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古拉 · 第一幕
序幕
〔開場音樂,嘹亮的主題曲令人想到警報。
〔幕啟。舞台一片黑暗。
〔開場曲結束,但是警報的主題餘音不絕,仿佛在遠處迴環繚繞。
〔突然,一顆彗星在遠台出現,從庭院方向緩慢地朝花園方向移動。
〔彗星照見西班牙一座要塞的城牆、許多人物的身影,看似中國的皮影。那些人物佇立不動,皆背對著觀眾,仰頭望著彗星。人物對話幾乎難以理解,仿佛咕咕噥噥的絮語。
「世界末日啊!」
「不對,老兄!」
「如果世界毀滅……」
「不對,老兄。世界可以,但是西班牙毀滅不了!」
「就連西班牙也可能毀滅。」
「跪下!」
「這是降災的彗星!」
「不會降到西班牙頭上,老兄,不會降到西班牙頭上。」
〔兩三個人物轉過頭來。一兩個人物小心翼翼地移動一下,繼而,全又重新靜止不動了。嗡嗡的聲響越來越強,變得刺耳,發展成為清晰可辨、話語帶有威脅性的音響效果。與此同時,彗星無限擴大。突然,女人的一聲驚叫,當即打斷音樂,也使彗星恢復原狀。那女人氣喘吁吁地逃走。廣場頓時亂了。對話更像竊竊私語,儘管還令人費解,但是聽來更真切了。
「這是戰爭的徵兆!」
「當然啦!」
「什麼徵兆也不是。」
「這要看情況了。」
「算了。要刮熱風。」
「加的斯城的熱風。」
「夠了。」
「熱風來勢洶洶。」
「特別是震耳欲聾。」
「厄運降臨這座城頭!」
「哎喲!加的斯!你要遭殃啦!」
「肅靜!肅靜!」
〔他們重又凝望彗星,與此同時,響起一名治安警官的聲音,這回聽來很清晰。
治安警察 全回家去!你們該看到的也看到了,就該滿足了。不過是大驚小怪,大轟大嗡一通,結果是捕風捉影。到頭來,加的斯仍然是加的斯。
一個聲音 這總歸是個徵兆。不會無緣無故就出現徵兆。
一個聲音 噢!偉大而可怕的上帝呀!
一個聲音 不久就要爆發戰爭,這就是徵兆!
一個聲音 在我們這個時代,沒人再相信徵兆了,敗類!幸而人都變得特別聰明了。
一個聲音 是啊,聰明了,也就昏頭了,蠢得像頭豬,人就成了這樣子。豬嘛,那要殺了吃肉的!
警官 你們都回家去!戰爭是我們的事兒,不是你們的事兒。
納達 (他是個殘疾人)哎喲!你這話可是真的?根本不是,軍官都是在自己的床上咽氣的,而打打殺殺,要由我們去干!
一個聲音 納達,是納達呀,是白痴啊!
一個聲音 納達,你應該知道,這到底預示什麼?
納達 要讓我說,你們又該不願意聽了。你們笑了吧?去問那個大學生吧,他很快就要當上博士了。我呢,我還是對我的酒瓶說話吧。
〔他將酒瓶舉到嘴邊。
一個聲音 狄埃戈,他那話是什麼意思啊?
狄埃戈 同您有什麼關係?您保持意志堅定,也就夠了。
一個聲音 問問那位治安警察吧。
警官 治安警察認為你們擾亂社會秩序。
納達 治安警察真走運,想法都很簡單。
狄埃戈 瞧哇,又開始了……
一個聲音 噢!偉大而可怕的上帝。
〔嗡鳴之聲又響起來。彗星第二次划過。
「好啦!」
「夠啦!」
「加的斯城啊!」
「彗星發出呼嘯聲!」
「是場厄運……」
「降到城頭……」
「肅靜!肅靜!」
〔五點的鐘聲敲響。彗星消逝了。天亮了。
納達 (他蹲在一個石樁上,嘿嘿冷笑)就是這樣!鄙人——納達,由於淵博的學識而成為這座城市的智慧,由於鄙視一切事物和討厭虛名而成為醉鬼,也因為保持蔑視的自由而受人嘲笑。在這次煙火之後,我一定要無償地給你們一個警告。我要告訴你們,我們陷進去了,而且要越陷越深。
要注意,我們已經陷進去了。然而,只有一個醉鬼才能明白這一點。我們究竟到了哪種地步呢?理智的人哪,這要由你們自己去推測。至於我呢,我的見解是始終一貫的,在我的原則上,我堅定不移:生命與死亡等值。人是樹木,只用來做燒火的劈柴。請相信我,你們要有麻煩了。這顆彗星是個不祥的徵兆,它來警示你們!
你們覺得這難以置信嗎?我就料到了。既然你們一日三餐,干八個鐘頭的活兒,各自供養著兩個女人,你們就想像一切都正常進行。不對,你們並不正常,而是編入隊列。你們排得整整齊齊,面無血色,完全準備好了接受災難。好了,老實厚道的人,警告完了,我也就問心無愧了。其餘的事兒你們不必擔心,上天自然會照顧你們。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上天可不是好惹的!
卡薩多法官 不要褻瀆上天,納達。你這种放肆態度由來已久,對上天是有罪的。
納達 我提到上天了嗎,法官?上天無論做什麼我都贊同。我有自己的判斷方式。我看書悟出個道理:最好當上天的同謀,而不要成為它的犧牲品。況且,我也有一種感覺,這與上天並不相干。人只要參與一下打碎玻璃和打爛腦袋,你們就會發現,精通音樂的善良的上帝,不過是合唱隊的一個兒童。
卡薩多法官 正是你這樣信口開河,給我們引來了上天的警告。因為,這確實是一個警報,不過僅僅警示所有心腸壞了的人。隨之而來的還有更可怕的後果,你們大家要畏懼,要祈求上帝寬恕你們的罪孽。跪下吧!喂,全跪下!
〔除了納達,所有的人都跪下。
卡薩多法官 要恐懼,納達,要恐懼和跪下。
納達 我這膝蓋僵硬,跪不下去呀。至於說恐懼嘛,我全都預見到了,連最糟的情況,即你的道德說教也都預見到了。
卡薩多法官 你這瘋子,難道什麼也不相信?
納達 人世上,除了酒,什麼也不相信。天上也什麼都不相信。
卡薩多法官 寬恕他吧,我的上帝,他不知道自己胡說了些什麼。饒過您的孩子的這座城市吧。
納達 Ite missa est [8] 。狄埃戈,給我一瓶彗星牌的酒。你再跟我說說,你的愛情到了什麼程度。
狄埃戈 我要娶法官的女兒了,納達。我希望從今往後,你不要再冒犯她的父親,否則,那也就是冒犯我。
〔軍號聲。衛士簇擁著一名傳令官上。
傳令官 行政長官命令:人人都必須離開,各干各的事兒去。好的政府就是不出任何事情的政府。這正是行政長官的意願:在他的管轄區不出任何事情,他好保持他從前那樣一貫的善良。這樣,就必須明確告訴加的斯的居民,在這令人驚慌和混亂的日子,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因此,從今天六點鐘起,每人都應當認為這是謠傳:城市上空根本沒有出現彗星。任何違反本決定的言論,任何居民不是當做過去或未來的天體現象而妄談彗星,那就要依法嚴懲!
〔軍號聲。傳令官退下。
納達 喂!狄埃戈,你說怎麼樣?這真是絕妙的辦法!
狄埃戈 這是一件蠢事!說謊總是一件蠢事。
納達 不對,這是一種政治。我完全贊同,因為這種政治旨在抹殺一切。哈!我們擁有的好長官哪!如果他的財政預算出現赤字了,如果他妻子和人通姦了,他就取消赤字,否認通姦。當了王八,老婆還是忠貞的;全身癱瘓了,也能夠行走;雙目失明了,還能睜眼觀瞧:這就是真相大白的時刻!
狄埃戈 老傢伙,不要預告不幸!真相大白的時刻,就是處死的時刻!
納達 一點兒不差。處死這個世界!啊,整個世界若能面對著我該有多好,就像一頭公牛面對著我,四肢戰抖,它那小眼睛射出仇恨的光芒,粉紅色鼻唇流出的涎沫弄髒了一塊花邊飾巾!哎呀!難得的一分鐘。這隻老手絕不會遲疑,一下子就砍斷脊髓索,而這頭笨重的畜生立時斃命,倒在那裡,經歷億萬年,直到時間的終結!
狄埃戈 你蔑視的事物太多了,納達。你的蔑視省著點兒用,你自己也有需要的時候。
納達 我什麼也不需要,我的蔑視能一直用到死。大地上的任何東西,無論國王、彗星還是道德,永遠也不會超越我!
狄埃戈 冷靜點兒!不要升那麼高,人家會不大喜歡你了。
納達 我在一切事物之上,也就不再渴望什麼了。
狄埃戈 任何人也不會在榮譽之上。
納達 榮譽是什麼東西,小子?
狄埃戈 是讓我挺直而立的東西。
納達 榮譽是過去或未來的一種天體現象。取消!
狄埃戈 好吧,納達。不過,我得走了,那姑娘還等著我呢。因此,我不相信你預告的災難,我應當為自己的幸福操勞。這要經過長時間的努力,需要城市和鄉村的太平。
納達 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們已經陷進去了,不要抱任何希望了。喜劇即將開場,恐怕我連跑到集市去,為處死世界乾杯的工夫都沒有了。
〔燈光全部熄滅。
——序幕結束
〔重又亮起燈光。整個場面繁忙熱鬧。人們的舉動更活躍,動作匆忙。音樂。店鋪商販打開窗板,顯露布景的近景。集市廣場出現了。平民合唱隊喜氣洋洋,由漁民帶領,逐漸占滿了集市廣場。
合唱隊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新鮮哪!新鮮哪!這不是一場災難,而是夏季大豐收!(歡呼聲)春天剛剛結束,夏季金黃的橙子就已經全速拋過天空,升到這個季節的頂峰,在西班牙的上方裂開,流下大量的蜜汁。與此同時,世界所有夏季的所有果實,有黏黏的葡萄、黃油色的甜瓜、滿含鮮血的無花果、火焰似的杏子,都一齊滾到我們集市的貨攤上。(歡呼聲)鮮果呀!當初它們在炎熱的藍色牧場上面,吸收水分和糖分,開始變重了。而周圍上千眼泉沐浴在陽光中,噴出清涼的泉水,逐漸匯成唯一的青春的水流,由樹根和樹幹汲取,流進果實的心中,並且在裡面緩緩地流動,宛如永不枯竭的蜜泉,使果實日益肥碩,日益沉重。果實終於成熟,從鄉村飛速長跑,最後到達這裡,進入人們的喉嚨。
沉重,越來越沉重啊!果實太重了,結果沉到天空的水底,開始滾動,穿過豐美的牧草,到河流登船旅行,再沿著一條條道路前進,沿途受到百姓的歡鬧和夏日軍號(短促的號聲)的迎送,從四面八方湧入城鎮,證明大地多麼溫柔,養育眾生的上天總是準時赴豐收的約會。(全場歡呼)是的,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這就是夏季,只有祭獻而沒有災難。以後冬季降臨,硬麵包留給明天!今天,從平靜的海上運來了魚,鮮魚,有劍魚、沙丁魚,還有海螯蝦,還有奶酪,迷迭香奶酪!羊奶起泡沫,就像洗衣粉一樣;而大理石托盤蓋著白紙,裝滿了帶血的肉,加了苜蓿香草的肉,同時奉獻鮮血、汁液和陽光供人咀嚼。乾杯!乾杯!用四季杯痛飲,痛飲到忘掉一切,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
〔嗚啦聲,歡叫聲,軍號聲,音樂。在集市的四角展現一些小場景。
乞丐甲 發發善心,漢子!發發善心,老奶奶!
乞丐乙 早發善心,比永遠不發善心好!
乞丐丙 你們理解我們。
乞丐甲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言為定。
乞丐乙 不過,也許會發生點兒什麼事情。
〔他偷了行人的懷表。
乞丐丙 千萬要發善心。兩種提防總要勝過一種。
〔在魚市上。
漁民 一條劍魚,跟康乃馨一樣新鮮!海洋的鮮花!您還來說三道四!
老太婆 你這劍魚,就是海狗!
漁民 海狗!老巫婆,在你來這兒之前,海狗從來就沒有進過這鋪子。
老太婆 哎呀,你娘的小子!瞧瞧我這白頭髮!
漁民 出去,老彗星!
〔所有的人都靜止不動,手指按在嘴唇上。
〔在維克多麗雅的窗口。維克多麗雅在鐵欄杆裡面,狄埃戈則在外面。
狄埃戈 這麼長時間啦!
維克多麗雅 胡說,咱們是上午十一點鐘才分手的!
狄埃戈 是啊,可那會兒有你父親在場!
維克多麗雅 我父親答應了。起初咱們還一口咬定他要拒絕呢。
狄埃戈 我直接找他,面對面同他談,還真做對了。
維克多麗雅 你做得對。在他考慮的工夫,我閉上了眼睛,就聽見一種聲響從心口兒升上來,如同遠處奔騰的馬,越來越近,越來越多,也越跑越快,直到弄得我渾身戰抖了。接著,我爸爸說:「行啊。」於是,我睜開眼睛,看見了世界第一個早晨。在房間的角落裡,我還看見了愛情的黑馬,它們渾身還微微抖瑟,但從此以後便安靜下來。它們正是在等待我們。
狄埃戈 我呢,當時既不聾,也不瞎。可是,我只聽見我的血液輕微的潺潺聲。我的快樂也突然變得耐心起來。光明的城市啊,親人把你交給我終生相守,一直到大地呼喚我們的時刻。明天,我們一起動身,乘坐同一匹馬。
維克多麗雅 對,講咱們的語言,哪怕在別人聽來是昏話。明天,你就親吻我的嘴唇。我看著你的嘴唇,覺得臉蛋兒火辣辣的。你說,是南風吹的嗎?
狄埃戈 是南風,也燒灼我的臉。能給我解涼的清泉在哪兒呢?
〔他靠近前,手臂伸進窗欄杆里,維克多麗雅則抓住他的肩膀。
維克多麗雅 噢!我這樣愛你,都受不了啦!再靠近點兒。
狄埃戈 你多美呀!
維克多麗雅 你多強壯啊!
狄埃戈 你的臉跟杏仁一樣白,是用什麼洗出來的?
維克多麗雅 是用清水洗出來的,秀氣是愛情給增添的。
狄埃戈 你的秀髮同夜一樣清爽!
維克多麗雅 只因為我每天夜晚都在窗口等你。
狄埃戈 是清水和夜給你身上留下檸檬的清香?
維克多麗雅 不,是你的愛情之風,一天之間使我鮮花盛開!
狄埃戈 鮮花會開敗的!
維克多麗雅 還有果實等著你哪!
狄埃戈 冬季遲早要來臨!
維克多麗雅 但是同你在一起。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給我唱的歌嗎,一直是真的吧?
狄埃戈 等我死後一百年,
大地可能要問我,
是否終於把你忘,
「我還沒忘」回答說!
〔維克多麗雅沉默不語。
狄埃戈 你怎麼不說話?
維克多麗雅 幸福塞住了我的喉嚨。
〔在占星術士的帳篷下。
占星術士 (對一名婦女)我的美人兒,你出生的時候,太陽穿過天秤星座,因此你屬金星座,你的運星是金牛星座。誰都知道,金牛星座也受金星座的控制。你的性情敏感多情,脾氣隨和。你的命星不錯,應當滿意了,只是金牛星屬的男人傾向於獨身生活,容易忽略不用這種寶貴的品質。不過,我還看到金星屬和土星屬的人相結合,但是這種結合不利於婚姻和子女。這種結合也預示怪異的情趣,容易引起腹部疾病。不必遲疑,要尋求太陽,太陽會加強心理素質和道德觀念,也能調節月經。小姑娘,你要在金牛屬的人中間交朋友,不要忘記,你的星位定向明確,和順而有利,能讓你保持快樂。請付六法郎。
〔他收了錢。
女子 謝謝。你對我講的這些全是有把握的,對吧?
占星術士 總有把握,小姑娘,總有把握!然而,要注意:今天早晨,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根本沒有發生的事情,可能打亂我的星象。我不能為沒有發生的事情負責!
〔女子離去。
占星術士 你們占星算一算命!過去、現在,由恆星保證的未來!我是說恆星!(旁白)如果彗星攪進來,這行當就沒法兒做了。還是應該當行政長官。
一群茨岡人 (合唱)
一個朋友要幫你忙……
一棕發女郎橙子香……
長途旅行到馬德里……
要接產業到美洲去……
一個茨岡人 金髮朋友死了之後,你將收到一封棕色的書信。
〔遠台的一座露天舞台上,鼓聲大作。
幾名演員 睜開你們美麗的眼睛,可愛的夫人,還有你們,各位爺,請側耳細聽!這裡登場的演員,是西班牙王國最大牌的、最有名氣的。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才勉強同意離開宮廷,來到這集市上,投諸位所好,為諸位演出不朽的佩德羅·德·拉里巴《精靈》中的神聖一幕。這齣劇會令你驚奇,它附在精靈的翅膀上,一下子就飛到世界傑作的高度。這齣劇構思十分奇妙,我們的國王愛看極了,一天之內吩咐為他演出兩場,而且還要看下去,假如這個無與倫比的劇團不被我拉走的話。我對這個劇團說,到這個集市上來演出,是件急迫而有意義的事,以便教育加的斯城的觀眾,這是全西班牙最懂行的觀眾!
〔演出果然開始,但是演員的聲音淹沒在集市的喧鬧中,根本聽不見。
「新鮮的,新鮮的!」
「美人龍蝦,半截女人身,半截魚形!」
「油炸沙丁魚!油炸沙丁魚!」
「這裡是越獄大王,能從所有監獄逃出來!」
「買我的西紅柿吧,我的美人兒,個個像你的心一樣光滑。」
「花邊、婚禮服!」
「佩德羅拔牙,不是吹牛,一點兒不疼!」
納達 (他從小酒館醉醺醺地出來)全都碾碎。將西紅柿和心都做成醬!把越獄大王投入監獄,敲碎佩德羅的牙齒!處死占星算命先生,他沒有預見到這些!吃掉美人龍蝦,而且除了酒,其餘的統統取消!
〔一個衣著華麗的外來商人走進集市,被一大群姑娘圍住。
外來商人 請買呀,請買彗星綢帶!
眾人 噓!噓!
〔他們上前,對著他耳朵解釋他在胡言亂語。
外來商人 請買呀,請買天體綢帶!
〔眾人買綢帶。
〔歡呼聲。音樂。行政長官帶著隨從走進集市站定。
行政長官 你們的行政長官向你們致敬,非常高興看到你們像往常一樣聚在這裡,各操生業,致力於加的斯的繁榮和安定。毫無疑問,什麼也沒有變,這樣很好。我討厭變化,喜愛自己的習慣!
一個平民漢子 不錯,行政長官,的確什麼也沒有變,我們這些窮人就能向你肯定這一點。每個月都按時結束。蔥頭、橄欖和麵包是我們每天的食物;至於燉小雞,我們只曉得我們沒口福,別人每星期天都能吃到。今天早晨,城裡和城市上空騷亂起來。老實說,我們挺害怕,就怕有些事情變了,窮人突然被迫以巧克力為生了。然而,好長官哪,多虧你的關照,有人向我們宣布希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我們的耳朵聽錯了。真乾脆,我們和你一起都大放寬心了。
行政長官 行政長官對此很滿意。凡是新的,就沒有好的。
治安法官 行政長官說得好,凡是新的就沒有好的。我們這些治安法官,受明哲和歲月的委任,尤其願意相信我們這善良的窮人,根本沒有諷刺的意思。諷刺是一種破壞力,一位好的行政長官不喜歡諷刺,而看好有建設性的罪惡。
行政長官 眼下,什麼也不要動,我是靜止不動之王!
小酒館的醉漢(他們簇擁著納達)對,對,對!不,不,不!什麼也不要動,行政好長官哪!可是,我們周圍天旋地轉,太讓人遭罪啦!我們希望全都靜止不動!讓所有運動都停止!統統取消,只留酒和醉話。
合唱隊 什麼也沒有改變!現在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從前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四季圍著樞軸轉。明智的星辰在奇妙的天空運行,那沉靜的幾何圖形,嚴厲譴責亂了規矩的星體,因為這些瘋狂的星體拖著火焰長發,燒了天空的牧場。還以其驚慌的呼嘯騷擾了星際柔和的音樂,以其飛馳所挾持的風打亂了永恆的萬有引力,使星斗嘎嘎作響,而且每到天宇的十字路口,都要製造星體悲慘的碰撞。實際上,一切都井然有序,世界維繫著平衡!現在是一年的中午,高高屹立不動的季節!幸福哇,幸福!夏天到啦!其餘的又有什麼關係,幸福就是我們的自豪。
治安法官 如果說上天有了習慣,那就該感激我們的行政長官,因為他是習慣之王。他也不喜歡蓬亂的長髮,他的整個轄區梳理得整整齊齊!
合唱隊 明智!我們要明智下去,既然什麼都永遠不會變。風飄的長髮、冒火的眼睛、發出刺耳嘯聲的嘴,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我們將為別人的幸福而自豪!
醉漢 (他們簇擁著納達)取消運動。取消,取消!你們不要動,不要動!讓時光流逝,這個統治時期將沒有歷史!靜止不動的季節,既然是最炎熱的,又給我們酒喝,也就是我們心靈的季節!
〔警報的洪亮主題已經低沉迴蕩了一段時期,這時突然升高,變得尖厲了,同時又夾雜著兩聲沉濁的巨響。在露天舞台上,一名演員走向觀眾,打著手勢繼續表演。只見他身子搖搖晃晃,一下子跌倒了,人群立刻圍上去。一時間,誰也不再講一句話,不再動一動:場面一片死寂。
〔靜止不動的場面持續了幾秒鐘,接著又是一片忙亂。
〔狄埃戈分開圍觀者,待人群緩緩分開時,便顯露出倒下去的那個人。
〔兩名醫生來到,檢驗那人的身體,繼而起身離開,激烈地爭論起來。
〔一個小伙子要一名醫生做出解釋,那醫生連連打手勢否認。小伙子受到眾人的鼓勵,追問並催促醫生回答,還揪住搖晃他,在盤問的情急中,同他越貼越近,最後甚至同他嘴對嘴了。一陣呼吸的聲響,小伙子做出姿勢,仿佛同醫生嘴對嘴接過一個詞語。他轉身離開,顯得十分吃力,就好像這個詞語太大。他的嘴吞吐困難,憋了好半天勁兒,才終於吐出來,他說道:
瘟疫。
〔所有的人都屈膝,人人重複這個詞語,聲音越來越響,速度越來越快;就在這工夫,眾人開始逃竄,在舞台上圍著登上講台的行政長官繞大圈兒。繞圈兒跑速度加快,越來越急躁,幾至驚慌失措,直到響起老神甫的聲音,眾人才扎堆停止不動了。
本堂神甫 到教堂去,到教堂去!現在懲罰降臨了。老災禍又降臨這座城市!上天總是派這種災禍來懲罰墮落的城市,讓它們死於自己所犯下的致命的罪惡。你們的呼喊將窒息在你們說謊的口中,一種灼痛的標記將打在你們的心上。現在,祈求主持正義的上帝忘卻並寬恕吧。進教堂去吧!進教堂去吧!
〔有些人匆忙進入教堂,其他人在喪鐘聲中機械地左衝右突。在遠台,占星術士仿佛在向行政長官匯報,說話的口氣十分自然。
占星術士 星象圖上剛剛顯現,相剋的星體主凶之合。這就預示乾旱、饑荒以及瘟疫流行……
〔這時,一群女人唧唧喳喳的議論蓋過了一切聲音。
「嗓子眼兒里有一條大蟲子,吸他的血,發出虹吸的巨大聲響!」
「那是個蜘蛛,一個黑色的大蜘蛛!」
「是綠色的,是個綠色的蜘蛛!」
「不對,那是只藻類蜥蜴!」
「你什麼也沒有看見!那是條章魚,有嬰兒那麼大。」
「狄埃戈,狄埃戈在哪兒?」
「要死很多很多人,剩下不多活人給死者埋葬啦!」
「哎呀!若是能離開有多好!」
「離開!離開!」
維克多麗雅 狄埃戈,狄埃戈在哪兒?
〔在這一場面全過程中,天空充滿各種徵象,警報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加劇了普遍的恐怖。一個滿臉呈現宗教幻象的漢子,從一所房子出來,連聲嚷道:「再過四十天,就到世界末日!」於是,繞圈兒的人重又驚慌失措,人人重複說:「再過四十天,就到世界末日!」警察上前逮捕那漢子。不料,從另一側又出來一個巫婆,兜售靈丹妙藥。
巫婆 蜜里薩、薄荷、洋蘇紅、迷迭香、千里香、番紅花、檸檬皮、杏仁醬……注意,注意,非常靈驗,藥到病除!
〔這時,颳起一陣冷風,太陽開始西沉,眾人抬起腦袋。
巫婆 起風啦!起風啦!災難就怕風。等著瞧吧,一切都會好的!
〔與此同時,風又止了,嗡鳴聲再次升高而變得尖厲,只聽相繼兩聲沉濁的巨響,人群中有兩個人倒下。眾人紛紛跪下,隨即又倒退著避開二人的軀體。唯獨巫婆留在原地,她腳下那兩個男人的腹股溝和喉頭有明顯的印跡。兩個病人痙攣了兩三下便死去了。這時,夜色緩緩降落到人群頭上。他們一直向外撤,將屍體丟在舞台中央。
〔夜色瀰漫。
〔教堂里有燈火。聚光燈照亮王宮。法官家裡點著燭火。輪番換場景。
在王宮
首席治安法官 閣下,流行病蔓延極快,所有救護手段都不夠用了。居民區受到感染的情況,比估計的還要嚴重,因此,我傾向於考慮必須掩飾這種局面,無論如何不能對老百姓講出真相。此外,眼下重病區主要是居住擁擠的城郊貧民街區。我們雖然遭難,至少這一點還算萬幸。
〔表示贊同的議論聲。
在教堂
本堂神甫 靠近前,人人都當眾懺悔自己所做的壞事。被神詛咒的人,都打開你們的心靈!你們相互講述自己做過的和想過的罪惡,如其不然,罪孽的毒素就能把你們窒息,把你們帶入地獄,這就跟被瘟疫吞噬一樣確鑿無疑……我本人也要自責,我經常做不到慈悲為懷。
〔在以下對話過程中,三對懺悔在模擬進行。
在王宮
行政長官 什麼事兒都會解決的。麻煩的是,我本來要去打獵。這種時候總趕巧要辦急事要務。怎麼辦呢?
首席治安法官 絕不能誤了打獵,哪怕只是為了做個表率。讓全城的人都了解,在逆境當中,您的神態能顯得平靜閒適。
在教堂
眾人 饒恕我們吧,上帝!饒恕我們做過和想做而根本沒做的事情吧!
在法官家中
〔法官由家裡人圍著,正念《聖經》中的《詩篇》。
法官 主是我的避難所和城堡,
正是主保佑我避開了
誘惑的陷阱和致命的瘟疫!
妻子 卡薩多,我們就不能出去嗎?
法官 你這一輩子出去的次數太多了,老婆,也沒見這給我們帶來什麼幸福。
妻子 維克多麗雅沒有回家,我真怕她出事兒。
法官 你從來就不怕自己出事兒,你已經丟人現眼了。待著吧,外面瘟疫流行,這裡是安寧的家。我什麼都估計到了,而且壁壘森嚴,能抗過瘟疫流行時期,我們只要等待瘟疫結束就行了。有上帝保佑,我們一點兒罪也不會遭。
妻子 你說得對,卡薩多。可是,不光是我們幾個人,還有別人在受罪。維克多麗雅也許有危險。
法官 別管別人,考慮自己的家吧。比方說,考慮你兒子。凡是能弄到的食品全弄來,要多少錢都照付不誤。要知道,老婆,囤積居奇,囤積居奇!到囤積居奇的時候啦!(他念道)主是我的避難所和城堡……
在教堂
〔眾人接著演出。
合唱隊 你什麼也不要畏懼,
既不怕夜晚的恐怖,
也不怕白天的飛鏃,
既不怕黑暗中行進的瘟疫,
也不怕正晌午匍行的病疾。
一個聲音 噢!偉大而可怕的上帝!
〔燈光照亮集市廣場。民眾隨著一首歌謠 [9] 的節奏走動。
合唱隊 你在沙漠中留下印跡,
你在大海上寫下文字,
僅餘下來的只有痛苦。
〔維克多麗雅上。聚光燈照在廣場上。
維克多麗雅 狄埃戈,狄埃戈在哪兒呢?
一位女子 他在病人身邊,他在照料求助他的人。
〔維克多麗雅跑到舞台的另一端,撞見戴著瘟疫醫生面具的狄埃戈。她驚叫一聲,連連後退。
狄埃戈 (輕聲地)我就讓你這麼害怕嗎,維克多麗雅?
維克多麗雅 (叫了一聲)噢!狄埃戈,終於找到你了,摘下這張面具,緊緊摟住我。貼在你胸口,貼在你胸口,我就會逃脫這場災難!
〔狄埃戈佇立不動。
維克多麗雅 咱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變化,狄埃戈?我一想到你也可能染上病,就驚恐萬狀,跑遍了全城,找了你幾小時,卻看見你戴著這張痛苦和疾病的面具。摘下來,求求你了!摘下來,緊緊地摟住我!
〔狄埃戈摘下面具。
我一看見你的雙手,就唇乾舌燥了,吻吻我吧。
〔狄埃戈佇立不動。
維克多麗雅 (壓低聲音)吻吻我吧,我渴死了。你忘了嗎,昨天我們彼此才說定了的。我等了一個通宵,盼到你應當用全力擁抱我的這一天。快點兒,快呀!……
狄埃戈 我可憐,維克多麗雅!
維克多麗雅 我也一樣,但是我可憐咱們倆。因此我尋找你,滿大街呼喚,一直跑向你。我伸出的手臂,要同你的手臂抱在一起!
〔她朝狄埃戈走去。
狄埃戈 躲開,不要碰我!
維克多麗雅 為什麼?
狄埃戈 我都認不出自己了。一個漢子,從來沒有讓我怕過,可是這件事卻超出我的力量,榮譽對我毫無助益了,我感到要自暴自棄。
〔維克多麗雅朝他走來。
不要碰我。也許我已經感染上了,別再傳染給你。稍等一等,讓我喘口氣兒,我因為驚愕都上不來氣兒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抱住那些男人,在床上把他們翻過來。我的兩手抖得厲害,而憐憫也蒙住我的眼睛。(傳來喊叫和呻吟聲)你聽見了,他們叫我呢,我得去了。你可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咱們。這情況會結束的,毫無疑問!
維克多麗雅 不要離開我。
狄埃戈 這情況會結束的。我這麼年輕,又這麼愛你,想到死我真恐懼。
維克多麗雅 (她撲向狄埃戈)還有我呀,我是大活人!
狄埃戈 (他連連後退)多丟人哪!維克多麗雅,多丟人哪!
維克多麗雅 丟人?為什麼丟人?!
狄埃戈 我總覺得害怕。
〔傳來呻吟聲。狄埃戈朝那些人跑去。
〔眾人隨著歌謠的節奏走動。
合唱隊 誰對誰錯怎判斷?
想一想
世間無不是虛幻。
一件真事唯死亡。
〔聚光燈對準教堂和行政長官府。
〔教堂里唱聖詩和祈禱。首席治安法官站在行政長官府門口對民眾講話。
首席治安法官 行政長官命令:從今天起,禁止各種聚會和各種娛樂活動,以表示對民眾不幸的贖罪,並避免傳染的危險。因此……
一個女子 (她開始在人群里吼叫起來)看哪!看哪!有人藏起一個死人。不能放在那兒,整個兒要腐爛的!人真不知羞恥!應當抬走埋葬了。
〔人群一陣混亂。兩個男子將那女人拖走。
首席治安法官 因此,行政長官有把握告慰全城居民,不必擔心意外降臨我城的災難的進程。全體醫生一致認為,只要一刮來海風,瘟疫就會退走。上帝保佑……
〔兩聲沉濁的巨響打斷他的話,緊接著又是兩聲巨響;與此同時,喪鐘狂敲不止,教堂里祈禱聲一浪高過一浪。繼而,全場令人惶悚的一片寂靜。一男一女上,是兩個外地人,他們吸引來眾人的目光。那男子身體肥胖,穿一套制服,佩戴一枚勳章。那女子也身穿制服,但是白領白袖口,她手上拿著一本拍紙簿。他們一直走到行政長官府門前,向行政長官施禮。
行政長官 找我有什麼貴幹,陌生人?
外來男人 (語氣十分禮貌)要您的位置。
眾人 什麼?他說什麼?
行政長官 您選擇的時機不好,這种放肆的態度能讓您付出巨大的代價。不過,無疑我們沒有聽明白。您是什麼人?
外來男人 我讓您猜上一千次!
首席治安法官 陌生人,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是我知道您的下場。
外來男人 (十分平靜地)您的話給我極大的震動。您說呢,親愛的朋友,要不要告訴他們我是誰?
女秘書 一般來說,我們可是很講方式的。
外來男人 然而,這些先生急不可待了。
女秘書 他們必定有自己的理由。歸根結底,我們是來拜訪的客人,來到此地,還應當入鄉隨俗吧。
外來男人 您的話我理解。可是,這樣一來,豈不要給這些健全的頭腦添點兒亂嗎?
女秘書 添點兒亂總比失禮強。
外來男人 您真會說服人。不過,我還有點兒顧慮……
女秘書 二者必居其一……
外來男人 您說說看……
女秘書 要麼您講了,要麼您不講。如果講了,別人就會知道;如果不講,別人就不會了解到。
外來男人 這讓我豁然開朗。
行政長官 夠了,就此打住。在採取必要的措施之前,我最後一次敦促您,說說您是誰,要幹什麼。
外來男人 (語氣始終自然地)我是瘟神。您呢?
行政長官 瘟神?
外來男人 對,我需要您的位置。請相信,我很遺憾,可是,我有許多事務要辦。比方說,我給您兩個鐘頭怎麼樣?您向我移交權力,兩個鐘頭夠嗎?
行政長官 這回,您就做得太過分了。這種詐騙行為要受到懲罰。衛兵!
外來男人 等一等!我不願意強迫任何人。我辦事的原則,就是守規矩。我明白,我的行為不免出人意料,說到底,您不認識我。不過,我確實希望您不要讓我經受考驗,就把職位讓給我。您就不能憑口頭相信我嗎?
行政長官 我沒有時間同您講廢話,這場玩笑已經開得夠久了。逮捕這個人!
外來男人 看來只好如此。不過,這一套也真夠煩人的。親愛的朋友,您來註銷好嗎?
〔他抬手指了指一名衛士,女秘書便動作明顯地在拍紙簿上劃掉什麼。只聽一聲悶響,那名衛士倒下了。女秘書上前察看。
女秘書 完全符合程序,閣下,三種表象都顯出來了。(對別人,口氣親熱地)有一種表象,您就可疑了;有了兩種,您就感染上了;有了三種,就肯定註銷了。再簡單不過了。
外來男人 唔!是我的疏忽,沒有向您介紹我的秘書。再說,您也認識她。不過,平時遇見那麼多人……
女秘書 他們都情有可原!而且,久而久之,他們最後總該認識我了。
外來男人 您瞧,多好的天性!總是高高興興,知足常樂,人也特別整潔利落……
女秘書 我沒有什麼值得誇獎的,工作非常容易,周圍又儘是鮮花和笑臉。
外來男人 這項原則好極了。不過,還是回到我們的正題上來!(對行政長官)我向您證明了一下我是認真的,這樣夠不夠呢?您一句話也不講?嗯,不用說,我是嚇著您了。其實,我完全是迫不得已的,請相信好了。我本來喜歡友好地解決問題,在彼此信賴的基礎上,您和我用話保證就行了,在一定意義上,簽訂一項對雙方都體面的協議。話又說回來,要想做漂亮點兒,還不算太晚。兩小時的工夫,您看夠用嗎?
〔行政長官搖頭否定。
外來男人 (他轉身對女秘書)真叫人不痛快!
女秘書 (搖頭)一個頑固的傢伙!真不識時務!
外來男人 (對行政長官)然而,我還是堅持徵得您的同意。沒有您的允許,我不願意採取任何行動,強迫別人是違反我的原則的。我這位合作者將註銷必要的數目,直到您主動同意我建議的小小的改革。親愛的朋友,您準備好了嗎?
女秘書 我這鉛筆鈍了。只是削鉛筆的工夫,在這最美好的世界上,一切會馬上變得更好。
外來男人 (他嘆了口氣)沒有您這樣的樂觀精神,這行業對我就太艱難了。
女秘書 (邊削鉛筆邊說)一個完美的秘書就是確信,什麼事情都總能辦好,什麼錯誤的賬目最終都能彌補,什麼未赴的約會都能夠挽回。任何不幸的遭遇都有其好的方面,戰爭本身也自有功勞,就沒有什麼不能成為好生意的,就連墓地這種永久性的租讓,每十年也要廢除一次。
外來男人 您講的是金玉良言……您的鉛筆削尖了嗎?
女秘書 削尖了,我們可以開始了。
外來男人 動手吧!
〔他指向走上前來的納達,可是納達醉醺醺的,哈哈大笑起來。
女秘書 我能提醒您一句嗎?這一個屬於什麼也不信的一類人,這類人對我們還很有用處。
外來男人 非常正確。那就挑一名治安法官吧。
〔眾法官驚恐萬狀。
行政長官 住手!
女秘書 好兆頭,閣下!
外來男人 (殷勤地)我能幫您什麼忙嗎,長官?
行政長官 如果我把職位讓給您,那麼我、我的家人和治安法官們,我們都能保住命嗎?
外來男人 那當然了。喏,這是慣例!
〔行政長官同治安法官商議,然後轉身面向民眾。
行政長官 加的斯的百姓們,我確信,你們明白現在一切都變了嗎?從你們的自身利益著想,也許我也應該將這座城市,讓給剛剛在這裡出現的新的強大力量。我和這種勢力達成的協議,無疑能避免最壞的情況;你們可以確信,在你們房舍的牆外所保留的一個政府,有朝一日你們可能用得著。還需要我向你們明說嗎?我這樣,決不是考慮我自己的安全,而是……
外來男人 請原諒我打斷您的話。您當眾說明一下您完全同意這種有益的安排,這當然是一個自由簽訂的協議。看到您這樣做,我會十分高興的。
〔行政長官朝他們二人瞥了一眼,只見女秘書嘴叼著鉛筆。
行政長官 當然了,我是在自由的情況下,簽訂這個新協議的。
〔他說話結結巴巴,倒退幾步,轉身逃掉。眾人也開始撤離。
外來男人 (對首席治安法官)請留步,別這麼快就走哇!我需要一個得到民眾信任的人,通過他曉諭我的旨意。(首席治安法官有點兒遲疑)不用說,您會接受的……(對女秘書)親愛的朋友……
首席治安法官 當然了,不勝榮幸。
外來男人 好極了。在這種情況下,親愛的朋友,您把我們的決定告訴治安法官,他必須向這些善良的人傳達,以便讓他們開始按規則生活。
女秘書 由首席治安法官及其參謀構思並發表的法令……
首席治安法官 可是,我還什麼也沒有構思……
女秘書 這就不讓您費神了。我想您應當感到高興,我們的辦事人員精心擬定了請您簽署的文件。
首席治安法官 當然了,可是……
女秘書 這一法令,替代完全遵照我們熱愛的君主的意願所頒布的法令,以便管理和慈善地幫助感染上疾病的公民,以便明確各種條例,讓所有人員,諸如監察員、看守員、執行者和掘墓工,都必須宣誓不折不扣地執行下達給他們的命令。
首席治安法官 請問,這是什麼語言哪?
女秘書 就是為了讓他們稍微習慣一點兒晦澀。他們越是不理解,執行得就會越好。這一點交代完了,您就要派人到全城向每個人宣布這些法令,好讓大家吃透精神,那些頭腦最遲鈍的人也不例外。這些是我們的使者,他們可愛的面孔有助於公民牢牢記住他們的話。
〔使者上台亮相。
民眾 行政長官走了,行政長官走啦!
納達 那是他的權利,百姓們,那是他的權利。國家,就是他,應當保護國家。
民眾 國家,原先是他,現在,他什麼也不是了。既然他走掉了,那麼瘟神就是國家。
納達 這對你們又有什麼關係?瘟神還是行政長官,反正是國家。
〔民眾亂走亂竄,仿佛尋找出口。一名使者出列。
使者甲 所有感染上病症的人家,都必須標誌出來:房門正中畫個半徑一尺的黑星,並配以這樣的題銘:「我們都是兄弟。」黑星必須保留到重新打開門戶為止,否則要依法嚴懲。
〔使者甲退回去。
一個聲音 什麼法?
另一個聲音 當然是新法。
合唱隊 我們的主人曾經說過會保護我們,現在都丟下我們不管了。城市的四周升起可怕的霧氣,越來越濃,逐漸驅散了鮮果和玫瑰的香味,污黯了好季節的光彩,扼殺了夏天的快樂。啊!加的斯,海濱城市啊!沙漠之風,昨天還吹越海峽,因為經過了非洲的花園而香氣濃郁,使得我們的姑娘都傷起春來。唯獨這種風能淨化這座城市,不料颳了一陣卻停了。我們的主人說過,永遠也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可是卻讓另一個人說對了,有點兒什麼事情發生。我們終於陷進去了,必須逃走,趕緊逃走,別等著門全關上,把我們和災難囚在一起。
使者乙 從今往後,日常必需的所有食品,都要交由集體支配,也就是說,合法地屬於新社會的每個人,每個人都能按等量分得微不足道的一小份兒。
〔第一扇門關閉。
使者丙 到了晚上九點鐘,必須熄滅所有燈火,任何人都不能待在公共場所或者在街上遊蕩,除非持有合法的通行證,但是這種通行證只是在極特殊的情況下,並始終以專斷的方式發給。凡有違反這些規定者,將依法嚴懲。
眾人的聲音 (聲音漸強)門全要關閉了。
門都關上了。
不對,還沒有全關上。
合唱隊 啊!我們要跑向還敞著的門。我們是大海的兒子。我們必須趕到那裡,趕到那裡,到那沒有圍牆、沒有門的地方,到那原始的海灘上,那裡的沙子像嘴唇一樣清爽,而眼睛看累了也望不到邊。我們要迎著風跑去。去大海!一定要去大海,自由的大海,海水能洗浴,海風能讓人解脫!
眾人的聲音 去大海!去大海!
〔人們加速撤離。
使者丁 嚴格禁止救護感染上病症的人,只能向當局揭發,由當局負責護理。尤其提倡家庭內部相互檢舉,檢舉親人者有賞,可得雙份兒食品,即多得一個公民的標準份額。
〔第二扇門關閉。
合唱隊 去大海!去大海!大海能拯救我們。疾病和戰爭,又怎麼能奈何大海!大海見識過併吞沒了多少政府!大海只奉獻火紅的早晨和碧綠的黃昏,從黃昏到清晨,在繁星燦爛的一夜夜,嘩嘩的海浪聲永無休止!
孤寂喲,僻靜,鹽的洗禮!獨自一人來到海邊,在風中面對陽光,終於擺脫了這些像墳墓一樣鎖閉的城市,擺脫了這些嚇得呆若木雞的面孔。快呀!快呀!誰能把我從人及其惶怖中拯救出來?在一年的頂峰,我原本快樂地生活,沉湎在累累碩果中間,大自然平等對待,夏天善氣迎人。那時,我也愛這世界,這世上有西班牙和我。可是現在,我再也聽不見浪濤聲了。這裡儘是喧囂、驚叫、謾罵和卑劣的行徑。我的兄弟們也都大汗淋漓,惶惶不可終日,一個個變得遲鈍,變得過分沉重,從此以後很難搬得動了。誰能還給喲,那忘卻的大海、那平靜的水面、那水路和覆蓋隱沒的航跡。去大海!去大海,趁著門還沒有關閉!
一個聲音 快點兒!不要碰這個人,他快要死啦!
一個聲音 他有徵象啦!
一個聲音 閃開!閃開!
〔他們打那個人。第三扇門關閉。
一個聲音 噢!偉大而可怕的上帝呀!
一個聲音 快點兒!帶上必要的物品,床墊和鳥籠子!別忘了狗的項圈!那罐薄荷也挺鮮的,我們一路嚼著,能一直堅持到大海!
一個聲音 抓小偷!抓小偷!他偷走我結婚的繡花檯布!
〔人們追趕,抓著並揍小偷。第四扇門關閉。
一個聲音 這個藏起來好嗎?把我們的食物藏起來!
一個聲音 我路上一點兒吃的也沒有,給我一塊麵包吧,兄弟!我這把鑲嵌螺鈿的吉他給你。
一個聲音 這麵包是給我孩子的,不是給自稱我兄弟的人吃的。在親情上有程度差別。
一個聲音 一塊麵包,我的錢全掏出來,只要一塊麵包!
〔第五扇門關閉。
合唱隊 快呀!只剩下一扇門開著啦!災難比我們的行動快。它恨大海,不願意我們回到海邊。夜晚很平靜,桅杆上方划過流星。瘟神到這兒來幹什麼?它要控制我們,要以它的方式愛我們。它不是按照我們的意願,而是按照它的理解來給我們幸福,也就是強迫的歡樂、冰冷的生活、永恆的幸福。一切都固定不動,我們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嘴唇能感受風的清涼。
一個聲音 神甫,不要離開我,我是你照顧的窮人哪!
〔神甫逃走。
窮人 他逃了,他逃走啦!把我留在你身邊吧!你的角色就是照顧我!我要是失去你,那我什麼都失掉啦!
〔神甫掙脫跑掉。窮人號叫著跌倒。
窮人 西班牙的基督徒哇,你們被拋棄啦!
使者戊 (他說話一板一眼,十分清晰)時間已到,該總結了。
〔瘟神及其女秘書對著首席治安法官微笑,並且相互點頭道賀。
使者戊 甚至說話也可能傳遞病毒。為了防止通過空氣傳染,命令每個居民口中必須終日含著一個浸醋的布團,這樣既預防疾病,同時也導致謹慎和緘默。
〔從這時起,每人口中都塞了一塊手帕,在人聲減少的同時,樂隊的音量也降低了。合唱隊起初有許多聲音,最後只剩下一個聲音,終於變成啞劇。人物的嘴鼓脹而閉攏,在一片寂靜中表演。
〔最後一扇門啪的一聲關閉。
合唱隊 不幸啊!不幸啊!只剩下我們了,瘟神和我們!最後一扇門也關閉啦!我們再也聽不見什麼聲響了。從此,大海離我們特別遙遠。現在,我們陷入痛苦之中。要在這狹窄的城中轉圈子。城裡既無樹木,又無河流,光溜溜的高大城門緊閉,城上站滿了號叫的民眾。總而言之,加的斯成了黑紅兩色的競技場,在這裡要進行你死我活的搏鬥。弟兄們,這種苦難遠遠大於我們的過錯,不應該把我們關進這座監獄!我們的心雖然不夠純潔,但是我們喜愛這個世界及其夏季:這一點本來可以拯救我們!風卻出了故障,天上空蕩蕩的!我們將要沉默很久。不過,趁著恐懼封住我們的嘴之前,最後一次我們還要在這荒漠裡呼喊。
〔呻吟聲和寂靜。
〔樂隊也只剩下鐘聲。彗星的嗡鳴輕輕地響起。行政長官府重又出現瘟神及其女秘書。女秘書向前走,每走一步註銷一個名字,她的每個動作都伴隨沉濁的聲響。納達嘿嘿冷笑。第一輛運送屍體的大車經過,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音。
〔瘟神登上布景的最高處,打了個手勢。動作和聲響頓時全部停止。
〔瘟神講話。
瘟神 我,現在我統治,這是個事實,因而也是一種權利。然而,這一權利是不容討論的,你們必須適應。
此外,你們也不要誤解,我統治,就有我自己的方式,說得更準確點兒:我在發揮效能。你們這些西班牙人,總有點兒愛幻想,情願把我看做一個邪惡的國王,或者一個擺闊氣的卑鄙傢伙。你們需要打動人心的東西,這是盡人皆知的!然而,我不行!我呢,沒有權杖,是一副下級軍官的模樣。這就是我作踐你們的方法,因為,你們遭受作踐大有裨益,什麼都能夠學會。你們的國王長著黑指爪,穿著筆挺的制服。他不登上寶座,只是坐在位置上。他的宮殿是一座兵營,他的狩獵小屋便是一個法庭。宣布戒嚴了。
因此,你們要記住這一點:我一到來,打動人心的東西就離去。這裡禁止打動人心的東西,包括另外幾種無用的感情,諸如為幸福的可笑的憂慮、戀人的呆痴的面孔、出自私心對景物的欣賞以及有罪過的嘲諷。我帶來組織,要取代這一切。開頭你們會覺得有點兒彆扭,但是你們最終會明白,一個好的組織勝過一種壞的情緒。為了說明這種美妙的思想,我首先要把男女分開:這一條具有法律的效力。(警察執行)你們那種床上的猴戲到此為止,現在要保持嚴肅的態度!
想必你們已經明白了。從今天起,你們要學會按部就班地死亡。迄今為止,你們運用西班牙的死亡方式,即帶點兒偶發性,可以說是大約莫。你們一命嗚呼,是天氣炎熱之後又驟冷,因為庇里牛斯山脈呈藍色,因為春天瓜達爾基維爾河對一個孤獨者具有吸引力,或者因為有些粗魯的傻瓜為了名或為了利殺了人,殊不知為了邏輯的樂趣殺人要高雅多少倍。不錯,你們的死法太糟糕。這兒死一個,那兒死一個,這個人在床上咽氣,那個人在競技場裡斃命:這是無法無天。幸好,這種混亂要整治一下。規定所有的人都是一種死法,而且嚴格按照名單的順序。你們都將做成卡片,再也不會隨意死去了。從今往後,命運變得明智起來,按部就班地辦事了。你們都將納入統計中,這樣,你們就終於有點兒用處了。對了,這一點我忘記告訴你們了,你們都得死,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你們在死後甚至咽氣之前就要火化:這樣更清潔,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西班牙擺在首位!
排好隊按順序死,這是最主要的!以此為代價,你們會得到我的優待。不過,你們要當心喪失理智的念頭、心靈的狂怒,當心你們所說的能導致大暴亂的小激動。我取消了這類的通融,代之以邏輯。我憎惡差異和不理智,從今天起,你們都要理智,也就是說,都要有標誌。腹股溝有了徵象,你們腋下就要公開戴上淋巴結炎的星狀標誌,表明你們已經感染上病毒了。其他那些確信自己安然無恙的人,星期天在競技場排隊的時候,就會躲避你們這些可疑的人。不過,你們也不要氣惱:他們也跑不了。一個個都列在名單上,哪一個我也不會遺忘。人人都可疑,這就是好的開端。
話又說回來,這一切並不妨礙溫情。我喜愛鳥兒、初開的紫羅蘭、姑娘的清新嘴唇。相隔很久有那麼一次,能讓人耳目一新,的的確確,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我的心……不過,我感到自己動了感情,就不願意再往遠走了。總而言之,我給你們帶來了沉默、秩序和絕對的公正。我為你們所做的事是理所當然的,不希圖你們感謝,但是要求你們積極合作。我開始履行職責了。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