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古拉 · 第一幕

加繆 《卡利古拉》
〔中午。旅店客廳,清潔明亮,一切都很整齊。 第一場 母親 他還會來。 瑪爾塔 他跟你說了嗎? 母親 對。在你出去之後說的。 瑪爾塔 他單獨一個人回來嗎? 母親 不清楚。 瑪爾塔 他有錢嗎? 母親 他沒有在乎住店的錢。 瑪爾塔 他若是有錢就太好了。還得單獨一個人。 母親 (疲倦地)單獨一個人,還得有錢。對,那我們就要重新開張。 瑪爾塔 不錯,是要重新開張。不白受累,我們會得到報酬。 〔冷場。瑪爾塔注視母親。 媽,您樣子好怪。這一陣子,我簡直認不出您了。 母親 我累了,孩子,沒別的事兒,只想休息休息。 瑪爾塔 店裡剩下來的活兒,可以全包在我身上。這樣,您就能整天整天地休息了。 母親 我說的休息不完全是這個意思,不是的。我這是老太婆的夢想,只盼望安寧,放鬆一點兒。(微微一笑)說起來還真夠糊塗的,有幾天晚上,我差點兒產生出家的念頭。 瑪爾塔 您還不算老,媽,幹什麼不好,怎麼會有那種念頭? 母親 你心裡明白,我這是開玩笑。還別說,人到了晚年,就很可能灰心喪氣,不會像你這樣,瑪爾塔,一直繃得緊緊的,心腸跟鐵石一般。你這種年齡的人也不該如此。我認識不少姑娘,和你同年生的,她們淨想入非非。 瑪爾塔 您也清楚,她們那樣想入非非,同咱們一比就微不足道了。 母親 不談這個了。 瑪爾塔 現在,有些話好像燒您的嘴。 母親 這又有什麼關係,面臨行動我不退縮不就行了嗎?隨便說說怕什麼!剛才我不過是想說,有時我希望看見你微笑。 瑪爾塔 我向您保證,有這種時候。 母親 我可從來沒有見到過。 瑪爾塔 哦,我微笑是在自己的房間,是在我獨自一人的時候。 母親 (注視女兒)你的臉多凶啊,瑪爾塔! 瑪爾塔 (靠近前,平靜地)您不喜歡嗎? 母親 (一直凝視她,沉默片刻)我想是喜歡的。 瑪爾塔 (激動地)啊,媽媽,等咱們聚了很多錢,能夠離開這片閉塞的土地,等咱們丟下這個旅店、這座陰雨連綿的城市,忘掉這個不見陽光的地方,等咱們終於面對我夢寐以求的大海,到了那一天,您就會看見我微笑了。可是,要有很多錢,才能在大海邊自由自在地生活。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就不應當怕講那些話。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必須好好照顧要來的那個人。如果他相當富有,我的自由也許就隨之開始了。媽,他同您談了很久嗎? 母親 沒有,總共才說了兩句話。 瑪爾塔 他向您要客房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母親 不知道,我沒看清,也沒有仔細看他。憑經驗我知道,最好不要看他們。殺掉不認識的人還容易下手些。(停頓)這回你就高興了吧,現在我不怕講出來了。 瑪爾塔 這就好。我不喜歡用暗語,犯罪就是犯罪,自己要幹什麼必須一清二楚。這一點,您剛才好像就知道,要不,您回答旅客時怎麼就想到了。 母親 我並沒有想到,而是照習慣回答的。 瑪爾塔 習慣?可您知道,難得有幾次機會呀! 母親 當然了。不過,第二次犯罪,習慣就開始形成。第一次,還一點兒事兒沒有,完了就完了。再說,機會即使寥寥無幾,卻延展了許多年,而習慣通過記憶還加強了。對,正是習慣促使我回答,警告我不要看那個人,只是確信他有一張短命鬼的面孔。 瑪爾塔 媽,應當殺掉他。 母親 (低聲地)當然要殺掉他。 瑪爾塔 您講這話的聲調好怪。 母親 我確實厭膩了,但願無論如何,這個人是最後一個。殺人累得要命。將來死在海邊,還是死在我們這平原上,我倒不大在意。不過我希望,這次一完事兒,我們就一起動身。 瑪爾塔 我們動身,那真是重大的時刻。挺起身來吧,媽,用不著費多大手腳。您也完全清楚,甚至算不上動手殺人。他喝了茶,昏睡過去,我們就把他拖走,活活扔到河裡。過很久才會有人發現他貼在水壩上,旁邊還有別的屍體;而那些人還不如他的運氣好,他們是睜著眼睛投河自殺的。參加清理水壩的那天,媽,您對我說過,生活比我們要殘酷,遭罪最少的還是死在我們手裡的人。挺起身來吧,您會得到休息的,我們最終將逃離此地。 母親 好,我這就挺起來。想到死在我們手裡的人一點兒罪沒遭,我有時的確挺高興。簡直算不上犯罪,只不過插一下手,朝陌生的人輕輕戳一指頭。看來,生活確實比我們殘酷。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難有犯罪感。 〔老僕人上,他默默無言,走到櫃檯後邊坐下,直到本場結束時才移動。 瑪爾塔 給他安排哪間客房? 母親 隨便哪間客房,只要是二樓就行。 瑪爾塔 對,上次下兩層樓,我們可費了大勁了。(第一次坐下)媽,聽說那邊海灘的沙子都燙腳,是真的嗎? 母親 我也沒去過,這你是知道的。不過我聽說,太陽能吞掉一切。 瑪爾塔 我看過一本書,說是太陽甚至把靈魂都吃掉了,只剩下閃閃發亮的軀殼,裡面卻掏空了。 母親 引起你夢想的就是這個嗎,瑪爾塔? 瑪爾塔 對,總是懷著這顆靈魂,我已經受夠了,要趕快前往太陽能抹殺問題的地方。這裡不是我的安身之地。 母親 走之前呢,唉!還有很多事兒要做。如果一切順利,我當然同你一道走。可是我呀,不會感到是去安身之地。人到了老年,在什麼地方都不可能安歇。能造起這座簡陋的磚樓房,裡邊充滿了故物往事,自己在裡面有時能睡著覺,這已經很不錯了。不過,如果既能睡著覺,又能忘卻,那當然也很好。 〔她站起身,朝房門走去。 全準備好了,瑪爾塔。(停頓)如果真有這個必要的話。 〔瑪爾塔目送母親出門,她則從另一扇門出去。 第二場 〔老僕人走向窗口,望見若望和瑪麗亞,便閃身躲開。有幾秒鐘的工夫,場上只有老僕一人。若望進來,他停住腳步,看了看客廳,瞧見窗後的老僕。 若望 沒人嗎? 〔老僕望著他,穿過舞台走了。 第三場 〔瑪麗亞上。若望猛地轉身迎上去。 若望 你跟來了。 瑪麗亞 請原諒,我情不自禁哪。也許過一會兒我就走。不過,總得讓我看看,我把你留在什麼地方了。 若望 會有人來的,那麼,我的打算可就要落空了。 瑪麗亞 起碼碰碰運氣,有人來了正好,我就可以不顧你的反對,讓人家認出你來。 〔若望轉過身去。冷場。 瑪麗亞 (環視周圍)就是這裡? 若望 對,就是這裡。二十年前,我走出這扇門。我妹妹當時還很小,她就在這個角落裡玩耍。我母親沒有過來吻我,我也覺得吻不吻無所謂。 瑪麗亞 若望,我難以想像,剛才她們沒有認出你來。母親總能認出兒子的。 若望 二十年沒有見面了。當時,我還是個少年,差不多是個小孩子。我母親老了,眼神兒也不濟了。我自己都很難認出她來。 瑪麗亞 (不耐煩地)我知道,你進了門,說了一聲「你們好」,就坐下了。你什麼也不認得了。 若望 我的記憶也不準確了。她們接待我時,一句話也未講,只端上來我要的啤酒。她們看著我,卻視而不見,一切都比我原來想的要困難。 瑪麗亞 你完全明白這並不難,一說開了就行了。這還不容易,你就說「是我」,一切就恢復正常了。 若望 好,可是當時,我頭腦里充滿了想像。我呀,本來期望為浪子接風的家宴,她們卻給我端上來要錢的啤酒。我內心很激動,很難於開口。 瑪麗亞 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若望 這句話我卻沒有想好。也沒什麼,我並不是那麼著急。我來到這裡,帶回財富,還可能帶回幸福呢。我一聽說父親去世了,就明白我對她們母女二人負有責任。既然明白,就應當履行職責。不過我猜想,回到自己家來,並不像一般說的那麼容易,要把一個陌生人認作兒子,還需要一點兒時間。 瑪麗亞 那麼,為什麼事先不捎個信兒,說你要回來了呢?有些事兒就得隨俗,大家怎麼做就怎麼做。要想讓人家認出來,就報上名字,這是明擺著的道理。裝成外人的樣子,到頭來就會把一切都攪亂的。你以陌生人的身份來見人家,怎麼能不被人家看成陌生人呢?不行,不行,這些情況全不吉利。 若望 算了,瑪麗亞,事情沒那麼嚴重。其實有什麼,這恰好有助於我的打算。我趁此機會,從旁觀察一下,更容易發現什麼能使她們幸福。然後,我再想法兒讓她們認下我。總之,想好詞兒就成了。 瑪麗亞 只有一個辦法,換了任何人也都會這樣做,你就說一句:「我回來了。」就是讓自己的心說話。 若望 心並不那麼簡單。 瑪麗亞 但是心只使用簡單的詞兒。這樣講並不很難:「我是您兒子,這是我妻子。我同她生活在我們喜愛的地方,就在海邊,那裡充滿陽光。然而我們還不夠幸福,現在,我需要你們。」 若望 說話要準確,瑪麗亞,我並不需要她們,而是明白她們可能需要我,一個男子漢從來就不孤單。 〔冷場。瑪麗亞扭過頭去。 瑪麗亞 對不起,也許你說得對。可是,自從進入這個國家,連一張幸福的面孔都見不到,我對什麼都懷疑起來。這個歐洲多麼淒涼。自從來到這兒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聽見你的笑聲;而我呢,也變得疑神疑鬼了。噢!為什麼拉著我離開我的家鄉呢?走吧,若望,我們在這裡找不到幸福。 若望 我們不是找幸福來的。幸福,我們有了。 瑪麗亞 (激烈地)那為什麼還不滿足呢? 若望 幸福並不是一切,人還有職責。我的職責就是找到我的母親、我的祖國…… 〔瑪麗亞擺了擺手,若望制止了她。這時傳來腳步聲,老僕從窗前走過。 若望 有人來了。走吧,瑪麗亞,求求你了! 瑪麗亞 這樣不成,不讓人看見不可能。 若望 (腳步聲又靠近了)躲到那兒去。 〔他把瑪麗亞推到遠台的門後。 第四場 〔後門開了,老僕穿過房間,從前門出去,他沒有瞧見瑪麗亞。 若望 現在,趕緊走吧。瞧見了,我是有運氣的。 瑪麗亞 我要留下,可以不說話,守在你身邊,直到你被認作家裡人。 若望 不行,你會泄露的。 〔瑪麗亞轉身走開,隨即又回到他面前,面對面凝視他。 瑪麗亞 若望,咱們結婚五年了。 若望 就要滿五年了。 瑪麗亞 (低下頭)今天晚上,是咱們第一次分開住。 〔若望沉默不語。瑪麗亞再次凝視他。 我始終愛你身上的一切,甚至我不理解的方面。我也十分明白,我內心並不希望你改變,可見我不是個專愛唱反調的妻子。可是到這裡,我害怕你打發我走而空出來的這張床,也害怕你丟下我。 若望 你不應當懷疑我的愛。 瑪麗亞 噯!我並不懷疑。然而,除了你的愛情,還有你的夢想,或者你的職責,這是一碼事兒。你的心思經常離我而去,在那種時候,就好像你對我很放心。而我呢,對你卻放心不下,正是今天晚上,(哭著投入他的懷抱)正是今天晚上我受不了。 若望 (緊緊摟住她)真是孩子氣! 瑪麗亞 這當然是孩子氣了。要知道,咱們在那裡太幸福了,而這地方的夜晚叫我恐懼,這也不能怪我。我不願意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若望 我不會把你丟下很久的。要明白,瑪麗亞,我要遵守一個諾言。 瑪麗亞 什麼諾言? 若望 就是我明白母親需要我的那天許下的諾言。 瑪麗亞 你還有一個諾言要信守。 若望 哪一個? 瑪麗亞 就是你答應同我一起生活的那天許下的。 若望 我確信兩者能協調一致。我向你提出的要求,不過是區區小事,還算不上胡鬧。只是一個晚上,一夜工夫,我要儘量辨辨方向,進一步了解我所愛的人,並且領悟如何使她們幸福。 瑪麗亞 (搖頭)對真心相愛的人來說,離別總不是滋味。 若望 野女人,你完全清楚我真心愛你。 瑪麗亞 不,男人從來不懂得真心愛人,什麼也不能讓他們滿足。他們就知道幻想啊,臆想出新的職責呀,尋覓新的地方新的居所呀。而我們女人呢,我們懂得必須抓緊愛,必須同床共枕,許下終身就擔心別離,愛的時候,根本不夢想任何別的東西。 若望 你想到哪兒去啦!我不過是要找到母親,幫助她,使她幸福。至於說我的幻想,或者我的職責,也只能聽其自然。去掉這些,我這個人就微不足道了;如果我沒有這些,你也就不會這麼愛我了。 瑪麗亞 (突然轉身背對他)我知道你總是有道理的,並且能說服我。可是,我不聽你的了,你一發出我熟悉的聲音,我就堵上耳朵。那是你孤獨的聲音,而不是愛情之音。 若望 (走到她身後)不說這些了,瑪麗亞。希望你讓我單獨留在這裡,我好能看得更清楚些。和自己的母親睡在同一座房子裡,這並不那麼可怕,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兒。事情的下文,自有上帝安排。而且上帝也知道,我做這一切的時候,不會忘記你。只不過,客居異鄉,或者在忘卻中生活,是不可能幸福的。不能總做異鄉客,我要返回家園,讓我所愛的人全得到幸福,我的目光也就這麼遠。 瑪麗亞 你做這一切,完全可以使用簡單明了的語言。真的,你的方式不好。 若望 方式不錯,因為通過這種方式我才能了解,我產生這些夢想究竟有沒有道理。 瑪麗亞 但願結果是肯定的,但願你有道理。可是我呢,除了咱們幸福生活過的地方,我沒有別的夢想,除了你,我也沒有別的職責。 若望 (摟住她)讓我來吧,最終我准能想出合適的話語,把事情全解決了。 瑪麗亞 (忘情地)嗯!繼續夢想吧。這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能保住你的愛!平常,我不同意你的時候,也沒有不幸的感覺。我耐心等待,直到你遐想夠了,把心收回來。如果說今天我感到傷心,這是因為我既堅信你的愛情,又確信你要把我打發走。正因為如此,男人的愛是一種痛苦,他們總是不由自主地離開自己所愛的人。 若望 (捧起她的臉,微笑)這倒是真的,瑪麗亞。可是怕什麼,瞧我,也沒有什麼大危險。我是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心裡非常坦然。你把我託付給我母親和妹妹,只一夜工夫,這沒有什麼可怕的。 瑪麗亞 (離開他)那好,別了,讓我的愛保護你吧。 〔她朝門走去,到了門口又停下,向丈夫伸出空空的雙手。 瑪麗亞 你瞧,我雙手空空。你去尋覓,丟下我等待你。 〔她還游移不定,最後終於走了。 第五場 〔若望坐下。老僕人上,他拉住門,讓瑪爾塔進來,然後出去。 若望 您好!我來看客房。 瑪爾塔 我知道,正準備呢。我得在旅客登記簿上給您登個記。 〔她去取了旅客登記簿,轉身回來。 若望 你們的僕人真怪。 瑪爾塔 我們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人指責他。分內的事,他總是幹得一絲不苟。 若望 噯!我不是指責,只是說他跟一般人不同。他是啞巴嗎? 瑪爾塔 不是。 若望 他會說話呀? 瑪爾塔 儘量少說,只講最主要的。 若望 不管怎麼說,他好像沒有聽見別人對他講的話。 瑪爾塔 不能說他沒有聽見,他只是聽不大清楚。我還要問您的姓名呢。 若望 哈塞克·卡爾。 瑪爾塔 只是卡爾嗎? 若望 對。 瑪爾塔 出生日期、籍貫? 若望 三十八歲。 瑪爾塔 您是在哪兒出生的? 若望 (猶豫一下)波希米亞。 瑪爾塔 職業? 若望 沒有職業。 瑪爾塔……要麼非常有錢,要麼非常窮,才會沒有職業。 若望 (微笑)我不算太窮,而且,基於種種原因,我生活得也挺滿意。 瑪爾塔 (換種口氣)想必您是捷克人吧? 若望 當然。 瑪爾塔 常住地址呢? 若望 波希米亞。 瑪爾塔 您是從那裡來的? 若望 不,是從非洲來。(瑪爾塔似乎沒聽明白)來自大海彼岸。 瑪爾塔 我明白。(停頓)您常去嗎? 若望 時常去。 瑪爾塔 (沉思片刻,又繼續問)您去哪兒? 若望 不知道,這要取決於很多事情。 瑪爾塔 您想在這裡定居嗎? 若望 不知道。這要看我在這裡能找到什麼。 瑪爾塔 沒關係。這裡沒有人等待您嗎? 若望 沒有,一般來說沒人等我。 瑪爾塔 我想,您有身份證吧? 若望 有,我可以拿給您看。 瑪爾塔 不必。我只登記上是護照還是身份證就行了。 若望 (猶豫地)護照,在這兒呢。您要看看嗎? 〔瑪爾塔接過護照,正要看時,老僕人出現在門口。 瑪爾塔 去吧,我沒有叫你。 〔老僕人下。瑪爾塔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沒有看護照,就還給了若望。 瑪爾塔 您去那裡的時候,是住在海濱嗎? 若望 對。 〔瑪爾塔站起,正要收起登記簿,又改變主意,在面前捧著翻開的登記簿。 瑪爾塔 (突然口氣生硬地)哦,忘了件事!您有家嗎? 若望 早先有,不過,我離開很久了。 瑪爾塔 不,我是問:「您結婚了嗎?」 若望 您為什麼問我這個呢?哪家旅館也沒有向我提過這個問題。 瑪爾塔 區政府給我們發的登記表上有。 若望 真怪。對,我結婚了。再說,您也一定看到我這結婚戒指了。 瑪爾塔 我沒看見。您妻子的住址能告訴我嗎? 若望 她留在當地。 瑪爾塔 哦!好了。(合上登記簿)在房間準備好之前,要我給您端點兒飲料嗎? 若望 不要。我在這裡等候,但願我不會妨礙您。 瑪爾塔 您為什麼會妨礙我呢?這間客廳就是用來招待顧客的。 若望 對。不過,一個單身顧客,有時比一大批顧客還麻煩。 瑪爾塔 (收拾房間)為什麼?我猜想,您沒打算在我面前油嘴滑舌吧?到這兒來調笑的人,討不著我的便宜,這地方的人早就明白了這一點。您很快就會發現,您挑了一家安靜的旅店。這裡幾乎不來客人。 若望 對生意可不見得好。 瑪爾塔 我們失掉了一些收入,但是贏得了安靜。而安靜,花多少錢也很難買到。再說,一位好顧客,勝過滿店喧鬧的生意。我們尋求的,正是好顧客。 若望 不過……(猶豫地)對你們來說,生活有時恐怕不大歡樂吧?你們不感到非常孤單嗎? 瑪爾塔 (她猛然抬起頭,面對著若望)您聽著,看來必須給您一個警告:您走進這座房子,只有顧客的權利;反過來說,這些權利,您也能全部享用。您會得到周到的服務,我相信日後您也不必抱怨我們的招待。至於我們孤單不孤單,用不著您操心。同樣,您也不必顧慮妨不妨礙煩不煩擾我們。一位顧客的整個位置,就歸您了,這是您有權得到的,但是位置不要占多了。 若望 請您原諒,我本意是向您表示同情,不是要惹您氣惱。不過我覺得,我們之間並不那樣陌生。 瑪爾塔 看來我必須向您重申,不可能出現惹我氣惱不氣惱的問題。我覺得您執意要以不合身份的口氣講話,就不能不向您指出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這樣做並沒有惱火的意思。我們彼此保持距離,對雙方不是都有好處嗎?如果您講話還是不像個顧客的樣子,那也非常簡單,我們就不接待您好了。然而,兩個女人租給您客房,不是說非得允許您同她們親密相處,如果像我想的那樣,您肯理解這一點,那麼,一切都會非常順利。 若望 這是顯而易見的。我真是不可原諒,竟然使您相信我可能錯打了主意。 瑪爾塔 其實也沒什麼,您不是頭一個企圖操這種口氣講話的人。然而,我總是講得相當明確,不容有絲毫的含糊。 若望 的確,您講得非常明確,我承認自己沒有什麼可講的了……至少這會兒是。 瑪爾塔 為什麼?您不妨使用顧客的語言嘛。 若望 那是什麼語言? 瑪爾塔 大部分顧客對我們無所不談,談他們的旅行,談政治,就是不涉及我們本身,這正是我們要求的。有些人甚至還向我們講述他們的生活、身世,這也是正常的。總而言之,在我們收費的職責中,有一條就是傾聽。當然,店錢不能包括店主回答問話的義務。我母親不在意,有時回答兩句,我原則上拒絕回答。如果您完全明白這一點,那麼,我們不僅會意見吻合,您還會發現您仍然有許多事情可對我們講,並會發覺談論自己而有人聽,這有時也是一種樂趣。 若望 只可惜,我不大善於談論自己。而且,歸根結底,談論自己也沒有什麼用處。假如我逗留的時間很短,您不可能了解我。假如我住的時間很長,您也會從從容容地獲知我是什麼人。 瑪爾塔 但願您不要因為我剛才那樣講而耿耿於懷,這毫無必要。我始終認為,事情挑明了就好,我不能讓您以那種口氣說下去,否則,必然會把我們的關係搞壞。我這樣說也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在今天之前,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現在突然一見如故,的確毫無道理。 若望 我已經原諒您了。的確,我知道親密關係不是一日之功,這要經過一段時間。如果現在您覺得,我們之間一切都清楚了,那我就會感到欣慰了。 〔母親上。 第六場 母親 您好,先生。您的客房準備好了。 若望 非常感謝,太太。 〔母親坐下。 母親 (對瑪爾塔)你填好登記卡了嗎? 瑪爾塔 填好了。 母親 我看一眼好嗎?對不起,先生,警察局要求很嚴。對了,我女兒漏填一項,您來此地是休養、辦事還是遊覽呢? 若望 我想是遊覽吧。 母親 一定是來參觀隱修院吧?有人把我們這兒的隱修院說得好極了。 若望 我確實聽說過。這地方從前我熟悉,而且留有好印象,我就想再來看看。 瑪爾塔 您在這裡住過嗎? 若望 沒有。不過,在很久以前,我有機會從這裡經過,後來就一直沒有忘。 母親 可是,我們這個村子很小哇。 若望 這倒是,然而我很喜歡。我一到這兒,就有點兒到家的感覺。 母親 您要待很久嗎? 若望 不知道。我這樣回答,您一定感到奇怪。不過,我真的不知道。要在一個地方久住,總得有理由……有朋友哇,親人哪,否則,待在哪兒都無所謂。能不能受到熱情招待還很難說呢,因此,去留的時間我自然無法確定。 瑪爾塔 這話說明不了什麼。 若望 對。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表達更好。 母親 算了,您很快就會待膩的。 若望 不會,我有一顆忠誠的心,當別人給我機會的時候,一件件事兒我很快就牢記在心。 瑪爾塔 (不耐煩地)心在這裡毫無意義。 若望 (他仿佛沒有聽見,對母親)您好像看透了人生。你們住在這所房子裡,想必很久了吧? 母親 這是多少年多少年前的事兒了。可有些年頭兒了,我們都算不清剛來是什麼時候,也忘記了我當年的情景。這是我女兒。 瑪爾塔 媽,您沒必要講這些事兒。 母親 這倒是,瑪爾塔。 若望 (很快地)別說了。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太太,干一輩子活兒,到頭來就是這樣。不過,凡是婦女都得有人相幫,您若是有人幫助,得到一個男人當幫手,情況也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母親 哦!從前我有過幫手,可是要乾的活兒太多,我和我丈夫都忙不過來,甚至連想想對方的工夫都沒有,我覺得早在他死之前,我就把他忘記了。 若望 是的,這我理解。按說……(猶豫片刻)兒子,還可能幫助您吧,您大概沒有把他忘記吧? 瑪爾塔 媽,您知道,要乾的活兒多著呢。 母親 兒子!唉,我太老啦!老太婆連愛自己的兒子都會忘掉的。心也要衰老,先生。 若望 確實如此,但是我知道,心永遠不會忘記。 瑪爾塔 (她站到二人之間,態度堅決地)即使一個兒子來到這裡,也只能得到任何其他旅客都肯定能得到的:和氣而冷漠的招待。我們接待過的客人,大家都隨遇而安,他們付了房錢,拿到鑰匙,並不談論他們的心。(停頓)這樣也省我們的事兒。 母親 別說了。 若望 (若有所思)這樣招待,他們住得久嗎? 瑪爾塔 有幾位住得非常久,我們儘量周到些,使他們留下來。其他人錢財不多,第二天就走了,我們什麼也沒有為他們做。 若望 我有很多錢,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希望在這旅店住些日子。我忘記告訴你們,我可以先付店錢。 母親 噯!我們並不要求這樣! 瑪爾塔 如果您有錢,這很好。不過,別再談您的心了,對它我們愛莫能助。剛才,我真受不了您那種口氣,差點兒請您走人。拿著鑰匙,認好房間,但是要知道,您住的這所房子,對心來說,是什麼也指望不上的。多少晦暗的歲月,就在這個小小村子和我們頭上流逝,逐漸使這所房子冷卻了,也奪去了我們的同情心。我再跟您說一遍,您在這裡見不到絲毫類似親切的情感。您會得到我們一貫特意留給極少數客人的招待,而我們這種招待,卻同心的感情毫無關係。您拿著鑰匙(她把鑰匙遞給若望)。不要忘記這一點:招待您是圖利,我們處之坦然;如果留您長住,這是有利可圖,我們也處之坦然。 〔若望接過鑰匙。瑪爾塔出去,若望則目送她出去。 母親 您不要介意,先生。有些話題,她始終不能容忍。 〔她想站起來,若望要上前攙扶。 不用,我的孩子,我還沒有殘廢。瞧,這雙手還很有力氣,能抬動一個男人的腿。 〔停頓。若望注視著鑰匙。 是我的話引起您的心事嗎? 若望 不是,請原諒。我幾乎沒有聽見您說什麼。不過,您為什麼叫我「我的孩子」呢? 母親 唔,真不好意思!請相信,不是因為親近才這樣稱呼,不過是隨口說的。 若望 我明白。(停頓)我可以到客房去嗎? 母親 去吧,先生。老僕人在樓道里等您呢。 〔若望看著她,又要開口。 您還需要什麼嗎? 若望 (猶豫地)不需要,太太。不過……我要感謝您的招待。 第七場 〔場上只剩下母親一人。她重又坐下,雙手放在桌子上,定睛看著。 母親 為什麼向他提起我這雙手呢?他若是真瞧瞧,也許就會明白瑪爾塔對他說的話了。 他若是聽明白了,就會離開。然而,他不明白,就是要送死。而我呢,一心盼他走,今天晚上我好又能躺下睡覺。太老啦!我年紀太大了,要把他一直抬到河邊,恐怕握不住他的腳腕兒,穩不住他身體的搖擺了。我太老了,最後這次用勁把他扔進水中之後,就會抬不起胳膊,喘不上氣來,手腳就會轉筋,無力抬手擦掉安眠者濺到我臉上的水。我太老啦!別想了,別想了!這個送死的人無可挑剔。我曾為自己的長夜所盼望的睡眠,現在要送給他了。這就是…… 〔瑪爾塔突然進來。 第八場 瑪爾塔 您還胡思亂想什麼嗎?您也知道,我們有很多事兒要干。 母親 我想這個人來著。哦,還不如說想我自己來著。 瑪爾塔 最好想想明天。要講求點兒實際。 母親 這是你爸爸的話,瑪爾塔,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不過我要說定,我們不得不講求實際,這可是最後一回了。怪極啦!你爸爸講這話,是為了消除害怕警察的心理;而你呢,僅僅用來驅散我產生的一點兒誠實的念頭。 瑪爾塔 您所說的誠實念頭,無非是想睡覺罷了。累也得挺到明天,完事兒之後,就隨您的便了。 母親 我知道你說得對,但是要承認,這位旅客非同一般。 瑪爾塔 對,他特別心不在焉,擺出一副十足的老實厚道的樣子。判處死刑的人,如果都向劊子手訴說內心的痛苦,那世界要變成什麼樣子?這條原則可不好。還有,他說話冒冒失失,也叫我惱火。我要了結這件事。 母親 正是這一點兒不好。從前咱們幹這事兒,既不生氣,也不同情,只是無動於衷。而今天呢,我累了,你又惱火。兆頭不好,還要這麼一意孤行,為了多撈點兒錢就什麼也不顧了嗎? 瑪爾塔 不對,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忘掉這個地方,到海邊弄所房子。如果說您對生活厭倦了,那麼我呢,我卻不甘心困死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再多待一個月我都覺得受不了。咱們倆對這個旅店都厭膩了:您呢,上了年紀,但求合上眼睛,忘掉一切;可是我呢,才二十歲呀,我還感到內心有點兒渴望。我要同這二十年永遠告別,為此,哪怕在咱們要逃離的生活中再深入一步,那也在所不辭。您必須助我一臂之力,是您把我生在這布滿烏雲的地方,而沒有把我生到充滿陽光的土地上! 母親 瑪爾塔,我真不知道,從一定意義上看,被人遺忘,就像被你哥遺忘這樣,對我來說是不是更好,免得聽到這種腔調。 瑪爾塔 您完全清楚,我並不願意惹您傷心。(停頓,惶恐地)沒有您在身邊,我怎麼辦呢?遠離開您,我怎麼活呀?我,起碼忘不了您。如果由於這種生活的壓力,我有時對您缺乏應有的尊敬,那我就請您原諒。 母親 你是個好女兒,我也想像得出來,一個老太婆的心思,往往叫人難以捉摸。不過,我要趁此機會告訴你,也就是剛才我想對你說的:不要在今天晚上…… 瑪爾塔 什麼?還要等到明天?您完全清楚,咱們從來沒有這樣干過,不能給他時間觀看周圍;一旦握在掌心,就應當下手。 母親 我不知道。只是不要在今天晚上。讓他過這一夜,暫緩一下,也許咱們多虧他才會得救呢。 瑪爾塔 得救有什麼用?這話真可笑!您只能今天晚上干,才可以期望事後獲得睡覺的權利。 母親 我說的得救就是這個意思:睡覺。 瑪爾塔 那我可以向您保證,這種得救掌握在咱們手中。好,咱們必須做出決定:要麼今天晚上,要麼不干。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