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 · 第05節 宗教大法官 第06節 暫時還很不清楚的一章
「在這裡沒有序言——那就是說沒有文學的序言也是不成的,」伊凡笑了,「哎!其實我算是什麼作家!你瞧,我這段故事發生在十六世紀,在那個時候恰巧有在詩里把天神引到地上來的習慣,——這點你從學校的課本上一定早就知道了。關於但丁我先不提。在法國,法庭職員和修道院的修士扮演整本的戲劇,把聖母、天使、聖徒、基督,甚至還有上帝全搬上了舞台。當時這種場面表演得非常淳樸。雨果的《巴黎聖母院》寫出了老巴黎,路易十一時代,為慶祝法國太子的生辰,在市政廳里演出一出含教訓意義的、給大家免費觀看的戲劇,名叫《Le bon jugement de la très sainte et gracieuse Vierge Marie》 [8] ,劇本里聖母親身出場,宣告她的bon jugement [9] 。我們莫斯科在彼得大帝以前的古代,也時常演出幾乎完全類似的戲,特別是從《舊約》中取材的戲。但是除了戲以外,當時還有許多小說和『詩』流傳於世,這些作品裡在必要的時候也出現聖徒、天使和全體天神。我們的修道院裡也翻譯,傳抄,甚至寫作這類的詩,而且早在韃靼人統治時代就是這樣。比如,有一篇修道院的詩,——自然是從希臘文翻譯過來的:題目是《聖母游地獄》,它描寫的場面和手法的大膽不亞於但丁的作品。聖母親臨地獄,由天使長米迦勒給她引路。她看到了罪人和他們所受的苦刑。其中在油煎湖上有一群極引人注目的罪人:他們中有些人已沉入湖底,再也浮不上來,『那些人已經被上帝遺忘了,』這是一句非常深刻而有力的話。聖母驚愕而流淚了,跪在上帝的寶座前,為地獄裡的大眾請求赦免,不加歧視地為她所見到的一切人請求赦免。她同上帝的談話是極有趣的。她哀求著,不肯離開,當時上帝把她的兒子被釘著的手足指給她看,問她:我怎麼能赦免他的兇手呢?於是她吩咐全體聖徒、殉教者、天使和天使長們同她一齊跪下,祈求不加歧視地赦免一切人。結果是她向上帝求到每年從耶穌受難日到三一節停刑,地獄裡的罪人們立刻感謝上帝,向他喊:『主啊,你這樣裁判是對的。』我的那篇詩如果在當時出現,也一定會是這類的性質。在我的詩里他也出場了,儘管他沒說一句話,只是出現一下,走了過去。自從他發出必將來到自己的天國的誓言以來,已經過了十五個世紀,還在十五個世紀以前,他的預言者就記錄著:『看呀,我很快會來的。』『關於日子和時刻甚至我也不知道,惟有我的天父知道。』這是他自己還在地上時說的話。但是人類仍懷著當年的信仰和當時的感動心情在等待著他。嗯,這信仰甚至更大了,因為人們已經有十五個世紀沒再得到天上的保證:
沒有得到天上的保證,
只好相信內心的聲音。 [10]
也只好相信內心的話了!不錯,那時還有許多奇蹟出現。有些聖徒會作神奇的治療;還有一些聖者傳上說,天上的女皇曾親身降臨到他們那裡。但是魔鬼決不肯打盹的,人間已開始對這些奇蹟的真實性懷疑起來。恰巧當時在德國北部出現了可怕的新的邪教。『像火炬一般』的巨星『落在水源上,水變苦了』。巨星就是指教會。這些邪教徒開始褻瀆上帝,否認奇蹟。但是仍堅持信仰的人們卻信仰得更加熱誠了。人類的眼淚照舊湧向他,照舊等待他,愛他,寄希望於他,渴求為他受苦以至死亡,和以前一樣。……人類懷著信仰和熱情禱告了許多世紀:『主啊,快來吧。』他們向他祈求了許多世紀,到後來他懷著無邊的慈悲心腸,終於親臨到祈禱者面前。早先,當一些聖者,苦行者,聖隱修士還活在世上的時候,他也曾降臨到他們那裡來過,在他們的行傳里曾有記載。在我們國家裡,深信自己的詩句說出了真理的丘特契夫 [11] ,曾經這樣宣告:
天國之王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
身上穿著奴服,
曾經走遍了親愛的大地,
到處給人們賜福。 [12]
我可以對你說,這一定是真的。他想在人民面前——在那些受折磨,受痛苦,滿身罪孽,卻像孩子般愛他的人民面前出現片刻。我的故事發生在西班牙的塞維爾地方,在宗教裁判制度最可怕的時代,各地每天燒起火堆,頌禱上帝,
在艷麗奪目的火堆上,
燒死兇惡的邪教徒。
哎,這自然並不就是他預言中當世界末日時,他將帶著天上的榮耀,『像閃電從東到西照亮天邊』似的突然顯現在人前的那種基督降臨。不,他只是想要哪怕是短時間地降臨到他的孩子們那裡去,而恰巧在活燒邪教徒的地方。他懷著無比的慈悲,仍舊以他十五個世紀以前在人間走動了三年時那個原來的人形,又一次在人間走動。他降臨那個南方城市的『火燙的大道』上,在那裡,剛剛在頭一天,有國王,宮廷騎士,紅衣主教們和美麗的宮廷貴婦們在場,在全塞維爾城眾多人民面前,任宗教大法官的紅衣主教在『艷麗奪目的火堆上』ad majorem gloriam Dei [13] ,一下子燒死了幾乎上百個邪教徒。他是悄悄地,不知不覺地出現的,可是真奇怪,大家全認出了他。這應該是我那首詩里最精彩的一段,——描寫為什麼人們會認出他來。人們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擁到他的面前,圍住他,聚集在他身邊,跟隨著他走。他默默地在他們中間走著,帶著流露出無限同情的寧靜的微笑。他的心上燃燒著愛的太陽,他的眼中閃耀出光明,智慧和力量的光芒,射到人們的身上,使他們的心裡湧出感激回報的愛。他的兩手伸向他們,為他們祝福。只要和他一接觸,甚至只要碰到他的衣服,就發生治療的力量。人群里一個從小就瞎了眼睛的老人呼籲道:『主,治癒我吧,讓我也能看到你。』立刻,好像一片魚鱗從他的眼睛上落下,盲者看到了他。人們哭著,吻著他走過的土地。孩子們把花朵扔到他面前,唱著歌,對他喊著:『和散那!』 [14] 『這是他,這是他自己!』大家反覆地說,『這一定就是他,除了他,不會是別人。』他在塞維爾教堂的台階上面站住了,那時正有人哭著把一個敞著蓋的、裝小孩的白色棺材抬進教堂,棺材裡躺著一個七歲的女孩,一位名人的獨生女。死孩全身躺在鮮花里。人群里有人對哭著的母親喊道:『他會使你的孩子復活的。』出來迎接棺材的教堂里的神父困惑不解地看著,皺起了眉頭。但這時響起了死孩的母親的痛哭聲。她跪在他的腳前,向他伸出雙手,呼喊說:『如果真是你,就請你使我的孩子復活吧!』送殯的行列停住了,小棺材放在台階上,他的腳下。他慈悲地看著,他的嘴唇輕聲說出:『塔利法,庫米。』——意思就是:『起來吧,女孩。』小孩在棺材裡仰起身子,坐了起來,睜大著驚訝的小眼睛微笑地張望著四周。她兩手還握著她躺在棺材裡時人們放在她手裡的那把白玫瑰。人們騷動了,發出了喊聲和哭聲,就在這時候,忽然紅衣主教、宗教大法官本人恰好正走過教堂旁的廣場。他是個將近九十歲的老人,高大而挺直,臉龐削瘦,眼眶深陷,但眼裡仍發出火一般的光芒,他並沒有穿他那套昨天在燒死羅馬教的敵人時曾在人前炫耀的紅衣主教服,——不,這時候他只穿著他粗糙的舊教士服。他的一些臉色陰沉的助手和奴隸,還有『神聖』的衛隊在後面跟著,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在人群前面站住了,遠遠地觀望著。他全都看見了,他看見那口棺材怎樣放在那個人的腳下,看見女孩怎樣復活。他的臉上罩上了陰影。他皺緊灰色的濃眉,眼裡射出了凶光。他伸出手指,吩咐衛隊把這人抓住。他的威力是那麼大,人們又是那麼慣於對他戰戰兢兢,百依百順,因此當時群眾毫不怠慢地立刻給衛隊讓開了一條路,而那些人就在突然來臨的一片死寂中,抓住這個人,把他帶走了。群眾立刻像一個人似的匍匐在地,朝宗教法官叩頭,他默默地向人們祝福,走了過去。衛隊把犯人帶進了宗教法庭的古老大廈中一間帶圓頂的狹窄而陰沉的監獄裡,把他關在裡面。白天過後,黑暗而悶熱得『透不過氣來』的塞維爾的夜晚來臨了。空氣里充滿著『桂葉和檸檬的香味』。在一片漆黑中,監獄的鐵門突然打開,年老的宗教大法官親自手裡拿著燈,慢騰騰地走進了監獄。他獨自一人,獄門立時在他身後又關上了。他站在門前,注視他的臉整整有一兩分鐘,然後輕輕地走近前來,把燈放在桌上,對他說道:
「『真是你?真是你麼?』他沒有得到回答,就又急速地接著說,『別出聲,別回答吧。你又能說出什麼來呢?我完全知道你要說的話。你也沒有權利在你以前說過的話之外再加添什麼,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妨礙我們?你確實是來妨礙我們的,你自己也知道。但你知道不知道明天將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願知道真的是你還是僅僅像他,但是到了明天,我將裁判你,把你當作一個最兇惡的邪教徒放在火堆上燒死,而今天吻你的腳的那些人,明天就會在我一揮手之下,爭先恐後跑到你的火堆前面添柴,這你知道嗎?是的,你也許知道這個。』他在深刻的沉思中加了這句話,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他的囚犯。」
「我不大懂,伊凡,這是什麼意思?」一直在默默地聽著的阿遼沙微笑著說,「只是無邊的幻想呢,還是某種老年人常犯的毛病,一種令人難耐的qui pro quo [15] ?」
「就算是後者吧,」伊凡笑了,「既然現代的現實主義已經把你的口味敗壞了,弄得你不能忍受一點點幻想的東西,那就隨你說它是qui pro quo吧。這話也對,」他又笑了起來,「老人已經九十歲,他早就有可能會死抱住一個觀念頑固得發了狂。他也有可能是被犯人的外貌嚇壞了。最後,那也可能只是一個九十歲的老頭子在離死期不遠,再加上由於昨天在火堆上燒死一百個邪教徒而頭腦發熱時產生的夢魘和胡話。但管它是qui pro quo還是無邊的幻想,對於咱們不全是一樣的麼?問題只在於老人需要說出自己的意見,九十年來第一次,講出他在這整個九十年中沉思默想著的一切。」
「那麼囚犯也仍舊沉默著?仍舊看著他而一言不發麼?」
「不管怎麼說,本來就應當是這樣嘛,」伊凡又笑了,「老人自己已經向他指出來,他沒有權利在以前說過的話上再加什麼話。要知道,至少照我的意見看來,這也正是羅馬天主教最主要的特點:『你既然已經把一切都教給了教皇,那就一切都已在教皇的手裡,你現在根本不必來,至少目前你不該來礙事。』他們不但嘴裡說這一類的話,還寫了下來,至少耶穌會教士是這樣。這是我親自從他們的神學著作里讀到的。『你有權哪怕是向我們顯示你所由來的那個世界裡的一個秘密麼?』我詩里的這個老頭子問他,隨後又自己代替他回答說:『不,你沒有權利,因為你不應在你以前說過的話上再加添什麼,你也不應奪去人們的自由,這自由當初你在地上的時候曾經那麼堅決地維護過。不管你新宣示些什麼,因為他們將作為奇蹟出現,因此必然會侵犯人們信仰的自由,而他們的信仰自由,還在一千五百年以前,你就曾看得比一切都更為珍貴。你不是在那時候常說「我要使你們成為自由的」麼?但是你現在看到這些「自由」的人們了。』老人忽然沉思地莞爾一笑,補充說。『是的,我們曾為此花了極高的代價,』他繼續說,嚴厲地看著對方,『但是我們終於以你的名義完成了這件事。十五個世紀以來我們為了這自由而艱苦奮鬥,現在已經完成了,完成得很徹底。你不相信完成得很徹底麼?你溫和地望著我,甚至對我絲毫不加惱怒?但是你知道,現在,正是現在,這些人比任何時候都更相信,他們完全自由,而實際上他們自己把他們的自由交給我們,馴順地把它放在我們的腳前。但這是我們完成的工作,不知道你所希望的是這個,是這樣的自由麼?』」
「我又不明白了,」阿遼沙打斷他的話說,「他是在諷刺,嘲笑麼?」
「一點也不。他恰好認為他和他的人的功績,就在於他們終於壓制了自由,而且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使人們幸福。『因為只是到了現在(他自然指的是有宗教裁判制的時代),才破天荒第一次可以想到人們的幸福。人造出來就是叛逆者;難道叛逆者能有幸福麼?已經有人警告你了,』他對他說,『你沒有少受到警告和指示,但是你不肯聽這警告,你不承認那條可以使人們得到幸福的惟一的道路,幸而你離開的時候,把這事情交託給了我們。你答應,你留下了話,確認你給我們繫繩和解繩的權利,現在你自然不用再想從我們手裡奪去這個權利。你為什麼跑來妨礙我們呀?』」
「『沒有少受到警告和指示』是什麼意思?」阿遼沙問。
「這正是老人想說的話的主要部分:——
「『一個可怕的,聰明的精靈,一個自我毀滅和無形的精靈,』老人繼續說,『一個偉大的精靈,曾經在曠野里同你說話,據聖經里告訴我們,他似乎把你「誘惑」了。對不對?但再沒有比他在三個問題中對你揭示的一切更真實的了,當時你不肯接受它們,聖經里稱它們「誘惑」。可是,如果說什麼時候地上曾出現過完全真實的偉大奇蹟的話,那正是在那一天,正是提出這三種誘惑的那一天。奇蹟正出現在這三個問題的提出上。如果完全為了試驗和譬喻起見,設想那個可怕的精靈的三個問題已經在聖經里消失無蹤,現在必須予以恢復,重新想出來,編出來,以便再記到聖經里去,為此召集地上一切智者——掌政權的人,總主教,學者,哲學家,詩人,給他們出課題:構想並編出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不但必須適合事件的範圍,而且還必須用三句話,只用三句人類語言來說出世界和人類的全部未來的歷史,——那麼你是不是認為把地上的一切智慧合在一起,能夠想出在力量和深度方面可以和那位勇敢聰明的精靈在曠野里對你實際提出的三個問題相比的東西呢?單就這些問題來說,單就這些問題的提出這個奇蹟來說,就可以明白,這是我們所看到的並非人類的一般智慧,而是永恆的,絕對的智慧。因為在這三個問題中,仿佛集中預示了人類未來的全部歷史,同時還顯示了三個形象,其中囊括了大地上人類天性的一切無法解決的歷史性矛盾。這在當時還不可能這樣明顯,因為未來還是不可知的,但是現在,過了十五個世紀以後,我們看見一切都已由這三個問題料到了,預言了,而且確鑿地證實了,所以增添或減少都是不必要的。』
「『你現在自己判斷,究竟是誰有理:是你,還是當時問你的人?你可以回想一下第一個問題,雖然不是原話,但大意是這樣的:「你想進入人世,空著手走去,帶著某種自由的誓約,但是他們由於平庸無知和天生的粗野不馴,根本不能理解它,還對它滿心畏懼,——因為從來對於人類和人類社會來說,再沒有比自由更難忍受的東西了!你看見這不毛的、炙人的沙漠上的石頭麼?你只要把那些石頭變成麵包,人類就會像羊群一樣跟著你跑,感激而且馴順,儘管因為生怕你收回你的手,你的麵包會馬上消失而永遠在膽戰心驚。」但是你不願意剝奪人類的自由,拒絕了這個提議,因為你這樣想,假使馴順是用麵包換來的,那還有什麼自由可言呢?你反駁說,人不能單靠麵包活著。但是你可知道,大地的精靈恰恰會借這塵世的麵包為名,起來反叛,同你交戰,並且戰勝你,而大家全會跟著他跑,喊著:「誰能和這野獸相比,他從天上給我們取來了火!」你可知道,再過許多世紀,人類將用智慧和科學的嘴宣告,根本沒有什麼犯罪,因此也無所謂罪孽,而只有飢餓的人群。在旗幟上將寫著:「先給食物,再問他們道德!」人們將舉起這旗幟來反對你,摧毀你的聖殿。在你的聖殿的廢墟上將築起一所新的大廈,重新造起可怕的巴比倫之塔,雖然這高塔也不會造成,和以前的那座一樣,但是你總還可以防止人去造這座新的塔,而使人們的痛苦縮短千年,——因為他們為這高塔吃了千年苦頭以後,會走到我們這裡來的!那時候他們會再尋找藏在地底下陵寢裡面的我們(因為我們會重又遭到驅逐和折磨),尋到以後,就對我們哭喊:「給我們食物吃吧,因為那些答應給我們天上的火的人們,並沒有給我們呀。」到那時候就將由我們來修完他們的高塔,因為誰能給食物吃,誰才能修完它,而能給食物吃的只有我們,用你的名義,或者假稱用你的名義。哎,他們沒有我們是永遠永遠不能餵飽自己的!在他們還有自由的時候,任何的科學也不會給予他們麵包,結果是他們一定會把他們的自由送到我們的腳下,對我們說:「你們儘管奴役我們吧,只要給我們食物吃。」他們終於自己會明白,自由和充分飽餐地上的麵包是二者不可兼得的,因為他們永遠永遠也不善於在自己之間好好地進行分配!他們也將深信,他們永遠不能得到自由,因為他們軟弱,渺小,沒有道德,他們是叛逆成性的。你答應給他們天上的麵包,但是我再重複一句,在軟弱而永遠敗德不義的人類的眼裡,它還能和地上的麵包相比麼?就算為了天上的麵包有幾千人以至幾萬人跟著你走,那麼幾百萬以至幾萬萬沒有力量為了天上的麵包而放棄地上的麵包的,又該怎樣呢?是不是只有幾萬偉大而強有力的人是你所珍重的,而那其餘幾百萬人,那多得像海邊沙子似的芸芸眾生,那些雖軟弱但卻愛你的人就只能充當偉大和強有力的人們腳下的泥土麼?不,我們也珍視弱者。他們沒有道德,他們是叛逆,但是到了後來他們會成為馴順的人的。他們將對我們驚嘆,將把我們看作神,因為我們作為他們的領袖,竟甘願把他們所懼怕的自由承擔下來而統治著他們,——因為他們到後來覺得做自由人真是太可怕了!但是我們要說,我們服從你,我們是以你的名義進行統治的。我們要繼續欺騙他們,因為我們將永不放你走近我們的身邊。而我們正因為要作這種欺騙而忍受著痛苦,因為我們不能不說謊。這就是沙漠裡第一個問題的大意,這就是你為了你認為高於一切的自由而加以拒絕的。然而在這問題里卻包含了這世界上的偉大的秘密。如果你同意採用「麵包」,你就可以解決了每一個人和全體人類的那種普遍的、永恆的煩惱,那就是「該崇拜什麼人」的問題。人一旦得到了自由以後,他最不斷關心苦惱的問題,無過於趕快找到一個可以崇拜的人。但是人們所尋找的總是已經無可爭辯的崇拜對象,最好無可爭辯得使一切人都會立即同意共同對他表示崇拜。因為這些可憐的生物所關心的不只是要尋找一個我自己或者另一個人所崇拜的東西,而是要尋找那可以使大家信仰它,崇拜它,而且必須大家一齊 信仰和崇拜的東西。正是這種一致崇拜的需要,給每一個人以至從開天闢地以來的整個人類帶來了最大的痛苦。為了達到普遍一致的崇拜,他們用刀劍互相殘殺。他們創造上帝,互相挑戰:「丟掉你們的上帝,過來崇拜我們的上帝,不然就立刻要你們和你們的上帝的命!」這樣一直會繼續到世界的末日,甚至到世界上已不再存在上帝的時候:因為人們同樣還是要朝著偶像膜拜的。你已知道,你不能不知道人類天性的這個根本的秘密,但是你卻拒絕了對你提出的那面可以使一切人無可爭辯地對你崇拜的惟一的、絕對的旗幟,——那一面地上的麵包的旗幟,而且是以為了自由和天上的麵包的名義而加以拒絕的。你瞧,你以後又做了什麼。而且又是以自由的名義!我對你說,人們深切關心的是尋找一個對象,以便把隨自己這個可憐的生物與生俱來的一份自由趕快交付給他。但是能握有人們的自由的只有那個能安慰他們的良心的人。隨著麵包你就能得到一面無可爭辯的旗幟:只要你拿出麵包,人們就會崇拜你,因為麵包是絕對無可爭辯的東西,但與此同時,假如有人越過你而占有他的良心,——唉,那時候他甚至會拋棄你的麵包,去追隨那掠取了他的良心的人。在這一點上你是對的。因為人類存在的秘密並不在於僅僅單純地活著,而在於為什麼活著。當對自己為什麼活著缺乏堅定的信念時,人是不願意活著的,寧可自殺,也不願留在世上,儘管他的四周全是麵包。這是對的,但是結果怎樣呢?你並沒有接過人們的自由,卻給他們更增添了自由!難道你忘記了,安靜,甚至死亡,對人來說要比自由分辨善惡更為珍貴麼?對於人是再也沒有比良心的自由更為誘人的了。但同時也再也沒有比它更為痛苦的了。你不去提供使人類良心一勞永逸地得到安慰的堅實基礎,卻寧取種種不尋常的,不確定的,含糊可疑的東西,人們力所不及的東西,因此你這樣做,就好像你根本不愛他們似的,——而這是誰呢?這竟是特地前來為他們獻出自己的生命的人!你不接過人們的自由,卻反而給他們增加些自由,使人們的精神世界永遠承受著自由的折磨。你希望人們能自由地愛,使他們受你的誘惑和俘虜而自由地追隨著你。取代嚴峻的古代法律,改為從此由人根據自由的意志來自行決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只用你的形象作為自己的指導,——但是難道你沒有想到,一旦對於像自由選擇那樣可怕的負擔感到苦惱時,他最終也會拋棄你的形象和你的真理,甚至會提出反駁麼?他們最後將會嚷起來,說真理並不在你這裡,因為簡直不可能再比像你這樣做,更給他們留下許多煩惱事和無法解決的難題,使他們紛亂和痛苦的了。因此你自己就為摧毀你自己的天國打下了基礎,不必再去為此責備任何人。再說,對你提出來的究竟是什麼呢?有三種力量,地上僅有的三種力量,可以永遠征服和俘虜這些意志薄弱的叛逆者的良心,使他們得到幸福,——這三種力量就是奇蹟、神秘和權威。你把這三者全部拒絕了,你這樣做是自己開了先例。可怕的,絕頂智慧的精靈把你放在殿頂上,對你說:「假如你想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兒子,你可以跳下去,因為經上記著說,主會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著你,帶著飛走,因此你不會落地摔死,那時你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兒子,那時你會證明你對於你的父的信仰是多麼堅定。」但是你聽完以後拒絕了這個建議,沒有聽他的話,沒有跳下去。自然你這舉動是驕傲而莊嚴的,像上帝一樣,但是那些人,那個意志薄弱的叛逆種族,他們也是上帝麼?你當時明白,你只要跨一步,只要作一個跳下去的動作,你就是在考驗上帝,就是喪失對他的整個信仰,就會落在你前來拯救的大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而引誘你的聰明的精靈就將欣喜若狂。但是我要重複一句,像你這樣的人多麼?難道你真會有一分鐘一秒鐘真能夠相信別人也有力量抵擋這樣的誘惑麼?人類的天性難道能拒絕奇蹟,哪怕在生命的可怕時刻,在內心發生了觸及根本的最最可怕而痛苦的疑問時,仍舊能只憑良心作自由的抉擇麼?你知道你的苦行將記載在聖經里,直到永遠而且流傳八荒。你指望人們跟隨著你,就會永遠留在上帝身邊,並不需要奇蹟。然而你不知道,人一旦拋棄了奇蹟,他同時也就會拋棄了上帝,因為人尋找的與其說是上帝,還不如說是奇蹟。而既然人沒有奇蹟就沒法過下去,他就會為自己去造出新的奇蹟,他自己的奇蹟來,就會去崇拜巫醫的奇蹟,女巫的邪術,儘管他也曾做過一百次叛徒、異教徒和無神派。當人們對你譏笑,嘲弄,對你喊叫「你從十字架上下來,我們就會信仰這是你」的時候,你沒有從十字架上下來。你所以沒下來,同樣是因為你不願意用奇蹟降服人,你要求的是自由的信仰,而不是憑仗奇蹟的信仰。渴求自由的愛,而不是囚犯面對把他永遠嚇呆了的權力而發出的那種奴隸般的驚嘆。但是在這方面你對於人們的估價也同樣過高了,因為顯然他們雖然生來是叛徒,但卻仍然是囚犯。你看看周圍,自己想想,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個世紀,你去看一看他們:你把誰提得跟你一樣高了呢?我敢起誓,人類生來就比你想像的要軟弱而且低賤!難道他也能夠,也能夠履行你所履行的事麼?由於你這樣尊敬他,你所採取的行動就好像是不再憐憫他了,因為你要求於他的太多了,——而這是誰呢?這竟是愛他甚於自己的人!你少尊敬他,少要求他一些,那倒同愛更接近些,因為那樣可以使他對你的愛更容易承受些。他是軟弱而且低賤的。他現在到處反抗我們的權力,並且以反叛自豪。這有什麼呢?這是孩子和小學生的驕傲。這等於小孩子們在課堂里造反,轟走老師。但是小孩們的高興結束了,他們將付出很高的代價。他們把神殿推倒,血濺大地。但是這些愚蠢的孩子們最後總會發現,他們雖然是叛徒,卻是軟弱無力的,對於自己的叛逆行動是禁受不住的。他們終將流著愚蠢的眼淚承認,那把他們造成為叛徒的人,無疑地是想開他們的玩笑。他們將在絕望中說出這句話,而他們所說的話將成為對上帝的褻瀆,他們也就將因此而變得更為不幸,因為人類的天性不能忍受褻瀆上帝的事,到後來會永遠自行報復的。所以在你為了他們的自由受了許多苦以後,不安、騷亂和不幸卻成了人們現在的命運。你的偉大的預言家在寓言和幻想里說,他看見了第一次復活的全體參加者,每族各有一萬二千人。但即使有這麼些人,他們也已經仿佛不是人,而成為神了。他們背負了你的十字架,他們幾十年來在飢餓的、不毛的沙漠中受煎熬,拿蝗蟲和樹根作食物,——你自然可以指著這些自由、自由的愛的孩子,自由而莊嚴地為了你的名而犧牲的孩子們來自豪。但是不要忘記:他們總共只有幾千人,而且全是神,可是其餘的人呢?其餘那些軟弱的,不能忍受強者們所忍受的事物的人,他們又有什麼錯呢?無力承受這麼可怕的賜與的軟弱的靈魂,又有什麼錯呢?難道你真的只是到少數選民那裡來,而且是為了少數選民而來的麼?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就是神秘,是我們所無法了解的。既然是神秘,我們也就同樣有權利來宣揚神秘,並且教他們,重要的不是他們的心的自由抉擇,也不是愛,而是神秘,對於這種神秘他們應該盲從,甚至違背他們的良心。我們就是這樣做的。我們改正了你的事業,把它建立在 奇蹟 、神秘 和權威 的上面。人們很喜歡,因為他們又像羊群一般被人帶領著,從他們的心上卸去了十分可怕的賜與,給他們帶來了那樣多痛苦的賜與。你說吧,我們這樣教訓,這樣做,究竟對不對?我們這樣平心靜氣地對待人類的軟弱無能,滿腔熱愛地減輕他們的負擔,而且在我們的允許之下也讓這些軟弱的天性犯一下罪惡,難道我們不是愛他們麼?為什麼你現在來妨礙我們?為什麼你一言不發,熱心地用你那溫和的眼睛瞧著我?你生氣吧,我不需要你的愛,因為我自己也不愛你。我有什麼可隱瞞的呢?難道我不知道我是在同誰講話嗎?所有我能對你說的話,你已經全知道了,這從你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來。我能把我們的秘密瞞住你麼?也許你只是想親耳聽到從我的嘴裡說出這個秘密來吧?那麼你就聽著:我們擁護的不是你,而是他 ,這就是我們的秘密。我們早就不擁護你,而擁護他 ,已經有八個世紀了。整整八個世紀以前,我們從他那裡接受了你憤然拒絕的東西,接受了他把地上的天國指給你看時向你呈獻的最後的禮物:我們從他那裡承受了羅馬和愷撒的寶劍,只宣布自己是地上的王,惟一的王,雖然我們至今還沒有能徹底完成我們的事業。但這是誰的錯呢?唉,這事業到現在為止還只是剛開始,但畢竟已經開始了。完成它還需要等很長的時間,大地還要受許多苦,但是我們一定會達到目的,成為愷撒,到那時我們就會去考慮全世界人類的幸福。本來你當時就可以拿起愷撒的寶劍來。為什麼你卻拒絕了這最後的贈禮?你如果接受了偉大的精靈的這第三個勸告,就可以解決人類在地上所尋求解決的一切,那就是:向誰崇拜?把良心交給誰?大家怎樣最後聯結成一個無爭辯的、和諧一致的蟻窩?——因為要求全世界聯合一致正是人們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痛苦問題。整個人類永遠渴望著一定要把自己組成一個世界性的整體。有許多偉大的民族具有偉大的歷史,但是這些民族越高超,就越不幸,因為他們對全人類世界性聯合的要求比別的民族更強烈。偉大的侵略者帖木兒和成吉思汗,像狂飆般掠過大地,力圖征服全宇宙,而他們所表現的也同樣是人類對於全世界普遍聯合的偉大要求,雖然他們是無意識的。如果你接受了世界和愷撒的紫袍,本來是可以建立一個全世界的王國,給全世界帶來安寧的。因為能掌握人類的,不正是占有他們的良心,手裡握有他們的麵包的人麼?所以我們拿起了愷撒的寶劍,而一拿起以後,自然就要拋棄你,跟他 走了。嗯,自由思想、他們的科學和人吃人的風俗,還要猖獗許多世紀,因為他們沒有我們就動手建築巴比倫的高塔,結果一定會弄到人吃人的地步。但正是到了那個時候,野獸就會爬到我們腳前,用嘴舔著,用眼裡流出的血淚來濺濕我們的雙腳。我們將騎在野獸身上,舉杯慶祝,杯上將寫著這樣兩個字:「神秘!」但那時,只是到了那時,人們才會得到了安寧和幸福的王國。你為你的選民驕傲,但是你只有選民,而我們卻使所有的人得到平靜。還有,在這些選民里,在本可以成為選民的強有力的人們里,有多少人由於等你等得疲倦,已經或者將要把他們的精神的力量、心的熱忱轉移到另一個陣地去,最後終於舉起他們自由的 旗幟來反對你。而這旗幟本是你自己舉起來的。在我們這裡,大家都將得到幸福,不會再發生反叛和互相殘殺,好像在你的自由里到處都在發生的那樣。我們會使他們相信,他們只有在把他們的自由交給我們並且服從我們的時候,才能成為自由的人。我究竟說得有理還是撒謊呢?他們自己會相信我們是有理的,因為他們會記得,你的自由把他們領到了多麼可怕的奴役和騷亂的境地。自由,自由思想和科學會把他們引進那麼令人迷惘的叢林,使他們面對著那麼多奇蹟和無法解釋的神秘,以致有一些不馴服而狂暴的人會殘害自己,另一些不馴服而意志軟弱的人會互相殘害,而所剩下來的其餘軟弱而不幸的人將會爬到我們的腳下,向我們哭訴,「是的,你們是對的,只有你們掌握了他的神秘,我們現在回到你們這裡,把我們從自己的手中救出來吧!」他們在接受我們的麵包時,自然會明顯地看到,我們是從他們那裡把他們用自己的手弄到的麵包取了來,然後再分給他們,並沒有任何奇蹟;他們將看到我們並沒有把石頭變成麵包,但是實際上他們將的確為了能從我們手裡取得麵包而高興,更甚於單單為了麵包本身!因為他們深深地記得,以前沒有我們的時候,他們弄到的麵包一到了他們的手裡只會變成了石頭,而一當他們回到我們這裡來時,石頭在他們的手裡也會變成了麵包。永遠服從具有何等的價值,這一點他們是太明白了,太明白了!而只要人們不了解這一點,他們就將是很不幸的。請問,是誰在那裡助長這不了解?是誰攪散了羊群,把他們分別趕上了誰都不熟悉的道路?然而羊群會重行聚攏來,重新服從的,而且這一次將會永遠不再改變了。那時候我們將給予他們平靜而溫順的幸福,軟弱無力的生物的幸福,——因為他們天生就是那樣的生物。我們將最終說服他們不要再驕傲,因為你把他們抬高了,因而使他們學會了驕傲;我們將向他們證明,他們是軟弱無力的,他們只是可憐的小孩子,但是小孩子的幸福卻比一切的幸福更甜蜜。他們會膽小起來,望著我們,害怕地緊偎在我們的身邊,就像雞雛緊偎著母雞。他們會對我們驚訝,懼怕,而且還為了我們這樣強大、聰明,竟能制服住有億萬頭羊的騷亂羊群而自豪。他們對於我們的震怒將軟弱地怕得發抖,他們的思想會變得膽小畏縮,他們的眼睛會像婦人小孩那樣容易落淚,但是只要我們一揮手,他們也會同樣容易地轉為快樂而歡笑,變得興高采烈,像小孩子似的嬉笑歌唱。是的,我們要強迫他們工作,但是在勞動之餘的空閒時間,我們要把他們的生活安排得就像小孩子遊戲一樣,既有小孩的歌曲、合唱,又有天真爛漫的舞蹈。我們甚至也允許他們犯罪,他們是軟弱無力的,他們將因為我們許他們犯罪而愛我們,就像小孩一樣。我們將對他們說,一切的罪行只要經過我們的允許,都可以贖清;我們許他們犯罪,因為我們愛他們,至於這些罪行應受的懲罰,那就由我們來承擔吧。我們將確實承擔罪責,而他們就將崇拜我們,把我們當作在上帝面前替他們受過的恩人。他們不會有一點秘密瞞著我們。我們可以允許或禁止他們同妻子和情婦同房,生孩子或不生孩子,——全看他們聽話不聽話,——而他們會高高興興地服從我們。壓在他們良心上的一切最苦惱的秘密,一切一切,他們都將交給我們,由我們加以解決,而他們會欣然信賴我們的決定,因為這能使他們擺脫極大的煩惱,和目前他們要由自己自由地作出決定時所遭受的可怕的痛苦。這樣,所有的人,億萬的人們,除去幾十萬統治他們的人以外,全將享受幸福。因為只有我們,只有我們這些保藏著秘密的人,才會不幸。將會有幾十億幸福的赤子,和幾十萬承擔了分辨善惡的詛咒的受苦的人。他們將無聲無息地死去,他們將為了你的名悄悄地消逝,他們在棺材後面找到的只有死亡。但是我們將為了他們的幸福起見,保藏著秘密,而用永恆的天國的獎賞來引誘他們。因為其實在另一世界裡即使真有什麼,也決不是為像他們那樣的人準備的。人們預言,並且傳說,你將帶著你的選民和那些驕傲而強有力的人們降臨人世,重獲勝利,但是我們可以說,他們只是救了自己,我們卻救了芸芸眾生。他們說,那個手握神秘 騎在野獸身上的娼婦將要受辱,軟弱無力的人們將重行造反,撕碎她的紫袍,暴露她的「可憎」的肉體。但是到了那時候,我將站起身來,把千百萬不認識罪孽的赤子指給你看。而為了他們的幸福把他們的罪惡承擔下來的我們,將站在你的面前說道:「裁判我們吧,只要你能,你敢。」你要知道我並不怕你。你要知道,我也到過沙漠,我也吃過蝗蟲和樹根,我也曾用你向人們祝福的自由來祝福過人,我也曾預備加入你的選民的行列,渴望在強有力的人們的行列中「充數」。但是我醒悟了,不願為瘋狂的事獻身。我回來了,參加到糾正你的事業 的人們的隊伍里來。我離開了驕傲的人們,為了卑微的人們的幸福而回到他們那裡。我對你所說的一切全會應驗,我們的王國將會建立起來。我對你再說一遍:明天你就可以看到這個馴順的羊群在我一揮手之下,會紛紛跑來把炙熱的柴火加到你的火堆上面,我將在這上面把你燒死,因為你跑來妨礙我們,因為最應該受我們的火刑的就是你。明天我要燒死你,Dixi [16] 。』」
伊凡住了口。他說的時候情緒激昂,興致勃勃,但說完時卻突然微笑了。
阿遼沙一直默默地聽著他,聽到後來心裡十分激動,屢次想打斷哥哥的話,卻顯然又自己克制住了,現在他忽然說了起來,好像一下衝口而出似的。
「但是……這太荒唐了!」他漲紅了臉嚷道,「你的詩是對於耶穌的讚美,而並不是咒罵,……像你本來想做的那樣。關於自由的那些話,誰能信你呢?自由能夠那樣理解,那樣理解麼?正教的見解是這樣的麼?……這是羅馬,還不完全是羅馬,簡直是謊言,——是天主教里的那套最壞的東西,是宗教法官,耶穌會士們的那一套!……像你詩中的宗教法官那樣的虛構人物是絕對不會有的。所謂自己承擔下來的人類罪惡究竟是什麼?為了人類的幸福而承擔了詛咒的那些掌握著神秘的人究竟是誰?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人?耶穌會士我們是知道的,大家對他們的評價很壞,但是你所說的那些人是他們麼?他們完全不是那樣的人,根本不是。……他們只是一支為建立未來的世界王國而受驅遣的羅馬軍隊,以皇帝——羅馬教皇為首領,……這就是他們的理想,並沒有什麼神秘和崇高的憂慮。……取得權力,取得骯髒的塵世利益、對人的奴役,……就像是未來的農奴制度那樣,而由他們來充當地主,……這就是他們想望的一切。也許他們對上帝也並不信仰。你那受苦的宗教法官只是一種幻想罷了。……」
「慢著,等一等,」伊凡笑著說,「瞧你多慷慨激昂。你說是幻想,好吧!自然是幻想。但是請問一下,難道你果真以為,全部近幾個世紀以來的天主教運動,實際上僅只是一種為取得骯髒的利益而謀取權力的願望麼?是不是佩西神父這樣教你的?」
「不,不,相反的,佩西神父有一次甚至說過類似你所說的……但自然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完全不是那樣。」阿遼沙忽然趕緊改口說。
「不過這還是個很寶貴的消息,儘管你加了一句『完全不是那樣』。我恰恰要問你一點,為什麼你的耶穌會士和宗教法官們聯合在一起,一定只是為了可鄙的物質利益呢?為什麼他們中間就不會有一個熱愛人類,並且為偉大的憂慮而操心的受苦者呢?你看:我們不妨假定,在所有這些單只希圖骯髒的物質利益的人們中間,總還會有這麼一個人,就像我口中的老宗教法官那樣,自己在沙漠中啃樹根,發著瘋勁,克制自己的肉體欲望,使自身成為自由和完美的人,但儘管一生愛著人類,他卻忽然悟出,而且看到,達到能夠充分發揮意志力的境界並不是極大的精神幸福,——如果與此同時他明明看出其餘的千百萬上帝的造物始終不過是開玩笑似的創造出來的,他們永遠無力運用他們的自由,從可憐的叛逆們中間永遠不會產生能修成高塔的偉人,而偉大的理想家所日夜夢想的和諧決不是這樣的笨鵝所配享受的。他悟解了這一切以後,就回來參加到……聰明人的行列里去了。難道這不可能麼?」
「參加到什麼人裡面,是些什麼樣的聰明人?」阿遼沙差不多狂熱地嚷起來,「他們中誰也沒有像這樣的思想,這樣的神秘和秘密。……單單是無神,這是他們的全部秘密。你的那個宗教法官不信仰上帝,這就是他的全部秘密!」
「就算是這樣罷!你到底猜到了。確實是這樣,全部秘密確實就在這裡,但即使像他這樣把終生虛擲在沙漠裡的苦行上,卻仍然無法拋棄對於人類的愛的人來說,難道這還算不得是受苦麼?在他垂暮之年,他清楚地看出了惟有那個可怕的偉大精靈的勸告,才能勉強給這些軟弱無力的叛徒,這些『為了開開玩笑而創造出來的不成熟的試驗品』建立起一種最起碼的生活秩序。看出了這一點以後,他就明白了應該遵照那聰明的精靈、那可怕的死亡和毀滅的精靈的指示去做,而為此就應該採用謊言和欺騙,有意識地引導人們走向死亡和毀滅,而一路上卻一直欺騙他們,使他們好歹不至於覺察到他們是在被引導到哪裡去,這樣這些可憐的盲人們至少在途中還可以自認為是幸福的。你要注意,這欺騙是以他的名義,以老人終身熱烈信奉著他的理想的那個人的名義進行的!難道這不是不幸麼?而哪怕只有一個這樣的人偶然擔當了那支『單只為了骯髒的利益而渴求權力』的軍隊的首腦,——那麼難道就這樣一個人還不足以導致一場悲劇麼?不但如此,只要有一個這樣的人做了首腦,就可以使整個羅馬的事業——連同它的軍隊和耶穌會士們,終於有了真正的主導思想,有了這種事業的最高理想。我對你坦白說,我深信,在領導運動的人們中間,是永遠不會缺少這種個別的人的。誰知道,也許在羅馬的教皇中間也曾產生過這類個別的人。誰知道,也許這個該死的老人,那樣頑固、那樣特別地愛著人類的人,現在也在許多個別的老人的行列中間存在著,而且並不是偶然存在,而是早已成立了一種協議,一種秘密的聯盟,以保持秘密,不使那些不幸的、軟弱無力的人們知道,這樣好使他們能得到幸福。這種情況一定是有的,而且理該如此。我覺得,甚至在共濟會員們身上,骨子裡也存在著與這類秘密相近的東西,而天主教徒所以那麼恨共濟會員,正是因為看出他們是競爭者,他們破壞觀念的一致,而羊群本應該是一致的,牧人也應該只有一個。……不過我這樣為我的思想辯護,簡直有點像是一個不能接受你的批評的作者了。算了,別說了。」
「你也許自己就是個共濟會員!」阿遼沙忽然脫口說道,「你不信上帝。」他又補充了一句,但已帶著十分憂鬱的神情。而且他還覺得哥哥在嘲笑地望著他。
「你的詩結尾是怎樣的?」他忽然眼睛看著地上問,「難道它已經完了麼?」
「我想把它這樣結束:當宗教法官說完後,他等待了好一會兒,看那個囚犯怎樣回答。他的沉默使他感到痛苦。他看見犯人一直熱心地靜靜聽著他說話,直率地盯著他的眼睛,顯然一句也不想反駁。老人希望他對他說點什麼,哪怕是刺耳的、可怕的話。但是他忽然一言不發地走近老人身邊,默默地吻他那沒有血色的、九十歲的嘴唇。這就是全部的回答。老人打了個哆嗦。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走到門邊,打開門,對犯人說:『你去吧,不要再來,……從此不要來,……永遠別來,永遠別來!』說罷就放他到『城市的黑暗大街上』去。於是犯人就走了。」
「老人呢?」
「那一吻在他的心上燃燒,但是老人仍舊保持著原來的思想。」
「你也同他一樣麼?你也是麼?」阿遼沙悲哀地問。
伊凡笑了。
「這是隨便亂說的,阿遼沙,這只是一個愚蠢的大學生的愚蠢的詩,——他從來沒有寫過兩行詩。為什麼你看得這樣認真?你是不是認為我現在真的會到那裡去,到耶穌會士那裡去,加入糾正基督事業的人的隊伍?天呀,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我不是對你說過:我只要熬到三十歲,到了那個時候就把酒杯往地上一扔!」
「但是滋潤的嫩樹葉呢?寶貴的墳墓呢?蔚藍的天呢?心愛的女人呢?你將怎樣生活?怎樣愛它們呢?」阿遼沙悲哀地說,「胸膛和頭腦里藏著這樣一個地獄,那怎麼過得下去呀?不,你一定會去加入他們的行列的,……如果不去,你就會自殺,你是受不住的!」
「有一種力量足以使我忍受一切!」伊凡帶著冷冷的嘲笑說。
「什麼力量?」
「卡拉馬佐夫的力量,……卡拉馬佐夫式下流行為的力量。」
「這就是沉迷於荒淫生活,就是使靈魂腐化墮落,是這樣麼,是這樣麼?」
「也許是這樣,不過這……只是到三十歲為止,也許經過那樣的生活我還可以倖存下來,那時候……」
「你怎麼能倖存下來呢?靠什麼方法倖存下來呢?有你那樣的思想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靠卡拉馬佐夫的方法。」
「是不是靠『一切都可以允許』?一切都可以做,對不對,對不對?」
伊凡皺起了眉頭,臉上突然奇怪地變得蒼白了。
「哦,你這是抓住了昨天米烏索夫聽了十分生氣的一句話,……就是德米特里哥哥那樣幼稚地跳起身來搶著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不是?」他苦笑著說,「是的,也許就靠『一切都可以做』,既然這話已經說了出來。我不準備否認。而且米卡的說法本來也滿不錯。」
阿遼沙默默地看著他。
「我臨走的時候,弟弟,心想我在這世界上總算還有你這樣一個人,」伊凡忽然帶著突如其來的感觸心情說,「現在我明白即使在你的心上也不會有我的位置,我的親愛的修士。我決不否認『一切都可以做』這個原則,那麼這麼樣,你是不是會為了這個而和我決裂呢?」
阿遼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一言不發,默默地吻他的嘴唇。
「文抄公!」伊凡大聲說,忽然變得高興了,「這是你從我的詩里偷來的!不過儘管這樣,還是謝謝你。好,阿遼沙,我們走吧,我該走了,你也該走了。」
他們往外走去,但是在酒店的台階上站住了。
「還有一句話,阿遼沙,」伊凡用堅定的聲音說,「假使我果真還有力量顧得上滋潤的嫩樹葉,那麼我只要一想起你,就還會對它們產生愛的。只要你還在什麼地方活著,這對於我已經足夠,我還不至於不想活下去。這樣你覺得夠了麼?如果你願意,把這當作愛的表白也可以。現在你往東我往西,——話已經說得夠了,聽見沒有?夠了,那就是說我明天一定走,即使不走,我們還會碰巧見面,那時候你也不必再同我提起這個話題了。這是我堅決的請求。至於德米特里哥哥的事也一樣,我特別請求你,甚至從此再也不必同我談到他的事了,」他忽然又氣惱地補充了這句話,「一切都說完了,一切都談夠了,是不是?作為交換條件,我也答應你一件事:到了三十歲,當我想『把酒杯扔在地上』的時候,無論你在什麼地方,我一定會再跑來同你暢談一次,……哪怕是身在美洲也要來的,這一點你記住吧。我要特地跑來。到那時候來看看你成為怎樣的一個人,也是很有意思的。你看這是個十分鄭重其事的約言。我們也許會真的離別七年,甚至十年哩。好,現在到你的Pater Seraphicus [17] 那裡去吧,他快要死了;要是他在你不在身邊的時候就死了,那麼說不定你會因為我耽擱了你,更加生我的氣的。再見吧,再吻我一次,就這樣,好,快去罷。……」
伊凡忽然一轉身,徑自走了,連頭也不回。跟德米特里哥哥昨天離開阿遼沙的情形一樣,雖然昨天完全是另一回事。在阿遼沙這時候憂傷、淒楚的腦海里,這個奇特的念頭像箭似的飛過。他逗留了一會,目送著哥哥。不知為什麼忽然注意到,伊凡哥哥走路好像是搖搖擺擺的,從後面看來,他的右肩似乎比左肩低些。以前他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是突然間他也轉過身子,差不多跑著向修道院走去。天色已經黑得厲害,他幾乎感到害怕:某種新的,他無法解釋的念頭在他的心裡越來越增長起來。風又像昨天一樣地吹起來了,在他走進庵舍前的小樹林的時候,古老的松樹在他周圍陰沉地簌簌發響。他差不多奔跑著。「『Pater Seraphicus』,這名詞他是從哪裡引來的,從哪裡來的?」阿遼沙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伊凡,可憐的伊凡,我今後什麼時候還能看到你呢?……庵舍到了,謝天謝地!是的,是的,惟有這一位。惟有這位Pater Seraphicus能夠拯救我……免受他的影響,永遠不受他的影響!」
以後在一生中,他有許多次回想起來總覺得非常奇怪:當他和伊凡分手以後,怎麼會忽然完全忘記了德米特里哥哥?而在當天早晨,就在幾小時以前,他還曾決定無論如何要找到他,不找到決不罷休,甚至當夜不回修道院去也在所不惜哩!
第06節 暫時還很不清楚的一章
伊凡-費多羅維奇和阿遼沙分手以後,就動身回家到費多爾-巴夫洛維奇那裡去。但是奇怪的是,他心頭忽然產生一種按捺不住的煩惱情緒,而且每走一步,越接近家門就越厲害。奇怪的事還 不在煩惱,而在於伊凡-費多羅維奇始終弄不清煩惱的是什麼。他以前也時常發生煩惱,它在這時候出現本來也並不稀奇,因為明天,他在突然撇下了吸引他到這裡來的一切之後,又要重新來個急轉彎,準備走上新的、前途未卜的道路,重又成為完全孤獨的人,和以前一樣,抱著強烈的希望,卻不知究竟希望什麼,有許多,甚至過多對生活的期待,卻連自己也完全說不清究竟在期待什麼,甚至究竟想要些什麼。但儘管他的心靈里確實有一種新的無名的煩惱,此刻使他感到痛苦的卻完全不是這個。「是不是對於父親的家的厭惡呢?」他自己尋思,「好象是因為這個,我實在厭惡到雖然今天是最末一次跨進這骯髒的門檻,也還 是感到厭惡。……」但不,也不是這個。是不是因為和阿遼沙告別,還 有剛才和他講的一番話呢?——「多少年來我對全世界保持沉默,不屑開口說話,今天卻忽然說出了一堆廢話。」——的確,也許這正是由於天真的缺乏閱歷和天真的虛榮心而引起的一種天真的懊喪心情,懊喪自己不善於發抒自己的意見,而且還 是對著象阿遼沙那樣一個人,對於這個人他心裡無疑是抱著很大的期望的。自然,這種懊喪也是有的,甚至一定會有的,但是到底也還 不是這個,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煩惱到難受的地步,卻弄不清楚究竟自己想要什麼。也許最好還 是不去想它吧。……」
伊凡-費多羅維奇試著「不去想它」,但是仍舊沒有什麼用處。尤其使這煩惱顯得可恨而刺激人的,是它好象具有一種完全是表面和偶然的性質;這是他感覺得到的。他感到似乎有某一個人或某一件東西老在什麼地方矗著,呆著,就好象有時有什麼東西老呆在眼前,在做事或熱烈談話時許久不會去注意到它,然而卻顯然仍在使你受著它的刺激,甚至幾乎受著它的折磨,一直弄到最後,才弄明白應該把某個惱人的東西去掉,而這東西卻原來常常是很無聊而且可笑的東西,例如忘了歸還 原處的用具,掉在地板上的手帕,沒有放到架上的書籍等等。伊凡-費多羅維奇在最惡劣、最氣惱的心情下走到了父親的家,忽然在離開園子大約十五步遠的地方,向大門一望,才終於一下子明白了原來一直在使他煩惱和心神不定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僕人斯麥爾佳科夫正坐在大門旁的長凳上乘涼,伊凡-費多羅維奇一見他就立刻領悟到自己一直耿耿於懷的正是僕人斯麥爾佳科夫,正是這個人使他心裡簡直沒法忍受。忽然一切都搞通了,一切都明白了。剛才,還 在阿遼沙敘說他和斯麥爾佳科夫相遇的情形時,就有某種叫人厭惡和不愉快的東西忽然鑽進他的心裡,立刻引起了他憎恨的反應。以後在談話的時候,斯麥爾佳科夫雖暫時被忘卻了,但卻仍舊還 留在他的心底里,而當他剛剛和阿遼沙一分手,獨自走回家去,那個被忘卻了的感覺就又立即飛快地露了頭。「難道這個下賤的混蛋竟會這樣使我不安麼?」他帶著按捺不住的怒氣想著。
事實是伊凡-費多羅維奇近來的確非常討厭這個人,尤其是在最近的幾天裡。他甚至自己也開始覺察到了對這人有一種愈來愈強烈的近於仇恨的心情。也許,仇恨所以會變得這樣激化,是因為在伊凡-費多羅維奇剛來到這裡的時候,情況恰恰相反。那時候伊凡-費多羅維奇對於斯麥爾佳科夫有一種特別的、突如其來的好感,甚至認為他是個很獨特的人。他主動讓斯麥爾佳科夫習慣於和他談話,不過常常對於他的有點思想混亂,或者更確切些說是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情況深感驚訝,想不出有什麼東西會那麼經常不休地使「這個冥想者」心神不定。他們還 談論哲學問題,甚至談到,既然太陽、月亮和星星是第四天創造的,為什麼第一天就有了光明,這應該怎樣去理解?但是伊凡-費多羅維奇很快就認為,問題並不在於太陽、月亮和星星,太陽、月亮和星星雖然是有趣的東西,但對於斯麥爾佳科夫來說是次要的,他需要的完全是另外的東西。不管怎樣,總而言之,他開始表現出,或者說是暴露出一種無限的自尊心,而且是被侮辱了的自尊心。伊凡-費多羅維奇對於這個很不喜歡。他就從這裡產生了厭惡。以後家裡出了亂子,出現了格魯申卡,發生了關於德米特里哥哥的事情,招來了許多麻煩,——他們也談到了這些,但是儘管斯麥爾佳科夫談起來時總是興奮激動,卻始終叫人弄不明白他自己在這些事上究竟抱什麼願望。他有時雖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某些永遠是曖昧不清的願望,但它們的雜亂無章和不合邏輯卻簡直使人吃驚。斯麥爾佳科夫經常刨根問底,發出一些顯然是故意想出來的拐彎抹角的問題,但究竟為了什麼,——他並不加以解釋,而且時常在詢問得最起勁的時候忽然住了口,或者完全扯到了另外的事情上去。但最後所以會弄得伊凡-費多羅維奇完全發了火而且產生了那麼強烈的厭惡,主要是因為斯麥爾佳科夫開始對他表現出一種討厭的、特別親昵的態度,而且越來越厲害。他倒並沒有讓自己放肆,露出不禮貌的樣子,正相反,他永遠畢恭畢敬地說話,但是事情也真怪,斯麥爾佳科夫不知為什麼顯然認為自己仿佛和伊凡-費多羅維奇終於成了同謀似的,只有他們倆知道,而其他在他們四周瞎忙著的凡人甚至都不能了解。但即使這樣,伊凡-費多羅維奇也還 是長期沒弄明白引起自己日見增長的反感的這一真正的原因,只是到了最近才終於覺察到是為了什麼。現在,他懷著惱怒厭惡的心情,打算默默地不看斯麥爾佳科夫一眼就走進園門,然而斯麥爾佳科夫卻已從長凳上站了起來,單從他站起來的這個舉動上,伊凡-費多羅維奇就立刻猜到他是想同他作一次特別的談話。伊凡-費多羅維奇看了他一眼,就站住了,他突然站住而並不象剛才打算好的那樣揚長走過,這件事本身就使他自己氣得直哆嗦。他憤怒而且厭惡地望著斯麥爾佳科夫太監般的、瘦削的臉,用木梳理平的鬢毛和捲起的短小的發綹。他眨著微微眯縫起來的左眼,嘲弄地笑著,好象說:「你幹嗎走著走著又停下了,可見咱們兩個聰明人有話要談哩。」伊凡-費多羅維奇哆嗦了一下。
「滾開,混蛋,我同你是一類人嗎?傻子!」這話眼看就要從他的舌尖上飛了出來,可是使他十分驚訝的是從舌尖上飛出來的竟完全是另一種話:
「父親現在怎麼樣,還 在睡還 是已經醒了?」他和氣地輕聲說,自己也覺得突如其來,接著又同樣完全突如其來地竟忽然在長凳上坐了下來。事後回想起來,他當時在一剎那間幾乎都覺得有點害怕。斯麥爾佳科夫面對他站著,倒背著手,充滿自信,幾乎嚴厲地望著他。
「還 睡著呢,」他不慌不忙地說(好象心裡在說:「是你自己首先開口的,不是我」)。「我覺得您先生真奇怪。」他沉默了一會以後,又補充了這句話,還 裝模作樣地垂下眼皮,把右腳向前伸出,搖動著漆皮鞋的鞋尖玩。
「你奇怪我什麼?」伊凡-費多羅維奇急躁而嚴厲地說,用全力克制著自己,同時忽然厭惡地明白,他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好奇,在沒有得到滿足的時候,他是無論如何不會離開這裡的。
「先生,為什麼你不到契爾馬什涅去?」斯麥爾佳科夫忽然抬起眼睛,親昵地微笑著說。而他的眯縫的左眼似乎在說:「既然你是一個聰明人,我為什麼微笑,你自己應該知道。」
「為什麼我要到契爾馬什涅去?」伊凡-費多羅維奇驚訝地說。
斯麥爾佳科夫又沉默了。
「費多爾-巴夫洛維奇為這事甚至親自苦苦地求過你。」他終於開了口,口氣不慌不忙地,似乎自己也不重視自己的回答,仿佛是表示:我這樣用個次要的緣由搪塞一下,只是為了有話可說。
「唉,見鬼,你說明白點,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伊凡-費多羅維奇終於生氣地嚷了出來,由溫和一變而為粗暴。斯麥爾佳科夫把右腳擱在左腳上面,挺直身子,仍然用那種若無其事的態度和淡淡的微笑瞧著伊凡。
「沒什麼要緊的,……不過是談談。……」
雙方又沉默了,幾乎沉默了一分鐘。伊凡-費多羅維奇知道他這時應該馬上站起來,發脾氣,但是斯麥爾佳科夫站在他面前,仿佛在等著他,心裡說:「我看你到底生氣不生氣。」至少伊凡-費多羅維奇這樣想。他終於搖晃了一下身子,準備站起來。斯麥爾佳科夫好象趕緊抓住時機。
「我的處境真可怕,伊凡-費多羅維奇,我簡直不知道該怎樣好。」他忽然用堅定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嘆了一口氣。伊凡-費多羅維奇立刻又坐了下來。
「兩個人都簡直好象發了瘋,兩個人都變得簡直就象兩個小孩子,」斯麥爾佳科夫繼續說,「我指的是您父親和您大哥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現在費多爾-巴夫洛維奇只要一起床,就一刻不停地纏著我問:『怎麼還 沒來?她為什麼還 不來?』這樣一直到半夜,甚至過了半夜還 是這樣。要是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還 不來(因為她也許根本不想來),那麼明天早晨他又會衝著我喊:『她為什麼還 不來?為什麼緣故還 不來?她什麼時候來?』好象在這件事情上我在他面前犯了什麼過錯似的。另一方面,又是那麼一套把戲:只要天剛一黑,甚至還 沒有黑,您大哥就會手裡拿著槍在鄰近出現,對我說:『你聽著,你這壞蛋,煮湯的廚子:如果你疏忽了沒看見她,以致她來了還 不來告訴我,那我就首先要你的命!』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也會跟費多爾-巴夫洛維奇一樣,又開始拚命折磨我:『她為什麼還 不來?是不是快來了?』同樣又好象那位太太不來是我的錯處似的。他們倆一天比一天、一分鐘比一分鐘激怒得厲害,有時我真要害怕得自殺。先生,我真是對他們沒有辦法。」
「你為什麼裹到這裡面去?你為什麼當初要替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做偵探?」伊凡-費多羅維奇生氣地說。
「我怎麼能不裹進去?而且也根本不是我自己要裹進去,如果您想知道全部實情的話。我雖不敢駁回他,也從一開頭就沉默著不敢說一個字的,可是他硬要派我做他的奴才,做他的利喀斯①。從那時候其他翻來覆去只說一句話:『假如你要放了過去,我殺死你這混蛋!』我覺得,明天我非發一次長長的羊癲瘋不可。」——
註:①希臘神話中大力士赫居里斯的僕人——
「什麼叫長長的羊癲瘋?」
「一種長時間的發病,特別長。一連幾小時,也許延續一兩天,有一次我發了三天,那時是從閣樓上摔下來。抽瘋停了又發;我整整有三天沒清醒過來。當時費多爾-巴夫洛維奇請了這裡的醫生赫爾岑斯圖勃來。把冰放在我的頭上,還 使用了另一種治療方法。……我差一點死去。」
「不過聽說羊癲瘋預先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你怎麼知道明天發呢?」伊凡-費多羅維奇帶著特別的、含怒的好奇心問。
「這確實是預先沒法知道的。」
「再說你當時是因為從閣樓上摔了下來。」
「閣樓是我每天都要爬上去的,說不定明天也會從閣樓上摔下來。不是從閣樓上摔下來,就是掉進地窖里去,地窖我也是每天有事必須去的。」
伊凡-費多羅維奇看了他好一會兒。
「我知道,你是在那裡瞎編,不過我還 有點看不透你,」他輕聲但卻帶著點威嚇的口氣說:「你是不是在故意裝腔,你是想從明天起發三天的羊癲瘋?是麼?」
斯麥爾佳科夫眼睛瞧著地上,又搖起右腳的鞋尖來,隨後把右腳放下,換了一隻左腳朝前面翹起,抬起頭來,笑了笑說道:
「就算我也會玩這一套,就是說會裝假,——因為有經驗的人做起來是並不太難的,那麼我也自有權利用這個方法來救我的命,因為如果生病躺下,就是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跑到了他父親那裡,他也總不能去責問病人:『你為什麼不來報告?』那樣他自己會感到不好意思的。」
「唉,見鬼!」伊凡-費多羅維奇忽然大聲說,臉都忿恨得變了樣子。「你為什麼總是擔心你的性命!德米特里哥哥這些威嚇只是一句氣話,說說罷了。他不會殺死你;就是殺,也不會殺你的!」
「他會殺的,象捻死一個蒼蠅一樣,而且要殺准先殺我。我最怕的還 有一件事:生怕在他對他的父親做出什麼荒唐事來的時候,人家會把我當作是他的同謀。」
「為什麼人家會把你當作同謀呢?」
「因為我把那套極秘密的暗號告訴了他,人家會把我當作同謀的。」
「什麼暗號?告訴了誰?見你的鬼,你說得明白些!」
「我應該完全承認,」斯麥爾佳科夫用學究式的不慌不忙態度慢慢騰騰地說,「在這件事情上我同費多爾-巴夫洛維奇兩人有一個秘密。您自己也知道(要是您確實知道的話),他已經有好幾天,一到夜裡,甚至天剛黑,就立刻從裡面把門反鎖上。您最近每天很早就上樓去,昨天竟完全沒有下來,所以也許您不知道,他現在開始每到夜裡就小心地鎖上了門。就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維奇進來,他也一定會等聽清他的口音以後,才給他開門。但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維奇是不來的,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屋子裡侍候他,——這是他自從跟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搞這件勾當的時候起,就親自規定了的,而且現在每到夜裡,我也根據他的吩咐離開他,睡到廂房裡去,卻不准我在半夜以前入睡,叫我守著,常常起來到院子裡巡行,等著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來,因為他已經等了她好幾天,就象發了狂似的。他的說法是:她害怕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他叫他做米卡),所以只有深夜裡從後院進來找我。他說,你應當等她到半夜或者更晚。她一來,你就跑到門前,敲門,或者敲朝花園的窗子,先用手輕輕敲兩下,這樣子:一,二,接著立刻較快地叩三下:篤,篤,篤。這樣我就明白她來了,馬上輕輕地給你開門。他還 告訴我另一種發生緊急情況時用的暗號:先快快地敲兩下:篤,篤,停一停,再重重地敲一下,他就明白髮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我必須要見他,他就會給我開門,我再走進去報告。這是為了防備或許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自己不來,卻派人來通知某種消息;還 有,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也或許會來,那麼也應該報告他,說他已到了附近。他很怕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所以即使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已經來了,他和她兩人正鎖在屋裡,而這時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又在近處露面的話,我也必須馬上報告給他,敲門三下。就這樣,第一個暗號,敲五下,意思是:『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來了』;第二個暗號,敲門三下,意思是『有急需報告的事情』。他曾親自反覆做樣子教我,給我解釋。因為世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知道這種暗號,所以他會毫不猶豫,而且不用答應(他很怕出聲答應)就開門的。可這些暗號現在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全知道了。」
「怎麼會知道的?是你告訴的嗎?你怎麼竟敢都給說出去?」
「就是因為害怕。我怎麼敢瞞著他不說呢?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天天逼著說:『你騙我,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吧?我要砍斷你的兩條腿!』我只好把這種最秘密的暗號告訴他,讓他至少看出我對他真象奴才般忠實,因此相信我並不騙他,倒是竭力向他報告一切。」
「要是你認為他真的要利用這些暗號進屋子,你不要放他進來。」
「就算我明知道他那樣不顧死活,還 敢不放他進來的話,可是我如果當時發病躺倒了,叫我怎麼還 能不放他進來呢?」
「唉,活見鬼!為什麼你這樣相信一定會發羊癲瘋呢,真是見你的鬼!你是不是在耍笑我?」
「我怎麼敢耍笑您,而且在那麼怕人的時候,還 能顧得上玩笑麼?我是預感到一定會犯羊癲瘋,我有這樣的預感,再說單單因為害怕,病也會發作的。」
「唉,見鬼!如果你躺倒了,格里戈里會值夜的。你可以預先警告格里戈里一聲,讓他別放他進來。」
「我沒有老爺的話決不敢把暗號告訴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維奇的。至於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維奇聽到他來不放他進來一層,恰巧他昨天就病了。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打算明天給他治病。剛才他們已經說定了。他們的治法挺有意思的: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會泡一種藥酒,平時老準備在那裡,用烈性酒泡著一種藥草,這是一種秘方。她就用這秘方的藥酒每年給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維奇治療三次,他每年總要犯三次病,犯起來時腰部不能動彈,好象半身不遂的樣子。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就取一塊手巾,用藥酒浸濕,擦他的整個脊背,約半個鐘頭,然後擦乾,擦得甚至完全紅腫起來,隨後把瓶里剩下來的酒給他喝下,還 說幾句禱詞,但是並不讓他全喝光,因為她也趁這少有的機會,給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喝喝。我對您說,他們兩人本來是不會喝酒的,所以當時就醉倒,沉沉地睡熟,睡得很久。等到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維奇醒來,差不多是病完全好了;但是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醒來後總是頭痛。所以說,如果明天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照她原來想定的做,那麼他們就不見得能聽見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來並且下放他進屋去。因為他們正在睡覺。」
「真是胡說八道!好象一切都故意湊在一起似的:你犯羊癲瘋,他們兩人又都人事不知!」——伊凡-費多羅維奇叫道:「該不是你自己想要安排得這樣湊巧的吧?」他忽然脫口說出來,威嚇地皺緊眉頭。
「我怎麼能這樣安排?……又幹嗎要去安排?一切事情全在於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一個人,全在於他怎麼想。……他想干出什麼來,就會幹出來。如果不想,我又不能故意領他來,推他到他的父親那裡去。」
「可他幹嗎要到父親那裡去,還 要悄悄地突然去呢?既然你自己說,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根本就不會來,」伊凡-費多羅維奇繼續說,氣得臉色發白,「這話是你自己說的,我在這裡呆了一段時間,也深信老頭子只是自己幻想,那女人是決不會到他這裡來的。既然她不會來,德米特里還 要闖到老頭子這裡來做什麼?你說吧!我倒要聽聽你的看法。」
「您自己知道他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何必要聽我的看法?他來也許純粹是為了嫉恨,要不也許就是因為我生病而起了疑心。他疑心起來,就會迫不及待地跑來到各個屋子裡尋找,象昨天那樣:看她會不會乘他不注意偷偷兒跑來了。他也清楚地知道費多爾-巴夫洛維奇預備下了一個大信封,裡面封好三千盧布,打了三個火漆印,用絲帶捆著,上面親筆寫著:『如願親來,當以此獻與我的天使格魯申卡,』過了三天以後,又添上幾個字:『獻與我的小雞。』這些都是可疑的地方。」
「胡說!」伊凡-費多羅維奇幾乎瘋狂地喊了起來。「德米特里決不會來搶錢,更不會為了這個殺死父親。他昨天為了格魯申卡也許會把他殺死,象個氣得發瘋的傻瓜似的,但是決不會跑來搶劫!」
「他現在十分需要錢,需要得太急了,伊凡-費多羅維奇。您簡直不知道他是多麼的需要。」斯麥爾佳科夫非常平靜地用十分明確的口氣解釋說。「況且他把這三千盧布簡直看作就象是自己的錢一樣,還 曾親自對我這樣說過:『父親還 欠我整整三千。』除了這些以外,伊凡-費多羅維奇,還 要請您考慮到另外一件完全明擺著的事實,應該說,這幾乎是確定無疑的: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如果自己願意,一定可以使他,就是說老爺,也就是費多爾-巴夫洛維奇,和她結婚,只要她自己願意,——而且也許她真會願意的。我說她不來,只是這麼一說,其實她也許很願意來,不止願意,還 簡直想做這裡的女主人。我確實知道,她的那位商人薩姆索諾夫曾十分坦率地當面對她說過——這事倒很不壞哩,說著還 笑了。她自己也並不傻。她決不會嫁給象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那樣的窮光蛋。所以現在如果把這事也考慮在內,伊凡-費多羅維奇,請您自己想一下,到了那個時候,不但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連您和您的弟弟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都會在父親死後幾乎連一個盧布也得不到,因為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肯嫁給他,就為的是要把全部財產都改歸她;全部資金都轉到她的名下。如果現在在這一切還 沒有發生時你們的父親一死,你們就可以立刻穩穩的每人分到四萬盧布,甚至他最恨的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也一樣,因為他還 沒有立下遺囑。……這些全是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知道得很清楚的。……」
伊凡-費多羅維奇的臉似乎有點扭曲打顫,他突然滿臉通紅。
「那麼你為什麼,」他忽然打斷了斯麥爾佳科夫的話,「在看清了這一切情形以後,還 勸我到契爾馬什涅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明明知道,我一走你們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情的。」伊凡-費多羅維奇氣都喘不過來似的說。
「完全對。」斯麥爾佳科夫帶著明理的態度輕聲地說,但同時卻目不轉睛地盯著伊凡-費多羅維奇。
「怎麼完全對?」伊凡-費多羅維奇反問,眼裡冒著火,竭力控制著自己。
「我這樣說是因為同情您。如果我處在您的地位,我會馬上扔下一切,……何必在這種情形下逗留下去。……」斯麥爾佳科夫回答,帶著極坦然的神色,望著伊凡-費多羅維奇冒火的眼睛。兩人都沉默了。
「看來,你是個大傻瓜,自然也是……可怕的壞蛋!」伊凡-費多羅維奇突然從長凳上站了起來。接著他打算立即就走進園門去,但忽然又站住了,朝著斯麥爾佳科夫回過身來。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情景:伊凡-費多羅維奇突然之間好象抽瘋似的咬著嘴唇,握緊了拳頭,眼看再過一剎那,就要撲到斯麥爾佳科夫身上去。斯麥爾佳科夫至少覺察了這點,哆嗦了一下,身子往後一縮。但是這一剎那對於斯麥爾佳科夫來說終於平安無事地過去了,伊凡-費多羅維奇默默地,又好象有點惶惑不安地轉過身,向園門走去。
「我明天到莫斯科去,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明天一清早就走,——就這樣!」他忽然滿腔怒氣一字一句地大聲說。事後自己也奇怪,他當時有什麼必要要把這話告訴斯麥爾佳科夫?
「這是再好也沒有了,」斯麥爾佳科夫馬上說,好象就等他說這話似的,「不過要是出了什麼事情,這裡仍會打電報到莫斯科打攪您的。」
伊凡-費多羅維奇又站住了,飛快地又朝斯麥爾佳科夫轉過身來。但情況又跟剛才完全一樣。斯麥爾佳科夫身上的親昵和滿不在乎的態度一下子飛走了;他的整個臉上顯出了異常注意和期待的神色,但已經是畏怯和卑躬屈節的樣子:「你也許還 要說什麼話,補充點什麼吧?」從他目不轉睛一直盯在伊凡-費多羅維奇身上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這個意思來。
「難道在契爾馬什涅就不會一樣來叫我麼,如果……出了什麼事情的話?」伊凡-費多羅維奇不知為什麼忽然可怕地提高了聲音,吼叫起來。
「在契爾馬什涅也一樣會來……打攪您的。……」斯麥爾佳科夫幾乎耳語似的喃喃說,似乎有點張皇失措,但卻仍舊目不轉睛聚精會神地直盯著伊凡-費多羅維奇的眼睛。
「只不過莫斯科遠些,契爾馬什涅近些,你主張我到契爾馬什涅去,難道是為了憐惜盤費,或者是可憐我,怕我兜一個大圈子?」
「完全對。……」斯麥爾佳科夫用抖抖索索的聲音囁嚅地說,卑賤地陪著笑臉,仍舊膽戰心驚地準備隨時倒退著躲避。但是使斯麥爾佳科夫奇怪的是伊凡-費多羅維奇忽然笑了,快步走進園門,繼續笑著。如果有人看到他的臉,一定會斷定他的笑並不是由於快樂。就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他在這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的動作和行走都好象是在抽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