身體轉過來,一面惡狠狠地咒罵那些正在搭救同伴的警察。他全身撲在地上舉槍射擊,槍身鍍著鎳,跟都伯雷揮舞的那柄一模一樣。 「該死的,臥倒,夥計,」他向後喊道。「多少年來我就想斃了他們。」 「不行,那支槍不行,」我說。「我們得離開這兒。」 「媽的,夥計,我能打這支槍,」他說。 我滾到一堆筐子背後,筐里裝滿了正在腐爛的肉雞,在我左邊垃圾滿地的人行道沿上,一男一女蜷伏在一輛翻倒的送貨車的後面。 「德哈特,」她說,「我們一起上那邊的小山吧。那邊住的是正經人!」 「小山,渾蛋!我們就留在這兒,」男人說道。「事情剛開了個頭。如果這場種族暴動貨真價實,我要留在這兒打反擊。」 這幾句話就像近距離射出的子彈把我的自滿情緒捅了個大窟窿。仿佛這幾句話使這一夜獲得了意義,甚至可以說創造了意義,形成了意義,雖然在同一剎那的時間裡,與大嗡大叫的暴動氣氛比較起來,說這幾句話時的氣息的振幅是如此之小。黑人的暴怒在這幾句話里得到了說明,取得了清楚的脈絡;可是與此同時我的思想也因此轉了個身,使我想起克利夫頓被害以來的日子……這難道就是回答?難道是委員會策劃的?難道這回答了為什麼他們拱手讓我們的影響被拉斯奪去?突然我聽到滑膛槍的喑啞的槍聲,我的視線越過斯科菲爾德的閃爍的手槍落在從屋頂上掉下來的蜷曲的屍體。這是自殺,沒有槍等於自殺,而在這裡甚至當鋪里也無槍可買。有一個想法使我嚇得周身打戰:我知道騷亂在目前還主要以人毀物為標誌——砸商店,砸市場——它可以很快轉成人與人之間的衝突,而對方在人數和槍支上都占壓倒優勢。我現在明白了,而且越來越清楚地明白了。這不是自殺,而是謀殺。是委員會籌劃的。而我出過力,我是個工具。正在我自以為是自由的時候,我成了工具。我假惺惺地表示同意,卻不知這等於已經確實同意了,因此我應該對在街頭蜷縮的那具屍體負責,烈焰和槍火把他照得清清楚楚;我也應該對那些在夜色下正在走向死亡的人負責。 我丟下斯科菲爾德向前跑去,重重的公文包在我的腿部晃蕩著,敲打著。斯科菲爾德因為子彈打完而罵開了。我拚命跑,一隻狗從人群里向我撲來,我一揮動公文包,正重重地打在狗頭上,那狗汪汪叫著逃走了。我右面有一條僻靜的住宅區林陰街道,我轉入以後便往七馬路跑去,往區辦公室跑去,心中充滿了恐懼和仇恨。他們得償命,償命,我想。一定得償命。 在升起不久的月亮照耀下,街上靜悄悄的;槍聲稀稀落落,有一陣子去遠了。暴動仿佛發生在另一個世界。我在一棵樹葉茂密但並不高大的樹底下停了一停,望出去影影綽綽的人行道打掃得頗為整潔,兩旁房屋闃無人聲,所有的窗戶全關上了百葉窗,好像這裡的住戶全部消失,成了逃離不斷上漲的洪水的難民。這時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黑夜裡一心一意地朝我奔來,一陣怪誕的噼啪聲,隨之而來的是神經迷亂般的叫喊,不過詞句卻還清晰—— 時光流逝 靈魂死去 上帝下凡 就在眼前 ——好像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奔跑。他跑過我站在樹陰下的那棵樹,赤裸的雙腳在宓靜的街上啪啪作響,跑了幾步以後,那悽厲的、夢幻般的叫聲又開始了。 我跑到第七大道,在一家著了熊熊大火的酒店的火光之下,看到三個老婦人撩起裙邊急匆匆向我跑來,裙子裡塞滿了罐頭食品。 「我沒辦法啊,可憐可憐我,上帝,」其中一個說道。「真的,耶穌基督,真的,我的好耶穌……」 我向前走去,鼻孔里儘是酒精和瀝青燃燒的氣味。前面的馬路左邊,還有唯一的一盞路燈在亮著,就在那兒的右邊有一條交叉的街口。這時,我能看見一群人正在擁進一家面對交叉路口的商店,而與此同時食品罐頭、色拉米香腸、豬肝腸、酒桶、小紅腸等像連珠炮似的從店裡吐了出來,吐給那些等在外面的人群;一袋麵粉扯開了,麵粉把一片白色撒到人群身上;就在這時,從交叉路口暗處有兩個騎警策馬奔來,馬不住地呼哧,馬蹄沉重地敲在街面上。剛一馳到,他們馬上就徑直向麇集的人群衝刺,只見馬的前蹄大步向人群中躍去,頓時人群散開,如浪花一般向後滾動,伴隨著尖叫聲、咒罵聲,偶爾還有笑聲——後退,散開,向第七大道奔來,跌跌撞撞,推推搡搡;而這兩匹馬,馬首高昂,馬嚼子處泡沫點點,躍過了人行道沿後四蹄落在人已散去的人行道上,由於衝刺的力量使馬腿僵直地滑了過去,仿佛安上了冰刀似的,僵硬的馬腿踢起四濺的火花;接著又向搶劫另一家商店的另一群人衝去。於是原先的那群人大聲訕笑起來,若無其事地又回到食品店繼續洗劫。我看了心一陣收緊,他們使我想起了磯鷂,一陣狂浪退去後,這些鳥又轉身飛回海岸繼續搜尋食物。 我一邊咒罵傑克和兄弟會,一邊繞過從一家當鋪門面砸下來的鐵柵欄。我看見騎警又疾馳回來;這些騎警頭戴白盔,臉色峻厲,馬技嫻熟,只見他們猛拉馬韁,正準備衝刺。衝刺開始了,這一次一個男人倒下了;有個女人揮動著雪亮的平底鍋向馬的臀部猛擊,馬一聲長嘶,眼看前蹄就要落地。這筆血債他們得還,我想,他們得還。人群朝我跑來,我也跑了起來,一群男男女女提著啤酒箱、奶酪、一串串香腸、西瓜、一袋袋砂糖、火腿、玉米面,還有煤油燈。這一切要是能在此時此地停了下來就萬事大吉了;就在此時此地吧,那些人就要帶槍來了。我跑著。 沒有槍聲。可是什麼時候會響起呢,我在想,還有多久呢? 「喬,搞一整扇鹹肉,」一個女人喊道。「搞一整扇鹹肉,喬,要威爾遜店裡醃的。」 「上帝,上帝,上帝,」黑暗裡一個低沉的聲音叫道。 我向前走去,全身沉沒在痛苦的孤立感里。我到了一百二十五街後便往東走。一隊騎警馳過。有人手執輕機槍守衛在一家銀行和一家大珠寶鋪旁邊。我向街中心走去,隨即沿著電車軌道跑了起來。 這時月亮高懸天空,我面前街面上的碎玻璃在月光下閃爍,像泛濫的河水一般,而我像在夢中踏著河面奔跑,聽憑命運支使我避開被洪水衝來的各種奇形怪狀的物體。突然間我似乎在下沉,似乎就要捲入漩渦:在我面前的燈柱上懸掛著一個人體,白色的、赤裸裸的、使人驚駭萬分的女人人體。我毛骨悚然,只感到天旋地轉,仿佛我在翻噩夢似的跟頭。我翻轉著,只是靠生理的反射本能向前推進,接著我往後一退,停了下來,現在又有一個,又有一個,一共七個——全都吊死在被洗劫一空的店面之前。我絆了一腳,只聽得腳下嘎啦嘎啦的骨頭聲音,一看原來是一個醫用的骨骼架散落在街上,頭顱已經與脊骨分離,滾開了。我站穩了,定了定神,這時才注意到掛在頭上的屍體僵硬得很不自然。原來是人體模型——「假的!」我高聲說。沒有頭髮的、禿了頭的女人模型,卻沒有女性氣息。這時我想起戴金黃色假髮的男孩子,頗想笑一笑輕鬆一下,但是突然感到這裡所內含的幽默比恐怖更使我透不過氣來。她們是假的嗎?我想,當真是假的?如果其中有一個,只要有一個是真人那怎麼辦?——是……西比爾?我把公文包緊緊夾住,後退了幾步,跑了…… 他們一個緊挨一個向前移動,手執棍子和木棒,有的拿著滑膛槍或來復槍。那個「規勸者」拉斯現在成了「煞星」拉斯,騎在一匹大黑馬上帶著隊。一個新拉斯,驕橫、粗俗、神氣十足;身上的穿著就像一位阿比西尼亞的酋長:頭戴皮帽,手執盾牌,肩披不知什麼獸皮製成的斗篷。這副模樣不像是個從哈萊姆來的人,甚至不像從今晚的哈萊姆來的人,而是來自夢鄉,然而這是一個真人,一個活生生的、令人驚慌的人。 「別再干那種搶劫商店的蠢事了,」他對聚集在一家商店前的一群人嚷道。「跟我們一起去沖軍械庫搶槍,搶彈藥!」 一聽到他的聲音,我馬上打開公文包找那副墨鏡,我的賴因哈特式的打扮,可是剛一拿出來,碎了的鏡片紛紛掉在街上。賴因哈特,我想,賴因哈特!我轉過身來。身後是警察;只要一開火,我將受到雙方火力的夾擊。我在公文包里摸來摸去,只摸到了文件、碎鐵片、硬幣等,忽然手指抓到了塔普的腳鐐,我馬上把它套上了手腕,一面在思索著。我把公文包關上,鎖好。拉斯從來沒有號召到這麼多人;正當他們向我逼近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籠罩著我。我拎著沉甸甸的公文包,平靜地向前走去,心中懷著一種對自己的新認識,以及一種幾乎使我長嘆一聲的慰藉感。我突然知道我應該怎麼辦了,這個想法甚至還沒有在腦子裡完全形成我就知道了。 有人喊了一聲:「瞧!」拉斯從馬背上低身一看,見到是我,就向我擲來——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是一根長矛。隨著他胳膊一動,我向前撲下,就像翻跟頭的人一樣雙手撐地,耳旁聽到長矛刺穿人體模型時的衝擊聲。我站了起來,公文包仍然沒離身。 「叛徒!」拉斯喊道。 「就是那個兄弟會的,」有人說。他們走上前來圍住那頭馬,顯得很激動,同時又拿不定主意。我面對著他,心中明白我既不比他壞,也不見得比他好,這些月來的幻想,這一夜的動亂只要幾句簡單的話就能說清楚,只要一個溫和的、甚至柔順的、無聲的動作就能使之雲消霧散。為了喚醒他們,也為了喚醒我自己。 「我已經不是他們的兄弟了,」我喊道。「他們需要一個種族暴動,而我是反對的。我們被殺得越多,他們越高興——」 「別聽他瞎編,」拉斯喊道。「把他吊死,作為全體黑人的一個教訓,這樣將來就不會有叛徒了,也不會有湯姆叔叔了。把他吊死在那些該死的模型上面!」 「可是任何人都能看到這一點,」我喊道。「我說的是真話,我被那些我以為是朋友的人出賣了——可是他們也指望這個人,他們需要這個煞星為他們出力。他們丟下了你們,這麼一來,你們在絕望之中就會跟著這個人走向毀滅。難道你們看不到這一點?他們要你們自相殘殺,自己犧牲自己!」 「抓住他!」拉斯喊道。 三個人走上前來,我喊了聲「不!」同時不假思索地迎上去,實際上是一種絕望的演說姿勢以表示不同意和反抗。可是我的手竟碰到了那根長矛,我用力一扭把它拔了出來,然後我緊緊握住柄中央,矛頭指前。「他們就希望出這種事,」我說。「是他們策劃的。他們希望能挑撥一批人帶了機槍、步槍到這兒北區來。他們希望街上血流成河,你們的血,黑人的血和白人的血,這樣他們就能利用你們的死亡、悲哀和失敗大做宣傳文章。這手段簡單得很,你們早就知道了。這叫做:『利用黑鬼抓黑鬼』。過去,他們利用我來抓你們,現在他們利用拉斯來幹掉我,同時也為你們的犧牲做好了準備。你們難道還不明白?這不是明擺著的……」 「絞死這個爛舌頭的叛徒,」拉斯嚷道。「你們還在等什麼?」 我看到幾個人邁步往前走來。 「等一等,」我說。「你們可以殺我,不過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我犯了錯誤,就這樣行不行?可不要為了市南區的那批人殺我,他們正在因為詭計得逞而哈哈大笑——」 可是我一面講,一面明知道沒有用。我已經窮於言辭;拉斯在狂叫「絞死他」,而我面對他們站在那兒,心中只覺得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我站在他們對面,心中知道這個穿了異國服裝的狂人似真非真,似假非假;我知道他要我的命,因為他認為我應該對這些日日夜夜,對這種種痛苦,對所有我無法控制的事態負責,而我本來不是個英雄,我生來又矮又黑,只是有幾分口才,倒是具有做一個傻瓜的無窮的才能,我之能與眾不同正在於此;我看到了他們,終於認出他們就是我未曾成功地領導過的人們,而我此刻,就是在此刻,卻是他們的領袖,不過我是在帶領他們破滅我的幻想,在這方面我是跑在了他們的前面。 我看了看馬上的拉斯,又看了看他們的幾桿槍,我認識到這一夜的行動是多麼荒謬;而希冀與欲望之間,恐懼與仇恨之間的交織雖說是簡單,卻又複雜得使人迷惑不解——這種交織同樣是荒謬的,但是它卻是我在這裡東奔西跑的起因。我現在明白了我是誰,我在什麼地方;我也明白了我再也不必為傑克、愛默生、布萊索和諾頓之流跑腿了,也不必躲避他們;我應該避之不及的是這些人的混亂思想和急躁脾氣以及他們那種頑固想法:把他們和美國等同起來,或者把我和美國等同起來,這雖然美麗可愛,卻很荒謬可笑。我站在那兒,心裡很清楚:如果我死了,如果我在這個大破壞的晚上在這條街上被拉斯絞死了,我或許可以在微小的程度上,以血的代價,讓他們認識到: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而我過去和現在又是什麼樣的人。可是這種認識實在是很狹隘的;我是看不見的,絞死我並不能使我被人看見,甚至他們也看不見我,而他們要我死不是因為我這個人本身怎麼樣,而是因為我一生奔波,因為我在奔波的時候被追逐、被動過手術、被清洗過——雖然在很大程度上我不可能有其他選擇,要知道他們是些睜眼瞎(他們不是既容忍了賴因哈特,也容忍了布萊索嗎?),而我是別人看不見的。其次,生活中某種現實看來是在白人的完全控制之下,這些白人據我所知跟拉斯一樣也是些瞎子;不過難道由於他這位黑人大人物對這種現實懷有仇恨,由於他搞不清這種現實的性質就要我,一個使用化名的小小黑人去死,那不是太過分了,簡直荒唐到了無恥的地步了嗎?因此,即使自己的一生是荒唐的,我還是該活下去,我可不願意為了別人的荒唐去死,不管他是拉斯還是傑克。 因此當拉斯狂叫「絞死他!」的時候,我飛出了長矛,在這一瞬間我仿佛遺棄了原來的生命而開始了新的生命,我注視著長矛在他轉頭高喊的時候擊穿他的雙頰,只見人群驚愕得發了呆,而拉斯抓住那鎖住雙頰的長矛死命掙扎。有人舉起了槍,可是距離太近了反而沒法開槍,我手持塔普的腳鐐向最前面那個人打去,又用公文包猛擊另一人的腰部,接著跑進一家洗劫一空的商店,我磕磕絆絆地穿過四散的鞋子、翻倒的玻璃櫃檯和椅子,耳旁報警器喀啷啷響聲連續不斷。我看見前面有一扇後門,月光就從那兒灑進,就忙從那兒跑出去。他們像一團烈火從後面捲來,我帶著他們轉了一個彎又回到了馬路上。如果他們開槍,一定能把我打死;但是對他們說來,重要的是把我絞死,甚至用私刑折磨我,因為他們一生就是這樣行事的,別人也是這樣教他們的。只有絞死我才能解恨,仿佛只有絞刑才能解決問題,甚至能解決爭端。我跑著,心裡很清楚死亡隨時可能會降臨到我的後背上或後腦勺上,我一面跑,一面想起要到瑪麗家去。這不是思考後的決定,而是在漆黑的街上跑過一攤攤牛奶時突然想到的;我不時地停下來揮舞那隻沉甸甸的公文包和腳鐐,他們想抓住我,可是我左躲右閃,每次都從他們的手裡滑脫出來。 我多麼希望能轉過身子,垂下雙手說:「瞧,哥兒們,讓我喘口氣,我們都是黑人嘛……別人又不在乎。」不過現在我明白了,我們是在乎的,他們終於也非常在乎,以至於他們需要行動——我這樣想。我多麼希望我能說:「瞧,他們對我們耍了陰謀,老陰謀,新花樣——我們別跑了,讓我們互敬互愛吧……」我多麼希望——我正在想著,忽然發覺我跑到了另一大群人中間,我還以為這下總算逃脫了,不料一個人大叫大嚷地逼近我,接著我下巴頦兒就吃了一拳,我當即揮舞腳鐐朝他頭上猛敲一記,我還能感覺到那腳鐐從他頭上蹦起。隨後,我向前猛衝,剛轉出馬路,驀地一股水噴到我身上,仿佛是從上面瀉下來的;原來是自來水總管道裂開了,正在對準黑夜噴出一道兇猛的水幕。我原想上瑪麗家去,可是穿過這條水淋淋的街道我是在朝南跑,而不是朝北。我剛要向前穿越,一個騎警衝過水幕。只見一頭黑馬渾身淋著水沖了過來,高大的黑影猶如夢幻一般。馬不住地嘶鳴,穿過人行道後,馬蹄得得地直奔我踏來,這時我滑倒了,雙膝跪地,我看見巨大的、搏動著的軀體向我身上飄浮,接著躍過了我的身體,我仿佛坐在一間四周裝有襯墊的房間的角落裡,馬蹄聲、尖叫聲、嘩嘩的水聲都似乎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然後在我的頭上騰越,正當這一切馬上就要過去的時候,馬尾猛地一掃我的雙眼,只掃得我跌跌撞撞地轉著圈子,一面胡亂揮舞著公文包,仿佛那烈火般的掃帚星的尾巴燒灼了我的眼皮;我轉啊轉,同時亂揮亂舞公文包和腳鐐;正當我無可奈何地掙扎的時候,又傳來疾馳的馬蹄聲;我這時一頭向水柱衝去,身上感到水的赤裸裸的全部力量,仿佛吃了砰的一記又濕又冷的猛拳。我穿過水柱,剛勉強能看見四周的事物,只見另一匹馬疾奔而來,隨即衝過水柱,就像獵人向障礙物衝刺一般:騎手後仰,馬前蹄騰起,接著被升起的水花擊中併吞沒。我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著,感到掃帚星的尾巴還留在眼睛裡,不過已經看得比剛才清楚些了;我回頭望那水柱,就像是月光下發了狂的噴泉。上瑪麗家去,我只有這個念頭,上瑪麗家去。 在一幢幢房屋前面,一排排鐵柵後種著低矮的灌木叢。我踉踉蹌蹌地走到一幢樓門口,氣喘吁吁地躺了下來:被水柱那股壓倒一切的力量猛擊以後很想休息一下。我剛一躺下,鼻子裡儘是灌木叢在大伏天那種乾燥的氣味。他們就在這幢房子前停了步,斜倚在鐵柵前。一瓶酒在他們之間傳來遞去,他們的聲音顯示出強烈的感情已經消耗殆盡了。 「這一夜真帶勁,」其中一個說。「這一夜難道不帶勁嗎?」 「還不是跟別的晚上一樣?」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儘是些打架啊、喝酒啊、吹牛騙人再加上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把瓶子給我。」 「對,不過今天晚上有些事我從未見過。」 「你以為你開了眼?咳,你還沒有看到兩小時前萊諾克斯街上出的事呢。你知道那個叫『煞星』拉斯的傢伙嗎?哼,夥計,他嘴裡在噴血。」 「那個瘋子?」 「咳,對了,夥計,他騎了一匹大黑馬,頭戴皮帽,肩披獅子皮一類的玩意兒,大叫大喊的,真他媽的活現眼,騎了那匹老馬來來去去,就是那種拉蔬菜車的老馬,他還搞到一副牛仔用的馬鞍和一些粗大的馬刺。」 「不會吧,夥計!」 「媽的,當然真的!在街上騎到東騎到西,不住地大嚷:『殺了他們!把他們趕走!放火燒他們!我,拉斯,命令你們。哥兒們,你們懂嗎?』他說,『我,拉斯下的命令——把他們殺得雞犬不留!』就在那時候,一個帶喬治亞口音的小丑把頭伸出窗口扯直嗓門喊道:『牛仔,把那批畜生趕走。讓他們見鬼去吧。』嗨,我說夥計,這時那個馬背上的瘋狗臉色煞白,就跟死神一模一樣,他一彎腰,伸手掏出一把點四五口徑的傢伙,隨即向窗口開起火來——咳,夥計,從沒見過溜得這麼快!一下子,人全散了,只剩下老拉斯在馬背上,還有那張獅子皮在他身後耷拉著。瘋了,夥計。別人都想法撈到些東西,只有他和他的那批人卻想喝血!」 我躺在那兒傾聽著,就像一個剛被救起的溺水的人,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 「我是在另一頭,」另一個聲音說道。「騎警在他屁股後面追的時候你看見嗎?」 「媽的,沒看見……喂,來一點。」 「嘿,那才算精彩呢。當他看到警察就要追上了,他把手伸到馬鞍後面拿出一塊盾牌來。」 「盾牌?」 「媽的,是啊!中間還有根刺。這還不算什麼;他眼看警察就要追上了,就叫他的一個媽的手下人遞給他一根長矛。一個矮個子就跑到街中心給了他一根。你知道,就是電影裡看到的那些非洲人拿的那種……」 「夥計,你當時他媽的在哪兒啊?」 「我?我就在邊上,那兒有個傢伙砸了一家店門,在窗口賣冷啤酒——做起買賣來了,夥計,」他笑了起來。「我在喝巴德韋澤牌,味道可真不錯——忽然一群警察騎了馬過來了,活像一群牛仔;那個拉斯——人家叫他什麼來著——看見他們來了,像獅子一樣吼了一聲,拉馬退了幾步,再猛刺馬屁股,那個速度,打個比方說吧,就像下班坐地鐵回家硬幣丟進售票機那麼快——真他媽的!那才叫精彩呢!嗨,再給我一口。」 「謝謝。這時他喀噠喀噠沖了上來,一隻手執著長矛指向前方,另一隻手挽著盾牌,嘴裡嚷著不知道是什麼非洲語還是西印度群島上的語言,低著頭好像他真懂他在念叨的那些話,那副在馬上的派頭就像牙買加跑馬場第五道賽道上騎馬的厄萊·桑迪。那匹老黑馬嘶叫一聲,也把頭低下了——我不知道他從哪兒搞到那匹雜種的——可是,哥兒們,我可以起誓!那匹馬一感到屁股上有刺,它衝上去那股勁就像跑得飛快的名叫『軍艦』的賽馬!那些警察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拉斯已經衝到他們中間,一個警察想奪那根長矛,老拉斯一轉身,向他頭上砸去,那警察就倒下了,他那匹馬豎起了前蹄;老拉斯也一提馬韁,把馬前蹄豎起,同時向另一個警察刺去,只見那傢伙的馬亂蹦亂跳,這時老拉斯又想刺第三個警察,只是雙方距離太近,而那匹馬呼哧呼哧地在屁滾尿流,就這樣,他們轉來轉去,警察老是揮動手槍,每次他一揮槍想開火,老拉斯盾牌一豎,另一隻手掄起長矛就往下斫。夥計,那槍身砸在盾牌上的聲音就像是從十二層樓窗口掉下來一隻車輪箍。你知道後來怎麼的?老拉斯一看距離太近,沒法使開長矛,他就一轉馬頭,向外退了幾步,接著一個原地急轉彎,然後又衝上前去——非殺個你死我活不可!不過這次警察已經厭煩透了,不想再囉唆,有一個傢伙開了槍。那一下可打中了!老拉斯沒來得及拔槍,只得把長矛飛出,他哼唧了幾句罵那警察爹媽的話,然後只見那匹馬馱著他飛也似的在街上奔,簡直像『嗨嗬』和他媽的『銀光』那兩匹賽馬一樣!」 「夥計,你是在場嗎?」 「這全是實話,夥計,不信我可以打賭。」 他們在灌木叢外面呵呵笑著走開了。我躺著仿佛得了痙攣,沒法動彈,想笑又笑不起來,因為我知道拉斯並不可笑,也可以說不光是可笑,而且危險;行事乖謬,但是主持公道;是個瘋子,可是有冷靜的頭腦……他們為什麼講得這麼可笑,難道僅僅是可笑?我思索著。轉念一想,的確是可笑。可笑、危險加上可悲。傑克看到了這一點,也可能是他無意中發現的,因此他就利用這來準備一場犧牲。而我卻被當作工具利用了。祖父說過,要對他們說「是,是」,直到他們死去,毀滅,可是他錯了;要麼就是這些年來情況變化得太快了。 只有一個辦法毀滅他們。我從灌木叢後面站了起來,全身濕淋淋的,不住地打戰;月色昏暗,四周空氣熱烘烘的。我出發去找傑克,可是又得轉一個方向。我走到街中心,傾聽遠方的暴動聲,腦海里出現了一幅圖畫:一隻打碎的玻璃杯底里裝有兩隻眼睛。 我挑街上陰暗的地方以及宓靜的街區走,我想,如果他真的想掩蓋他的詭計,他會到這個區里來的,也許會坐一輛廣播車來,假意替黑人出點子,在他身旁一邊坐著雷斯特拉姆,一邊坐著托比特。 他們身穿便衣,我一轉念:警察——忽然我看到一根棒球棒,連忙撒腿就跑,耳旁只聽得:「嗨,你!」 我猶豫了一下。 「公文包里有什麼東西?」他們說道,而如果他們問我任何其他問題,我可能會站定不動。可是一聽到這個問題,一陣羞恥和憤慨湧上心頭使我全身打戰,我邁步跑了起來,方向依舊是去找傑克。只是我對這一帶不熟悉,而有人,出於某種原因,把一個煤窯的蓋子打開了,我感到自己在往下,往下墜,過了好一陣才掉在一堆煤上,頓時煤灰飛舞。就在一片漆黑之中,我躺在黑糊糊的煤上,不用跑跑顛顛,不用東躲西藏,也不用為什麼事操心,只聽見煤塊在移動,這時從上面什麼地方他們的聲音飄飄悠悠地傳了下來。 「你看到他掉下去那副樣子,倏地一下!我剛舉槍想打這個雜種。」「你打中了?」 「我不知道。」 「喂,喬,你看那個雜種死了嗎?」 「也許吧。不過他肯定在漆黑的地方。你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 「這麼一說,喬,那黑鬼是在煤堆里囉?」 有人往下面的洞裡喊:「嗨,黑小子,出來,我們得看看那公文包里裝的是什麼。」 「下來抓我吧,」我說。 「公文包里是什麼?」 「你們,」我突然大笑,「你們看是些什麼東西?」 「我?」 「你們大家,」我說。 「你瘋了,」他說。 「可是我這公文包里有你們!」 「你偷了些什麼?」 「你難道看不見?」我說。「點根火柴吧。」 「他到底說什麼來著,喬?」 「點根火柴,這黑鬼是瘋子。」 我看見高處微弱的火焰撲嚓一響亮了起來。他們頭朝下站著,好像是在作祈禱,可是看不見我蹲在煤堆里。 「下來啊,」我說。「哈!哈!我的公文包一直把你們裝在裡面,可是你們起先不認識我,現在又看不見我。」 「你這個狗娘養的!」其中一個發火了。這時火柴滅了,我聽到一件東西輕輕落在了旁邊的煤堆上,他們在上面交談著。 「你這個該死的狗娘養的黑鬼,」有人叫道,「給你嘗嘗這個。」這時我聽見蓋子發出喀啷一聲沉悶的聲音把洞口蓋住了。他們在蓋子上使勁踩了幾下,頓時一陣細泥掉了下來;煤塊在腳下發瘋似的滑動了片刻,這使我吃了一驚;我透過黑魆魆的空間朝上望去,只見在一瞬之間一根火柴的微弱亮光從鋼蓋上的一個小洞裡透了進來。這時我想到:還不是向來如此,只是現在我知道了——於是心情平靜了下來,把公文包墊在頭後,朝後躺了下來。早晨我就可以把蓋子推開。現在我很累,太累了;我又在往回想,腦海里出現了一個形象:兩顆玻璃眼球就像兩團熔化了的鉛匯合在一起。在這裡似乎暴動已成過去,我只感到睡意襲人,仿佛踏在一片黑水上向外走去。 這是一種沒受絞刑的死,我在想,一種雖生猶死的狀態,明天早上就打開蓋子……瑪麗,我應該上瑪麗家去。現在去瑪麗家只有一個辦法,我就採用這個辦法……我在黑水上向外飄動,嘆息……睡著了,即使睡著了別人也看不見我。 可是我再也到不了瑪麗家了:我對早晨打開鋼蓋這事過於樂觀了。無影無蹤的時間巨浪在我身上流過,可是那個早晨永遠不曾來到。沒有早晨,也沒有任何亮光將我喚醒,我只是一直睡啊睡,直到後來我被餓醒。我在黑暗中站了起來,四周瞎碰瞎撞,手摸著粗糙不平的牆壁,每走一步,腳下的煤就像陷人的流沙一般滑動。我盡力舉手上伸,可是發現上面儘是連綿不斷、無法穿越的空間。接著我設法找一般這種洞裡會有的以便上下的梯子,可是找不到。我沒有亮可不行,於是我一手抓緊公文包,趴在煤堆上四處尋找,總算找到那些人丟下來的火柴盒——多久以前丟的?——可是只有三根火柴,為了節約火柴,我在煤堆上仔細地摸來摸去,想找張紙捲起來做個像火把一類的東西。我只需要一張紙就能照亮出洞的路,可是什麼也沒有。我於是翻遍口袋尋找,也沒找到什麼:鈔票、折頁廣告、兄弟會傳單——什麼也沒有。我幹嗎把賴因哈特的那些宣傳品都毀了?現在如果要做紙火把,只有一個辦法:我必須打開公文包。我所有的紙都在這裡面。 我首先燒的是高中畢業文憑。我用一根珍貴的火柴把它點燃,這時心頭出現一陣淡淡的譏諷的感情;當我看到那微弱的光迅速把黑暗推開的時候,我甚至開顏而笑了。我是在一個很深的地下室里,裡面堆滿了奇形怪狀的物件,一直向前延伸到我看不見的地方。這時我才意識到,如果要一路照出去,我得把公文包里每張紙都燒掉。我依靠紙火把發出的微弱的光慢慢向更深的黑暗地段挪動。接著我燒了克利夫頓的紙娃娃。這玩意兒不好燒,於是我把手伸進公文包再找一張紙。靠了不住噴煙的紙娃娃發出的光,我打開一張摺疊好的紙。這是那封匿名信,它燒得很快,因此它一點著,我連忙打開另一張紙:這是傑克替我取兄弟會名字的那張紙條。地窖里雖然潮濕,我還是聞得到埃瑪的香水味。這時,我盯著那兩個人的字跡在火中燃燒,不禁燒灼了手。我腳底滑了一下,跪倒在地上,兩眼直瞪著。筆跡是相同的。我直愣愣地跪在地上發獃,只見火焰把筆跡吞噬掉。他,或者任何別人,竟然在不久以前能把筆同樣那麼一揮給我起名字,又支使我到處奔波,這真叫人受不了。突然我尖叫了起來,我在黑暗中站起,瘋狂地左衝右突,一會兒撞在牆上,一會兒把煤踢得亂糟糟,可是在怒火中竟把那微弱的光亮熄滅了。 在昏天黑地之中,我還是像旋風似的向前跑去;過道很窄,我不時撞在兩邊粗糙不平的牆上,撞得頭嘭嘭直響,禁不住咒天罵地起來。我忽然打了一個踉蹌,往下摔到一堵薄壁上,接著就一頭栽進了沒有上下左右的房間裡,鬧得我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我氣往上撞,就在地上不停地滾來滾去。我不知道滾了多久,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個星期;我什麼時間觀念都沒有了。而且我一停下來歇息,怒火又回到心頭,於是我又滾了起來。終於在我幾乎無力動彈的時候,似乎有什麼東西說話了:「夠了,別把命送了。你奔波的時間夠長了,現在你終於跟他們一刀兩斷了。」於是我,臉沖前方,癱倒在地,人已筋疲力盡到了極點,累得連眼睛也閉不上了。人處於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的狀態,就像特魯布拉德所譬喻的那隻鳥被黃蜂刺得除眼睛以外全身都癱瘓了。 可是不知怎麼的,地上現在全成了沙子,黑暗也轉成白天。我雖然還躺在那兒,卻成了一群人的俘虜,這群人中有傑克、老愛默生、布萊索、諾頓、拉斯、督學等,此外還有不少人我不認識,不過他們都曾經驅使我為他們奔走過,這時都緊緊地圍在我四周。我躺在一條黑水河邊,附近有一座裹有鐵甲的橋,橋拱跨度很大,看不出那一頭在哪兒。我向他們抗議拘留我,而他們則要求我回去,對我的拒絕十分氣惱。 「不行,」我說。「我同你們的一切謊言和幻想一刀兩斷了。我已經跑夠了。」 「還不行,」在一片怒氣沖沖的要求聲中傑克說道,「除非你回來,否則就給你嘗嘗真的跑夠的滋味。別固執了,我們可以讓你從幻覺中解脫出來。」 「不用了,謝謝;我自己會解脫自己的。」我掙扎著從刀割似的黃沙 上爬起來。 沒想到這時候他們手持利刃跨步上前將我抓住;我頓時感到劇痛,眼前一陣亮晃晃的血紅色:他們從我身上取出兩團血淋淋的東西,接著向橋外一扔,我在極端痛苦中看到這兩團東西在空中蜷縮起來,當掉到橋拱的頂端下部時,不知掛在什麼東西上面就懸在那兒了;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滴,透過陽光滴進了暗紅色的水中。那些人哈哈大笑,在我那雙因疼痛而變得銳利的眼睛前面,整個世界慢慢變成紅色。 「這下你不會再有幻覺了,」傑克指指在空氣里無端消耗的我的生命的種子時說。「去掉了幻覺,感到怎麼樣?」 我抬頭注視,可是痛得太厲害了,空氣仿佛在發出鏗鏘作響的金屬聲,同時聽到:去掉了幻覺,感到怎麼樣…… 我的回答是:「我感到痛苦和空虛。」這時我看到在大橋的高高的橋拱下一隻閃閃發光的蝴蝶在我的血紅的器官周圍繞了三圈。我指著蝴蝶說,「可是看吧。」他們瞟了一眼,笑了。我看到他們得意洋洋的臉色,心中明白了幾分,就突然以布萊索的方式笑了起來,這卻驚動了他們。傑克懷著好奇心走上前來。 「你笑什麼!」他說。 「雖然花了些代價,我看到了原來看不到的東西,」我說。 「他以為他看到了什麼?」他們說。 傑克惡狠狠地又走近一步,我笑了起來。「我現在不怕了,」我說,「不過你們只要看上一眼,就會看見的……這並不是看不見的……」 「看到了什麼?」他們說。 「我看到那兒掛著的不僅僅是我的先輩及後代,可憐他們在水面上白白消耗掉——」這時一陣劇痛湧上,我看不見他們了。 「而且還掛著什麼?講啊,」他們說。 「而且還有你們的太陽……」 「唔?」 「你們的月亮……」 「他瘋了!」 「你們的世界……」 「我早知道他是個神秘的理想主義者!」托比特說。 「不過話說回來,」我說,「那兒就是你們的宇宙,你們聽到的水上的滴答聲就是你們所創造的全部歷史,以及你們要創造的歷史。現在你們這批科學家笑吧。讓我們聽聽你們的笑聲!」 矗立在我上方的橋這時在向我看不見的地方移動,就像一個機器人,一個鐵人,在邁開大步,鐵腿在邁步時發出毛骨悚然的轟隆聲。這時我掙扎著站了起來,滿腹悲傷,全身疼痛,我大喊:「不行,不行,別讓他走!」 在黑暗中我醒了過來。 這時我已完全清醒,我躺在那兒簡直像癱瘓了一般。我想不起還有什麼事要干。過一會兒我將去尋找出口,可是此刻我只能躺在地上,把那個夢從頭至尾回憶一遍。那些人的臉部表情活靈活現的,仿佛他們就站在我前面的聚光燈下。他們都在地面上某個地方,正在把世界搞得亂糟糟的。好吧,就讓他們去搞吧。對我說來,這一切已經結束;而且夢畢竟是夢,我還是完整無缺。 現在我開始明白,我可不能再去瑪麗家了,也不能再過那舊時的生活了。我只能從外部接近那種生活,而且對瑪麗,跟對兄弟會一樣,我也是個看不見的人。不,不管是瑪麗家,還是學院、兄弟會,或老家,我都不能去了。我要前進,要麼留在這兒,留在地下。那麼我就待在這兒,除非有人把我趕出來。至少在這兒我能心平氣和地思考問題,即使不能心平氣和,也能安安靜靜地想。我準備在地下住下來。結尾又回到了故事開頭。 尾聲 好,重要的事你現在全知道了。至少你差不多全知道了。我是個看不見的人,就這麼被安置在一個洞裡了——你也可以說,給我指定了現在我呆的這個洞——我勉勉強強接受了這一事實。我還能有別的什麼選擇呢?你一旦對現實習以為常,現實就會像棍子那樣無情,而我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就被這根棍子打進地窖了。也許現實就是這樣發展的,我可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在我接受了教訓以後,我是處於先鋒地位呢,還是處於後衛地位。這一點可能要等歷史來加以總結了,就讓傑克及其一夥來作決定吧,而我則想研究一下我一生的教訓,儘管這已經遲了。 讓我對你講老實話吧——順便說一句,這可是高難度的絕技。當一個人讓人看不見的時候,他就會發現,像善與惡,誠實與欺騙這類問題是如此捉摸不定,他很容易把兩者混淆起來,不過這還得要看當時誰的視線在洞察這個無形人。現在,我花了不少精力,想讓我的視線能洞察我自己,這就招來了危險。別人最恨我努力做老實人了。譬如說,此刻我正努力如實地說出我所認識到的真話,就沒有一個人會滿意的——連我自己也不滿意。另一方面,當我為某人的錯誤主張「辯護」或捧場時,或者當我對朋友們提出的問題作一些投其所好的、錯誤的或荒謬的解答時,別人就最喜歡我,最欣賞我。這樣,即使我在場,他們也可以高談闊論、自吹自擂,而世界既然已經就範,也就值得他們珍愛了。於是他們有了一種安全感。但是,問題來了:常常為了要替他們辯護,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咽喉卡住,直憋得我眼珠突起,舌頭外伸,搖動起來就像大風中空房子裡的一扇門。唔,是這樣,他們為此感到高興,而我卻感到噁心。因此我已經討厭捧場,討厭嘴上說「是」肚子裡說「不」——別提我腦子裡說什麼了。 附帶說一句,在某種場合,一個人的感情比理智更合乎理性,而正是在這種場合,他的意志在同一時刻被扯到四面八方。你可能會對此嗤之以鼻,可是我現在明白了這一點。我已經記不起這有多久了:我一直不是被拉到這裡,便是被推到那裡。而我的問題正是在於我一直試圖走別人的路,卻從不想走自己的路。同樣,別人這樣稱呼我,後來又那樣稱呼我,卻沒有人認真想聽一聽我怎樣稱呼自己。因此,雖然多年來我很願意把別人的意見當作自己的意見,現在我終於造反了。我是一個看不見的人。我走了漫長的道路以後又折回來了,我原先曾夢寐以求,想爬到社會的某一階梯,此刻卻反彈到了原處。 所以我蹲在地窖里不走了;我蟄伏著。我和上述一切一刀兩斷了。可是總還缺什麼。即使是蟄居吧,仍然得不到平靜。因為,真該死,還有心靈,心靈。它不讓我休息。杜松子酒、爵士樂和夢境不能使我平靜。有書讀也不頂用。對支使我東奔西跑的那個粗俗的玩笑我好在已有所認識——雖然遲了點——不過這也不夠。而我的心靈轉啊轉,老是轉到祖父那兒去。一場鬧劇結束了我對兄弟會俯首帖耳地說「是,是」的生活,可是我的腦海里還在縈繞著祖父的臨終叮嚀……我拿不定主意是他的話中另含深意呢,還是他的憤怒使我產生了錯覺。他的意思是不是——嘿,他肯定是指原則,他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同意的是建立這一國家的原則,而不是要我們對人,至少不是對那些暴徒說「是,是」。他說「是,是」的意思是不是因為他知道原則比人偉大,比數目字,比惡勢力,比一切企圖毀其聲譽的陰謀詭計都偉大?他們自己在歷經混亂以及封建時代的黑暗以後夢想到這個原則,現在甚至在他們腐朽的頭腦里,都已違背它,破壞它到了荒謬的程度,而祖父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應該確認這個原則?也許他的意思是:我們對原則,對人都得負起責任來,因為輪到我們這些後來人運用原則,而舍此再無其他適合我們需要的原則了。我們一不貪圖權力,二不謀求回報,而是因為既然我們有這樣的先世淵源,只有這樣才能超脫自我,不斤斤計較於歷史怨恨。是不是說我們,尤其是我們黑人,應該確認這個原則,雖然他們曾經以它的名義迫害我們,犧牲我們——我們要確認這個原則,不是因為我們將會一直這樣軟弱,也不是因為我們膽怯、動搖,而是因為在懂得如何與別人在世界上共同生存這一意義上我們這個民族比他們古老,也因為他們促使我們擺脫了身上的部分貪婪和渺小——不是大部分,但至少一部分吧——確實如此,也擺脫了一直支使他們東奔西跑的恐懼和迷信。(哦,不錯,他們也在東奔西跑,跑得筋疲力盡,甚至垮掉。)他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應該確認這個原則是因為我們不由自主地在高聲喧囂、似隱似現的那部分世界裡同別人息息相關,傑克及其一夥只把那部分世界看成可以剝削的肥沃土壤,而諾頓和他的同夥卻睥睨一切,他們可不願意在「創造歷史」的勞而無功的遊戲中充當無名小卒?他是不是看到了這一點,認為我們即使為此也得對這個原則說「是,是」,免得他們轉過身來,把我們,把原則都毀了? 祖父曾經叮嚀說:「俯首帖耳,直至他們死亡和毀滅。」見鬼,哪能把他們和死亡、毀滅分開呢?只有原則深入他們和我們的內心時才會如此。這一玩笑的妙處就在於:是不是我們不僅僅和他們有所區別,也和他們密不可分,他們一死,我們也不得不死?我想不清楚,找不到答案。還有,我曾經問過我自己,我究竟需要什麼?當然不是賴因哈特的自由或者傑克的權勢,也不光是可以不再四處奔波的自由。不是的。可是下一步怎麼走我不知道,因為我只得呆在洞裡。 請注意,我並不因為落到這一地步而責備任何人,也不光是在嚷我錯了。事實是,你的部分病根就藏在你自己身上——至少作為一個看不見的人,我是有這病根的。我身上潛伏著病根,可是長期以來總是歸咎於別人;這一回,我打算寫出來,就說明我已發覺至少有一半病根是在我體內潛伏著。病是慢慢上身的,就像有些黑人得的一種怪病,身上皮膚由黑變白:經過某種兇惡的,但是肉眼看不見的光的輻射,他們的黑色色素消失了。你年復一年知道有些不對頭,後來突然發現你像空氣那樣透明。起先你自己解嘲,說這只是個骯髒的玩笑,或者說這是「政治局勢」所引起。可是內心深處你疑心這是咎由自取。你站在那兒赤身裸體,瑟縮發抖,而千百萬雙眼睛卻對你視而不見。那才真是靈魂生了銹,好比腰上刺中一矛,又好比在一個暴動的小鎮上被人勒住脖子拖過街頭,或者像進了異端裁判法庭,上了斷頭台,被人家剖腹剜心,進煤氣室被處死——那殺人的爐子倒很衛生,很乾淨——不過你的處境還要差,因為你死不了,你還得像個傻瓜似的活下去。話說回來,你還得活下去,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對靈魂上的銹痕被迫鍾愛備至,要麼咬咬牙,把它清除掉,然後進入下一個矛盾階段。 可是那下一個階段是什麼呢?多少次我想找到它!我一次又一次地到地面上去尋找,因為跟這個國家的絕大多數人一樣,我一開始很樂觀。我相信埋頭工作,相信進步,相信行動,可是當我經歷了「擁護」社會和「反對」社會這兩個階段後,我不再自稱處於什麼社會地位,也不自己限制自己,而這種態度是很不符合時代潮流的。可是我的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哦,這句話好動聽啊——不過這句話確實不錯,而且也是一種不錯的人生觀。一個人不應該接受別的人生觀;在地下蟄居時我至少悟到了這一點。除非有伙壞蛋要讓世界穿上瘋人院的緊身衣,世界的定義應該就是可能性。你只要走出一般人所謂的現實的狹隘地帶,你就置身於混亂之中——只要問問賴因哈特就行了,他可是混亂的能手——或是想像之內。這也是我在地窖里悟到的,而不是靠使我的知覺麻木後學來的,雖然別人看不見我,我可不是個瞎子。 真的,世界和過去一樣具體、卑下、邪惡、崇高、美妙,只是我現在對它跟我的相互關係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過去,我充滿幻想,我從事社會活動,而我行動的出發點是世界以及世界上的一切關係都是實實在在的,打那時起,我已嘗盡人生的酸甜苦辣。現在我明白人與人各不相同,生活中千人千面,而這正說明了真正的健康。因此我還得在洞裡住下去,因為在地面上越來越盛行要求人們整齊劃一。我的噩夢並不虛幻,傑克和他的嘍囉正拿著刀子等待時機,尋找一絲一毫的藉口想……這麼說吧,「上躥下跳」(我可不是指那種古老的舞步),說實在的,他們的行動正在使那隻古老的鷹40搖搖欲墜。 這種熱衷於整齊劃一的風氣究竟從何而來呢?——這個世界本來應該是豐富多彩的嘛。只要人能保持其多種成分,我們就不會變成暴君式的國家。如果他們堅持要主張整齊劃一,結局不外是迫使我這個別人看不見的人變成白人,而白色實在不是什麼顏色,而是缺乏任何顏色。我何必拼死拼活要變成無色人呢?不過說正經的,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想想這個世界所受的損失吧,我說這話可不是因為我媚上欺下。美國是由許多根線織成的,我可以把一根根線分辨出來,卻不必把它們弄亂。「勝者無利」——這不僅僅在我國是偉大的真理,其實在別國也一樣。人的一生應該一天天地度過,卻不應該受人控制;只有面對劣勢堅持不懈,才能獲得人性。我們的命運是「一」與「多」的統一——這不是預言,而是翔實的描述。所以當今世界上最有趣的莫過於一方面我們看到白人整天忙忙碌碌,因為他們生怕變黑,可是卻逃脫不了一天天黑起來的命運;另一方面黑人在為變白而奮鬥,結果並不妙——變成了陰沉沉的灰色。在我們中間誰也不認識這個人是誰,在往哪兒走。 這使我想起有一天在地鐵里發生的一樁事。一開始我只以為是一位老紳士一時迷了路。我之所以知道他迷路,是因為我朝月台上望去的時候,只見他幾次走近別人後又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來。我尋思:他迷路了,他會一直走來,只要他看見我,就會向我打聽方向。說不定他以為跟一個陌生白人說他迷了路不太好意思。或許不知道自己的所在地意味著不知道自己是誰。就是這麼回事,我心想,失了方向等於失了面子。所以他來向一個看不見的人、無所適從的人問話。好吧,我已學會了沒有方向感也能生活。讓他問吧。 可是在幾步路以外我認出了他;是諾頓先生。這位老紳士比過去消瘦,滿臉皺紋,不過照舊是衣冠楚楚。他的出現使我往昔的生活一下子掠上心頭,我笑了笑,淚花在眼睛裡隱隱作痛。然後,這種心情轉眼即逝。他向我打聽如何去中央大街,這時我打量了他一番,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 「你不認識我了?」我說。 「怎麼了?」他說。 「你看得見我?」我緊張不安地盯著他。 「嗨,當然囉——先生,你知道去中央大街怎麼走嗎?」 「噢,上次是金日酒家,這次是中央大街。你境況不如從前了,先生。不過你難道不認識我?」 「年輕人,我有急事,」他說著把手掌攏在耳邊。「我幹嗎一定要認識你呢?」 「因為我是你的命運。」 「什麼?我的命運?」他發愣似的呆望著我,一邊朝後退去。「年輕人,你怎麼啦?你說我該搭哪路車來著?」 「我根本沒說過,」我說著,搖搖頭。「喂,你怎麼不害臊?」 「害臊?害臊?」他發火了。 我驀地想起這念頭很有意思,不禁哈哈大笑。「因為,諾頓先生,如果你不知道你在哪兒,你就有可能不知道你是誰。因此你問我的時候有點害臊。你是害臊了,你說是不是?」 「年輕人,我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很長時間,已經不會為了什麼事而害臊了。你是不是肚子餓得有點腦袋不靈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可是我是你的命運,是我造就了你。我為什麼不該認識你呢?」我邊說邊向他逼近,只見他背倚廊柱,像只困獸似的四下張望。他以為我是個瘋子。 「甭怕,諾頓先生,」我說。「月台那一頭有個警衛。你很安全。坐哪路車都成;它們全都去金日——」 不料一輛快車滾滾而來,老頭兒手腳倒還靈巧,轉眼間就消失在車廂里。我站在那兒歇斯底里地笑著。走回洞裡的時候也一路在笑。 我笑夠了,不禁又回到原先的思路上——這一切怎麼發生的?我反問自己,這是不是只是一場玩笑,可是我答不上來。打那個時候起,我有時會心血來潮,急切想回到梅森—狄克遜線41南部的所謂「黑暗的心臟」42地區去,不過轉眼一想,真正的黑暗還是在我的心頭,於是這念頭就消失在朦朧之中了。不過那急切之心卻依然不減,有時我感到需要再一次認識和肯定這一切:那一片多災多難的土地,那土地上一切可愛的和不可愛的東西;因為這一切已經溶化在我的血肉之中。然而,到目前為止,我能說的僅限於此了,因為從不可見的洞口望出去,一切生活都是荒謬的。 那麼,為什麼我情願折磨自己,把這一切寫下來呢?因為我不由自主地學到了一些道理。如果沒有行動的可能性,一切知識最終只能貼上「歸檔忘卻」的標籤,而我所學到的既無法歸檔,也不能忘卻。況且有些念頭也不會把我忘卻,它們與我的怠惰、自滿過不去,老是在我耳朵邊嘀嘀咕咕。何必非輪到我去做這個噩夢?我何苦像一件犧牲品一樣被人家往邊上一撂——難道不是因為至少我可以把我所學到的告訴給一些人聽?看來我是無路可逃了。這裡,我擺出了架勢,要把我的憤怒向全世界宣告,而現在既然我已差不多寫下了全部故事,昔日那扮演角色的勁頭又回來了,因此我又被拉向地面上去。這麼一來,我還沒寫完就敗下陣來了。(說不定因為我的怒火太旺,也可能是作為一個演講人,我習慣於過多的詞藻。)總之我失敗了。其實寫書這一想法本身就使我困惑不解,它打消了我一部分憤怒,一部分辛酸。我現在的情形是我又在譴責,又在維護,或者說作了要維護什麼的準備。我責備這個,肯定那個,一會兒說不,一會兒說是;一會兒說是,一會兒說不。我譴責,因為雖然我也卷了進去,而且應負部分責任,我受到的傷害使我感到了揪心的痛苦,到了別人看不見的程度。我也在維護什麼,因為儘管有種種不幸,我發現我充滿了愛。要把一些東西寫下來,我就不得不愛。我並不是向你兜售虛假的寬恕:我已經山窮水盡,什麼都顧不得了——不過,在你回顧一生時,除非愛和恨在你的看法中比重相當,否則你就會失去太多,而且你一生的意義也將化為烏有。因此我把我的一生掰成兩半。因此我既譴責也維護,既有恨也有愛。 也許就因為這一點,我才有點像祖父那樣像個人。有一次我還以為祖父不可能就人性問題進行思考的,可是我錯了。否則為什麼一個老奴隸會用這樣的詞句:「這個,還有這個,或者那個使我更像個人。」如同我在競技場上講的一樣呢?見鬼,他可從來不曾懷疑他像個人——如果有什麼懷疑,他也已經留給他的「自由」的子孫了。他對他的人性從不置疑,正如他從不懷疑原則一樣。人性屬於他個人,而原則在人世間亘古永存,儘管以不同的面貌出現,而且不同的荒謬可笑。現在我既然把這一切寫成了書,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就把手中的法寶丟了。你不會相信我是別人看不見的了,這麼一來你就無法理解為什麼適合你的原則也同樣適合我。你不會理解的,即使威脅你說:你不理解的話,你我都得死。儘管如此,我已丟了法寶這一點使我下了決心。蟄伏期已經結束。我必須蛻去舊皮,上來透透氣。空氣中臭烘烘的,因為我遠在地下深處,說不上是死亡的腐臭還是春天的氣息——我希望是後者。但是,別讓我耍了你,春天的氣息里也有死亡,就像你我的氣息中都有死亡。即使不為人所見的處境沒教會我別的什麼,它至少教會我的鼻子如何將各種死亡的臭氣加以分類。 我到地下居住後,把什麼都丟了,唯獨心靈沒有丟,心靈。而心靈,在設計出了一種生活方案的同時,絕不能忘了這個方案產生時的一片混亂的背景。這個道理對社會、對個人都一樣。那一片混亂源於你們的信念形式之中,而我寫書卻想使這一片混亂也具有一定的形式。我這樣做了以後就必須出來,必須露面。而我心中還有一分矛盾:我有一半自我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在一起,它說,「開開窗,把髒空氣放出去」,而另一半卻說,「啊,快收穫了,這玉米綠得真可愛」。當然,路易是在開玩笑,他不會把髒空氣放出去的,因為這麼一來,音樂舞蹈全毀了;靠了髒空氣,小號的喇叭口才會吐出絕妙音樂,而這才是至關緊要的。髒空氣無所不在,它以千姿百態的面貌在那兒奏樂跳舞,而我得到地面上來,以我的千姿百態來奏樂跳舞。我剛才說了,我已經下了決心。我正在蛻去舊皮,準備把它留在洞裡。我就要出來了,沒有舊皮,別人還是看不見我,不過總算是在往外走。而且我以為時機正好。細想起來,甚至蟄伏也不能太過分了。也許這是我對社會所犯的最嚴重的過失:我蟄伏得太久了,因為說不定即使一個看不見的人也可以在社會上扮演重要角色。 「啊,」我聽得見你說了,「這麼說來,這一切都是在騙人。他這個人神經不正常,胡扯一通,我們可聽膩了。他只是要我們聽他胡言亂語!」這話只對了一半:我這個沒有實質的看不見的人,講起話來聲音空空蕩蕩,我還能幹別的什麼?在你的視線對我視而不見的時候,我除了想告訴你一些真情實況以外,還能幹什麼呢?我所害怕的正是: 誰知道我不是替你說話,儘管我用的調門比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