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 · 第十三章
理察開始了。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她。」
那天晚上她沒有答應理察的邀約,只因為卡羅爾有可能會過來,不過可能性不大。後來卡羅爾沒有來,反而是理察來了。晚上十一點○五分,在萊辛頓大道上那個有一大片粉紅色牆壁的餐館裡。她本來準備要開口說話,但理察搶先了一步。
「我喜歡和她在一起,我喜歡和她聊天,我喜歡任何我可以聊天的對象。」她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寫給卡羅爾,但從未寄出的某封信里的字眼,仿佛要回答理察的問題。我感覺自己張開雙手站在一片沙漠中,你如雨水般降臨在我身上。
「你愛上她了,要命。」理察憤恨地說了出來,說明了一切。
特芮絲深吸了一口氣。她應該直截了當地承認,還是試著去解釋?即使她用千言萬語解釋,他又能否了解?
「她知道嗎?她當然知道。」理察皺起眉頭,抽出一根香菸。「你難道不覺得這樣很蠢嗎?就像女學生之間的迷戀。」
「你不了解。」她說。她對自己很確定。我會梳理你的頭髮,就像音樂縈繞在森林中樹木的頂端……
「有什麼好了解的?但她了解啊,她不應該讓你陷下去啊,她不應該這樣玩弄你。對你不公平。」
「對我不公平?」
「她在做什麼?和你一起開心享樂?然後有一天她會厭煩了你,把你一腳踢開。」
她想,把我一腳踢開。踢進來還是踢出去?人要怎麼把一種情緒踢開呢?她很生氣,但她不想吵,她什麼也沒說。
「你昏頭了!」
「我清醒得很,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她拿起餐刀,拇指在刀鋒底部突出的部分來回摩擦。「你為什麼不讓我靜一靜呢?」
他皺起眉頭。「讓你靜一靜?」
「對。」
「你是說歐洲的事?」
「對。」她說。
「聽著,小芮……」理察在椅子上扭動著,身體往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又拿起另一根煙,用一種令人討厭的方式點著了,還直接把火柴丟在地板上。「你已經著了魔!這比……比什麼還糟!」
「就只因為我不想跟你吵?」
「這比害相思病還糟,因為這樣完全沒有道理。你還不了解嗎?」
不,她一個字也不了解。
「你大概只要一個禮拜就會恢復正常。我希望是這樣,老天!」他又扭動起來。「你是說,有那麼一刻,你就是因為那種愚蠢的迷戀,所以真的想要和我說再見?」
「我沒有說,是你說的。」她回望著他。她看著他的臉龐僵硬,平坦的兩頰開始變紅。「如果你想做的就是吵架,那為什麼我還會想跟你在一起?」
他坐了回去。「禮拜三,或下禮拜六,你的想法就會完全變了。你和她認識還不到三個禮拜呢。」
她看著蒸汽保溫食台,顧客排成一線,慢慢移動,挑選菜餚,走到櫃檯轉彎的地方才散去。「我們最好說再見了,」她說,「因為我們兩個都不會與目前自己的狀況有所不同。」
「特芮絲,你就像個發了狂的人,你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噢,不要再說了!」
理察手上的指節包覆在白色的、長著斑點的皮膚下,擱在桌上緊握著,一動也不動,就像是照片裡的手,敲打著某個沒有作用,也聽不見的點。「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認為你的朋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認為她在對你犯罪。我想報警告發她,但麻煩的是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只是你的行為舉止像小孩子。」
「你幹嗎小題大作?」她問,「你簡直瘋了。」
「是你太過分,還想要跟我分手!你對她了解多少?」
「那你又了解她多少?」
「她有勾引你,對你做過什麼嗎?」
「老天!」特芮絲說。她覺得自己已經說過好多次了,已經可以說明一切了,說明她到目前為止在這裡如囚鳥般的處境。「你不了解。」但他認為他了解,那是他生氣的原因。可是他是否了解,就算卡羅爾從來沒碰她,她也會有一樣的感覺嗎?沒錯,就算在店裡那段談論娃娃行李箱的簡短對話後,卡羅爾連話都沒跟她再說過,情形也是一樣。事實上,就算卡羅爾根本沒和她說過話也一樣,因為這些都發生在她看見卡羅爾站在那層樓中間,看著她自己的那一刻。她了解,那次會面之後會發生許多事,這種想法突然讓她覺得幸運得難以置信。男人和女人要尋得彼此,要找到適合的人非常容易,但她要找到卡羅爾……「我想我對你的了解,比你對我的了解更多。你並非真的想再見到我。你自己說過,我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如果我們繼續見面,你只會越來越……像這樣。」
「小芮,暫時忘掉我說過我希望你愛我,或我愛你這一類的話。我是說,你是一個人。我喜歡你。我想……」
「有時候我會想,你為什麼認為你喜歡我,或喜歡過我,你甚至都不了解我。」
「你也不了解自己。」
「但我了解——我也了解你。有一天你會放棄畫畫,也會連同我一起放棄,在我看來,就像你放棄你曾經做過的其他事情一樣。比方說,那樁乾洗的買賣,或者是二手車行。」
「那不是事實。」理察惱怒地說。
「但為什麼你認為你喜歡我?因為我也會畫點東西,我能和你談論畫畫?對你來說,我只是個沒有實用價值的女朋友,就像繪畫對你來說只是沒有價值的事業一樣。」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把剩下的話都說了出來。「總之,你對藝術的認識足以讓你知道,你永遠不會成為優秀的畫家。你就像個小男孩一樣,能逃避責任就逃避責任。你一直知道你應該做什麼事,也知道你最後還是會替你父親工作。」
理察的藍眼睛在剎那間變得冰冷。他的嘴巴現在抿緊成了一條很短的直線,薄薄的上唇略微噘了起來。「現在這些都不是重點,是嗎?」
「好了——對,你知道沒有希望了,只是部分的你還在掙扎。一旦等你知道沒有希望了,你就會最終放手。」
「我不會!」
「理察,沒有必要……」
「你知道你會改變心意的。」
她知道。這就像一首他一直在唱給她聽的歌。
一個禮拜後,理察站在她的房間裡,同樣面帶惱怒、生氣的表情,用同樣的語調說著話。他在下午三點打電話來,這不是他平常打來的時間,而且堅持要見她一會兒。那時她正在整理行李,要到卡羅爾家度周末。她想,若不是她要去卡羅爾家,理察的心情可能完全不同,因為這個禮拜她已經跟他見過三次了,而且他從沒這麼高興過,對她也非常體貼。
他說:「你不能就這樣下命令要我離開你的生活。」他的兩隻長長的手臂揮動著,話中有落寞的語氣,仿佛他已經走上了離開特芮絲的路程。「最讓我難過的是,你表現得好像我一文不值,好像我完全沒有用一樣。小芮,這樣對我不公平。我沒辦法跟她競爭!」
不,特芮絲想,他當然沒辦法跟卡羅爾競爭。「我不想和你吵。」她說,「是你要在卡羅爾的問題上吵的。她沒有從你這裡奪走任何東西,因為這些東西你根本未曾擁有。要是你無法繼續跟我見面……」她停了下來,她知道他能繼續跟她見面,也很可能會繼續這麼做。
他說:「這是什麼邏輯。」他用手揉著眼睛。
特芮絲看著他,想到剛剛才出現的想法,她突然了解這個想法就是事實。前幾天在劇院時為什麼沒想到?透過上禮拜的幾百個動作、言語、姿態和眼神,她早就應該知道了。但她記得在劇院那晚(他帶給她一個驚喜,送她票去看一出她非常想看的戲),特別是他那天晚上握著她手的方式。還有他在電話里的語氣。他不只是告訴她在何處碰面,而是非常溫柔地問她能不能去。她不喜歡這樣。這不是愛意的表達,反而像是為了討他自己高興,像是為了鋪陳好那天晚上他看似不經意而突然的問題:「你說你喜歡她是什麼意思?你想和她上床嗎?」特芮絲回答:「要是我想的話,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嗎?」之後一連串的情緒接踵而來——羞憤、憎恨、對他的厭惡。這些情緒令她說不出話來,讓她幾乎無法繼續走在他身邊。她看著他,她看到他望著她,臉上帶著柔和、空洞的笑容。如今回想起來,這樣的笑冷酷又病態。她想,要不是理察直言不諱地說出她很病態,她可能不會想起理察的笑容是多麼病態。
特芮絲轉過身去,把牙刷和梳子丟進袋子裡,然後才想起她在卡羅爾家有一把牙刷。
「小芮,你到底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這樣下去會有什麼結果?」
「你為什麼這麼想知道?」
他盯著她看,在盛怒之下,特芮絲一度看到她之前看到過的那種固執的好奇心,仿佛他在從鑰匙孔中窺探某種奇景。但她知道他沒有那麼超脫。相反,她感覺到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在乎她,那麼堅定地不願放棄她。這讓她覺得害怕,害怕理察的決心會變成恨意,然後變成暴力。
理察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報紙揉成一團。「我對你有興趣,你不能就這樣對我說:『去找別人。』我從沒有像對別人那樣對你,從沒把你想成那樣。」
她沒有回答。
「該死!」理察把報紙丟到書架上,然後背對著她。
報紙輕掃到了聖母像,一陣慌亂中聖母像往後傾斜,碰到了牆,臉上仿佛露出吃驚的樣子,然後倒了下來,往旁邊滾去。理察衝上前去用雙手把它截住。他看著特芮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謝謝。」特芮絲從他手上接過聖母像,把它拿起來要放回原位,但又迅速鬆手,讓聖母像摔在地板上。
「小芮!」
聖母像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不用管它。」她說。她的心跳得很快,好像在生氣或打架一樣。
「可是……」
「去他的!」她一邊說話,一邊用鞋子把碎片推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理察用力甩上門離開了。
特芮絲想,這是因為安德羅尼奇那件事還是因為理察?大約一個小時以前,安德羅尼奇先生的秘書打電話來告訴她,安德羅尼奇先生決定不雇用她了,而是雇用了一個費城本地的助理。所以她和卡羅爾旅行結束後,就不用去做那份工作了。特芮絲低頭看著破掉的聖母像。裡面的木頭真的很好看,木頭沿著紋理,非常整齊地裂開來。
卡羅爾那天晚上仔細問了她和理察的談話,卡羅爾這麼擔心理察有沒有受到傷害,令特芮絲覺得有點不太高興。
「你還不習慣考慮別人的感受。」卡羅爾直言不諱地說。
今晚卡羅爾讓女傭放假,所以她們在廚房準備晚餐。
「你為什麼認為他不愛你?」卡羅爾問。
「或許我只是不了解他愛我的方式,但對我來說,那不像是愛。」
晚餐吃到一半,討論到旅行時卡羅爾說:「你根本不應該告訴理察。」
這是特芮絲第一次告訴卡羅爾她和理察在餐館的對話。「為什麼?難道要我騙他嗎?」
卡羅爾不吃了,把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你太年輕了,沒辦法了解你自己真正的想法,也不了解自己在說什麼。沒錯,在那種情況之下就是要說謊。」
特芮絲也放下叉子,看著卡羅爾拿了根煙點燃。「我必須跟他道別,而且我也跟他道別了,我已經這麼做了,我不會再見到他了。」
卡羅爾打開書架底部的鑲板,拿出酒瓶,倒了一些威士忌到空玻璃杯里,然後把鑲板用力關上。「你為什麼要『現在』和他分手?為什麼不是兩個月前,或兩個月以後?還有,為什麼你要提到我?」
「我知道,我認為他很困惑。」
「很可能是這樣。」
「如果我只是乾脆不再跟他見面……」她的話還沒說完,她想說理察無法察覺她的心思,說他在監視她,但她不希望把這些事告訴卡羅爾。此外,她還想到理察的眼睛。「我覺得他會放棄,他說他無法跟你競爭。」
卡羅爾用手敲著額頭。「沒辦法競爭。」她重複特芮絲的話,然後回到桌邊,從她的玻璃杯里倒了些水摻入威士忌中。「說得真對。把晚餐吃完。我不知道,我可能太小題大作了。」
但特芮絲一動也沒動。她做錯事了。就算她做了正確的事,她也無法像卡羅爾讓她快樂一樣,讓卡羅爾快樂。這種想法之前已經在她腦海里轉了一百次了。卡羅爾快樂的時候不多,特芮絲也感受這些罕有的時刻,而且珍藏在心裡。卡羅爾有一次在整理聖誕裝飾的時候顯得很快樂,那次卡羅爾把一串天使重新摺疊起來,夾在書里。「我要留著這個東西,」她說,「有二十二個天使保護我,我不會輸。」特芮絲看著卡羅爾,雖然卡羅爾也看著她,但那是透過橫阻於兩人面前的薄紗看到的。特芮絲常常見到那片薄紗,在她們之間隔開一整個世界。
卡羅爾說:「我無法競爭,這只是一種台詞。人們常常談到經典,這種台詞才真是經典,一百個不同的人可能會用同樣的字眼。母親有母親該說的台詞,女兒有女兒的,丈夫和愛人也有他們的。這是重複上演的戲碼,只是演員不同。特芮絲,他們說戲劇是怎麼變成經典的?」
「經典作品,」她的聲音聽起來既沉悶又緊張,「經典作品處理的主題,就是人類的基本處境。」
特芮絲醒來時,陽光灑滿了她的房間。她又躺了一會兒,看著如水波般的陰影在暗綠色的天花板上漾開,聽著房子裡其他地方傳來的聲音,看著她的上衣掛在五斗櫃旁。為什麼自己在卡羅爾家裡還是這麼懶散呢?卡羅爾不喜歡這樣。車庫後斷斷續續傳來小狗的吠叫,昨晚有個令人快樂的小插曲,那就是琳蒂打來的電話,當時是晚上九點半,琳蒂剛參加完一個生日宴會。她在電話里問,能不能在四月自己生日時舉行一個生日宴會,卡羅爾說當然可以。琳蒂來電話之後,卡羅爾整個人就不一樣了,還開始談起歐洲,還有拉帕洛夏天的情景。
特芮絲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子抬高,靠在窗台上,身體緊繃著,抵擋外面的寒風。從這扇窗看出去的清晨景象與別處都不相同,陽光灑在車道後面的圓形草地上,像散落的金針一般。潮濕的樹籬葉子上也有點點陽光,天空則是清新純正的藍色。她看著車道上,那天早晨艾比站著的地方。她也看見樹籬外冒出的一小塊籬笆,標誌著草坪的終點。冬天已經把綠草變成枯乾的褐色,但整片大地看起來還是像在呼吸一樣,而且朝氣蓬勃。以前在蒙克萊爾的學校也有樹林和圍籬,但那片綠色始終無法跨越紅磚牆,也染不上學校的灰色石頭建築(醫務室、柴房、工具間),使得每年春天的綠色看來都暮氣沉沉,飽經風霜,由這一代的孩子傳給下一代,就像教科書和制服等學校用品一樣。
她穿著家裡帶來的格子便褲,還有上次留在這裡的其中一件襯衫,已經洗熨好了。現在是八點二十分,卡羅爾習慣在八點半左右起床,也喜歡有人端杯咖啡去叫醒她,但特芮絲注意到她從不叫佛羅倫斯這樣做。
特芮絲下樓時,佛羅倫斯正在廚房裡,不過她才剛開始準備咖啡。
「早安,」特芮絲說,「你介意我自己準備早餐嗎?」以前有幾次佛羅倫斯進廚房的時候發現特芮絲在準備早餐,但她並不介意。
「小姐,請。」佛羅倫斯說,「我只做我自己的炒蛋。您喜歡親手替愛爾德太太弄東西,是嗎?」她的話像是一種聲明。
特芮絲從冰箱裡拿出兩個蛋。「對。」她笑著說。她把一個蛋丟進正在燒熱的水裡,答案聽起來雖然很平板,但還能有哪種答案呢?她把早餐碟子擺好之後,一轉身卻看到佛羅倫斯剛把第二個蛋放進熱水裡煮。特芮絲直接用手指把蛋撈了出來。「她只要一個蛋,」特芮絲說,「這個要做我的蛋餅。」
「是嗎?她一直都習慣吃兩個蛋。」
「嗯,她現在不這樣吃了。」特芮絲說。
「小姐,不管怎樣,您不是應該計算一下煮蛋的時間嗎?」佛羅倫斯對她投以職業性的愉悅笑容。「爐子上面有煮蛋計時器。」
特芮絲搖搖頭。「我用猜的比較准。」她對卡羅爾的蛋還沒有猜錯過,卡羅爾喜歡吃比較熟一點的蛋。特芮絲看著佛羅倫斯,佛羅倫斯正專心處理她放進煎鍋里炒的兩個蛋。咖啡快過濾好了。在沉默中,特芮絲準備好要拿上去給卡羅爾的杯子。
接近中午時,特芮絲幫卡羅爾從房子後面的草地上搬進來幾張白色鐵椅子和搖椅。卡羅爾說叫佛羅倫斯做會比較快,但剛剛已經派她去採購東西了,後來才一時興起想把這些椅子搬進來。她說,只有哈吉才會整個冬天都把家具留在外面,而她自己覺得這些家具實在飽受風雨。最後,只剩下一張椅子還留在圓形噴泉旁邊,一張白色的金屬小椅子,四隻有花邊的腳向外張著。特芮絲看著那張椅子,猜想以前是誰曾經坐在上面。
「我真希望外面有更多戲可以演出。」特芮絲說。
「你設計場景時,最先想到的是什麼?」卡羅爾問,「你從哪裡開始著手?」
「應該是整齣戲的氣氛吧,你的意思是什麼?」
「你是先考慮那出戲究竟是什麼種類的作品,還是會先考慮到你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
特芮絲的心裡回想起上次唐納修先生的評論,隱約勾起一絲不快。卡羅爾今天早上好像很喜歡找人辯論。「我想你已經預設立場,認為我是外行了。」特芮絲說。
「我覺得你真的很主觀。太主觀的話,就是外行,不是嗎?」
「不一定。」但她知道卡羅爾的意思是什麼。
「你必須先知道很多東西,才能完全主觀,對不對?從你給我看過的那些作品我就知道,你這個人太過主觀,但是知識卻還不夠。」
特芮絲的雙手在口袋裡握緊成拳頭,她非常希望卡羅爾無條件喜歡她的作品,但現在卡羅爾卻不喜歡她給她看過的幾件作品,讓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卡羅爾或許對於舞台場景的製作技術一無所知,但她卻能僅用一句話就摧毀一個場景。
「我一直在想,到西岸去或許對你有幫助。你說你什麼時候會回紐約,二月中旬?」
「嗯,現在情況不同了,我昨天才得到消息。」
「你是什麼意思?工作泡湯了?不用去費城了?」
「他們打電話給我了,他們想雇用某個費城的本地人。」
「喔,親愛的,我很遺憾。」
「這一行就是這樣。」特芮絲說。卡羅爾的手放在特芮絲的後頸,手指揉著她的耳朵後面,就像在撫弄小狗一樣。
「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本來想告訴你的。」
「什麼時候?」
「旅行的時候。」
「你覺得很失望嗎?」
「不會。」特芮絲肯定地說。
她們把剩下的咖啡熱了一下,然後拿到外面草坪上的白椅子那裡共享。
「我們要不要出去吃午餐?」卡羅爾問她,「去俱樂部吧,然後我要去紐華克買點東西。買件外套好不好?你想不想要一件花呢外套?」
特芮絲坐在噴泉邊緣,一隻手壓著耳朵,寒冷讓耳朵感到刺痛。「我不需要外套。」她說。
「但我特別想要看你穿件花呢外套。」
特芮絲上樓去換衣服,卻聽到電話鈴響。她聽到佛羅倫斯說:「早安,愛爾德先生。好,我現在去叫她。」然後特芮絲走過房間,關上房門,覺得非常煩躁,於是開始整理房間,把她的衣服掛在衣櫃裡,又整理了一下她剛剛才鋪好的床。接下來卡羅爾敲了門,把頭探進來。「等下哈吉會過來,應該不會待很久。」
特芮絲不想看到他。「要不要我先出去散個步?」
卡羅爾笑了笑。「不用,你可以留下來,先看看書好了。」
特芮絲拿起昨天買的《牛津英文詩歌手冊》,想要讀進去裡面的內容,但字與字之間是分裂的,毫無意義。她有股不安的感覺,想要躲起來,於是把門打開。
卡羅爾也才剛從自己的房間出來,特芮絲看到卡羅爾臉上同樣閃過猶疑不決的表情。特芮絲記得她第一次來卡羅爾家時就看過卡羅爾帶著這樣的表情。然後她說,「下來。」
兩人走進客廳時,哈吉的車剛到。卡羅爾走到門邊,特芮絲聽到他們打招呼的聲音。卡羅爾的招呼很友善,但哈吉卻很興奮。然後卡羅爾進了門,手裡捧著一個長長的紙盒,裡面裝著鮮花。
「哈吉,這位是貝利維小姐。你應該見過她一次。」卡羅爾說。
哈吉的眼睛眯起來一點點,然後又睜開了。「喔,對,你好。」
「你好。」
佛羅倫斯走進來,卡羅爾把花盒交給她。
「把這些花找個東西裝起來好嗎?」卡羅爾說。
「啊,菸斗在這裡,我就知道。」哈吉從壁爐架上的常春藤後面拿出一根菸斗。
「家裡一切都還好嗎?」卡羅爾坐在沙發上問。
「很好。」哈吉笑得很緊張,頭一直轉來轉去,但他的臉和轉頭的動作散發出友好而自滿的氣息。佛羅倫斯把紅玫瑰花放在花瓶里,放在沙發前的咖啡桌上,哈吉帶著一種主人般的愉悅心情觀察著佛羅倫斯的動作。
特芮絲突然希望自己也替卡羅爾帶了花來,或者前幾次見面的時候,曾經帶過花來。她想起以前丹尼有天順道經過劇院時進來送給她的花。她看著哈吉,他的眼睛避開她的目光,聳起的眉毛揚得更高了一點,眼睛到處張望,仿佛在尋找房間裡的小變化。特芮絲想,他愉快的外表可能只是假裝,如果他在乎到足以裝腔作勢的地步,那從某種程度上他也一定在乎卡羅爾。
「我可以替琳蒂拿一朵花嗎?」哈吉問。
「當然可以。」卡羅爾起身拔花,好像快要把花弄碎了。但哈吉往前跨了一步,用一把小刀片抵住花梗,把花切了下來。「花很漂亮,謝謝你,哈吉。」
哈吉拿起花到鼻子前聞了聞。他半對卡羅爾、半對特芮絲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想要出去走走嗎?」
「對,本來要去,」卡羅爾說,「對了,下禮拜哪天下午我想開車過去。可能是禮拜二。」
哈吉想了一下。「好,我會告訴她。」
「我也會在電話里告訴她,我是說告訴你的家人。」哈吉點了一下頭默默答應,然後看著特芮絲。「對,我當然記得你,大概三周前你在這裡出現過,聖誕節之前。」
「對,有個禮拜天。」特芮絲站起來,想要讓他們兩人獨處。「我上樓去了,」她對卡羅爾說,「再見,愛爾德先生。」
哈吉稍微鞠了一下躬。「再見。」
她上樓時聽到哈吉說:「很多美好的回憶,卡羅爾。我這麼說你介意嗎?」
特芮絲想,卡羅爾的生日。當然,卡羅爾不會告訴她。
她關上門,環顧房間,意識到自己正在尋找著房間裡是否有她在此過夜的跡象,不過什麼也沒有。她停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眉毛皺了起來。她已經不像三個禮拜之前,哈吉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個時候那麼蒼白了。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哈吉當時見到的精神萎靡、受到驚嚇的小東西。她從最上面的抽屜取出手提袋,然後拿出口紅,接著聽到哈吉敲門,於是關上了抽屜。
「請進。」
「不好意思,我來拿個東西。」他快步走入房間,進了浴室,回來時手裡拿著剃刀,微笑著。「上禮拜天是你和卡羅爾一起在餐廳里,是嗎?」
「對。」特芮絲說。
「卡羅爾說你是做舞台設計的。」
「對。」
他從她的臉望到她的手,再望到地板,然後又往上看。「我希望你能帶卡羅爾多出去走走。」他說,「你看起來年輕又有活力。讓她多散點步。」
然後他走出去,留下一股微弱的刮鬍皂的香味。特芮絲把口紅丟在床上,雙手沿著身體的兩側往下抹。她在想,哈吉為何要故意表現出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卡羅爾常常見面。
「特芮絲!」卡羅爾突然叫道,「下來!」
卡羅爾坐在沙發上,抽著一根煙。哈吉已經走了。她微笑著,接著佛羅倫斯走了進來,卡羅爾說:「佛羅倫斯,把這些東西拿到其他地方,放在餐廳里好了。」
「是的,太太。」
卡羅爾對特芮絲眨了眨眼。
特芮絲知道餐廳很少有人去,卡羅爾喜歡在別的地方吃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今天是你生日?」特芮絲問她。
「喔!」卡羅爾笑了起來。「今天不是我生日,是結婚周年紀念日。拿著外套,我們出門吧。」她們從車道倒車出去時,卡羅爾突然說:「假如說世上有什麼事是我不能忍受的,那就是偽君子。」
「他說了什麼?」
「沒什麼重要的。」卡羅爾仍然笑著。
「但你說他是偽君子。」
「最會裝的偽君子。」
「假裝他很有幽默感?」
「哦——還會其他的。」
「他說了什麼跟我有關的事嗎?」
「他說你看起來是個好女孩。這很新鮮嗎?」卡羅爾開上直往格林威治村的小路。「還說離婚手續會比原先預期的時間還要長大約六個禮拜,因為需要辦一些繁瑣的手續。這倒新鮮。他還是認為我可能會在這段時間裡面改變心意。真虛偽。他喜歡自欺欺人。」
特芮絲猜想,生命、人際關係是不是一直像這樣,腳下永遠沒有穩固的立足點,永遠像沙礫一樣;略微的傾滑,就吵鬧到整個世界都聽得到,所以我們也總是聽見闖入者響亮、刺耳的腳步聲。
「卡羅爾,你知道嗎,那張支票我一直沒拿,」特芮絲突然提起,「我把支票塞在床旁邊桌子的桌布底下。」
「你怎麼會突然想到這件事?」
「我也不知道。你要我把支票撕掉嗎?我那天晚上本來已經準備好要撕掉了。」
「如果你堅持的話。」卡羅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