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大帝 · 第8章 龐培敗亡
龐培麾下的士兵落荒而逃,到處亂竄。愷撒追至龐培的軍營。龐培的軍隊在營地門口和防禦牆上抵抗了一陣,但只是毫無意義的掙扎,很快就被愷撒勝利的浪潮淹沒。他們不斷攻破戰壕,一波又一波地衝進軍營。龐培在營帳中聽到嘈雜吵鬧之聲越來越大,呼喊之聲越來越近。終於,他回過神來,召集部下研究對策。一些無處可逃的士兵闖進龐培的營帳。龐培喊道:「什麼情況?你竟敢闖入我的營帳!」作為一個軍功卓著的將軍,他習慣了榮華富貴、絕對權力和最高的軍中職位帶來的高貴與尊嚴。毫無疑問,在軍營、在征服的城市,他的權勢不容置疑。他的營帳無比奢華、極其壯觀,高貴得讓人望而卻步。即使是一國之君進入他的營帳,他也會感受到那無形的威嚴,心生敬畏。但現在,粗魯的士兵闖了進來。空氣中到處充斥著喧囂與混亂,並且越來越近。這些喧囂和混亂似乎在向這位落幕的英雄訴說著失敗近在眼前。
龐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立即脫掉盔甲戰袍,匆忙偽裝起來,希望能夠逃離現場。他騎馬從營地後方的出口逃出,只見此處士兵和守衛也在四處逃竄,亂作一團。而另一邊愷撒麾下的士兵勢如破竹,步步緊逼。龐培逃離危險的營地後,立即丟下戰馬。他認為這樣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普通士兵。他帶著一些死心塌地、願意追隨的侍從,拖著疲憊的步伐,向愛琴海的方向逃去。
此時,龐培走在帖撒利亞的土地上。帖撒利亞的地形類似於一個巨型半圓形競技場,被群山環繞。其間,溪水流淌,澆灌著肥沃的峽谷和平原,最後匯成一條大河向東流去。這條大河蜿蜒曲折,流經兩座大山之間美麗的峽谷,最後匯入愛琴海。這個峽谷就是坦佩谷。從古至今,坦佩谷四季風景如畫,聞名遐邇,集柔美與壯觀於一體。龐培沿著河岸上的道路前行,身心俱疲,極其沮喪。愷撒徹底勝利的消息從四面八方傳到他的耳朵里,澆滅了他全部的希望。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個人安危問題。他很清楚,自己現已處於被追捕的狀態。為了避免敵人發現他的蹤跡,他儘量避開大城鎮,選擇偏僻的小路,忍受日益增加的煎熬。最後,他來到了坦佩谷。此時,他饑渴難耐,身心俱疲。他在溪流旁坐下,稍事休息,為接下來的行程儲備一點兒力氣。他想喝水,卻沒有盛水的器具。這個曾經有權有勢的統帥,營帳里滿是美酒,金杯銀器應有盡有,如今卻只能趴在溪邊的沙地上,直接喝溪水。
龐培心急火燎、千辛萬苦地逃往海邊時,愷撒已經徹底擊敗龐培的軍隊。當愷撒攻克營地防禦時,這些士兵發現再無安身之地,只能聽命於沒有逃跑的將領,繼續撤退。愷撒完全攻占了龐培的整個營地。他發現,龐培的營地奢華無比,到處都有駐軍娛樂留下的痕跡。這說明龐培對能夠戰勝愷撒充滿信心。將軍們的營帳上蓋滿桃金孃枝,床上撒滿鮮花,桌上擺滿美食,杯中儘是美酒,準備隨時狂歡。愷撒占領了整個營地,安排心腹護衛隊守好這裡,然後帶領士兵繼續追擊。
龐培的部下逃到附近的一座山上,匆匆構築防禦工事,防備愷撒趁夜晚發動突襲。山丘旁有一條小溪,他們盡力保護通往水源的道路,以保障水源的供給。愷撒的士兵追逐到此時,天色已晚,來不及進攻。與此同時,他們因連續作戰而疲憊不堪,需要休整。然而,他們還是控制了通往小溪的道路,架起臨時防禦工事,又派出一隊衛兵警戒,其餘人馬駐紮休息。這讓無助的龐培士兵整晚飽受乾渴的煎熬,絕望又焦慮。他們深知這不是長久之計。於是,第二天清晨,他們便投降了。愷撒得到了兩萬多名戰俘。
此時,龐培穿過坦佩谷直奔大海,無暇觀賞沿途美麗壯觀的景色,一心想著命運的無常,絕望地思考著自己最終可能的毀滅方式。終於,他來到了海邊,在一個漁夫的小屋過夜。此時,仍有一小部分侍從追隨他,其中還有些奴隸。龐培遣散了他們,讓他們回去找愷撒投降,說愷撒是一個慷慨大度的敵人,他們不必擔憂。留下的隨從和龐培一起找到了一條小船,準備第二天出發。這是一條內河船,不適合在海上航行。然而,這已是龐培能找到的唯一船隻了。
天剛破曉,龐培便起來了。他帶著兩三名隨從上船,槳手們開始沿著海岸划船。不久,他們看到一艘準備起航的商船。碰巧,這艘船的主人見過龐培,知道其容貌。據一位著名的歷史學家敘述,船主在前一天晚上夢見過龐培。夢中,龐培偽裝成普通士兵的樣子,痛苦萬分。夢中,船主允許龐培上船。以當時的情況來說,這並非一個奇怪的夢。因為愷撒和龐培之間的鬥爭,以及最後一戰中一方消滅另一方的結果已經盡人皆知。船主在最後一場戰爭發生前見過龐培,並且知道愷撒將龐培打敗,因此,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到自己救助了這個落魄的英雄也就不足為奇了。
據說,船主看到龐培的小船,就和船員說了自己的夢。龐培已經從陸地逃到海上,以為面臨的危險已經結束。不承想,在如此情形、如此偽裝之下,船主還是認出了他。不過,船主雖然認出了龐培,但看到龐培處境如此窘迫,不由得悲傷萬分。於是,他向龐培招手,請其上船,下令放下自己船上的救生船,去接龐培。龐培登上商船,船主就把這艘船送給了他,並且為他安排好了一切。這讓龐培感到自己非常有尊嚴。
龐培乘船到達安菲波利斯。這是馬其頓的一個沿海城市,處於龐培登船的東北方向。龐培到達港口後,向岸上發布公告,號召當地居民拿起武器,加入自己的隊伍。然而,他自己沒有上岸,也沒有採取措施做進一步安排。他只是在流經安菲波利斯的河中等了很久。停留了一段時間後,一收到朋友從岸上送來的錢財及航行所需物資,他就又起航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是不是因為他知道愷撒正率領一支強軍而來,他無力抵抗;還是因為他發現當地人民不願意支持自己東山再起;或者是因為整件事都是他設計好的,只是為了把愷撒引向馬其頓,這樣自己就能在海上秘密地安全逃亡了?原因到底是什麼,時至今日,已經成謎,我們無從知曉。
龐培的妻子科妮莉亞住在米蒂利尼所在的萊斯沃斯島。萊斯沃斯島靠近小亞細亞西海岸。科妮莉亞是一個集美貌、智慧和高尚品德於一身的女子,精通當時的所有知識。研究她的歷史學家說,學識淵博的女性的怪癖,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愷撒的女兒茱莉亞死後,龐培娶了科妮莉亞為妻,夫妻恩愛有加。龐培在萊斯沃斯島上為科妮莉亞建造了一個美麗的住所。她的生活優雅,從容。因為自身的魅力,再加上丈夫龐培獲得的榮譽,她受到眾人的愛戴和尊敬。她經常聽到龐培勝利的消息,帶來消息的人也經常誇大龐培的成就,以此討她的歡心。
看到龐培的孤船到達米蒂利尼,科妮莉亞突然感覺失去了所有。一直榮耀無比、幸福快樂的科妮莉亞,聽說丈夫龐培淪落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現在又親眼所見,所有這些令她既悲傷又難過。她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不已,不知所措。龐培也感嘆自己遭遇的滅頂之災。顯然,心愛的妻子科妮莉亞也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令他們徹底覆滅的境地。
雖然如此,龐培的戰敗帶來的不只有痛苦,還有在這種痛苦下滋生的快樂和欣慰。丈夫龐培經歷災難,深情的妻子科妮莉亞陪伴左右,兩人的相互陪伴和鼓勵,使兩人相濡以沫。也許妻子科妮莉亞什麼都做不了,但只是默默地關心、憐憫和安慰龐培,也使龐培感到舒服、安心。不過,科妮莉亞也為丈夫龐培提供了一些必要的幫助。她決定,無論丈夫龐培走到哪裡,她都會陪伴在他的左右。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他們籌集了一支小型船隊,匆忙準備了一些物資,帶著那些心甘情願與他們同甘共苦的侍從和追隨者登上了船。在此期間,龐培都沒有上岸,而是待在港口的船上。這或許是因為他害怕遭到背叛或者突襲,或許是因為他不想讓那些曾見證過自己輝煌的人看到自己現在的失落和絕望。
最後,一切準備就緒,龐培率領船隊起航。他沿著地中海海岸東行,希望找一處有利於自己東山再起的港口停靠。然而,所到之處都是令他膽戰心驚的傳言。這些傳言模稜兩可,真假難辨。傳言說愷撒仍在追捕龐培,各行省公民也在紛紛站隊,有人支持龐培,有人支持愷撒。局勢十分緊張,龐培的一舉一動都必須高度警惕,慎之又慎。有的港口不允許他登陸;有的地方朋友太少,無法提供保護;有的地方,雖然官員友好,但龐培不信任這些官員。儘管困難重重,龐培還是籌集了一些金錢和一定數量的船員,最終組成了一支規模可觀的船隊。他輝煌時期在他手下服役的高級將領,個別幾個現在仍然追隨著他,在船上組成了類似於委員會的機構,跟他這位曾經取得輝煌戰績如今落魄的指揮官一起,頻繁地討論最佳行動方案。
最終,龐培決定向埃及尋求庇護。其實,這也是他唯一的選擇。因為除了埃及,其他地區整體上傾向於支持愷撒。多年以前,龐培曾經幫助過埃及法老托勒密十二世奪回王位。當時,龐培的很多士兵留在了埃及,現在依然還在那裡。托勒密十二世已經駕崩,留下了女兒克利奧帕特拉七世和年紀尚幼的兒子托勒密十三世。二人都是托勒密十二世指定的繼承人。克利奧帕特拉七世和托勒密十三世聯合執政。然而,托勒密十三世,更確切地說是托勒密十三世的大臣和顧問,驅逐了克利奧帕特拉七世,想讓托勒密十三世單獨執政。克利奧帕特拉七世在敘利亞組建了一支軍隊,向埃及邊境進軍,想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托勒密十三世的大臣帶領軍隊前去迎擊克利奧帕特拉七世,托勒密十三世也隨軍出征。他們到達位於埃及和敘利亞接壤的邊境之地—貝魯西亞。貝魯西亞是地中海沿岸的一個小鎮。他們在貝魯西亞登陸,安營紮寨。船舶等運輸工具一應拋錨停泊。龐培一行認為托勒密十三世會接納他們,像對待朋友一樣,回報龐培對托勒密十二世的幫助。然而,他已經忘了,在政治利益面前,「感恩」這種美德是不存在的。
龐培的船隊沿著地中海水域,緩緩駛向貝魯西亞的托勒密十三世營地。靠近海岸時,龐培和科妮莉亞都有不祥的預感。龐培派了一個使者前去面見並告知托勒密十三世,龐培前來尋求庇護。托勒密十三世緊急召開會議,討論此事。
會議上,大臣們提出了各種建議、多項計劃。最後,大臣們認為,接納龐培非常危險,會使自己與愷撒為敵;如果拒絕,龐培也會視自己為敵。雖然現在龐培失勢,難保將來不會東山再起,回來報仇。因此,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殺掉龐培。於是,他們決定邀請龐培登陸。在他上岸之際,立即殺死他。這樣一來,他們不僅能取悅愷撒,還不用擔心龐培尋仇。提出這個惡毒建議的人說:「死狗不咬人!」
最後,托勒密十三世下令讓埃及人阿基拉斯執行刺殺任務。他們邀請龐培上岸,並承諾給其庇護。當龐培的船隊距離岸邊不遠時,阿基拉斯帶領一小隊全副武裝的人,乘船向龐培的船駛去。
龐培的軍官和隨從站在甲板上,關注著對面的一舉一動。他們密切注意,萬分焦急地仔細分辨對方的舉動,想確定來人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然而,形勢並不樂觀。龐培的朋友發現,岸上沒有準備任何符合龐培身份的歡迎儀式,還似乎有點兒像是在等待惡魔降臨。只有一艘普通的小船,這完全不符合龐培這個之前曾統治半個歐羅巴的人的身份。此外,龐培的朋友還注意到托勒密十三世的幾艘戰船正在起錨,像是隨時準備迎接戰鬥。這不像是在歡迎朋友,更像是在準備禦敵。科妮莉亞和小兒子站在甲板上觀察著,強烈的不祥之感縈繞著她。很快,她警惕起來,懇求龐培不要上岸。但龐培覺得為時已晚,無法撤退。如果剛起錨的那幾艘戰船奉令截留,他根本無法逃脫;如果這是有預謀的安排,他也無力抵抗。類似撤退或者讓守衛保護龐培的行為,都會讓埃及人覺得龐培不信任他們,在防備他們。這會將龐培置於更加不利的地位—凸顯龐培的不信任,反倒會讓埃及人找到攻擊他的正當理由。至於逃跑,如果埃及的這幾艘起錨的戰船奉命防止他逃跑,又如何能逃跑。即使逃跑,又能逃往何處?整個世界都在與他為敵。得勝的對手—愷撒正傾盡羅馬共和國的兵力和資源全力追捕他。留給他的只有孤注一擲,向埃及求助,或者無條件向愷撒投降。而他的驕傲又不允許他投降。儘管種種跡象表明了危險的存在,但龐培還是決定選擇相信託勒密十三世,把自己交到其手中,聽天由命。
阿基拉斯的小船靠近了龐培的船。當小船接近大船的船舷時,阿基拉斯和船上的其他官員向龐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稱呼龐培為「英白拉多」這一羅馬共和國最高統治者的稱號。阿基拉斯用希臘語向龐培致辭。當時,只有知識淵博、受過教育的西方人才會說希臘語。他告訴龐培,前面的海水太淺,大船無法靠岸,請龐培跟自己上船,隨自己上岸,托勒密十三世正在岸上等著迎接他的到來。龐培壓下心頭的不祥預感,準備接受邀請,並向妻子科妮莉亞告別。科妮莉亞緊緊擁抱著他,因為他們都有強烈的預感:今日一別,可能再無相見之日。兩名百夫長和兩個侍從先登上小船,龐培緊隨其後。船夫滑動船槳向海灘駛去。龐培的船隊和埃及船隊的甲板上擠滿了圍觀的人群。列隊的士兵和成群的男人也分散在海岸上。他們全都密切關注著上岸的全過程。
協助阿基拉斯刺殺龐培的人中,有一位羅馬軍官。他曾在龐培手下服役。龐培剛坐進船艙就認出了他。龐培說道:「我記得我們從前一起戰鬥過。」這個人只是點了點頭。想到即將到來的背叛,他非常內疚、自責,不願回憶自己與龐培曾經一起戰鬥的日子。實際上,參與刺殺行動的人都忐忑不安,一方面是因為刺殺行動馬上開始,十分緊張;另一方面又因刺殺前途未卜,他們心懷恐懼,不願講話。龐培拿出用希臘語寫給托勒密十三世的致辭,認真閱讀。船艙內一片死寂,只有船槳浸入水面的沉悶之聲,還有浪花輕拍海岸的呢喃之聲。
小船抵岸,科妮莉亞仍站在甲板上,憂心忡忡,密切關注著整個過程。有個叫菲利普的侍從,是龐培最喜愛的隨從。他站起來扶龐培上岸。他伸手協助龐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就在這時,那個羅馬軍官從後面刺向龐培的後背;與此同時,阿基拉斯和其他人也一同拔劍。龐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任何驚慌的喊叫,儘管科妮莉亞駭人的尖叫如此尖銳,岸上的人都能聽見。可憐的受害者什麼也沒有說,只聽到他喉嚨哽咽著發出模糊不清的痛苦聲音。龐培把披風蓋在臉上,倒地不起。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此時,現場一片混亂。任務完成,行兇者立即撤退,帶走了龐培的人頭,以此向愷撒表明,龐培真的不在人世了。留在船上的軍官,匆忙帶著可憐的科妮莉亞起航離開。科妮莉亞悲傷絕望,沒有一絲力氣。菲利普和幾名同伴還留在沙灘上。面對愛戴的主人成為無頭的屍體,他們目瞪口呆,茫然失措。大批公民相繼擁來,默默觀看這一駭人的場面。震驚過後,在驅趕之下,公民轉頭離開。回過神後,菲利普一行知道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履行莊嚴的職責,埋葬龐培。他們在河岸上找到了一艘漁船的殘骸,取下一些木頭。這些木頭足夠焚燒龐培的無頭屍體。然後,他們為龐培舉行了簡陋的焚燒儀式,將其骨灰裝進瓮里,送給了科妮莉亞。後來,伴著無盡的痛苦的哭泣之聲,科妮莉亞把龐培的骨灰葬在了阿爾巴。
龐培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