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三十三講 隋唐的制度與學術

唐朝制度,集魏、晉、南北朝之大成,而唐制又多沿襲隋朝,故這裡僅就隋唐講,並且限於和後代有關係的。 (一)官制 宰相一職,在漢朝武帝以後已失其實權。[三省六部的制度]從後漢到南北朝,政權為尚書、中書、門下三省更迭掌握。 後漢光武帝鑒於王莽以三公篡位,便有意削三公實權,專任尚書。明帝以後,三公錄尚書事者,才得預聞大政,從此三公為虛職,而尚書反成為實際上的丞相了。魏文帝設中書監與中書令,尚書之權,復移至中書。晉始置尚書、門下、中書三省,但門下侍中的權柄最重。[南北朝]南北朝時,門下侍中掌詔令機密,由是大權集於門下省。 唐承隋制,設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中書省掌宣奉詔敕,門下省掌審查詔敕,中書宣奉門下審查之後,由尚書省施行天下。三省常合在一個政治堂內議事。其長官——尚書令[1],門下侍中、中書令——都是宰相之職。所以當時中央政權,已由一省獨掌,一變而為三省同掌。尚書省之下,設左右僕射,統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從此九卿實權,盡移於六部。這六部制,歷宋、元、明、清,相沿無改。至於外官的變遷,正和內官相反,內官之權日輕,外官之權日重。[地方官制的演變]南北朝時,疆域狹小,每僑置州郡,虛立名目,當時一州之地已等一郡。隋并州郡為一級,唐承隋制,而於其上再設一「道」的區域,每道置監司官[2]。監司官的責任,只是訪察善惡,舉其大綱,和漢朝的刺史制度頗相像。但到了後來,往往侵奪州郡的實權。節度使設置後,道制漸漸破壞,又一變而為軍閥割據的局面。 (二)田制和稅法 從晉到唐的土地制度,具有同一的傾向,都是從兩漢「兼併」的局面下所產生出來的反動。[從占田制到班田制]晉初所行的制度叫作「占田制度」; 晉武帝平吳以後,定製:男子一人占田七十畝,女子三十畝(這是指一戶而言)。王公田宅,各有限制。丁男之戶,歲輸絹三疋、綿三斤。東遷以後,僑人散居,無有土著,占田之法也就行不通了。 後魏所行的制度,叫作「均田制度」; 北魏孝文帝時頒布均田法。其辦法:把田分成「桑田」和「露田」兩種。露田是無房屋無樹木的田地。凡人民男子年十五歲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終身承種,死後把所受的田歸還公眾。又男子每人受桑田二十畝,種桑榆棗之類。桑田,死後不必歸還公眾,作為世業。桑田過二十畝時,可以賣出,不足時可以買入。 唐朝所行的制度,叫作「班田制度」,是參酌後魏的均田制度而成的。其制:凡男子十八歲以上,每人給田百畝,老年和殘廢者給四十畝,為人妻妾而寡居的每人三十畝,當門戶的加二十畝。都以二十畝為「永業」,其餘為「口分」。永業田得傳之子孫,口分田於死後收回。狹鄉給田較寬鄉減半。[3]寬鄉的工人商人減半給田,狹鄉不給。將田自行買賣典質,都在禁止之列。但因移住他鄉或因貧困不能舉葬者,得賣去其永業田,又從狹鄉移住寬鄉者,得賣去其口分田,惟既賣之後,不再補給。[租庸調法]至於國家常賦,唐朝分為「租」「庸」「調」三種,受田者每年納粟兩石,叫作「租」。看其地方的出產情形,或納絹、綾、繪各二丈,綿二兩,或納布二丈四尺,麻三斤,叫作「調」。力役每年二十日,逢閏年加二日,不役者每日折納絹三尺,叫作「庸」。從性質上講:租是田租,調是戶稅,庸是口稅。這種制度,在大亂之後,人口稀少,田地無主,自然容易推行,到後來人口增多,就有些窒礙難行了。班田制的結果如何,史家沒有明確的記載。至於租、庸、調製,則開元以後,漸漸廢壞。[兩稅制]到了德宗時,便用楊炎的建議,定「兩稅制」:以人的貧富,定出稅的多少。分夏秋兩季繳納,「夏輸無過六月,秋輸無過十一月。」這個辦法,歷代相沿[4],沒有多大的變更。 (三)兵制 唐初行「府兵制」,起源於後周。[府兵制]其制:於天下十道,設府六百三十四,每府置折衝都尉和左右果毅都尉,以司訓練。軍隊的編制:十人為火,火有長;五十人為隊,隊有正;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兵籍上有名的,年二十便須服兵役,六十乃免。但平時都在鄉間耕種,訓練則在農作空閒時。每遇事變,則臨時召集,用將統帶。事平,則兵士歸田,將官解職。當時京師的宿衛,亦由府兵輪值,叫作「番上」。高宗以後,府兵制漸趨破壞。安史亂後,藩鎮割據,兵制更加紊亂了。 唐代懷集縣庸調銀餅 府兵制起源於北周。其制:選人民體格強健的,充當兵士,當兵的免除一切租稅,由刺史於農事空閒的時候實行教練,平時合為二十四軍,約二十萬人。隋因其制,練成十二衛軍。 (四)司法制 我國司法,經魏晉南北朝的逐漸改革,至隋唐更完備了。[司法制度的完成]隋文帝頒布新律,定刑名為笞、杖、徒、流、死五等。唐因隋制,更定律書為四種,便是:律、令、格、式。律、令是說明尊卑貴賤的等數與國家的制度,格是說明百官有司所常行的事,式是說明百官有司所常守的法。此外又沿北齊律有「十惡」之名,更有「八議」之法。這些制度,大都為後世所採用。又中國法津,前此只有刑法,至唐則《律》之外又《六典》[5],為後世「行政法典」的權輿。[6] (五)選舉制 魏晉以後,行九品中正法。[從九品中正到科舉制]其流弊便是只論門閥,不辨賢愚。遂使「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李白行吟圖 (南宋)梁楷 魏陳群立九品中正法:郡邑設「小中正」,州設「大中正」,選曾經作官而有聲望的本地人充任。由小中正品第當地的人才,列為九品,以上大中正。大中正加以審核,以上司徒。司徒再加審核,付尚書錄用。但中正品第人才,每論門閥的高下,不顧本人的才德。於是便生流弊。後來五胡亂華,南朝士大夫因種族之見,對於民族區別非常重視(為要避免血統的被混亂),於是社會上便自然而然地有所謂士族的門閥出現,與被稱為庶人的平民分出界限來了。到了科舉制度實行後,特殊階級無法限制一般人的自由競爭,士族階級便站不住,門閥自然漸漸破壞了。 隋煬帝鑒於九品舉官的流弊,改用科舉制。到唐朝其制大備,約分為三類:一、從京師諸學館與州縣各學校,送其畢業生赴尚書省考試的,叫作「生徒」;二、不由學校出身而先在州縣受試,及格後再赴京應尚書省考試的,叫作「鄉貢」;三、由皇帝於幾年中下詔舉行一次考試,以待非常之才的,叫作「制舉」。考試科目有秀才、明經、進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考試方法有試策、帖經、[7]口試、詩賦等。但取之最多者,只有明經和進士兩科。這種制度,歷代相沿(不過方法上有一點變更),到清末才廢止。[選官與舉士的分途]至於選官,則文選屬吏部,武選屬兵部。選官和舉士,到唐朝才分為兩途。 至於學術思想,則從兩漢至隋唐已經過不少的變遷。[兩漢到唐學術思想的變遷]兩漢時代,儒家與方士混合,專言陰陽災異。到了魏、晉、南北朝起一大反動,由迷信的、拘迂的、虛偽的儒家思想,一變而為懷疑、超脫的、任性的風尚,依附道家的學說,而發生所謂「清談」與「玄學」。但兩漢時代,學術思想雖形停滯,而經典的研究還很發達。魏、晉以來,經典研究雖不及兩漢,而清談玄學亦自有其思想史上的地位。[科舉之弊]到了隋、唐,因科舉制度的施行,士大夫以經義為獵官的工具,於是思想學術都呈衰頹之象。 但在文藝方面,則唐朝特別興盛。[唐朝文藝興盛的原因]其原因:一、由於承接魏、晉以來尚文的遺風;二、由於太宗、玄宗諸帝的提倡;三、由於國外藝術的輸入。 文學方面最發達的是詩歌。[唐朝的文學]詩歌的體制,到唐朝才大備,詩歌的作家,亦以唐朝為最盛。當時分「古體」「近體」兩種:古體上承漢魏,近體則到唐朝才成立,有律詩和絕句之分。[8]作家甚多,而要以李白、杜甫為最偉大。其次是散文。魏晉時中國受漢賦的影響,都以駢儷為宗;其流弊是徒具形式,沒有內容。唐初姚思廉撰《梁書》,化駢為散;其後陳子昂等亦力矯浮靡之習。到了德宗、憲宗時,韓愈等極力排斥駢體,提倡散文,成為一種文學革命運動。從此以後,直到清朝雖有不少駢文作家,而散文終居文章正宗的地位。又其次為小說,唐以前,中國小說大都是筆記式的,很少文學趣味。到了唐朝有傳奇[9]小說出現,取材與技巧,都比較進步。如元稹的《會真記》[10],杜光庭的《虬髯客傳》[11],都是膾炙人口的作品。 此外又有劉知幾撰《史通》,專究作史的方法;杜佑著《通典》,匯考歷代的政制,都是史學上不朽的名著。[唐朝的史學] 藝術方面,則因外國樂器的傳入,而音樂特別發達。[唐朝的藝術]當時詩人伶工,每以樂譜詩,或以詩入樂,開中國文學由詩而詞的端緒。又如書法、繪畫、雕刻等藝術,魏、晉以後逐漸進步,到唐朝更名家輩出,蔚為大觀。 * * * [1]但尚書令是太宗做過的,所以不以授人,就把次官僕射,改做長官。後來又不甚真除,但就他官加以「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名目,便算做宰相。 [2]中宗時的巡察使,睿宗時的按察使,玄宗時的採訪處置使,肅宗以後的四十多道的觀察使,都是所謂「監司之官」。 [3]田地支配給人民而有餘的地方稱為「寬鄉」,不足的稱為「狹鄉」。 [4]現在的所謂「上忙」「下忙」就是唐兩稅制的遺法。 [5]《六典》分《理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共三十卷。 [6]如明清兩朝的《會典》,均以唐《六典》為藍本。 [7]帖經,取士子所習經文,掩兩端,中留一行,裁紙帖去若干字,命受試者誦讀,以試其誤否。 [8]律詩分「五言」「七言」,普通為八句五韻,二三兩聯為對偶。絕句亦分五、七言,普通是四句三韻,因為是截去律詩的四句而成,所以又稱「截句」。 [9]唐人稱小說為「傳奇」,後來元明文人取材於唐人傳奇而加以演繹,亦稱傳奇。其實兩種文體大不相同。 [10]元稹字微之,洛陽人。所作《會真記》,記崔鶯鶯與張生事。後代如宋趙令畤的《商調·蝶戀花》,金董解元的《弦索西廂》,元王實甫的《西廂記》,關漢卿的《續西廂記》,明李日華的《南西廂記》,周公魯的《翻西廂記》,清查繼佐的《續西廂雜劇》等,都取材於此。 [11]杜光庭字賓聖,括蒼人,唐末,入天台山為道士,王建據蜀,賜號廣成先生(見《十國春秋》卷四七)。《虬髯客傳記》李靖遇虬髯客事。後代戲曲家取材於此而編成雜劇的,有凌初成的《虬髯翁》,張鳳翼的《紅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