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十二講 漢初的事變
漢高帝初由平民發跡,起始還把除秦苛暴來做開國的新政[1],但不久便定朝儀,仍從同一的模型里脫出帝王面目來。[頒定朝儀與殺戮功臣]
漢高帝見諸將爭功,竟拔劍擊柱,乃令叔孫通[2]定朝儀。通本陋儒,便雜采秦制,務取尊君抑臣的精神,撰定上奏。一日,試行新儀,群臣依序參列,沒有一個敢凌亂喧譁的。高帝嘆道:「今而後方知皇帝之貴也!」這話的背面,很可看出那時的志得意滿,早就忘了從前的平民生活了。
然而他所以能夠得位,全仗當時強有力者的幫忙,為要有求於人,更不能不因功分封。這種急則求人的辦法,當然只是假裝慷慨,他的心裡,終恐異姓太強,將來會得受禍的。
漢欲得人相勸,自不能不裂土給人,假裝慷慨。我們只看楚、漢約分天下以後,漢先背約,韓信、彭越便不應召出兵,已可見到一斑。後來他聽了張良的計劃,許將來把楚地加給齊王韓信,把梁地封給彭越,於是兩人都將兵趕來,共把項氏滅掉。更可見那時的踵行封建,真是不得已的辦法,那裡是漢王的本心!
所以他竟放出辣手,在前後八年之間,殺韓信、彭越,逼反黥布,驅除公孫信,廢除張耳之子敖,盧綰也亡入匈奴,把從前曾共患難的異姓功臣,幾乎滅個乾淨,只有一個長沙王吳芮做了當時僅存的碩果。
當他陸續廢黜異姓的時候,便把自己的子弟陸續分封出去,接管土地。[分封子弟]封地以外的地方,仍設郡縣,直接中央。以為這樣一轉移間,便得彼此相維,可以措一家的天下於磐石之安了。所以他竟宰殺白馬,告天立誓,把「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的心事,明明白白地宣布一個痛快。可是權利所在,實在禁不住人家的覬覦,即使異姓不敢圖謀,自己一家人也盡許會發生骨肉相殘的惡劇的。我們且看他身後的變幻罷,便很可看出為一家計算的破綻了。
高帝既擒廢楚王韓信,便以其地分做荊、楚二國,封從兄賈為荊王,弟交為楚王,又封弟喜為代王,子肥為齊王[3]。公孫信降匈奴後,連兵攻至晉陽,喜逃歸,便把他廢掉,改封子如意為代王。趙王后張敖坐廢,便徙封代王如意為趙王,別封子恆為代王。梁王彭越被殺,便分其地為梁和淮陽,封子恢為梁王,友為淮陽王。淮南王英布反,攻殺荊王賈,及事平,便封兄子濞為吳王,把荊國併入,子長為淮南王。燕王盧綰亡入匈奴,便封子建為燕王。終高帝之世,劉氏王者九國。
高帝死,他的兒子劉盈即位,便是惠帝。[諸呂的用事]惠帝性仁懦,而諸侯王又都幼弱,所以那時的局面還得相安於無事。後來惠帝死,呂太后稱制臨朝,以呂台、呂產將南北軍,諸呂俱居中用事。未幾竟背「非劉不王」之盟,封諸呂為王[4]。劉氏多不平,然也奈何他不得,其後呂太后死,諸呂欲為變,齊王襄發兵於外,太尉周勃等奮起於內,遂殺呂產、呂祿,盡誅諸呂和呂太后所立的少帝。於是迎立高帝子代王恆,便是文帝。文帝即位後,諸侯王已漸次壯大,每見驕恣。吳王濞尤失態,招致郡國亡命,反跡日顯,文帝始終優容他,得無事。及淮南王長以謀反廢徙死,遂用賈誼的建議,分封諸侯子弟來分散他們的實力。[賈誼、晁錯的「削弱諸侯論」]但因襲的勢力已成,竟也沒法消弭他們的野心了。其時太子家令[5]晁錯也屢次上書,請削弱諸侯,但文帝終於不從。
賈誼的建議是要「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實施此法,乃欲令「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恰好那時淮南王長以造反廢徙而死,而齊王襄也病死無嗣,便得先把這兩國一試。當即分淮南為三,以長子安為淮南王,勃為衡山王,賜為廬江王;分齊為六,以襄弟將閭為齊王,志為濟北王,賢為菑川王,雄渠為膠東王,印為膠西王,辟先為濟南王。於是淮南和齊便大加割裂了。
後來景帝(文帝子劉啟)即位,大用晁錯,使為御史大夫。晁錯的主張,比賈誼更進一步,竟硬用天子的權力來削諸侯的領地。[吳楚七國的反抗]他說:「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其反遲,禍大」。所以景帝三年[6],上一舉手便削了楚、趙、膠西三國不少的地方。吳國的反謀已蓄了三十多年,到這時恐「削地無已,行將及己」,於是不能再耐,便和濟南、菑川、膠東、膠西、楚、趙六王一同舉兵反起來了。他們舉兵的口實,卻為要驅除晁錯,掃清君側。吳相袁盎與錯有怨,便借端向景帝說:「為今計,獨有斬錯,赦七國,復其故地,則兵可無血刃而解。」帝乃斬錯於東市,便使盎諭吳,謝七國,令各罷兵。吳王竟不奉詔。帝沒法,只得堅決用兵。
當時吳、楚兩國西攻梁[7],濟南、菑川、膠東、膠西四國共圍齊[8],趙也發兵入齊西界。[周亞夫的戡定七國]聲勢浩大,一時大震。景帝派將軍酈寄擊趙,欒布擊齊,太尉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擊吳、楚。吳、楚的兵最輕剽,難與爭鋒,亞夫便暫不救梁,卻向東北移扎昌邑,遣輕騎出淮泗口,絕斷吳、楚的糧道。吳、楚攻睢陽[9]不克,攻亞夫又不勝,糧盡只得退兵。亞夫乃遣兵追擊,乘勢大勝,打破敵眾。吳王逃到東越,為東越所殺;楚、趙、膠西、濟南、菑川、膠東諸王侯都自殺;齊王懼前情泄露,也飲藥死。
從此以後,漢廷便「摧抑諸侯,不得自治民補吏」,實權竟落在國相的手裡,一國幾乎等於一郡。[漢廷的摧抑諸侯]那些侯王自然削弱無權[10],小有挫失,黜爵除國的處分便跟著發表了。這便是郡國並稱的由來,也便是封建制度反動的結果。
秦滅六國,徙豪族於咸陽,本有防止六國死灰復燃的深意。但六國的遺民刺激受得太深,往往不能忘情於復仇。所以項氏起兵,便順著六國的余勢,為他們立後,一面用來維繫各地的人心,一面攻擊秦朝把持的罪惡。當時四起響應的,都揭此旨,自然不能不故示推誠,與共爵賞,於是封建復活了。後來由楚、漢戰爭之局轉入漢的統一,宜乎不行封建了。但漢初得國,既全仗當時的封君之力,似乎不便即去;而且他以為秦亡太速,或者由於孤立,封建也似乎有恢復的必要。所以異姓諸國雖被殺,而自己的宗親卻陸續出來接代了。直至七國亂後,這已死的制度終於難扶起了,於是封國與外郡相當,實際上國君不負責任,一切由國相主持,而國相的黜陟,權操於中央,與郡守無異。所以郡國並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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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劉邦初入關,與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而已,把秦朝的苛政悉數除去。
[2]叔孫通,薛人,初拜博士,繼為奉常,徏太子太傅。
[3]前見的齊王襄便是他的兒子。
[4]封呂台為呂王,呂產為梁王,呂祿為趙王,呂通為燕王,呂后之假孫大為濟川王。
[5]太子家令,是太子府屬官的領袖。
[6]公元前一五四年。
[7]梁王武是景帝的同母弟,故首當其衛。
[8]齊王本與四國通謀,後來反悔,城守拒敵,故四國圍攻他。
[9]當時為梁都。
[10]當時王國的體制大衰,土地削弱,官屬減少,非復昔日可比,而諸小國的列侯,也多留置京師,不使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