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 · 第03節 兄弟倆互相了解 第04節 叛逆
但是伊凡所占的並不是單間雅座。這只是靠近窗旁,用屏風擋住的一個地方,外人總算看不見坐在屏風裡面的人。這間屋子是進大門第一間,旁邊靠牆有一個碗櫃。侍役們不時在屋裡來來去去。只有一個客人,是個退伍的老軍人,在角落裡喝茶。然而別的房間裡卻滿是一般酒店裡常有的忙亂景象,聽得見叫人的聲音,開啤酒瓶的響聲,打檯球的撞擊聲,風琴嗚嗚的奏樂聲。阿遼沙知道伊凡差不多從來沒有到這酒店來過,並且平時根本就不喜歡進酒店;看來,阿遼沙心裡想,他進這酒店,只是為了和德米特里哥哥約會見面。但是德米特里哥哥並沒有來。
「我給你叫一份魚羹,或是別的什麼東西,你總不能單靠喝茶過日子吧。」伊凡大聲說,顯然因為拉住了阿遼沙感到十分高興。他自己已經吃完了飯,在那裡喝茶了。
「來一份魚羹,以後再來茶,我餓了。」阿遼沙快樂地說。
「櫻桃醬要不要?這裡有的。你記不記得,你小的時候多愛吃波列諾夫家裡的櫻桃果醬?」
「你還 記得這個?來一點果醬吧,我現在也愛吃。」
伊凡按鈴叫侍役來,叫了魚羹、茶和果醬。
「我全記得的,阿遼沙,我記得你十一歲以前的樣子,我那時候是十五歲。十五和十一,相差這個歲數的兄弟是永遠不會成為朋友的。我幾乎不知道我愛過你沒有。我到莫斯科以後,頭幾年甚至一點也想不起你來。以後,你自己也到了莫斯科,我們好象只在什麼地方見過一次面。現在在這裡,我已經住了三個多月了,可你我兩人至今沒正式談過一句話。明天我就要走了,我剛才坐在這裡,正在想:我怎麼能和他見一面,告別一下?恰巧這時你從這裡走過。」
「你很願意看見我麼?」
「很願意,我很想徹底了解了解你,同時也讓你了解一下我,然後分手離別。我覺得人們在臨離別以前是最容易互相了解的。我看出三個月以來你老在看我,你的眼睛裡有一種不斷期待的神情,這最使我受不了,也正因為這個才不願和你接近。但是到後來我學會了尊敬你:心想,這小人兒倒是堅定地站住了腳跟,你要注意,我現在雖然在笑,說的話卻是認真的。你確是很堅定地站住了腳跟,是不是?我愛這樣堅定的人,無論他站在什麼地方,即使他是象你這樣的小孩子。到了後來,我看到你的期待的眼神也一點不覺得討厭了;相反地,最後我倒愛上了你那期待的眼神。……你好象為了什麼原因愛著我,是不是,阿遼沙?」
「是愛你,伊凡。德米特里哥哥在談到你的時候說:伊凡守口如瓶。我卻說:伊凡是個謎。我覺得就是現在你也還 是一個謎,但是我已經有一點了解你了,這是今天早晨才開始的!」
「那麼你了解了我一些什麼呢?」伊凡笑著問。
「你不會生氣麼?」阿遼沙也笑起來了。
「說吧!」
「那就是:你是個普通的青年,和所有別的二十三歲的青年一樣,同樣是年輕、活潑、可愛的小伙子,實際上還 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怎麼樣?你聽了不太生氣麼?」
「相反地,真是巧得出奇!」伊凡快樂而熱烈地說,「你信不信,昨天我們在她那裡相見以後,我也老是自己琢磨著,我還 是個二十三歲的乳臭未乾的小孩子,而你這會兒也很正確地看出來了,而且還 正巧是從這一點談起。我剛剛坐在這裡,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即使我不相信生活,即使我對於心愛的女人失掉信心,對世間事物的秩序失掉信心,甚至相反地深信一切都是無秩序的,可詛咒的,也許是魔鬼般地混亂不堪的,即使我遭到了一個人灰心失望的種種可怕心境的打擊,——我總還 是願意活下去,既然趴在了這個酒杯上,在沒有完全把它喝乾以前,是不願意撒手的。但是到了三十歲的時候,即使還 沒完全喝乾,我也一定會扔下酒杯,就此離開,——往不知什麼地方去。但是在三十歲以前,我深深知道,我的青春將戰勝一切:一切的失望,一切對於生活的厭惡。我多次反省:世上有沒有一種失望,會戰勝我心裡對於生活的這種瘋狂的、也許是不體面的渴求呢?每次我都斷定:大概是沒有的,這是說在三十歲以前,到了那時候以後,我覺得我就會自動不再渴求了。這種對生活的渴求,有些害癆病的幼稚道德家時常把它說成卑鄙,尤其是詩人們。的確,這種對生活的渴求,一定程度上是卡拉馬佐夫家的特徵,不管願意不願意,它也一定存在於你的身上,但為什麼它一定是卑鄙的呢?慣性力在我們這個地球上還 是很強的,阿遼沙。我渴望生活,所以我就生活著,儘管它是違反邏輯的。儘管我不信宇宙間的秩序,然而我珍重到春天萌芽的帶著滋漿的嫩葉,我珍重蔚藍的天,珍重一些人,對於他們,你信不信,有時候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熱愛,還 珍重一些人類的業績,對於這,你也許早就不再相信,但到底由於舊印象,還 是要從心中產生敬意。瞧,魚羹端來了,你好好吃吧,這魚羹很美,做得不錯。我想到歐洲去一趟,阿遼沙,我就從這裡動身;我也知道我這不過是走向墳墓,只不過這是走向極其極其珍貴的墳墓,如此而已!在那裡躺著些珍貴的死人,每塊碑石上都寫著那過去的、燦爛的生命,那對於自己的業績、自己的真理、自己的奮鬥、自己的科學所抱的狂熱的信仰。我早就知道,我會匍匐在地,吻那些碑石,哭它們,但同時我的心裡卻深知這一切早已成為墳墓,僅僅不過是墳墓而已。我哭泣並不是由於絕望,而只是因為能從自己的淚水中得到快樂,為自己的傷感所沉醉。我愛春天帶著滋漿的嫩葉,我愛蔚藍的天,如此而已!這不是理智,不是邏輯,這是出於心底、發自肺腑的愛,愛自己青春的活力。……你多少明白一點我的這段謬論麼,阿遼沙?明白不明白?」伊凡忽然笑了。
「我太明白了,伊凡,渴望出於心底、發自肺腑的愛,——你這話說得好極了,我很高興,你是這樣地渴望生活。」阿遼沙大聲讚嘆說。「我以為,世界上大家都應該首先愛生活。」
「愛生活本身甚於愛它的意義,是這樣麼?」
「一定要這樣。應該首先去愛,而不去管什麼邏輯,象你剛才所說的那樣,一定要首先不管它什麼邏輯,那時候才能明了它的意義。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你愛生活,伊凡,這樣你的事情就已經做了一半,得到了一半。現在你應該努力你的後一半,那樣你就得救了。」
「你又來拯救我了,也許我並沒有毀滅哩!而且你所說的後一半又是什麼?」
「就是要使你的那些死人們復活,他們也許根本就沒有死。好了,拿茶來吧。我很高興我們能這樣談談,伊凡。」
「我瞧你是心頭正充滿著靈感。我最喜歡這種……見習修士的Professionsdefoi①。……你是一個堅定的人,阿歷克賽。你想離開修道院,真的嗎?」——
註:①法語:信仰的表白——
「真的。我的長老打發我到俗世里來。」
「這麼說,我們還 會在俗世里相見,到三十歲我開始拋開酒杯之前還 會相遇的。父親到了七十歲還 不願意離開自己的酒杯,甚至還 想到八十歲,這是他自己說的,雖然他是一個小丑,但他說這話是一本正經的。他把色慾當作磐石來作為立腳點,……不過在過了三十歲以後,也許除了這個以外,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作為立足點的了。……可是到七十歲總不免有點卑鄙,最好是在三十歲:這樣還 可以自欺欺人地保持點『高尚的色彩』。你今天沒有看見德米特里麼?」
「不,沒有看見,可是我看見斯麥爾佳科夫了。」於是阿遼沙匆促而又詳細地把自己和斯麥爾佳科夫相遇的一段情節講給哥哥聽。伊凡突然很關心地傾聽起來,甚至還 重複問了幾句。
「不過他求我不要告訴德米特里說他談起了他。」阿遼沙補充了一句。
伊凡皺起眉頭,沉思了起來。
「你是為了斯麥爾佳科夫的緣故皺眉頭的麼?」阿遼沙問。
「是的,為了他。見他的鬼去吧。德米特里我倒的確想見一見,但是現在不必了。……」伊凡不樂意似的說。
「你真的想馬上就走麼,哥哥?」
「是的。」
「德米特里和父親怎麼辦呢?他們會落個什麼結局?」阿遼沙擔心地說。
「你老是講這一套!那與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是我的兄長德米特里的保鏢麼?」伊凡氣惱地說,卻忽然又苦笑了一下。
「這好象是該隱①關於他被殺死的兄弟向上帝所作的回答吧?也許你現在正是這樣想的?但是真見鬼,我總不能老呆在這兒等著他們呀!事情一了結,我就走。你大概以為我在吃德米特里的醋,以為這三個月來我一直在奪他的美女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才見鬼哩,我是有我自己的事情。等事情一了結,我就走。事情剛才已經了結了,你就是證人。」——
註:①《聖經》故事,該隱是亞當的兒子,殺了弟弟亞伯,受到上帝懲罰。見《創世記》——
「就是指剛才在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那裡麼?」
「是的,在她那裡,一下子就徹底擺脫開了。可是那算什麼?德米特里與我又有什麼關係?他跟這事是毫不相干的!我和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之間完全是我們自己的事。你也知道,正巧相反,德米特里做得好象他是在和我同謀似的。其實我絲毫也沒有請他這樣做,是他自己煞有介事地把她交給我,還 為我們祝福。這真是可笑。不,阿遼沙,不,你真不知道我現在感到多麼輕鬆!現在我坐在這裡,吃著午飯,你信不信,我真想要一瓶香檳酒,來慶祝一下我剛剛得到的自由。唉,差不多有半年了,忽然一下子,一下子全都擺脫了。我甚至昨天都還 想像不到,只要願意的話,了結這事是根本不費什麼的!」
「你說的是自己的愛情麼,伊凡?」
「如果你願意這樣說,就算是愛情好了。是的,我戀上了一個小姐,戀上了一個女學生。為她受了折磨,她也折磨了我。我長期廝守著她,……現在忽然一切全煙消雲散了。我不久前還 滿腔熱情,可是剛一從那裡走出門來,就立刻恍然失笑了,——你相信麼?是的,我說的完全是真話。」
「你連現在講起這事時也講得很快樂。」阿遼沙端詳著他那的確忽然開朗起來的臉說。
「但是我怎麼會料到我是根本不愛她的呢!哈哈!結果卻證明的確是不愛她的。要知道我原先是多麼喜歡她呀!甚至在我剛才說那番慷慨激昂的話的時候,也還 是很喜歡她,你知道麼,就是此刻我也還 是非常喜歡她,可是同時我離開她又感到那麼輕鬆。你以為我在誇大其詞麼?」
「不。不過這也許本來就不是愛情。」
「阿遼沙,」伊凡笑了,「你別開口議論起愛情來!你這樣做是不合身分的。剛才,剛才你竟跳出來議論這個!啊喲!我還 忘了為這事吻你一下。……她真是使我吃夠了苦頭,我真是守在折磨的旁邊。唉,她是知道我愛她的!她愛的是我,不是德米特里!」伊凡愉快地斷然說,「德米特里只是折磨。我剛才對她所說的話完全是千真萬確的真話。但是最主要的是,她也許需要十五年或者二十年才能覺悟到,她根本並不愛德米特里,而只愛她折磨著的我。甚至也可能永遠不會覺悟,儘管取得了今天的教訓。所以最好是伸伸腿站起來,從此一走了事。順便問一聲:她現在怎麼樣?我走後那邊情形怎樣?」
阿遼沙對他講了關於犯歇斯底里的情形,又說她大概現在還 不省人事,說著胡話。「不會是霍赫拉柯娃瞎說麼?」
「好象不會。」
「應該探問一下。不過從來沒有人因為犯歇斯底里而死的。犯歇斯底里就犯歇斯底里吧,上帝賜給女人歇斯底里,是給她們的一種恩惠。我根本不想到那裡去。再鑽到那兒去有什麼意思。」
「可是你剛才對她說:她從來沒有愛過你。」
「我是故意這樣說的。阿遼沙,我們叫一瓶香檳酒來,為我的自由干一杯吧。哎,你真不知道我是多麼高興!」
「不,哥哥,我們還 是不要喝吧,」阿遼沙忽然說,「再說我心裡正有點發愁。」
「對,你早就在發愁,我早就看出來了。」
「那麼你明天早晨一定要走麼?」
「早晨?我沒說早晨,……不過也可能是早晨。你信不信,我今天在這裡吃飯,完全是因為不願意同老頭子一塊兒吃,他真使我討厭到了極點。單為了他我也早就該走了。可你幹嗎為我的走感到這麼不安?在動身以前你我還 不知道有多少時間。整整一大段時間,無窮無盡的時間!」
「如果你明天就走,那裡來的無窮無盡呢?」
「這對你我又有什麼妨礙?」伊凡笑了,「我們總還 來得及談完自己的事情,談完我們到這裡來要談的事情的,是不是?你為什麼用驚奇的神氣看著我?你回答一下:我們是為什麼事情到這裡相見的?為的是談對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的愛情?談老頭子和德米特里?談外國?談俄國不可救藥的現狀?談拿破崙皇帝?是為了談這些事情麼?」
「不,不是為了談這些。」
「那麼說,你自己也明白是為了談什麼。有些人需要談某種事情,我們乳臭未乾的青年卻需要談另一種事情,我們首先需要解決永恆的問題,這才是我們所關心的。所有俄國的青年人現在全一心一意在討論永恆的問題,正當老人們忽然全忙著探究實際問題的時候。你為什麼這三個月來一直露出期待的神情瞧著我呢?就是為了想盤問我:『你到底信仰什麼,還 是壓根兒什麼也不信仰。』三個月來你的眼神不就是這個含義麼,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是不是這樣?」
「也許是這樣。」阿遼沙微笑了。「你現在不是在譏笑我吧?」
「我譏笑你?我是不想使我那三個月來一直那樣期待地瞧著我的小弟弟灰心喪氣。阿遼沙,你毫不客氣地瞧著我:我自己就跟你一模一樣,完全是幼稚的小伙子,所差的只是不是個小修士。俄國的小伙子,我指的是他們中間的一些人,是怎樣在活動呢?舉例來說,他們就聚集在這裡的髒酒店裡,坐在一個角落上。他們以前從來不相識,一出酒店,又會幾十年互不相見,但那有什麼,碰到在酒店相會的機會時,你看他們在討論些什麼?討論的不是別的,而是全宇宙的問題:有沒有上帝?有沒有靈魂不死?而那些不信上帝的,就講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還 有關於怎樣按照新方式改造全人類等等;結果還 是一碼事,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今天我們這裡有許許多多極不尋常的俄國小伙子都在一心一意地談論永恆的問題。不是這樣麼?」
「是的,在真正的俄羅斯人心目中,有沒有上帝,有沒有靈魂不死的問題,或者如你所說另一面的問題,自然是最首要最嚴重的問題,而且這也是應當的。」阿遼沙說,還 是含著平靜而帶有探究意味的微笑,注視他的哥哥。
「你知道,阿遼沙,做個俄羅斯人有時候就根本不是件聰明事,但再不能想像有比現在那般俄國小伙子們在乾的更愚蠢的事情了。不過有一個俄國小伙子阿遼沙,我卻是非常喜愛的。」
「瞧你得出個多妙的結論來!」阿遼沙忽然笑了。
「好,你說吧,從哪裡開始?全聽你吩咐。從上帝說起?先談上帝存在不存在,好不好?」
「你願意從哪裡說起就從哪裡說起好了,即使是從『另一面』說起也行。你昨天不是在父親那裡聲明過,上帝是沒有的麼。」阿遼沙探究地瞧了哥哥一眼。
「我昨天在老頭子那裡吃飯的時候,是故意用這話來逗你,並且看見你的小眼睛冒火了。但是現在我不反對和你詳細談一下,而且是一本正經地談。我願意同你取得一致,阿遼沙,因為我沒有朋友,我願意試一試。嗯,你想想看,說不定我也會承認上帝的,」伊凡笑了,「你不感覺這很突然麼?」
「自然是的,假如你現在並不是開玩笑。」
「開玩笑?昨天在長老那裡人家說我是開玩笑。你知道,親愛的,十八世紀有一個老罪人,他說如果上帝不存在,就應該把他造出來,s′iln′existaitpasDieuilfaudraitl′inven-ter①。而人也的確造出了上帝來。上帝果真存在倒不奇怪,不稀奇了,稀奇的是這種思想——必須有一個上帝的思想——竟能鑽進象人類這樣野蠻兇惡的動物的腦袋裡,而這種思想是多麼聖潔,多麼動人,多麼智慧啊,它真是人類極大的光榮。至於我呢,我是早就決定不去思考究竟是人創造了上帝還 是上帝創造了人的問題了。自然我也就不想再去仔細研究俄國小伙子們關於這問題的時髦的原理,——那是完全從歐洲的假設中引伸出來的;因為在歐洲還 只是假設的東西,到了我們俄國小伙子的心目中就立刻成了原理,不但小伙子們這樣,也許連有些教授們也是這樣,因為我們現在俄國的教授們也往往和俄國的小伙子們完全是一回事。所以我把那些假設一概略過不提。你我現在的任務究竟是什麼?那就是讓我儘快向你說清楚我這個人的實質,也就是:我是什麼樣的人?信仰什麼?抱著什麼樣的期望?對不對?因此我現在聲明:我直接而且簡單地承認上帝。但是應該注意到這一點:假如上帝存在,而且的確是他創造了大地,那麼我們完全知道,他也是照歐幾里得的幾何學創造大地和只是有三度空間概念的人類頭腦的。但是以前有過,甚至現在也還 有一些幾何學家和哲學家,而且還 是最出色的,他們懷疑整個宇宙,說得更大一些——整個存在,是否真的只是照歐幾里得的幾何學創造的,他們甚至還 敢幻想:按歐幾里得的原理是無倫如何不會在地上相交的兩條平行線,也許可以在無窮遠的什麼地方相交。因此我決定,親愛的,既然我連這一點都不能理解,叫我怎麼能理解上帝呢?我老老實實承認,我完全沒有解決這類問題的能力,我的頭腦是歐幾里得式的、世俗的頭腦,因此我們怎麼能了解非世俗的事物呢。我也勸你永遠不要想這類事情,好阿遼沙,尤其是關於有沒有上帝的問題。所有這些問題對於生來只具有三度空間概念的腦子是完全不適合的。所以我不但十分樂意接受上帝,而且也接受我們所完全不知道的他的智慧和他的目的,信仰秩序,信仰生命的意義,信仰據說我們將來會在其中融合無間的永恆的和諧,信仰那整個宇宙所嚮往的約言,它『和上帝同在』,它本身就是上帝,諸如此類,不可勝數。這方面想出來的說法太多了。我的說法好象也不錯,對不對?但是你要知道,歸根結蒂,我還 是不能接受上帝的世界,即使知道它是存在的,我也完全不能接受它,你要明白,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上帝所創造的世界,而且決不能答應去接受它。我還 要附加一句:我象嬰兒一般深信,創傷終會癒合和平復,一切可氣可笑的人間矛盾終將作為可憐的海市蜃樓,作為無力的、原子般渺小的、歐幾里得式的人類腦筋里的無聊虛構而銷聲匿跡,在宇宙的最後終局,在永恆的和諧到來的時刻,終將產生和出現某種極珍貴的東西,足以滿足一切人心,慰藉一切憤懣,補償人們所犯的一切罪惡和所流的一切鮮血,足以使我們不但可以寬恕,還 可以諒解人間所曾經發生的一切。就算所有、所有這樣的情景終會發生,會出現,但是我卻仍舊不接受,也不願意接受!甚至即使平行線能以相交,而且我還 親眼目睹,看見而且承認說:確乎是相交了,我還 是不肯接受。這是我的本性,阿遼沙,這是我的信條。這話我是一本正經地對你說的。我有意讓我們這場談話以最笨拙不過的開場白開頭,但最後終於引出了我的自白,因為你所需要的正是我的自白。你需要的不是討論上帝,而只是需要知道你心愛的哥哥的全部精神寄託。我現在都說出來了。」——
註:①法語:如果上帝不存在,就應該把他造出來。(伏爾泰的話。)——
伊凡突然以一種特別的、意料不到的激動情緒,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
「可為什麼你要用『最笨拙不過的開場白』開頭呢?」阿遼沙沉思地看著他問。
「第一,至少是為了保持一點俄羅斯語言的本色:俄國人談論這類題目的話永遠是說得很笨的。第二,越笨越近事實。越笨越明白。笨拙就是簡捷而樸質,聰明則是圓滑而又躲閃。聰明是下賤的,愚笨則直率而且誠實。我的話已經說到了絕處,所以我越說得笨拙,對於我越加有利。」
「請你對我解釋,為什麼『你不接受世界』?……」阿遼沙說。
「自然要解釋的,這並不是秘密,我原來就是要往這方面談的。我的小弟弟,我不想把你引壞,使你離開你的立腳點,我也許是想用你來治療我自己。」伊凡忽然微笑了,完全象一個溫順的小孩。阿遼沙還 從來沒有看到他有過這樣的微笑。
第04節 叛逆
「我應該對你坦白一下,」伊凡開始說,「我一直想不通怎麼能愛自己的鄰人。據我看來,恰恰對鄰人是沒法愛的,只有離遠些的人還可以愛。我有一回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關於聖徒『慈悲的約翰』的故事:有一個饑寒交迫的行路人,走到他的面前,請求給一點溫暖,他竟和他同睡一床,抱住他,朝他得了什麼可怕的病而流膿發臭的嘴裡吹氣。我相信他這樣做是出於一種虛偽的自我折磨,一種由於義務而強做出來的愛,出於硬給自己規定的贖罪苦行。要愛一個人,那個人必須隱藏起來,只要一露面,愛就消失了。」
「這話佐西馬長老講過多次,」阿遼沙說,「他也說,一個人的臉常常會妨礙許多對愛還沒有經驗的人去表示他們的愛。但是人類中間仍然有許多愛,幾乎和基督的愛相仿,這是我親自有所體會的,伊凡……」
「我暫時還體會不到,無法體會,而且有無數的人也和我一樣。問題只在於:所以會這樣,是由於人們的壞脾氣,還是因為人們的本性就是如此。據我看來,基督的愛人是一種地上不可能有的奇蹟。自然他是上帝。可是我們並不是上帝。比方說,假定我能夠深深地忍受痛苦,但是別人卻永遠不會明白我受苦到怎樣的程度,因為他是別人,而不是我,此外,也很少有人肯承認別人是受苦者,就好像這是一個什麼官位似的。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肯承認嗎?就因為,比如說,我身上有臭味,我的臉長得蠢,我有一次踩了他的腳。並且痛苦和痛苦也不同:會使我有失尊嚴的那種屈辱性的痛苦,例如飢餓,還可以蒙我的恩主承認,但只要稍為高尚一點的痛苦,例如是為了一種理想,那就不成了,他很少能加以承認,因為,比如說,他會看著我,突然看出,我的臉和照他想像為了某種理想而受苦的人所應有的臉根本不一樣。於是他就會立即把他給我的恩惠奪走,甚至還完全並非由於心存惡意。乞丐,特別是品行端正的乞丐,應該從來不在外面露面,而是通過報紙請求施捨。抽象地愛鄰人還可以,有時甚至還得離得遠遠的,離得近就幾乎絕對不行了。如果一切都像在舞台上,像舞劇中那樣,乞丐出場的時候穿著綢緞的破衣,披著撕裂的花邊,優雅地跳著舞向人乞討,那還可以欣賞他們。不過只是欣賞而已,決不是愛。但這些話說得夠了。我只是要讓你明白我的觀點。我本想談一談一般人類的痛苦,但不如先限於講一講小孩子的痛苦吧。這會使我的論據縮小十倍,但還是只限於講講小孩子吧。自然這對我是不太有利的。但首先,小孩子們在近處也可以愛,甚至是骯髒的,形容醜陋的都可以愛(不過我覺得小孩子是從來沒有形容醜陋的)。其次,我所以不願談大人,是因為他們除去令人生厭,不值得愛以外,還遭到了報應:他們偷吃了禁果,認識了善惡,開始變得『像上帝』了。而且他們現在還在繼續吃。但是小孩們一點也沒有吃,暫時還什麼錯處也沒有。你愛小孩麼,阿遼沙?我知道你愛的,所以你會明白為什麼我現在只想談他們。如果他們在地上也遭到極大的痛苦,那自然是受他們的父輩們的連累,受吞食禁果的父輩們的連累而受到懲罰的。但是這種議論是非現世的議論,是現世的人心所不能理解的。無辜的人不應該替別人受苦,何況還是這樣的一些無辜的人!你會覺得我很奇怪,阿遼沙,我也會十分喜愛小孩。但你要知道,殘忍的人,貪婪成性、慾火如焚的卡拉馬佐夫家的人,有時也很愛小孩。孩子們當他們還是孩子時,比如說,在七歲以下的時候,是同大人們有天壤之別的:他們仿佛完全是另一種生物,有著另一種天性。我認識一個在監獄裡的強盜:他在干他的營生的時候,有時夜間闖進別人家裡搶劫,殺死全家,同時還殺死過好幾個小孩。但是在坐牢的時候,卻竟然出奇地愛他們。他從監獄的窗里成天望著在監獄院子裡遊戲的小孩子。他跟一個很小的男孩弄熟了,他時常到他窗下來,結果竟和他十分要好。……你不知道我幹嗎說這些話,是不是,阿遼沙?我的頭有點痛。我覺得憂鬱。」
「你說話的神色很奇怪,」阿遼沙不安地說,「好像有點神經失常似的。」
「順便說起,不久前在莫斯科有一個保加利亞人告訴過我,」伊凡·費多羅維奇繼續說下去,好像沒有聽到他弟弟的話,「土耳其人和契爾克斯人因為害怕斯拉夫人大規模起來造反,如何在他們保加利亞境內到處行兇,燒殺淫掠,凌辱婦孺,把囚犯耳朵用鐵釘釘在圍牆上面,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然後再把他們絞死,還有其他種種的情形,簡直沒法描寫。有時常聽見形容人『野獸般』地殘忍,其實這對野獸很不公平,也很委屈:野獸從來不會像人那樣殘忍,那樣巧妙地、藝術化地殘忍。老虎只是啃,撕,只會做這些事。它決想不到去用釘子把人們的耳朵整夜地釘住,即使它能夠這樣做的話。而這些土耳其人卻津津有味地折磨孩子,包括用匕首從母親的肚子裡剖出嬰孩,一直到當著做母親的面把吃奶的幼兒拋向空中,再用刺刀接住。他們最感到甜蜜有味的就是當著母親們的面。但還有這樣一個使我十分感到興趣的場面。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個吃奶的孩子抱在渾身哆嗦的母親手裡,四周圍著一群闖進來的土耳其人。他們想出一個尋開心的主意:他們逗弄嬰孩,笑著,引他發笑,他們成功了,嬰孩笑了起來。就在這時候,一個土耳其人在離孩子的臉四俄寸的地方舉起手槍朝他瞄準,男孩快樂地笑著,伸出兩隻小手,想抓手槍,忽然那個藝術家對準他的臉扣了扳機,把他的小腦袋打了個粉碎。……很有藝術性,不是麼?順便說起,聽說土耳其人是很愛吃甜東西的。」
「哥哥,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阿遼沙問。
「我是想,假如魔鬼並不存在,實際上是人創造了它,那麼人準是完全照著自己的模子創造它的。」
「那麼說,這也就跟創造上帝一樣嘍!」
「你真會摳字眼,就像《哈姆雷特》中的波羅尼亞斯 [6] 所說的那樣,」伊凡笑著說,「你把我這句話給抓住了;好吧,我很高興。既然人是照了自己的模子創造出上帝來的,那麼你的上帝還能好到哪裡去?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我說這些話。你知道麼,我是某一類事件的愛好者和收集者。你信不信,我從各種報紙上、小說上,不管什麼地方,只要碰到,便把某一些故事摘記下來,收集在一起。現在已經收集了不少了。土耳其人的事自然也在收集之列,但是他們全是外國人,我還有本國人的例子,甚至比土耳其人的還要精彩。你知道,我們這裡更多的是鞭打,是樹條和鞭子,這是具有民族特色的,因為用釘子釘耳朵的事在我們這裡是不可想像的,我們到底是歐洲人,但是樹條和鞭子卻是我們的,別人無法掠美。在外國現在似乎已經完全不打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風俗變好了,或是立了一種似乎不准許人打人的法律,但是他們用另外一種也和我們一樣純粹民族化的東西給自己找到了補償,而且這種東西民族化到了似乎在我們這裡也是不可想像的程度,不過從宗教運動時代起,好像我們這裡也開始風行了起來,特別是在我們的上等社會裡。我有一本有趣的小冊子,從法文翻譯的,裡面說離今天不遠,大約不過五年以前,在日內瓦曾經處決了一個名叫理查的壞蛋和兇手,好像還是個二十三歲的小伙子,他在臨上斷頭台以前懺悔了自己的罪惡,信奉了基督教。這個理查是私生子,還在六歲上就被父母送給 了瑞士山地上的一家牧人,由他們撫養他,預備養大了拿他當人手使。他在他們家像只小野獸似的長大,牧人們什麼也不教他,相反地從七歲起就叫他看牲畜,天寒雨雪時也幾乎不給他衣裳穿,不給他東西吃。不用說,他們這樣做的時候誰也沒有感到猶豫和自責,相反地,還認為自己完全有權這樣,因為理查是被當作物件似的贈送給他們的,他們甚至並不覺得有養育他的必要。理查自己供出:他在那些年裡像福音書里的浪子,哪怕拿給餵肥了賣錢的母豬吃的豬食他也想吃極了,但是連這也不給他吃,當他到豬群中去偷吃的時候,就要挨打,就這樣度過了他整個的童年時代,一直到完全長大,有了力氣,自己出去行竊為止。這野人到了日內瓦靠做零工賺錢,賺到錢就喝酒,生活得像一隻畜生,結果是圖財害命,殺死了一個老人。他被捉住,經過審理,判了死刑。那裡是不講什麼溫情主義的。在監獄裡,牧師們,各種基督教團體的會員們,還有些慈善的貴婦人等等立刻把他包圍了起來。他們在監獄裡教他讀書寫字,開始給他講解福音,感化他,說服他,糾纏不休,嘮叨指責,軟欺硬壓,最後終於使他自己莊嚴地認了罪。他受了洗禮。他自己上書法院,說他做了惡徒,但終於是幸蒙上帝對他也賜給了光明,賜予了天福。這事轟動了日內瓦,所有日內瓦的慈善人士、虔誠教徒都騷動了。所有高尚的、有教養的人全跑到獄中,吻著理查,擁抱他:『你是我們的兄弟,天福降到你身上來了!』理查自己惟有感動得哭泣:『是的,天福降到我身上來了!早先我在童年的時代,一直為能吃到豬食而高興,現在天福降到我的身上,我將在主的懷裡死去!』『是的,是的,理查,你應該在主的懷裡死去,你流了別人的血,應該在主的懷裡死去。你羨慕豬食,因為偷吃而被人痛打(你這樣做很不好,因為偷竊是不容許的),那時候你完全不知道上帝,你並沒有罪,——但是你殺了人就應該償命。』到了最後的一天,身體衰弱異常的理查不斷地哭,不住地反覆說:『這是我最好的一天,我要到上帝那裡去了!』『是的,』牧師們,法官們和慈善的貴婦們叫道,『這是你最幸福的一天,因為你正要到上帝那裡去!』所有這班人全跟在載著理查的刑車後面,向斷頭台走去,有的坐著馬車,有的步行。他們到了斷頭台那裡以後,對理查叫道:『死吧,我們的兄弟,死在主的懷裡,因為天福也降到了你的身上!』於是理查兄弟在飽受了一番兄弟般的親吻之後,就被拉上斷頭台,放在斷頭刀下,最後又兄弟般地砍下了他的腦袋,就為了天福也降到了他的身上。是的,這真是一件很有特色的事。這本小冊子由俄國上等社會裡路德教派的慈善家們譯成了俄文,免費分送,供在報紙和其他出版物上刊載,以便教化俄國農民。理查這件事的好處在於它具有民族性。我們這裡對於只是因為他成了我們兄弟,因為天福降到了他身上就砍去他的頭一點,未免覺得離奇,但是我要重複說,我們也有我們的東西,並不比他們差。我們在毆打的時候感到一種歷史性的,直接的,十分親切的享樂。涅克拉索夫有一首詩,說到農民用鞭子抽打馬的眼睛,『朝馴服的眼睛上』抽。這是誰都讀過的,這是俄羅斯的特色。他描寫一匹乏力的馬,因為負載太多,拉著大車陷在泥里,拉不出來了。農民打它,惡狠狠地打它,打得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事情,只是一味像喝醉了酒似的不停地痛打著:『不管你怎麼沒有力氣也要拉,死也要拉!』那匹駑馬竭力掙扎著,而他卻開始朝這可憐的畜生的眼睛上,哭泣的、『馴服的眼睛』上狠狠地抽打。它發狂般地用盡力氣掙扎,到底拉了過去。並且渾身哆嗦,拚命喘著氣,歪斜著身子,跌跌撞撞地用一種又不自然,又很難看的姿勢向前拉,——涅克拉索夫的這段描寫真是可怕。但這只不過是一匹馬,而上帝賜給我們馬本來就是讓我們鞭打的。韃靼人曾經這樣教過我們,還遺贈給了我們一根鞭子作為紀念。然而人也是可以打的。一位有知識、有教養的老爺和他的太太就用樹條揍過他們親生的女兒,一個七歲的小孩子,——關於這件事情我曾詳細地作了記載。父親對於樹枝上有節疤這一點感到高興,他說:『可以揍得更結實些,』於是就結結實實地揍起他的親生女兒來。我確切知道,有些打人的人越打越起勁兒,一直達到性虐狂,真正的性虐狂的地步,越多打一下,這情形就越發展。抽打了一分鐘,接著又抽打了五分鐘,十分鐘。越打時間越長,抽得越急,揍得越結實。孩子喊著,後來喊不出了,只是喘著氣喃喃著:『爸爸,爸爸,好爸爸,好爸爸!』由於某種糟糕的偶然情況,這件事後來不體面地鬧到了法庭。雇了律師。俄國老百姓早就把我們的律師叫做『等人出錢雇的良心』。律師大聲疾呼地替自己的主顧辯護說:『父親打女兒,這是家庭間十分普通的常事,為此竟弄到法庭上來,真是我們時代丟臉的事!』被說服了的陪審官們退庭了,作出了無罪的判決。旁聽的群眾因為那個折磨小孩的人被判了無罪,竟快樂得歡呼起來。唉,可惜我不在那裡,要不然我倒要提一個建議,專門設立一個紀念這位折磨者的獎學金!……真是有趣的場面。但是關於小孩子們,我還有更好的故事,關於俄羅斯的小孩,我收集了許多許多的材料,阿遼沙。有一對『很可尊敬的、有學問有教養的官宦人家』的父母,仇恨一個五歲的小女孩。你瞧,我還要再次堅決地說一句:許多人有一種特性,那就是嗜好虐待小孩,專門虐待小孩。這些虐待者對其他的人顯得甚至十分溫和而善意,很像那些有教養、講人道的歐洲人,卻特別愛虐待小孩,甚至正是如此而愛著小孩本身。正是小孩子的柔弱無告這一點引誘著虐待者,小孩子們是無路可走、無處可訴的,他們有著天使般的信任心,這恰恰使虐待者的卑賤的血沸騰起來了。自然,每個人的身上都潛藏著野獸,——激怒的野獸,聽到被虐待的犧牲品的叫喊而情慾勃發的野獸,掙脫鎖鏈就想橫衝直撞的野獸,因生活放蕩而染上痛風、肝氣等等疾病的野獸。這一雙有教養的父母在這可憐的五歲的女兒身上施加了五花八門的虐待手段。他們棒打,鞭抽,腳踹,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直落得她渾身青一塊紫一塊。後來甚至虐待到了挖空心思的地步:在天寒地凍的時候,把她整夜關在廁所裡面,又責怪她夜間不說自己要大小便(好像一個慣於做著天使般酣暢美夢的五歲孩子,這樣小就能學會自己醒來說要大小便似的),就因為這事,竟用她自己的屎塗在她臉上,還逼她吃自己的屎,——而這還是母親,她的母親逼著她乾的!這位母親夜裡聽著關在廁所里的可憐孩子的呻吟,竟還能睡得著覺!你明白不明白,這個甚至還不太明白人家在怎樣對待她的小小的生物,在骯髒處所,在黑暗和寒冷中,用小拳頭捶著痛楚異常的小胸脯,流出善良溫順的痛苦血淚,向『上帝』哭泣,求他保護她,——你明白這種荒唐事情麼,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虔誠馴從的小修士?你明白為什麼要有這樣的醜事,它是怎樣造成的嗎?有人說,沒有這,人就不能活在世上,因為那樣他就會分辨不出善惡。但如果分辨善惡需要付這麼大的代價,我們又要這該死的分辨善惡幹什麼?因為我們的全部認識也不值這嬰孩向『上帝』祈求時的一滴眼淚。我不去說大人的痛苦,他們已經吃了禁果,那就隨他們去吧,讓魔鬼把他們捉去就是了,但是這些孩子,這些孩子!我是在折磨你,阿遼沙,你仿佛很不自在。如果你願意,我就不說了。」
「不要緊,我也想受點折磨。」阿遼沙喃喃地說。
「還有一個場面,我只再說一個場面吧,這是很有意思,很具特色的,而且這是剛從一本講我國古代史料的集子裡讀到的,不是叫《文獻》,就是叫《文物》,需要查一下,我甚至忘記在哪兒讀到的了。這事情發生在農奴制最黑暗的時代,還在本世紀開始的時候,——農民解放者萬歲!在本世紀初,有一位將軍,是交遊廣闊的將軍,又是富有資財的地主,但他是那種在年高退休以後,就幾乎深信自己已經因功獲得對自己子民的生死予奪之權的人,當時是有這類人的,自然這類人在當時也好像已經不很多了。這將軍生活在他那有兩千個魂靈 [7] 的領地里,妄自尊大,把一些鄉鄰全當作自己的食客和丑角看待。狗棚里養著幾百條狗,幾乎有幾百個狗夫,全穿著制服,騎著馬。有一個農奴的男孩,還很小,只八歲,在玩耍的時候不留神拋了一塊石頭,把將軍心愛的一隻獵狗的腿弄傷了。『為什麼我心愛的狗腿瘸了?』有人稟報說,是那個孩子向它扔石頭,把它的腿打傷了。『啊,是你呀,』將軍看了他一眼,『把他抓起來!』於是把他從他母親手裡奪了去,抓了起來,整夜關在牢房裡,早晨天剛亮,將軍就全副排場地出外行獵,他騎在馬上,許多食客,帶著狗的狗夫,獵人,全簇擁在他周圍,也都騎著馬。全體家奴都被叫來受訓,站在最前列的是那個犯罪的小孩的母親。男孩從監牢里被帶了出來。這是秋天陰沉寒冷、霧氣重重的日子,是行獵最相宜的天氣。將軍下令脫去男孩的衣服,於是他被剝得精光。他渾身哆嗦,嚇得發了呆,叫都不敢叫一聲。……將軍下令說:『趕他!』狗夫就朝他喊:『快跑,快跑!』男孩跑了。……『捉他呀!』將軍厲聲地喊著,放出所有的獵犬向他撲去。就在母親的眼前捕住了獵物,一群獵犬把這孩子撕成了碎塊!……那位將軍後來好像被判應受監護。嗯……應該把他怎麼樣?槍斃麼?為了滿足道德感而把他槍斃麼?你說,阿遼沙!」
「槍斃!」阿遼沙低聲地說,帶著失神的,把臉都扭曲了的慘笑,抬眼看著哥哥。
「好極了!」伊凡高興地叫起來,「您既然這麼說,那麼……你這小苦行修士啊!原來你的小心眼裡也藏著個小小的魔鬼哩,阿遼沙·卡拉馬佐夫!」
「我這話說得荒唐,但是……」
「你這個『但是』正好說對了,……」伊凡說,「你要知道,修士,這大地上太需要荒誕了。世界就建立在荒誕上面,沒有它世上也許就會一無所有了。有些事我們還是知道的!」
「你知道什麼?」
「我什麼也不理解,」伊凡繼續說,似乎在說著譫語,「而且如今我也不想去理解什麼。我只想執著於事實。我早已下決心不再去理解。如果我想去理解某一事實,我就會立刻改變了這件事實,但是我決心執著於事實。……」
「你幹嗎老拖延著讓我著急?」阿遼沙忽然悲哀地叫道,「你到底對我說不說?」
「我自然會說的,我正在把話引到這上面去。你對於我是很寶貴的,我不願意丟掉了你,把你讓給你那佐西馬。」
伊凡沉默了一分鐘,他的臉上忽然籠罩了愁雲。
「你聽我說:我所以單單談到小孩子,就為的是明顯些。關於從裡到外浸透著整個地球的其他人間血淚,我一句也不說,我故意縮小了我的話題。我是一個臭蟲,我謙卑地承認我一點也不理解為什麼一切會這樣。給了人們天堂,人們卻想要自由,偷了天上的火種,他們明知道自己會遭到不幸的,可見人們是自作自受,所以也用不著憐惜他們。唉,照我看來,照我這可憐的、歐幾里得式的凡俗腦子所能理解,我只知道苦痛是有的,應對此負責的人卻沒有,一切都是自己連鎖引起的,簡單明了得很,一切都在自動進行,取得平衡,——但這些全是歐幾里得式的胡話,這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我不願靠著這種胡話生活!光知道沒有應該對此負責的人是不能叫我心安的,我需要報復,要不然我寧肯毀了我自己。這報復不會出現在無限遠的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而就在這地球上,就在我能夠親眼見到的時候,我對此深信不疑,我願意自己看到,假使到了那時候我已死去,那就應該讓我復活過來,因為假使一切全發生在我不在的時候那未免太令人遺憾了。我受苦受難,可不是為了把自己、把我的罪惡和痛苦當作肥料,去給別人培育未來的和諧,我願意親眼看見馴鹿睡在獅子身旁,被殺的人站了起來,和殺害他的人擁抱。我願意在大家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一切是這樣的時候自己也在場。一切地上的宗教全建立在這個願望上,而我是有信仰的。但是這裡還有孩子的問題,我應該怎樣安排他們呢?這是我不能解決的問題。我要不厭其煩地再重複一句——問題是很多的,但是我單單只提孩子的問題,這是因為它最能無可辯駁地說明我想要說的意思。你聽著:假使大家都該受苦,以便用痛苦來換取永恆的和諧,那麼小孩子跟這有什麼相干呢?請你對我說說!我完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也應該受苦,他們為什麼要用痛苦去換取和諧?為什麼他們也要成了肥料,要用自己去為別人培育未來的和諧?人們對犯罪行為應共同負責我是明白的,對復仇也應共同負責我也明白,但是總不能要孩子們對犯罪行為共同負責呀,如果他們也為父輩們的一切罪行而和他們的父輩共同負責確是合理的,那麼顯然這個道理並非來自這個世界,而是我所無法理解的。有些愛開玩笑的人也許要說,小孩也總會長大成人,他們也來得及犯罪的,但是他並沒有長成,在八歲時就被一群狗撕成碎塊了。唉,阿遼沙,我並不是在褻瀆神明!我也明白,一旦天上地下都齊聲頌揚,所有活著的和活過的全高聲讚美『你是對的,主,因為你指引的道路暢通了!』的時候,這將是多麼震撼宇宙的大事!當母親和嗾使群狗撕碎她兒子的兇手互相擁抱,三人全含著淚喊叫『你是對的,主!』的時候,不用說,人們自然是慧眼大開,一切都認識清楚了。但是難題就正出在這裡:我不能接受這個。而且只要我活在世上,我就要抓緊採取我自己的措施。你瞧,阿遼沙,也許果真會發生那種情形的吧,——也許當我自己活到那個盛世,或者復活過來看到那個盛世時,我自己也會看著母親和殘害她兒子的人互相擁抱,而同大家一起齊聲呼喊『你是對的,主!』的吧?——但是不,我決不願意到那時這樣呼喊。只要還有時間,我就要抓緊保衛自己,所以我決不接受最高的和諧,這種和諧的價值還抵不上一個受苦的孩子的眼淚,——這孩子用小拳頭捶著自己的胸脯,在臭氣熏天的屋子裡用無法補償的眼淚禱告著:『我的上帝!』所以抵不上,就因為他的眼淚是無法補償的。它是應該得到補償的,否則就不可能有什麼和諧了。但是你用什麼辦法,用什麼辦法來補償它呢?難道有可能補償麼?莫非是用報復的方法?但是我要報復有什麼用?使兇手入地獄對我有什麼用?在已經受夠了殘害的時候,地獄能有什麼補救呢?既然是地獄,那還有什麼和諧可言呢?我願意寬恕,我願意擁抱,卻不願人們再多受痛苦。假使小孩子們的痛苦是用來湊足為贖買真理所必需的痛苦的總數的,那麼我預先聲明,這真理是不值這樣的代價的。我不願使母親和嗾使群狗撕碎她的兒子的人最終互相擁抱!她不應該寬恕他!如果她願意,她可以為自己寬恕,她可以寬恕折磨者給她這個作母親的所造成的極大痛苦;但是關於她的被撕碎的孩子的痛苦,她並沒有寬恕的權利,不應該寬恕折磨者,就是孩子自己寬恕了,她也不應該!既然這樣,既然她們不應該寬恕,那麼和諧又在哪裡呢?全世界有沒有一個人能夠而且可以有權利寬恕?我不願有和諧,為了對於人類的愛而不願。我寧願執著於未經報復的痛苦。我寧願執著於我的未經報復的痛苦和我的未曾消失的憤怒,即使我是不對的 。和諧被估價得太高了,我出不起這樣多的錢來購買入場券。所以我趕緊把入場券退還。只要我是誠實的人,就理應退還,越早越好。我現在正是在這樣做。我不是不接受上帝,阿遼沙,只不過是把入場券恭恭敬敬地退還給他罷了。」
「這是叛逆。」阿遼沙垂下頭來輕聲地說。
「叛逆麼?我不願聽你說這樣的話,」伊凡十分誠摯地說,「不管一個人能不能在叛逆中過生活,但我是願意這樣生活的。請你對我直說,我要求你,請你回答:假設你自己要建築一所人類命運的大廈,目的在於最後造福人類,給予他們和平和安謐,但是為這個目的,必須而且免不了要殘害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生物,——比方說就是那個用小拳頭捶胸脯的孩子吧,要在他的無法報償的眼淚上面建造這所大廈,在這種條件下,你答應不答應做這房子的建築師呢?請你坦白說,不要說謊!」
「不,我不能答應。」阿遼沙輕聲說。
「同時你能不能那樣想,就是你為他們建築的那些人會同意在一個受殘害的小孩的無辜的血上享受自己的幸福麼,而且即使同意了,又能感到永遠幸福麼?」
「不,我不能那樣想,哥哥,」阿遼沙突然兩眼放光地說,「你剛才說:全世界有沒有一個人能夠寬恕而且有權利寬恕?但這樣的人是有的,他能寬恕一切人和一切事,而且代表一切 去寬恕,因為他曾為了一切人和一切物而流出了自己清白無辜的血。你忘記了他,而大廈正是建立在他的上面的,大家也正是對他呼喊:『你是對的,主,因為你指引的道路暢通了。』」
「哦,這就是『惟一的無罪的人』和他的血!不,我沒有忘記他,相反地,還老覺得奇怪,怎麼你許久不提出他來,因為你們在辯論的時候,照例總是首先把他提出來。喂,阿遼沙,你不要笑,一年以前我曾經寫了一首詩。如果你能跟我一起耽擱十分鐘,我可以講給你聽。」
「你寫了一首詩麼?」
「哦不,沒有寫,」伊凡笑著說,「我有生以來也沒有做過兩句詩。但是我想出了這首詩,而且記下來了。這是心血來潮想出來的。你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哦,應該說是聽眾。真的,一位作者為什麼要錯過惟一的聽眾呢?」伊凡微笑了一下,「講不講?」
「我很願意聽。」阿遼沙說。
「我的詩題目叫做《宗教大法官》,——是一篇荒唐的東西,但是我願意講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