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五十七講　天主教的傳來及其影響

天主教就是基督教中的羅馬舊教。[1]［天主教的來歷］基督教最早傳入中國的是唐朝的景教。到了元朝，曾與歐洲教皇及基督教國王互通信使[2]，而且國內盛行也里可溫教[3]。元朝亡後，一切帶有外族色彩的，尤其是元朝所尊信的宗教，都不免受到壓迫，也里可溫教的勢力也就衰落了。到十六世紀初葉：歐洲發生宗教革新運動，羅馬舊教大受打擊。舊教中有老衛道的人，便組織了一個耶穌會，設法改良內部，圖謀恢復已失的勢力。那時候葡萄牙人已經繞過好望角，在東方得了許多屬地。耶穌會的教士為補償他們在歐洲的損失，便請得了葡萄牙政府的同意，到東方各地來傳教。 公元一四八六年（明憲宗成化二十二年），葡萄牙人地亞士[4]，沿著非洲西岸，向南航海，直達非洲南端的好望角。一四九七年（明孝宗弘治十年），葡人發斯科達伽馬[5]竟繞過了好望角而達到印度西岸的科利庫特[6]，遂發見印度洋的新航線。一五一〇年（明武帝正德五年），葡人略取印度的臥亞[7]為根據地，逐漸擴充勢力，及於南洋的蘇門答臘、爪哇等處。一五一五年（明武宗正德十年），葡人拉斐爾伯斯德羅[8]乘葡船來中國。明年，葡印度總督派遣使臣，要求與中國訂約通商，明廷不答允他，但葡商仍居留在廣州的上川、電白、澳門三處，並上溯到泉州與寧波。一五三五年（明世宗嘉靖十四年），開澳門為商埠，明廷每年收地租二萬金。這是中國人允許外人租地之始。其後葡商屢次請託地方官吏擴充境地，並設官置兵，儼然視為領土。因此耶穌教會中人要想到中國來傳教，非先請得葡政府的同意不可。 明世宗嘉靖三十一年[9]，耶穌會的東方布教長方濟各[10]由印度走海道來中國，不幸到廣東的上川島，便得病而死。［方濟各、利瑪竇的先後東來］神宗萬曆八年[11]，義大利人利瑪竇[12]從澳門到廣東的肇慶，宣傳天主教教義。利瑪竇是一個聰明機警的人，他一到中國，就改著中國的服裝，學中國話，讀中國書，一切起居飲食都仿效中國人，務使中國人對他不起什麼疑竇。他又覺得單純的傳教，不容易收效，應該先從介紹西洋學術方面下手，就把在羅馬時所學得的天文、地理、數學等知識，向中國人講演，果然引起一般士大夫的注意，漸漸和他親近起來。他於講演學術之餘，宣傳天主教的福音，居然把當時的總督收為信徒。於是得了這位總督的保護，再至韶州傳教，在那裡建立教堂。他又用醫病為傳教的手段。萬曆二十六年[13]，遂借醫病的機會，跟一高級官員到南京。［利瑪竇到南京、北京］明年，又到北京，那時候明朝正和日本為朝鮮事件開戰，他恐遭嫌疑，又回到南京。他在南京結交官場，廣通聲氣並設立醫院，為傳教機關。於是信徒漸多，並於上海建立天主堂，開十字街。萬曆二十九年，利瑪竇使人至澳門籌得大宗款項，偕同他的友人西班牙人龐迪我[14]由運河至北京，貢獻天主像、聖母像、《天主經》、十字架、報時鐘、《萬國圖志》等。神宗皇帝很優待他，命他得在京師建立教堂，從事傳教。萬曆三十八年，利瑪竇死於北京，南京方面反對天主教的空氣突然緊張。［利瑪竇死後的影響］ 當時反對派所持的理由，大概是（一）指天主教的教主是胡人，並且是有罪而被官府殺死的囚徒，不應該崇拜他。（二）天主教的儀式有灑聖水、抹聖油等名目，夜聚晨散，是違反《大明律》「私家不准告天」的禁條。（三）天主教徒講演天體運行的學說，又與《大明律》「不准私習天文」的禁條相牴觸。於是一般人隨聲附和，都指天主教為邪教了。 萬曆四十四年，明廷下令禁止傳教，並將在京教士逐回澳門。後來明朝和滿洲人打仗，需要銃炮抵禦，始於熹宗天啟二年[15]，從澳門召回教徒陽瑪諾、[16]羅如望[17]等製造銃炮。明年又召用畢方濟[18]、艾儒略[19]等，天主教的禁令才解弛，其時留在京里的傳教士，有龐迪我諸人，後又來了一個德意志人湯若望[20]，都能繼承利瑪竇以來的傳教事業。［湯若望］到明朝末年，教徒已達數千人。［明亡後天主教的勢力］明思宗與永曆帝的太后[21]都很相信。永曆帝的太后曾寫信給羅馬教皇，請他替明朝祈禱。[22]清人入關後，天主教勢力並未衰歇，到康熙[23]時信徒已有幾十萬之多。康熙四十三年[24]，因羅馬教皇改派傳教師至北京，不許教徒崇拜祖先，大觸清聖祖之怒，把那傳教師逮捕，押送澳門，並令教士不守利瑪竇遺法者一概出境。從此以後，歷世宗、高宗、仁宗三代，均嚴禁人民信教。惟新教一派，卻於仁宗時代，傳入中國。 利瑪竇傳教時，為迎合中國人心理起見，允許入教的教徒，保存其從來的習慣儀式，祖先的崇拜與孔子的崇奉，概不禁阻。故清廷雖未明令允許人民信教自由，然當時信徒已漸漸增多。但利瑪竇的傳教方法，後來被教中的別派所反對，上書羅馬教皇，指摘這種傳教方法，是破壞基督教的教義。教皇遂另派教士至北京，發表教皇的教書，命不從教皇命令者退出中國。 當明朝中葉以後，海上交通十分發達，中西文明開始接觸，中國固有的學術思想，漸漸不夠應付這時代的環境，加以明中葉後士大夫「束書不觀，游談無根」，好空言不務實際，頗使有識之士感到知識上的饑荒。［天主教傳來時的時代背景］所以天主教徒所帶來的西洋的科學知識，正適合於當時學術界的需要，而利瑪竇那樣的人物，便受一部分士大夫的歡迎了。［徐光啟與李之藻］當時朝臣如徐光啟[25]、李之藻[26]等都很尊信天主教，並從利瑪竇研究西學。徐光啟和利瑪竇合譯的《幾何原本》，大受士大夫的歡迎，而李之藻所譯《名理探》一書，實為論理學最初的譯本。利瑪竇通中國文字，譯著亦甚多。［利瑪竇的著述］關於天文地理的，有《乾坤體義》《坤輿萬國圖》《萬國圖志》等；關於說明天主教教義的，有《天主實義》關於發表其對於儒佛兩教的感想的，有《二十五言》；關於音樂方面的，有《西琴曲意》。而利瑪竇的朋友龐迪我在北京的時候，曾參加曆法修正，頗為朝廷所重視。這些都是天主教所以能在中國傳布的原因，同時也是西學隨宗教傳入中國的開始。 明熹帝重召天主教徒回中國的時候，除羅如望、陽瑪諾等耶穌會教士外，有不少住在澳門的西洋人，受明朝雇用，或製造銃炮，或在軍隊中服務，因當時銃炮的成效很好，一般人對於西洋科學更加一層的信仰。［明人對於西洋科學的信仰］天啟七年[27]，湯若望到北京。後因徐光啟的推薦，任欽天監事，命修訂曆法。湯若望與南懷仁[28]等開設曆局於首善書院，製造儀器，並編譯曆書。思宗崇禎十四年[29]，新曆告成。［湯若望、南懷仁等的修訂曆法測繪地圖］過了二年，因新曆對於日食的推算較為準確，就下詔改用新曆。但不久明亡，新曆又擱置。清人入關，湯若望、南懷仁仍先後任欽天監監正，得清世祖、聖祖的信任。當時並命教士白進[30]、德瑪諾[31]分赴各省測繪，成《皇輿全覽圖》，這是中國用經緯度實測地圖之始。至今無論中國外國所出版的中國地圖，還是把它當作藍本哩。 曆法向為中國人所重視。那時候沿元朝以來沿用的「大統歷」，因墨守成法，不加修改，對於日食等漸有誤推之弊。湯若望深明曆法，又得徐光啟等的盡力贊助，所以新曆書對於日食等推算，十分正確。 自國外交通日漸發達以來，經外國傳入的宗教原也不少，要以印度的佛教和歐洲的天主教的傳入，對於中國學術思想界的影響最大：佛教的傳入，使中印文化合流；天主教的傳入，使中西文化接融。［天主教傳來後的影響］至「鴉片戰爭」以後，基督教新舊兩教在中國勢力的廣布，那是另有原因，留待後面再講。 * * * [1]基督教分新舊兩派：舊教奉羅馬教皇為宗主，一名加特力教，我國人稱為天主教。新教即俗稱的耶穌教。 [2]教皇英諾森第四（Innocent IV）曾遣柏朗嘉實（Plan Carpin）來朝見元定宗。法皇路易第九（LouisIX）亦曾遣教士路卜洛克（Rubruck）來謁元憲宗。 [3]也里可溫教為基督教之一派。詳可看陳垣《元也里可溫考》（東方文庫第三十七）。 [4]Bartholomew Diaz，今譯迪亞士。 [5]VascodaGama。 [6]Colicut。 [7]Goa。 [8]Rafael Perestrello。 [9]公元一五五二年。 [10]Francis Xavier。 [11]公元一五八〇年。 [12]Ricci Matteo。 [13]公元一五九八年。 [14]Didacus Pantoja。 [15]公元一六二二年。 [16]Emmanuel Diaz。 [17]Joao do Rocha。Franciscus Sambiaso。 [18]Julius Alenj。 [19]Adam Schall。 [20]永曆帝朱由榔，神宗的孫子。明亡後，在肇慶稱帝。尊其繼母王氏為皇太后。 [21]原書現尚保存在羅馬耶穌會藏書樓中。 [22]公元一六六二至一七二二年。 [23]公元一七〇四年。 [24]徐光啟字子先，號玄扈，上海人。累官至禮部尚書。 [25]現在上海的徐家匯，就是他的故宅。 [26]李之藻字振之，仁和人。累官至太僕寺少卿。 [27]公元一六二七年。 [28]Ferdinandus Verbiest。 [29]公元一六四一年。 [30]Bouet。 [31]Hinder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