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二十三章

海史密斯 《卡羅爾》
特芮絲走進她的房間,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地毯的角拉平了。這個房間看來真是又狹小又悲慘,不過這就是她的房間,小小的收音機還放在書架上,枕頭在長沙發上,這些東西像她很久之前寫下、後來又遺忘的簽名,依舊屬於她這個人。那兩三個掛在牆上的場景模型也是如此,只不過她現在刻意不去看這些場景模型。 她去了銀行,從最後兩百塊錢里取出一百,買了一條黑裙子和一雙鞋。 她想,明天就打電話給艾比,把卡羅爾的車子安排好。但不是今天。 今天下午她和奈德·柏恩斯坦有約,他是一出英國戲劇的製作人,哈凱維就是替他的戲劇製作場景。她整理出三個她在旅途中做好的模型,還有《小雨》的照片要給他看。就算她能在哈凱維那邊謀得一個見習工作,拿到的薪水也無法過活。反正要賺錢,並不是非得去百貨公司上班不可,還有其他的金錢來源。例如電視台。 柏恩斯坦先生冷淡地看著她的作品,特芮絲說她還沒有和哈凱維先生談過,還問柏恩斯坦先生知不知道哈凱維想要招收助手的事情。柏恩斯坦先生回答,那恐怕要由哈凱維自己決定,但據他所知,哈凱維現在不需要助理。柏恩斯坦先生也不知道還有哪個劇場場景工作室現在需要增僱人手。特芮絲想到那件售價六十元的衣服,還有存在銀行的一百元。她已經告訴奧斯朋太太說她要搬家,所以她隨時可以讓別人進來看公寓。不過特芮絲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搬到哪裡。她起身準備離開,微笑著向柏恩斯坦先生道謝,謝謝他看了她的作品。 「那電視台呢?」柏恩斯坦先生問,「你有沒有試過走這條路?那裡入行比較容易。」 「我今天下午晚一點會去見杜蒙特[1]的人。」今年一月間,唐納修先生給了她幾個名字讓她聯絡。現在柏恩斯坦先生又提供了更多名字。 接著她打電話到哈凱維的工作室,哈凱維告訴她說他正要出去,但她可以把她的模型放在他的工作室里,好讓他明天一早就可以評估一下那些模型。 「對了,明天五點鐘左右,聖·雷吉斯酒店會替吉妮薇·克萊奈爾辦個雞尾酒派對,歡迎你參加。」哈凱維說。他利落的斷句語調讓他柔和的聲音聽起來如同數學一樣精確。「這樣至少明天我們確定會見面。你能參加嗎?」 「可以,我很樂意。在聖·雷吉斯酒店的哪個廳?」 他把邀請函念了一遍。D廳,五點到七點。「我大概六點就會到了。」 她離開電話亭的時候覺得非常快樂,感覺好像哈凱維已經邀她加入合作夥伴的行列一樣。她一口氣走了十二個街區到他的工作室,把模型交給那裡的一個年輕人,哈凱維的助理常常換,年輕人已經不是她今年一月看到的那個人了。工作室的門關上之前,她畢恭畢敬地環顧了這個工作室,說不定他很快就會邀她加入,說不定她明天就會知道了。 她走進百老匯的一家雜貨店,打到新澤西給艾比。艾比的語氣完全不同了,和她上次在芝加哥聽到的不一樣。特芮絲想,卡羅爾的身體一定已經好多了。不過她沒有問起卡羅爾的事,她打去是為了安排車的事。 「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可以去拿車,」艾比說,「但是你為什麼不打給卡羅爾問一下呢?我知道她很想跟你說話。」艾比事實上是在讓步。 「嗯——」特芮絲不想打給卡羅爾。她到底在怕什麼?卡羅爾的聲音?卡羅爾本人?「我會親自把車交給她,除非她不希望我這樣做。如果她不要我親自把車交還給她的話,那我就再回電話給你。」 「什麼時候?今天下午?」 「對,等一下。」 特芮絲回到店門口站了幾分鐘,往外看著駱駝牌香菸的廣告,廣告面板上出現了一張巨大的臉,吐出如巨型甜甜圈般的煙圈。她望著低矮灰暗、外表了無生氣的計程車,像鯊魚般在午後的車流中穿梭,又看著熟悉的餐廳及酒吧招牌、遮雨棚、階梯和鱗次櫛比佇立的窗戶,望著紅褐色調的小巷道裡面那種混亂的場面,就像紐約數以百計的其他街道一樣。她想起自己曾在西八十街某條小巷道上散步,步道是紅褐色砂石鋪面的,是用一層一層的人性、人生、起始、結束所鋪上去的。她也記得這條街帶給她的壓迫感,還有她怎麼匆忙跑穿過那條街,直抵外面的大道。這只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而現在,同樣的街道也為她注入一種緊張的興奮感,讓她想要一頭栽進去,走進有招牌和戲院遮雨棚的街道,走進行色匆匆、彼此互撞的人群中。她轉身走回電話亭。 不一會兒,她就聽到卡羅爾的聲音。 「特芮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開始聽到卡羅爾的聲音時,特芮絲短暫地膽怯了一下,然後就平息下來了。「昨天。」 「你還好嗎?還是老樣子嗎?」卡羅爾的聲音帶著壓抑,好像有人在她旁邊一樣,但特芮絲很肯定她是獨自一人。 「不完全是。你呢?」 卡羅爾停頓了一下才回答。「你的語氣聽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 「對。」 「我可以去找你嗎?還是你不想要這樣?我跟你見一次面就好。」還是卡羅爾的聲音,但那些話卻不像是她會說的,太謹慎,太不確定了。「今天下午可以嗎?車還在你那裡嗎?」 「今天下午我有幾個約,沒時間。」卡羅爾以前想見她時,她什麼時候拒絕過了?「你要不要我明天把車開過去還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去拿車,我又不是病人。那輛車還好吧?」 「狀況很好,」特芮絲說,「連一道刮痕也沒有。」 「那你呢?」卡羅爾問。不過特芮絲沒有回答。 「我明天可以跟你見面嗎?下午有空嗎?」 兩人約定下午四點半在第五十七街麗嘉酒店的酒吧碰面,然後就掛斷了。 卡羅爾遲到了十五分鐘。特芮絲坐在可以看到玻璃門的桌邊等待,玻璃門通往酒吧。她終於看到卡羅爾打開門,她因為緊張而出現一陣小小的悶痛。卡羅爾的穿著和兩人初次相遇的那天一模一樣:同樣的毛皮外套,同樣的黑色皮質高跟女鞋,只是多了一條紅色的圍巾,襯托著她金黃色的頭髮。卡羅爾的臉瘦下來了,一見到特芮絲就稍微變了一下臉色,帶著驚訝和一點微笑。 「你好。」特芮絲說。 「我差點認不出你了!」卡羅爾在坐下來之前,先站在桌子旁邊看了她一會兒。「你真好,會來見我。」 「別這樣說。」 服務生過來了,卡羅爾點了茶。特芮絲也機械地照著點了茶。 「特芮絲,你恨我嗎?」卡羅爾問她。 「不會。」特芮絲聞到卡羅爾淡淡的香水味,這股熟悉又甜美的味道現在卻變得很奇怪,很陌生,這個味道並沒有激起以前它曾帶來的熱情。她把手中的火柴盒放下。「卡羅爾,我怎麼能恨你呢?」 「我以為你會恨我,你曾經恨過我,是嗎?」卡羅爾仿佛是在平鋪直敘地告訴她一個事實一樣。 「恨你?沒有。」並不是真的恨,她可以這樣說。但她知道卡羅爾在她臉上讀出了恨意。 「現在你已經是大人了,頭髮和衣服都是大人了。」 特芮絲細細看著她灰色的眼睛,這雙眼睛比以前更嚴肅;雖然卡羅爾驕傲的頭顱散發出自信,但不知為何,她的眼睛卻很愁苦。特芮絲再度看著卡羅爾,覺得那雙眼睛深不可測,特芮絲突然感到一股失落的痛苦,卡羅爾還是很美。「我學到了一些經驗。」特芮絲說。 「什麼經驗?」 「我……」特芮絲停了下來,記憶突然被蘇族瀑布小鎮的那幅畫像所阻礙。 「你知道嗎,你看起來氣色很好,」卡羅爾說,「你好像變了一個人,這是因為離開我嗎?」 「不是。」特芮絲很快地說。她皺起眉頭看著她並不想喝的茶。卡羅爾用「變了一個人」這個詞,讓她想到出生這件事,讓她感到尷尬。對,她離開卡羅爾後就重生了,變了一個人。她在圖書館看到那張畫像的時候就重生了,她那時壓抑住的哭泣,就像嬰兒生下來之後的第一聲啼哭,因為嬰兒是在違背本身意志的情況下降臨到這世界上來的。她看著卡羅爾。「在蘇族瀑布小鎮的圖書館裡有張畫像,」她說。然後她把整件事情告訴了卡羅爾,不帶任何情緒,直截了當地說,就好像這件事情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一樣。 卡羅爾聽著,眼睛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卡羅爾看著她的樣子,就像從遠處看著一個她無法伸手拯救的人一樣。「很奇怪,」卡羅爾安靜地說,「而且很可怕。」 「對。」特芮絲知道卡羅爾了解,她也看到卡羅爾眼中的同情。然後她笑了,但卡羅爾沒有跟著笑,卡羅爾還是盯著她看。「你在想什麼?」特芮絲問。 卡羅爾拿了根煙。「你說呢?我在想我們在百貨公司相遇的那一天。」 特芮絲又笑了。「你朝我走過來的時候,真的是太美妙了。你為什麼要走向我?」 卡羅爾停頓了一下才回答。「因為一個非常無聊的理由,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沒有忙得要死的女孩。我記得你也沒有穿工作服。」 特芮絲爆笑出來,卡羅爾只是微笑,但這時的卡羅爾看起來突然變回了原來的那個她,就像科羅拉多泉市那個偵探事件還沒發生之前的卡羅爾。突然間,特芮絲想起手提包里她為卡羅爾所買的燭台。「我買了這個給你,」她拿給卡羅爾,「在蘇族瀑布找到的。」 特芮絲在燭台周圍包了一些衛生紙墊著。卡羅爾把燭台放在桌上打開。 「我覺得很好看,」卡羅爾說,「就像你一樣好看。」 「謝謝,我買的時候,也認為這個燭台像你一樣好看。」特芮絲看著卡羅爾的手,那雙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指尖靠著燭台細薄的邊緣,就像她在科羅拉多看到卡羅爾的手指放在咖啡杯的盤子上一樣,也像她在芝加哥所見的情景,也像她在那些已經忘了是哪裡的地方所見的情景。特芮絲閉上眼睛。 「我愛你。」卡羅爾說。 特芮絲睜開眼睛,並沒有抬頭。 「我知道你對我的感覺不一樣,是嗎?」 特芮絲有股衝動,想要否認卡羅爾的話,但她能否認嗎?現在她對卡羅爾的感覺已經不同了。「卡羅爾,我不知道。」 「那是一回事。」卡羅爾的聲音很柔軟,充滿期待,期待得到肯定或否定的答案。 特芮絲盯著盤子上的三角形切片吐司。她想到琳蒂,她一直還沒有問起她。「你見了琳蒂嗎?」 卡羅爾嘆了口氣,特芮絲看到她的手從燭台上縮了回去。「有,上禮拜天跟她相處了一個小時左右。我想她每年都有幾天下午可以來探望我,算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吧。我已經徹底輸了。」 「我本來以為你是說一年裡面可以和她見面好幾個禮拜。」 「嗯,發生了一些事,哈吉和我之間的私事,他要我做出很多承諾,我不肯,他的家人也介入了。我不肯依照他們所規定的那種愚蠢要求來過我的生活,就算他們因此不讓琳蒂見我,把我當成怪物一樣不讓我靠近琳蒂,我也不在意。他們的要求,簡直就像一張不良行為的清單一樣。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哈吉把一切事情統統告訴律師了——凡是律師還不知道的事情,哈吉全部說了。」 「老天!」特芮絲低聲說著。她可以想像這是什麼意思。琳蒂會在某個下午前來探望卡羅爾,身邊跟著虎視眈眈的家庭女教師,還沒來之前這個教師就得到警告要小心卡羅爾,他們說不定已經告訴家庭女教師,別讓孩子離開她的視線。琳蒂很快就會了解一切來龍去脈。這樣看起來,就算琳蒂來探望卡羅爾,這種親子相聚也沒有樂趣可言了。哈吉!特芮絲真不想提到他的名字。「就算是法庭的判決,也不會這麼嚴苛!」她說。 「事實上,我在法庭上也沒有答應太多東西,我在那裡也拒絕做出什麼承諾。」 雖然如此,特芮絲還是微笑了一下,因為她很高興卡羅爾在法庭上沒有做出太多承諾。卡羅爾還是那麼驕傲。 「你知道嗎,其實那不是真正的法庭,只是像個圓桌會議。還有,你知道他們在滑鐵盧是怎樣偷偷錄音的嗎?他們在牆上打了根釘子,搞不好我們人才剛到那裡,就已經釘上去了。」 「釘子?」 「我記得有聽到鐵錘敲牆的聲音,大概是我們剛洗完澡的時候。你記得嗎?」 「不記得。」 卡羅爾微笑了起來。 「一根可以收集聲音的釘子,就像竊聽錄音機一樣。他的房間就在我們隔壁。」 特芮絲不記得鐵錘敲打的聲音,但那個激烈的動作浮上腦海:破壞,摧毀…… 「都結束了,」卡羅爾說,「你知道嗎,我也幾乎不想再見到琳蒂了。如果她不想和我見面,那我也永遠不會主動去見她。我會把決定權留給她。」 「我無法想像她會永遠不想要和你見面。」 卡羅爾的眉毛揚了起來。「我們怎麼能夠預測,哈吉會對她做什麼呢?」 特芮絲沉默下來,把臉別過去,卻看到一個時鐘,五點三十五分。她想,她應該在六點之前抵達雞尾酒派對的會場,自己已經為了參加這個派對而打扮好了,穿著新的黑色連衣裙,搭上白色圍巾,新鞋配著黑色新手套。但是現在這些衣服看起來又沒什麼要緊了。她突然想起艾莉西亞修女送給她的綠色羊毛手套。手套還在行李箱的最底層嗎?還是用舊的衛生紙包著嗎?她真想把那雙手套丟掉。 「人總會熬過這些事的。」卡羅爾說。 「對。」 「哈吉和我還在賣房子,我在麥迪遜大道找了一間公寓。信不信由你,我還找了份工作,在第四大道上的一間家具行當採購,我的身上一定有木匠的血統。」她看著特芮絲。「總之,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我也很喜歡這樣。我新租的公寓很棒,足夠住兩個人。我本來希望你會願意過來和我一起住,可是我猜你不太想這樣了。」 特芮絲的心跳了一下,正如卡羅爾那天在店裡打電話給她的情形一模一樣。她的內心裡有些東西正在回應著卡羅爾,情不自禁,讓她覺得快樂起來,而且感到很驕傲。她驕傲的是,卡羅爾有勇氣做出這樣的事,說出這樣的事;也因為卡羅爾總是這麼有勇氣而驕傲。她記得卡羅爾的勇氣,卡羅爾在那條鄉村小路上直接面對那個偵探。特芮絲吞咽了一下,試著要咽下她的心跳。卡羅爾現在甚至沒有看著她,正在菸灰缸里來回搓著煙屁股。和卡羅爾一起住?曾經有一度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也是全世界上她最渴望的事。和她住在一起,和她分享每樣事物,無論春天或夏天,一起散步,一起讀書,一起旅行。她還記得那些憎恨卡羅爾的日子,那時她曾幻想著卡羅爾要求她搬去一起住,而她會斷然拒絕。 「你願意嗎?」卡羅爾看著她。 特芮絲感覺到自己正努力想要保持平衡,不要倒下來。往昔的那種恨意已經消失了,現在什麼東西也不剩,只剩下決定,像一條懸在空中的細線,兩邊都沒有東西,沒有東西可以推著她或拉著她。一邊是卡羅爾,一邊是空洞洞的問號。可是情況又已經不同了,因為她們兩個人都變了。未來要面對的世界十分陌生,就好像她當初剛剛踏入眼前經歷過的世界一樣陌生。只有當下,沒有阻礙。特芮絲想起了卡羅爾的香水,已經不具有任何意義了。不具有意義,如果用卡羅爾的話來說,就是「一個需要填滿的空白」。 「嗯,怎樣?」卡羅爾有點不耐煩地笑著說。 「不願意,」特芮絲說,「不,我覺得我不想這樣。」因為你會再背叛我,那是她在蘇族瀑布時的想法,也是她想要寫下來、說出來的話。問題是卡羅爾並沒有背叛她,卡羅爾愛她,甚至超過了愛自己孩子的程度。也就是因為如此,卡羅爾當時才沒有給特芮絲進一步的承諾。卡羅爾現在還在賭博,就像她那天在鄉間小路上,賭著可以從偵探那裡取得一切訊息一樣,而她也輸了。特芮絲看到卡羅爾的臉色變了,看到一絲驚訝與震撼的跡象,這些跡象很微妙,或許世界上只有她能注意到。好一陣子,特芮絲腦里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那是你的決定。」卡羅爾說。 「對。」 卡羅爾盯著她在桌上的打火機。「那就這樣了。」 特芮絲看著她,希望伸出手摸摸她的頭髮,用手指緊緊握住。難道卡羅爾沒聽出她聲音里的遲疑嗎?特芮絲突然想跑開,快步走出門,走到人行道上。時間已經是五點四十五分了,「我要去參加一個雞尾酒派對,很重要的派對,和我的工作有關,哈凱維會出席。」她確信哈凱維會給她工作,她中午打過電話給他,告知他留在工作室里的模型,哈凱維都很喜歡。「我昨天也去談了電視台的工作。」 卡羅爾抬起頭笑了。「我的小小大人物啊,看起來你的前途不錯喔,你自己知不知道,你連聲音聽起來也不一樣了嗎?」 「真的嗎?」特芮絲遲疑了,發現自己如坐針氈。「卡羅爾,你跟我一起去派對好不好?那裡人很多,在一家大飯店舉行的,為了要歡迎哈凱維新戲裡的女主角。他們才不會介意我帶人去參加。」為何這樣問起卡羅爾,特芮絲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卡羅爾現在是否想參加雞尾酒派對。 卡羅爾搖搖頭。「不了,謝謝,親愛的,你自己快去吧,我等一下在愛麗謝酒店有個約。」 特芮絲拿起腿上的手套和手提包。她看著卡羅爾的手,手背上布滿淡色的雀斑,婚戒已經拿掉了。然後又看著卡羅爾的眼睛,感覺到自己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卡羅爾了,兩分鐘內,她們就會在人行道上分別。「車就在外面,前面左邊的地方,鑰匙在這裡。」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要不要再坐一會兒?」特芮絲問她,「我會去付賬。」 「我來付賬,」卡羅爾說,「如果你真的得去那個派對,就快去吧。」 特芮絲站起來,她無法離開卡羅爾,在這裡坐在桌邊的卡羅爾,她們兩人的杯子還放在桌上,菸灰缸就在她們面前。「那你就別坐在這裡了,跟我一起出去。」 卡羅爾往上看,臉上出現一種帶著疑問的驚訝。「好啊,」她說,「我家還有幾樣你的東西,我應該……」 「那不重要。」特芮絲打斷她。 「還有你的花,你的植物。」卡羅爾付了服務生拿來的賬單。「我給你的花怎麼樣了?」 「死了。」 卡羅爾的眼睛和她的對望了一會兒,特芮絲先把頭轉開了。 她們在人行道上道別,就在公園大道和第五十七街的轉角。特芮絲趁著綠燈跑過馬路,信號燈變了之後,車輛開始在她身後轟隆駛過。等她跑到對面人行道,再度回頭觀望的時候,卡羅爾的身影已經模糊在車水馬龍之中。卡羅爾走得很慢,經過麗嘉酒店的大門口,然後繼續往前走。特芮絲想,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沒有依依不捨的握手,也沒有回望的眼神。她看見卡羅爾伸手碰了車門的把手,想起那罐啤酒還在前座底下,想起從林肯隧道上坡進入紐約的情景,罐子發出的叮噹聲。那個時候她還在想,把車子還給卡羅爾之前,要先把罐子拿出來丟掉,但她忘了。特芮絲匆忙趕往舉辦派對的飯店。 人潮從大廳的兩個入口不斷湧入,服務生推著附有小輪子、上面放著冰桶的小桌,努力想要穿過人群。到處都很嘈雜,特芮絲看不見柏恩斯坦或哈凱維。她誰也不認識,一個都不認識。只認出一張臉,是她幾個月前在某個地方與之交談過的男人,大概是在找工作的時候吧,不過後來對方沒有錄取他。特芮絲轉過頭去,有個男人把一個高腳杯放在她手上。 「小姐,」他揮動著杯子說,「你在找這個嗎?」 「謝謝,」她沒和他多談,她好像在角落看到柏恩斯坦先生在那裡,走過去的一路上看見好幾個戴著大帽子的女人。 「你是演員嗎?」那個男人和她一起穿過擁擠的人群,邊走邊問。 「不是,我是場景設計師。」 果然是柏恩斯坦先生,特芮絲側身擠過人群,到他旁邊去。柏恩斯坦先生把他肥厚多肉又親切的手伸過來,然後從他原本坐著的暖氣邊的位子起身。 「貝利維小姐!」他大叫,「克勞馥太太,化裝顧問……」 「我們別談公事了!」克勞馥太太尖聲叫道,「史蒂文斯先生,范納隆先生。」柏恩斯坦先生繼續把她介紹給別人,一直不停地說,直到她對著十幾個人點了頭,並對其中一半的人說「你好」為止。「還有艾佛,艾佛!」柏恩斯坦先生叫道。 是哈凱維,瘦小的身影配著一張瘦小的臉和一小撮鬍鬚。他對著她笑了,並伸出手讓她握手。「你好,」他說,「很高興再次看到你。對了,我很喜歡你的作品,看得出你內心的焦躁。」他稍微笑了起來。 「喜歡到可以讓我插上一腳嗎?」她問。 「你想知道嗎?」他笑著說,「對,你可以插一腳。明天十一點左右來我的工作室。可以嗎?」 「可以。」 「等下我們再聊,我要先去跟那些想早點離開的人打個招呼。」然後他就走開了。 特芮絲把酒杯放在桌邊,伸手去拿手提包里的香菸。事情就這樣完成了,她看著門。有個神情緊張兮兮、澄藍色大眼睛、頭髮往上攏起來的女人剛走進來,在她四周激起一陣興奮的小騷動。她轉身問候其他人,跟他們握手時,動作非常快速又積極,特芮絲才明白那就是吉妮薇·克勞奈爾,那個擔任主角的英國女演員。她和特芮絲在劇照中看到的樣子不太一樣,必須親眼看到那張臉,才會被她吸引。 「你好,你好!」她總算開始環顧四周,對著每個人打招呼。特芮絲看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心裡出現了一種震驚的感覺,有點像初次見到卡羅爾時體會到的驚訝。那個女人的藍色眼睛閃過同樣充滿興趣的神情,特芮絲知道,這種神情,就是她自己初次見到卡羅爾時所帶著的神情。特芮絲繼續盯著她看,她則把目光移開,轉身向著別的地方。 特芮絲看著手上的玻璃杯,臉和指尖突然熱了起來,流過她身上的不僅是血液,也不僅是萬般思緒。其他人還沒有把她們兩個介紹在一起,可是特芮絲已經知道,這個女演員很像卡羅爾。她很美,她不像圖書館裡的畫像。特芮絲啜飲酒時微笑了起來,她喝掉一大杯酒,讓自己穩定下來。 「夫人,要一朵花嗎?」一個服務生端著一個裝滿白色蘭花的托盤。 「謝謝你。」特芮絲拿了一朵。她試了半天,就是扣不上別針,然後有個人(大概是范納隆先生或史蒂文斯先生)走過來幫忙。「謝謝,」她說。 吉妮薇·克勞奈爾走向她,身後跟著柏恩斯坦先生。女演員同時向柏恩斯坦和特芮絲打招呼,好像她和他很熟識一樣。 「你見過克勞奈爾小姐嗎?」柏恩斯坦先生問特芮絲。 特芮絲看著那個女人。「我叫特芮絲·貝利維。」她握住那女人伸出的手。 「你好,你負責場景製作?」 「不是,我只是場景團隊里的一分子。」那女人鬆開手時,她還是可以感受到握手的感覺。她覺得很興奮,狂野而又愚蠢的興奮。 「沒有人拿酒給我嗎?」克勞奈爾小姐問。 柏恩斯坦先生去幫她端酒,他已經不再到處向周圍的人介紹克勞奈爾小姐了。特芮絲聽到她告訴另一個人說,她才剛下飛機,行李還堆在大廳里。她說話時,特芮絲看到她的眼神好幾次穿過幾個男人的肩膀,向自己這邊望過來。特芮絲被她細緻的後腦曲線所吸引,也被她帶點滑稽感、幾乎是隨性隆起的鼻尖所吸引。在她優美典雅、造型古典的臉龐上,只有那個鼻尖帶有隨性的特色。她的嘴唇很薄,看起來好像隨時提高警覺。特芮絲有種感覺,知道吉妮薇·克勞奈爾今晚在派對里不會再跟她說話了。原因很簡單,因為克勞奈爾知道特芮絲想要跟她說話。 特芮絲走到牆上的鏡子旁,看看自己的頭髮和口紅是不是還好好的。 「特芮絲,」有個聲音靠過來說道,「喜歡香檳嗎?」 特芮絲轉身看見吉妮薇·克勞奈爾。「當然。」 「當然。嗯,等下可以到六一九號房,我的套房。這裡結束以後我們會有個內部小團體的派對。」 「我很榮幸。」特芮絲說。 「所以現在先別喝太多威士忌汽水。你這件漂亮的衣服,在哪買的?」 「邦維士百貨公司,對我來說太奢侈了。」 吉妮薇·克勞奈爾笑了。她穿著一套看起來非常昂貴的藍色羊毛套裝。「你好年輕。不介意我問你幾歲吧?」 「二十一歲。」 克勞奈爾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著。「真不可思議,有人會只有二十一歲嗎?」 大家都在看這個女演員。特芮絲覺得自己受寵若驚,備受關注。這種受寵的榮幸,使得她暫時想不出來自己到底是否對吉妮薇·克勞奈爾懷抱著特殊的感覺,也不明白自己對她可能會有什麼感覺。 克勞奈爾小姐遞給她一個香菸盒。「我本來還以為你未成年呢。」 「未成年也犯法嗎?」 女演員只是望著她,藍色的眼睛在打火機的火焰上微笑。女演員替自己點香菸的時候,特芮絲突然明白過來,吉妮薇·克勞奈爾這個人只有在當下,在這個雞尾酒派對上的半小時,才對自己有意義,之後永遠不會有任何意義,自己現在感覺到的這份興奮並不會持續下去,這種感覺再也不會出現於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這種情況在告訴她什麼?第一陣煙升起時,特芮絲盯著她金色眉毛緊繃的線條,但答案不在那裡。突然之間,一種悲哀的感覺,一種幾乎是悔恨的感覺,填滿了特芮絲的心裡。 「你是紐約人嗎?」克勞奈爾小姐問她。 「沒錯。」 剛抵達派對會場的賓客圍繞著吉妮薇·克勞奈爾,令特芮絲厭煩不已。特芮絲又笑了,把酒喝完,感到威士忌令人放鬆的暖意流遍全身。她先和一個昨天在柏恩斯坦辦公室短暫相遇的男人說話,又和另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男人閒聊。她看著會場的入口,此時的入口是個空蕩蕩的長方形,然後她想起了卡羅爾。仿佛卡羅爾下一刻就會出現在這裡,會再問她一次要不要搬過去和她一起住。還是說,等下會出現的是以前的卡羅爾,而不是現在的這個卡羅爾?卡羅爾現在正在愛麗謝酒店和人有約。是和誰呢?艾比?史丹利·麥克維?特芮絲把目光從門口移開,好像擔心卡羅爾會出現一樣;如果卡羅爾真的出現,那她就必須再說一次:「不要。」特芮絲接過另一杯威士忌汽水,逐漸了解到自己內心的空虛,即將被一種認知所填滿;只要她願意,以後就可以常常與吉妮薇·克勞奈爾見面。她雖然不會傻到再度被愛情纏住,但還是可以找到人愛她。 她身旁有個男人的聲音開口問道:「特芮絲,你還記得《失去的彌賽亞》的場景是誰做的?」 「布蘭查德?」答案憑空而來,因為她心裡還在想著吉妮薇·克勞奈爾,為了自己方才的想法而充滿嫌惡、羞愧的感覺。她心不在焉地聆聽著與布蘭查德和其他人相關的對話,自己甚至也插了幾句話進去,但她的意識還是停滯在一團混亂中,好幾十條線在這團混亂中交織纏繞。其中一條是丹尼。一條是卡羅爾。一條是吉妮薇·克勞奈爾。一條往外一直延伸出去。但她的思緒陷於這麼多條線的交界處。她彎腰取火點菸,感覺到自己更深一步陷入了網羅之中,然後她伸手想抓住丹尼,但那條強韌的黑線並不指向任何方向。她知道這件事,她知道有種預言式的聲音在說,她無法與丹尼進一步交往。她再度抬起頭望向門口時,寂寞又襲上心頭,就像急吹而過的風一樣,也和驟然間覆蓋住眼睛的幾滴淚珠一樣神秘。她知道這幾滴眼淚太模糊了,不會有人注意到。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門口。 「別忘了。」吉妮薇·克勞奈爾就在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快地說。「六一九,我們要散會了。」吉妮薇·克勞奈爾轉身,然後又走回來。「你要上來嗎?哈凱維也要上來。」 特芮絲搖搖頭。「謝謝,我剛才以為我可以上去,後來才想起來我另外還有約。」 女演員疑惑地看著她。「特芮絲,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她微笑著走向門,「謝謝你邀請我,我一定會再見到你。」 「一定會。」女演員說。 特芮絲走進隔壁的房間,從床上的一堆衣物中拿回自己的外套,快步走向樓梯,經過那些在等電梯的人,其中一個就是吉妮薇·克勞奈爾。她踏下寬闊的階梯時,好像在逃跑一樣,但特芮絲並不在意克勞奈爾有沒有看到自己這個模樣。特芮絲對自己笑了笑,頭上的空氣很冷,很甜美,發出羽毛般的聲音,就像翅膀刷過耳邊一樣,她感覺到自己飛越了街道,飛到了路邊上,飛向卡羅爾。或許卡羅爾此刻也知道,因為卡羅爾以前就知道這樣的事。她穿越了另一條街,看見愛麗謝酒店的雨篷。 服務生領班在門廳對她講話,她告訴他,「我要找人。」就徑自走到門口。 她站在門口,裡面有鋼琴在彈奏著,她細看坐在桌邊的每個人。燈光不太亮,她一開始也沒有看到她,她被比較遠的那道牆的陰影遮住了,正面對著特芮絲。卡羅爾也沒看到她,因為有個男人坐在她對面,特芮絲也不知道那是誰。卡羅爾慢慢舉起手,把頭髮往後攏,還有一次是往兩邊梳攏。特芮絲笑了,這就是卡羅爾典型的動作,就是她以前所深愛,以後也會一直深愛下去的卡羅爾。喔,現在愛她的方式不一樣了,因為她已經是個新的人了,就像從頭來過,重新再度首遇卡羅爾,但遇到的還是卡羅爾,不是別人。無論在千百個不同的城市中,在千百個不同的房子裡,還是在遙遠的異邦,她們都會攜手在一起。在天堂,在地獄,都是一樣。特芮絲等待著。就在她準備走向卡羅爾之際,卡羅爾也看到她了。特芮絲看著她的笑容逐漸浮現,卡羅爾似乎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卡羅爾才舉起手臂快速揮動,急切地向她打招呼。特芮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卡羅爾。特芮絲走向她。 * * * [1] 全球第一個商業電視網,一九四○年代中期由艾倫·杜蒙特在美國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