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十三講 黃老之治與儒家獨尊
從戰國到秦初,已經過幾百年長期的戰亂。[黃老派得勢的原因]秦始皇統一中國,不知與民休養,又造成楚漢分爭的局面。漢既定天下,應該與民休養了,但又為了誅滅功臣,連年用兵,簡直使百姓沒有安定的日子。到了惠帝時擁兵叛變的功臣已次第削平,百姓新免戰亂之苦,休養生息,乃成為社會上一致的、迫切的要求,於是主張「清靜無為」的黃老派[1]在政治上大占勢力。
惠帝初年,曹參做齊國丞相,用黃老術治齊國,很有成績。[黃老派在政治上的勢力]相國蕭何死,以參繼任。參做相國四年,仍用治齊國的老方法,居然博得百姓的謳歌。
曹參於惠帝元年[2]做齊國的丞相。他聞得膠西有一個叫做蓋公的,專研究黃老學說,便派人去請他,問他怎樣可以安輯齊國的百姓。蓋公對他說:「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他聽了蓋公的話,做齊國丞相一年,齊國大治。既代蕭何為相國,一遵蕭何遺法,無所變更。他自己天天和僚屬們飲酒取樂。惠帝怪他不做事,他卻說:「高帝和蕭何已經把法令都定好了;陛下可垂衣拱手無為而治;我們但遵守職務,沒有過失,也就好了。」後來他死了,百姓便這樣地謳歌:「蕭何為法,顜若劃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靜,民以寧一。」
文帝即位,新遭諸呂之亂,他便專意於休養生息,提倡儉約,以身作則。
漢文帝做廿三年皇帝,宮室、苑囿、車騎、服御,都沒有什麼增益。有一次,他想築一露台,召工匠估價,須費一百金。他說:「百金,可抵十家普通人家的家產了,那是不應該做的!」他自己穿著極樸素的衣服。他所寵幸的慎夫人,衣長不到地,帷帳不加繡。像這樣提倡儉約以身作則的皇帝,在歷史上確是很難得的。
他的皇后竇氏,最相信黃老派的主張。文帝崩,景帝即位,竇氏為皇太后。當時有一位代表儒家的轅固生,為和代表道家的黃生爭論湯武革命,觸竇太后怒,幾乎把性命都送掉。即此一端,已可見當時黃老派占有無上的勢力了。
漢景帝時,轅固生以研究《齊詩》做博士官,和黃生爭論:轅固生依據儒家理論,主張湯武誅桀紂是受天命而革命;黃生則以為是弒君而不是受命。竇太后好道家言,便召轅固生到豕圈裡去刺豕,幾乎把性命送掉。詳可參閱《史記》、《漢書》的《儒林傳》。
黃老派的政治主張,簡單點說,就是:「掃除煩苛,與民休息」。[黃老之治的成績]文帝更加之以儉約;景帝守文帝遺法,不事紛更。故終文景之世,府庫余財,倉稟積粟,刑罰簡省,風俗醇厚。後來史家,往往把漢之文景比於周之成康。這不能不說是黃老之治的成績。
當黃老派得勢時,儒家的勢力也正在暗暗地發展。[儒家的潛勢力]本來儒家的理論,做帝王馭民工具最為適宜。
梁啓超說:「惟孔學則嚴等差、貴秩序,而措而施之者歸結於君權,……於帝王馭民最為適合,故霸者竊取而利用之以宰制天下。」這幾句話,把歷來君主尊重儒家的原因,說得最明白透徹。
所以「儒冠溲溺」的漢高祖,得了天下,不能不請儒者叔孫通定朝儀。後來他過魯國,還要用太牢祀孔子。
漢高祖出身是一個無賴,所以他根本看不起儒者。楚漢相爭時,有戴了儒冠去見他的,他便把那儒冠取過來撒尿。但後來他做了皇帝,因為那些武臣不懂得禮貌,便請儒者叔孫通來,定下了群臣朝見皇帝的儀式。他末年因討英布過魯國,又用太牢祭孔子。
文帝時儒家的經典如《論語》《孝經》《孟子》《爾雅》,都置博士。
博士一官,始於六國之末。他的職務是教授及課試,頗有點像現在的大學教授。秦時,諸子百家,各立博士。漢初也是這樣。漢文帝才開始把儒家經典分別置博士,以便專門教授。當時《論語》《孝經》《孟子》《爾雅》都置博士。但其他諸子傳記,還是照常傳授,並不限制。詳可參考王國維《漢魏博士考》。
不過那時候務在休養生息,儒家所視為最重要的制禮作樂,一時還談不到。所以賈誼勸文帝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制,典禮樂,文帝謙讓未遑。[黃老派衰儒家獨尊]到了武帝(景帝子劉徹)即位,已經過幾十年的長期休養,同時州郡制已經完成,中央政權非常鞏固。時代的變遷,使主張「清靜無為」的黃老派無法維持其政治上的權威。武帝又是一個雄才大略的君主,他知道儒家可利用以統治當時的人心,便斷然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武帝即位的第一年[3],下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於是董仲舒對策[4],請表章六經[5],罷黜百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
董仲舒小時候就研究《春秋》,他純粹是一個儒者。他對策中最緊要的話是:「《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復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武帝聽了他的話,凡不在六經範圍的諸家學說,一律罷黜。其後又專立五經博士,置弟子員;通一經以上者補官職。當時如公孫弘、兒寬等,都以布衣做到卿相。從此以後,儒術為學者進身的途徑,經義為帝王馭民的工具,而儒家獨尊的局面亦遂大定。
漢武帝專就儒家的經典(五經)立博士,其餘諸家傳記一概罷黜。又特為博士置弟子五十人(其後人數大增)。博士專授一經,博士弟子專受一經(但後漢以後,則博士兼授五經,博士弟子亦兼受五經了)。詳見王國維《漢魏博士考》。
但有一層我們應該知道的:當黃老派得勢時,治申韓(法家)之學者,未始沒有相當的地位。[儒由九流之一一躍而為百家之宗]同樣的,在儒家獨尊時代,學黃老、申韓之術,甚至治縱橫家言、讀雜家書的,也未嘗絕跡。
當黃老派大占勢力時,治申韓之學者也有登用之機會。景帝時的晁錯,便是一例。武帝以後,儒家獨尊之局已定。但觀《前後漢書》,如楊王孫、耿況、矯慎,皆學黃老。路溫舒、於定國、郭弘及其子躬、陽球都好刑名之學。主父偃、鄒陽、徐樂、嚴安、聊倉等,都治縱橫之學。田蚡及淮南王安,又治雜家之學。不但如此,號稱儒者的董仲舒、高相、京房、翼奉等,喜談陰陽災異,實帶有濃厚的古代陰陽家的氣息。又董仲舒以《春秋》斷獄;張湯做廷尉,用治《尚書》《春秋》的博士弟子做廷尉史,以便解決疑法:那簡直以儒為表以法為里了。
不過武帝以前,諸家學說,可以並行不悖。譬如:研究申韓學說的、也有用世的機會,不必借黃老術作進身之階。武帝以後,研究黃老、申韓甚至縱橫、雜家之學的,都先要讀儒家經典,取得「儒者」資格,然後有進身的機會。所以武帝以前,儒不過九流之一,武帝以後,儒便為百家之宗。這是一個大轉變,應當特別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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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家祖述黃帝、老子,故稱道家為「黃老」。
[2]公元前一九四年。
[3]公元前一四〇年。
[4]漢時考試,發策以問,使應考者對之,叫做「對策」。
[5]《詩》《書》《易》《春秋》《禮》《樂》,叫做「六經」,《樂經》久亡,所以現在只剩五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