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四講 夏商的政教
古代既有堯位讓給舜,舜位讓給禹的傳說,後世聽見他們不把後事託付自己的子孫而交給當時的賢輔,以為這是「傳賢之局」,是「公天下」的精神。[傳賢說與傳子說]又聽見禹死後不把位子傳給賢輔而傳給自己的兒子啟,竟成世襲的制度,以為這是「傳子之局」,是「家天下」的私心。最後又聽見啟後過了三四百年,傳了十六七代,有一個商湯出來,把他的不肖子孫履癸(桀)攆了,接代他的君位,也照樣世傳下去,以為這是以征誅代禪讓,開後來殺伐之端。其實傳賢傳子都是時勢催逼出來的局面,在當時身歷其境的人或許倒初無容心的。我們且看禹子啟的初政和太康、少康的故事,便可尋出時勢使然的道理來。
原來啟的得位,確由當時一般人的擁戴,並非明定世襲之制。所以他的兒子太康並沒十分失德[1],已給手下的有窮氏拒絕,不得返國,那有窮氏便被稱做后羿了。可見那時的君主,只要不愜人心,比較好一點的人便可取彼而代。不然,照後世的眼光看來,有窮氏分明是抗違天子的罪人,為什麼事他為後[2]呢?太康覆國,不就是世襲制度根本取消的明驗麼!不幸羿、浞[3]相承,更比夏君不如,夏裔少康又恰巧負有大志,能自振拔,於是人心思夏,最後的君位竟挨到他的名下了。[世襲制度的確立]後世盛稱少康中興,光復舊業,其實正是世襲制度奠基下石的證據。當時經了這樣的幾次反覆,到底還是夏朝的天下,先民的簡單心理或者以為禹的功德在民,子孫應當食報,所以如此。從此一意推崇,便成了堅不可破的世襲制度了[4]。
惟其如此,所以後來直到履癸失國,後繼的商湯出來宣布他的罪狀,[夏商的交替]好像他的過誤責任不要自己擔負,而反說「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不明明是說子孫的得位基於祖德,祖德衰了,便不能不讓新興有德的人麼!祖宗的功德足以包庇子孫,那么子孫的崇先之念便也油然而生了。商湯以殺伐得國,廢夏社以建商社,又另開一個系統,當然他的子孫要奉為元祖,雖死去了也得視為「在天之靈」呢。
那時不但君位世及,百官庶職也多世守其業,所以報本敬祖的觀念為一般人所同具。於是尊尚人鬼,一切卜聽於祖了。[商代的神權的政治]
商朝時候的祭祀,還沒天神地祇等分別,配享上帝,仍寄託於尊祖;如在祖宗之外別認一個上帝,直要到漢初糅合了戰國神仙方士等等的造作,才得演化成立。
因此,商朝的政治直是「神權政治」,凡畋獵、出師,推而至於一切興革,沒有不禱祖占卜以決從違,百姓也因卜吉可行而中心悅服。如太戊用巫咸——公元前一六二七年——重譯來朝的有七十六國;祖乙用巫賢——公元前一五二三年——諸侯賓服;武丁夢見傅說——約公元前一三二〇年頃——便圖形訪求,立為輔相,於是蠻夷來朝,氐、羌賓服。這不是神權施政的徵驗麼!若就殷墟發見的甲骨文字看,考釋出來的,多半是占卜的繇辭,更可取證商朝尚鬼聽神的情狀。聽命占繇,本是初民的遺風,不過至商而特盛,遂致成為一朝政治的中心罷了。
后母戊大方鼎
《尚書·洪範》所說的,當然是商代的遺風,那麼其時的占繇竟實實在在地占有具體的勢力了。如「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可見當時龜筮雖不能開口,居然與天子卿士並舉,占得一票議決權了。又如「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更可見卿士庶民雖都反對,只要龜筮贊成,天子便可專斷。又如「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又可見天子卿士雖都反對,只要龜筮贊成,庶民也可強天子放棄他的主張。在當時決非君民真能站在對等的地位,不過神權在那裡作祟。
例如湯的征葛,說他「不祀」,試想祀事失虔,充其量不過他一人的責任,何致驚動鄰國,便據為口實,興師前來滅他呢!
葛是商的鄰國。相傳葛伯不祀,湯送牛羊給他,又差自己的部眾代他耕作,希望他修祀。豈知他仍舊不祀,且把派去送飯的童子殺了。於是湯乃用兵征服,並有其地。
又如商末受辛(紂)肆虐,周武王起兵東伐——公元前一一二二年——那麼聲罪致討好了,又何必數說他「遺厥先宗廟弗祀」「荒怠弗敬,自絕於天」呢!可見神權的作用,沿到後來竟益發認真了。
商代的迷信神權,直是中國的原始宗教。後來周人代商,神權的勢力更有作用,那時所遺留的銅器和玉器,差不多全是宗教的祭器和葬器。更試看《詩經》里周人的紀事詩,如《文王》《大明》《綿》《皇矣》《生民》《盪》諸篇,都說周人是上帝特別優待的,他們受的是天命,行的是天意。及至春秋時代,還有人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仍可看出古代宗教的遺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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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稱太康的不是,只有「畋於洛表,十旬弗反」而已。
[2]後即君,在古代不當作后妃解。
[3]浞是寒浞,繼羿之後當國的一個暴君。
[4]此段說本清代大名的崔述,詳見他所著的《考信錄》,在他的全集《東壁遺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