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 第十六章 階級

卡爾·波普爾 《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一 在馬克思關於「歷史唯物主義」的各種不同的闡述中,他(和恩格斯)的一個陳述占有重要地位:「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1]這一陳述的傾向很明確。它意味著,歷史是由階級戰爭而非民族戰爭推動,人的命運是由階級戰爭而非民族戰爭決定(與黑格爾和大多數歷史學家的觀點相反)。在對歷史發展(包括民族戰爭在內)的因果性解釋中,階級利益應該取代所謂的民族利益,後者實際上只是民族的統治階級的利益。但是,除此之外,階級鬥爭和階級利益還能夠解釋一些傳統史學一般不想嘗試的現象。在這類現象中,一個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無比重要的事例,是生產率不斷增長的歷史趨勢。即使傳統史學也許會記錄這種趨勢,但它用軍事力量的基本範疇根本不能夠解釋這一現象。然而,在馬克思看來,階級利益和階級戰爭卻能夠完全解釋它;誠然,《資本論》的很大一部分都在分析這一機制,在馬克思所說的「資本主義」時期,生產率的增長是由那些力量藉助這一機制實現的。 階級戰爭的理論是如何與上面討論過的制度主義的社會學自主性理論聯繫起來的呢?乍看起來,似乎這兩種理論處於公開的衝突之中,因為在階級戰爭的理論中,基本的角色是由階級利益所扮演的,它明顯是一種動機。但是我並不認為,在馬克思的這部分理論中,存在任何嚴重的不一致性。我甚至認為,沒有誰理解馬克思,尤其是不理解他反對心理主義的主要成就,馬克思並不認為心理主義能夠與階級鬥爭的理論相調和。我們無須像庸俗馬克思主義者那樣假定,階級利益應該從心理學上獲得解釋。在馬克思本人的著作中,可能就有幾段話具有一點庸俗馬克思主義的味道。然而,無論他在哪裡嚴肅使用任何階級利益之類的詞句,在自主性社會學的領域之內,馬克思一直是意指一件事物,而不意指一種心理學範疇。他一直是意指一件事物、一種情形,而不是意指一種精神狀態、一種思想,或一種對某件事物感興趣的情感。對一個階級有益的,只不過是這種事物、這種社會制度或情形。一個階級的利益只不過是推動其力量和繁榮的一切。 馬克思認為,階級利益在這種制度的,或者「客觀的」意義上(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對人的精神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用黑格爾的行話,我們可以說,某個階級的客觀利益在其成員的主觀精神中變得自覺起來;它促使他們具有階級旨趣和階級覺悟,促使他們遵之而行動。在我所援引的格言中(第十四章開頭),馬克思這樣描述過階級利益作為一種制度的或客觀的社會情形,以及它對人的精神的影響:「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我們只需給這句格言補充一個評論,即,更準確地說,馬克思主義認為,人的意識是由人在社會中所處的地位和階級境況決定的。[2] 馬克思多次提示過,這種過程是如何發生的。正如我們在上一章中從他那裡獲悉的,只有我們能夠從生產解放自身,我們才是自由的。然而現在我們必須明白,在迄今為止的一切現存社會中,我們甚至在這一領域也是不自由的。他問道,我們如何才能夠從生產過程中解放自身呢?唯有迫使他人替我們從事骯髒的工作。因此,我們被迫把他們用作實現目的的手段;我們必須貶低他們。只有以奴役他人為代價,通過將人類分裂為階級,我們才能購買更大程度的自由;統治階級獲得自由,是以犧牲被統治階級和奴隸為代價的。然而,這一事實具有一種後果,即統治階級的成員必須為自身的自由付出新的奴役的代價。如果他們想維護自身的自由和地位,就必須要壓迫被統治者並與他們鬥爭;由於他們不這樣就不再屬於統治階級,他們只能如此。因此,統治者是由他們的階級境況決定的;他們不能擺脫自己與被統治者所處的社會關係;由於他們要受到社會的新陳代謝的制約,也受到被統治者的制約。因此,無論是統治者還是被統治者,全都陷入羅網之中,被迫相互鬥爭。馬克思認為,把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鬥爭引到科學方法的研究和科學的歷史預言的研究之中來的,正是這種制約、這種決定;它使科學地研究社會的歷史同階級鬥爭的歷史一樣成為可能。這張階級所陷入和被迫彼此進行鬥爭的社會羅網,就是馬克思主義所謂的社會的經濟結構或社會體系。 依據這一理論,社會體系或階級體系是隨著生產條件的變化而變化的,因為統治者藉以剝削和鬥爭被統治者的方式依賴於這些條件。任何一種特殊的社會體系都是與某個特殊的經濟發展時期相適應的;每一個歷史時期的特徵都可以由其社會的階級體系來表現;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談論「封建主義」、「資本主義」等的原因。「手推磨」,馬克思寫道,「產生的是封建主義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3]賦予社會體系以一定特徵的階級關係是不依賴於單個人的意志的。因此,社會體系很像一架龐大的機器,個人被身系其中和碾碎。「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馬克思寫道,「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係,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係。這些生產關係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4]即社會體系。 雖然這種社會體系有自身的邏輯,它的運行卻是盲目的和不合理的。那些系身於這架機器的人,一般說來也是盲目的或者說是近乎如此。他們甚至不能預見自己行為的一些最重要的反應。一個人有可能令許多人得不到某種廣泛適用的物品;他也可能恰好買了一件不值錢的東西,從而在關鍵時刻避免了價格的微跌。另一個人可能心地善良地把財富分配掉,有助於階級鬥爭的減弱,但也可能因此造成被壓迫者延緩獲得解放。由於不能預見我們行為的更遙遠的社會反應,由於我們每個人都系身於這一網絡,我們不可能認真嘗試對付它。我們顯然不能夠從外部影響它;但是如果像我們現在這樣盲目的話,我們甚至也不能夠為從內部對它進行改造而做出任何計劃。社會工程學是不可能的,因此社會工藝學也是無用的。我們不能把自己的階級利益強加給社會體系;相反,社會體系卻把令我們信以為自己的利益強加給我們。它通過強迫我們依據自己的階級利益去行動,就能做到這點。譴責不公正,譴責社會環境的不道德,並因之而對個人、即使是對個體的「資產階級」或「資本家」進行懲罰,是徒勞的,因為迫使資產階級這樣做的是環境體系。希望環境可以通過改造人而獲得改造,也是徒勞的;相反,如果人所生活的體系優良的話,他們也會變得更好。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寫道:「資本家只有作為人格化的資本,他才有歷史的價值……但既然這樣,他的動機,也就不是使用價值和享受,而是交換價值和交換價值的增值了」(他的真實的歷史任務)。「作為價值增值的狂熱追求者,他肆無忌憚地迫使人類去為生產而生產……他同貨幣貯藏者一樣,具有絕對的致富欲。但是,在貨幣貯藏者那裡表現為個人的狂熱的事情,在資本家那裡卻表現為社會機制的作用,而資本家不過是這個社會機制中的一個主動輪罷了……而競爭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規律作為外在的強制規律支配著每一個資本家。競爭迫使他不斷擴大自己的資本來維持自己的資本……」[5] 在馬克思看來,這就是社會體系藉以決定個人行為的方式;無論這些個人是統治者,還是被統治者,是資產階級或資本家,還是無產者。它成了上述所謂「社會境況的邏輯」的一個例證。正如馬克思以黑格爾式的風格所表述,在很大程度上,資本家的一切行為只是一種「通過他才有了意志和意識的資本的職能」。[6]然而,這只不過意味著,社會體系也決定了資本家的思想;因為思想或觀念在一定程度上是行動的工具,也即,如果它們獲得公開表達的話,它們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種重要的社會行動;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它們直接是以影響社會的其他成員的行動為目的。這樣,通過決定人的思想,社會體系,尤其是階級的「客觀利益」就在其成員的主觀精神中成了自覺的意識(正如我們前面以黑格爾的行話所言[7])。階級鬥爭和同一階級的成員之間的競爭都是實現這一過程的手段。 根據馬克思的觀點,我們已經揭示,為什麼說社會工程學和社會工藝學最終是不可能的;這是因為,依賴的因果之鏈使我們受制於社會體系,而不是相反。但是,雖然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改變社會體系,[8]資產階級和工人卻註定有助於它的變革,有助於我們最終從社會體系的羈絆中獲得解放。通過驅使「人類去為生產而生產」,「資本家迫使他們去發展社會生產力,去創造生產的物質條件;而只有這樣的條件,才能為一個更高級的、以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建立現實基礎」。[9]就這樣,即使是資產階級的成員,也必須在歷史的舞台上扮演自己的角色,推動社會主義的最終來臨。 從隨後的論證來看,對通常譯為「有階級意識的」和「階級意識」的馬克思主義術語,在此有必要附帶作一點語言學的評論。首先,這些術語表明了上述分析的過程的結果,由此客觀的階級境況(階級利益和階級鬥爭)在其成員的心中有了意識,或者用一種完全擺脫黑格爾的語言來表述同一思想,可以說成,由此階級的成員意識到自己的階級境況。有了階級意識,他們不僅知道自己的地位,而且也知道自己的真正的階級利益。但是除此之外,馬克思所用的這個原初的德語詞彙還揭示,翻譯中通常遺漏了某種含義。這個術語來源於並暗示著一個普通的德語詞彙,該詞彙已經成為黑格爾行話的組成部分。雖然可以把它直譯為「自我意識」,但是該詞彙即使在通常的用法上,也具有意識到自身的價值和權力的意思,也即具有為自身感到驕傲、完全肯定自身、甚至是自我滿足的意思。因此,譯成「有階級意識的」一詞,在德語中不只是意味著此,毋寧說意味著「肯定自己的階級或為自己的階級驕傲」,以及通過需要團結的意識來制約它的意思。這就是為什麼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者幾乎專門只把它用於工人階級,而很少用於「資產階級」。具有階級意識的無產階級——指的是這一種工人,他不僅意識到自己的階級境況,而且也為階級而驕傲,充分有自身階級的歷史使命,並堅信自己的堅強鬥爭能夠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工人階級如何知道這一定會發生呢?因為有了階級意識,他們必然成了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及其對社會主義來臨的預言,本身就是歷史過程的組成部分,由此階級境況「變成了意識」,並使他本身在工人階級的精神中獲得確立。 二 我對馬克思階級理論(就其強調歷史主義)的批評,遵循了上一章所採取的路線。「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的公式之所以有價值,在於它提示,我們應該注意階級鬥爭在權力鬥爭和其他發展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由於柏拉圖對階級鬥爭在希臘城邦歷史上所扮演角色的卓越分析,在往後時代幾乎不被採納,這一提示就顯得更有價值。然而,我們當然不應該重新過於認真地對待馬克思的「一切」一詞。如果考慮到階級內部本身的間離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即使是階級問題的歷史也不都是馬克思主義意義上的階級鬥爭的歷史。誠然,在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中,利益的歧義發展得如此嚴重,以致馬克思的階級理論應該被視為一種危險的過分簡化,只要我們承認富人和窮人的問題一直具有基本的重要性的話。中世紀史上的偉大主題之一——教皇和國王之間的鬥爭——就是統治階級內部發生間離的一個實例。把這種爭執解釋成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間的爭執,顯然是錯誤的(當然,我們可以拓寬馬克思的「階級」概念,以便它能夠涵蓋這種類似的情況,同時再縮小「歷史」概念,直至最終馬克思的理論成為瑣碎的真正——一種十足的同義反覆;然而,這會使它喪失一切意義)。 馬克思公式的危險性之一是,如果過於認真地對待它,就有可能誤導馬克思主義者把所有的政治衝突,都解釋成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間的鬥爭(或者解釋成有人試圖掩蓋「真實的問題」,掩蓋基本的階級衝突)。結果是,有許多馬克思主義者尤其是德國的馬克思主義者,把第一次世界大戰之類的戰爭,解釋成革命者或「沒有掌握」核心權力的人和保守分子聯盟或「擁有」國家的人之間的戰爭——一種可以被用來為任何侵略作辯護的解釋。這只是馬克思的無所不包的歷史主義抽象中隱含著危險性的一個實例。 另一方面,馬克思試圖用所謂「階級境況的邏輯」來解釋工業體系的制度運行,儘管有一定的誇張成分,也忽視了這種境況的某些重要方面,在我看來還是令人欽佩的;至少他對工業體系的那個階級所做的社會學分析,是令人欽佩的,馬克思所著重思考的工業體系,是一百多年以前的「無約束的資本主義」(我將這樣稱呼它[10])的體系。 * * * [1] 馬克思和恩格斯:《共產黨宣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2頁。正如第四章所指出的(見第一卷第81頁注②、83頁注①及86頁注①、88頁注①正文),柏拉圖有著極其類似的觀點。 [2] 參閱第十四章第160頁注①正文。 [3] 馬克思:《哲學的貧困》,《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42頁(這一引文與第十五章第182頁注①援引的話出自同一處)。 [4] 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頁。另見第十三章第152頁注②、第十四章第158頁注①、第十五章第182頁注①及正文。這裡援引的本段話,尤其是「物質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術語,接受了向自第十五章第182頁注①引述的某些見解。 [5] 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9—240頁。另見第十七章第202頁注②。在《哲學的貧困》(《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20頁)中,馬克思寫道:「……如果說現代資產階級的全體成員由於組成一個與另一個階級相對立的階級而有共同的利益,那麼,由於他們互相對立,他們的利益又是對立的、對抗的。這種利益上的對立是由他們的資產階級生活的經濟條件產生的。」 [6] 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0頁。 [7] 這恰好與黑格爾的民族主義的歷史主義相類似,在那裡國家的真正旨趣是獲得對民族,尤其是對領袖的主觀精神的意識。 [8] 參見第十三章第153頁注①及正文。 [9] 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9頁。 [10] 我當初也使用「放任自流的資本主義」一詞;然而從實際來看,「放任自流」是指沒有貿易障礙(諸如關稅)——我認為19世紀早期的不干預政策是不合乎需要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因而我決定改變術語,代而使用「無約束的資本主義」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