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 第二章 赫拉克利特

卡爾·波普爾 《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並不是直到赫拉克利特,我們才在希臘發現種種就其歷史主義特徵而論堪與選民說相提並論的理論。在荷馬的有神論或更確切地說多神論的解釋中,歷史是神的意志的產物。但荷馬的諸神並不制定歷史發展的普遍法則。荷馬試圖強調和解釋的不是歷史的統一性,而恰恰相反,是歷史沒有統一性。歷史舞台上戲劇的作者不是獨一無二的上帝;形形色色的神祇全部涉筆於此。荷馬的解釋與猶太人的解釋的共同之處是某種模糊不清的命運感和有關種種幕後力量的觀念。但荷馬並未揭示出終極命運,與相對應的猶太人的解釋不同,荷馬的解釋仍是神秘主義性質的。 第一位提出更為顯著的歷史主義學說的希臘人是赫西奧德,他或許受到源於東方的影響。他使用了歷史發展普遍傾向或趨勢這個觀念。他對歷史的解釋是悲觀主義的。他相信人類在自黃金時代以後的發展過程中,註定在物質和道德這兩方面要退化。早期希臘哲學家提出各種歷史主義觀念,其高潮隨著柏拉圖的出現而到來,他在解釋希臘各部落,尤其是雅典人的歷史和社會生活的嘗試中,為世界描繪了一幅宏偉壯觀的哲學圖景。在其歷史主義中,他受到各位先驅,特別是赫西奧德的強烈影響;但最重要的影響卻是來自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是位發現了變化觀念的哲學家。到這時,受東方觀念影響的希臘哲學家已經將世界看成一座以物質性的東西為建築材料的巨型大廈。[1]這就是事物的總體——宇宙(其原意似乎是一種東方的帳篷或遮蓋物)。哲學家對自己提出的問題是「世界由什麼質料構成?」或「它怎樣建構的,它的實際藍圖是什麼樣的?」他們將哲學或物理學(二者長期難以區分)看成是對「自然」,即建構世界這座大廈的原初物質的研究。無論任何過程,都被想像成不是在這座大廈內部進行,就是建構或維持這座大廈,打亂和恢復人們認為基本上是靜止的結構的穩定平衡。它們是循環的過程(除了與這座大廈之由來相關的那些過程以外;東方人、赫西奧德和其他人討論了「誰建造了它?」這個問題)。這種十分自然的看法甚至在今天對我們也很自然,它被赫拉克利特以其天賦所取代。他提出的觀點是這種大廈、穩定結構和宇宙根本就不存在。他的格言之一是,「宇宙充其量像胡堆亂放的垃圾堆」。[2]他沒有將世界設想為一座大廈,反而將其設想成一個奇大無比的過程;沒有將其設想為一切事物的總和,反而將其設想為一切事件或變化或事實的總和。「萬物皆流,無物常駐」是其哲學的座右銘。 赫拉克利特的發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影響了希臘哲學的發展。巴門尼德、德謨克利特、柏拉圖以及亞里士多德等人的哲學全都可以被恰如其分地看作解決赫拉克利特所發現的那個變化世界各種問題的嘗試。這個發現之偉大怎樣評價可能都難說過高。 它已被描述成一個可怕的發現,其後果已與「一場事物……似乎都在震盪的地震」的後果相提並論。[3]而且我也不懷疑,由於所處時代的社會動亂和政治動亂,赫拉克利特本人遭受了可怕的經歷,這使他對這個發現刻骨銘心。赫拉克利特是第一位不僅論述「自然」,而且更多地論述倫理—政治問題的哲學家,他生活在一個社會革命的時代。正是在他的時代,希臘的部落貴族開始讓位於新的民主勢力。 為了理解這場革命的後果,我們必須回顧部落貴族制的穩定刻板的社會生活。社會生活由社會禁忌和宗教禁忌決定;每個人在整個社會結構中都有其指定地位;每個人都覺得他的地位是適當的「自然的」位置,它是由統治世界的種種力量指定給他的;每個人都「了解他的地位」。 根據傳統說法,赫拉克利特本人的地位是以弗所祭司王王族繼承人,但他把這個權利轉讓給他的兄弟。儘管他高傲地拒絕參與其城邦的政治生活,但他卻支持那些貴族的事業,他們枉費心機,試圖遏止新生革命力量的興起之勢。在社會和政治領域中的這些經歷在其著作的殘片中有所反映。[4]「以弗所每個成人都應該吊死自己,把城邦留給未成年的少年統治……」,這是赫拉克利特的一次情感爆發,原因是人民決定放逐他的一位貴族朋友赫爾莫多羅。他對人民動機的解釋極其有趣,因為它表明,自民主制的最初歲月以來,反民主論點的手法就不曾改變過。「他們說:我們中間不應有優秀的人;要是有誰出類拔萃的話,那就讓他到別處,與別人為伍吧!」對民主制的這種敵意在殘篇中隨處可見:「……群氓像畜生一樣填飽肚皮……他們將游詠詩人和大眾信仰奉為圭臬,而意識不到其中許多東西是壞的,只有很少東西是好的。……泰烏塔米斯的兒子比亞斯住在普列尼,他的話比其他人的話更有價值(他說:『絕大多數人是邪惡的。』)。……群眾甚至連他們碰到的事情都不關心;也不會接受教訓——儘管他們自認為能這樣做。」他還以相同的口吻說:「法律也可以要求必須服從一個人的意志。」順便提一下,赫拉克利特的保守和反民主觀點的另一種表達方式,措辭上頗能為民主派接受,儘管其本意並非如此:「人民應該為城邦的法律而戰,好像它們是城垣一樣。」 但赫拉克利特為其城邦的古代法律進行的戰鬥是徒勞無功的,萬事萬物的轉瞬即逝給他留下強烈的印象。他的變化論表達了這種感覺[5]:「萬物皆流」。他說:「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由於理想破滅,他反對既存社會秩序將永久不變這種信念:「我們不能像孩子一樣行事,他們是通過『由於它是從過去傳給我們的』這種狹隘觀念培養成人的。」 對變化,特別是社會生活變化的這種強調,不僅是赫拉克利特哲學的一個重要特徵,也是歷史主義者普遍具有的一個重要特徵。事物在變,甚至國王也在變;對那些認為社會環境天經地義的人來說,特別有必要強調一下這個事實。這些全都應當認可。但赫拉克利特哲學卻表露了歷史主義的一個不太值得稱道的特徵,即:對變化的過分強調,與對一種不可更易、永遠不變的命運法則的信仰,彼此兼具並存,相互補充。 在這種信念中,我們會面對這樣一種態度,儘管乍看之下它與歷史主義者對變化的過分強調相矛盾,但卻是絕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話——歷史主義者特有的態度。如果把歷史主義者對變化的過分強調解釋為他們克服對變化觀念的無意識牴觸所不可或缺的努力的徵兆,我們或許能說明這種態度。這也說明一種緊張情緒,這種緊張情緒使如此之多的歷史主義者(甚至在今天),對他們聞所未聞的新奇發現大加強調。這樣的想法暗示這種可能性:這些歷史主義者害怕變化,不經過激烈的內心交戰,他們就不可能接受這種變化觀念。常見的情形似乎是,他們試圖堅持變化由一個不變的法則所駕馭這種觀點,以減緩自己對穩定世界的不復存在所產生的失落感。(在巴門尼德和柏拉圖那裡,我們甚至會發現這個理論:我們所寄居的變化世界是一種幻象,此外還存在一個更加真實的不變的世界。) 就赫拉克利特而言,強調變化使他得出這種理論,一切物質實體,無論是固體、液體還是氣體,都如同火焰——它們與其說是物體,毋寧說是過程,它們都是火的變形;外表呈固體的土(由灰塵構成)不過是一團改變了形態的火,甚至液體(水、海)也是變形的火(並且或許以油的形態可以成為燃料)。「火首先轉化為海,而海的一半是土,一半是熱氣。」[6]因而其他所有「元素」——土、水和空氣——都是變形的火:「萬物都等換為火,而火也等換為萬物;正如金子等換為貨物,貨物也等換為金子。」 但在將萬物歸結為火焰,歸結為如同燃燒的過程後,赫拉克利特在這個過程中分辨出一個法則、一種尺度、一種理性、一種智慧;而在摧毀宇宙大廈,將其宣稱為一座垃圾堆之後,他又重新提出宇宙是世界過程中各種事件的預定秩序。 世界上的每個法則,特別是火本身,都依據一個明確的法則——它的「尺度」而發展。[7]它是一個不可改變、不可抵制的法則,在此程度上它既類似於我們現代的自然法觀點,又類似於現代歷史主義者的歷史或進化法則。但國家強加的法律是通過懲罰實施的理性敕令,就此而言,它又不同於這些觀點。一方面是法律律令或法律準則,另一方面是自然法則或自然規律,不能在二者之間做出這種區分是部落禁忌制度的特徵:兩種法則一視同仁,皆被看作神秘的東西;這使得對人為禁忌進行理性批判,如同對自然世界的法則或規律這種終極智慧或理性嘗試改良一樣,簡直不可想像:「一切事件皆因命運的必然性而產生,……太陽不會越出其軌道的尺度;否則正義的侍女——命運女神便會將其找出來。」但太陽並不僅僅只是服從這個法則;火以太陽和(我們將看到的)宙斯的雷電的形式,守護著這個法則,並依其進行裁決。「太陽是時間的管理者和監護者,限制、裁決、宣示和彰顯變化產生萬物季節……這個宇宙秩序即萬物既不是由神祇,也不是由人創造;它過去、現在、將來一直是一團永恆的活生生的火,按照尺度燃燒,按照尺度熄滅……火在其升騰中占據、裁決和處置萬物。」 與歷史主義毫無憐憫的命運觀念相關,我們頻頻發現一種神秘主義的成分。第二十四章將對神秘主義提出批判性分析。這裡,我只想指明反理性主義和神秘主義在赫拉克利特哲學中的角色[8]:「太陽喜歡隱藏起來」,他寫道,而且「在德爾斐發布讖語的主人既不說明,也不掩蓋,而是通過徵象表明他的意思」。赫拉克利特輕視那些更具經驗主義思想的科學家,這是採納這種看法的那些人的典型特徵:「博學者並不一定很有思想,否則赫西奧德、畢達哥拉斯以及克塞諾索尼就更有思想了……畢達哥拉斯是騙子的鼻祖。」與其對科學家的輕視相伴而生的是神秘的直觀知性論。赫拉克利特的理性理論以這個事實為其出發點:在我們醒著時,我們生活在一個共同的世界中。我們可以相互聯繫,相互控制,相互制約;而此中存在一種我們不做假象的犧牲品的信念。然而,這種理論還被賦予一種次要的象徵性神秘含義。提供給選民們,提供給那些醒著的,有視、聽、說能力的人們的,正是這種神秘直覺論:「人們不應像睡著了一樣行動和講話……那些醒著的人擁有獨一的共同世界;那些睡著的人則轉入他們的各自世界。……他們沒有聽說的能力……即使聽得見,他們也像聾子一樣。這個諺語適用於他們:他們存在卻又不存在……智慧只是一種事情:理解通過萬物主宰萬物的思想。」對那些醒著的人來說,對這個世界的感受是共同的,這個世界是個神秘的統一體,是萬物的同一狀態,只能通過理性來理解:「人們必須遵循人人共有的東西……理性是人人共有的……萬物為一,一為萬物……一是唯一的智慧,它願意又不願被稱為宙斯……它是主宰萬物的雷霆」。 赫拉克利特有關宇宙的變化和隱藏的命運的哲學較普遍的特徵就談到這裡。從這種哲學中產生了一種有關一切變化背後的驅動力的理論;這個理論通過強調與「社會靜力學」相對立的「社會動力學」,顯示其歷史主義特徵。赫拉克利特關於一般意義上的自然,特別是社會生活的動力學,進一步確認了這種觀點,他的哲學受到他所經歷的社會和政治動亂的激發。因為他聲稱衝突或戰爭是一切變化、特別是人們之間一切差別的動力和創造性源泉。而作為一個典型的歷史主義者,他將歷史審判當作道德審判來接受[9];因為他堅持主張戰爭的結果是公正的[10]:「戰爭是萬物之父,也是萬物之王。它證明這些是神,那些僅僅是人,讓這些人變成奴隸,而讓前者變成主人……人們必須曉得,戰爭是普遍的,正義即是衝突,萬物通過衝突和必然性而生成。」 但倘若正義就是衝突或戰爭,倘若「命運女神」同時又是「正義之神的侍女」,倘若歷史,或更確切地說,成功,即戰爭中的成功,是價值尺度,那麼,價值標準本身必定在「流變」。赫拉克利特通過其相對主義和對立統一學說對待這個問題。這來自他的變化理論(這種理論仍然是柏拉圖理論的基礎,更有甚者,還仍然是亞里士多德理論的基礎)。一種變化的事物必定要放棄某些屬性,才能獲得相反的屬性。它並非全然等同於由一種狀態向相反狀態轉化的過程,因而是相對立狀態的統一[11]:「冷的物體變暖,暖的物體變冷;濕的東西變干,乾的東西變濕……疾病能使我們重視健康……生與死、醒與睡、青年與老年,所有這些都是同一的;因為一種情形轉變成另一種情形,而後者又變回前者……對立統一於自身:這是一種產生於相對立狀態的和諧,就和弓與琴的情形一樣……相反的東西彼此歸屬,不和諧的音調形成最美的和諧,一切皆由衝突生成……向上的道路和向下的道路是同一條……直路和彎路是同一條路……對於神祇來說,萬物皆美,皆善,皆正義;而人們則將一些東西看成不義的,而將另一些看成正義的……善與惡是一回事。」 但是,上述殘篇中所表達的價值相對主義(它甚至可以被說成一種道德相對主義),並沒有阻止赫拉克利特在其戰爭正義和歷史審判理論的背景上發展出一種部落主義的浪漫倫理,其中名譽、命運和偉人至上等,十分令人驚詫地類似於某些十分現代的觀念[12]:「戰死者將受到神祇和人們的讚美……戰死得越偉大,命運也就越榮光……最優秀者追求一種超越於其他一切的東西:永恆的名譽……一個人如果偉大的話,就抵得上一萬個人。」 令人吃驚的是,從這些公元前500年前後一直流傳至今的早期殘篇中,竟然能找到如此之多現代歷史主義和反民主趨勢的特徵。赫拉克利特是位才能和創造力無與倫比的思想家,因此,他的觀念有許多(通過柏拉圖的中介)已成為哲學傳統的一個主要部分;但除了這個事實,學說上的相似性或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通過相關時期社會條件的相似性加以解釋。似乎在社會大變動的時代里,各種歷史主義很容易凸顯出來,他們在希臘部落生活解體時出現過,在猶太人的部落生活為巴比倫征服的衝擊所粉碎時也出現過。[13]我相信,幾乎不可能存在什麼疑問,赫拉克利特的哲學表達了一種漂泊感;這種感覺似乎是對古代部落形式社會生活的解體產生的典型回應。在近代歐洲,在工業革命期間,尤其是通過美國和法國政治革命的衝擊,各種歷史主義觀念又復興起來[14]。黑格爾是對法國大革命所產生的回應的代言人,他從赫拉克利特思想中獲益甚多,並把這些東西傳輸給所有歷史主義運動;這似乎不僅僅是一種巧合。 * * * [1] 「世界是由什麼構成的?」這個問題或多或少已經廣泛地被人們視為早期愛奧尼亞哲學家的基本論題。我們認為他們把世界看成一幢大廈,世界的平面問題與其構成材料的問題可能是相互補充的。的確,據說泰勒斯不僅對構成世界的物質感興趣,也對描述性的天文學和地理學感興趣,而阿那克西曼德則是畫出地球平面、即畫出地球圖的第一人。對愛奧尼亞學派(以及特別是作為赫拉克利特的前輩的阿那克西曼德)的進一步論述,見第359頁注①、360頁注①和360頁注②,特別是360頁注①。 *根據R.艾斯勒的《宇宙套與天幕》,第693頁,荷馬對天命的看法可以溯源到東方的星辰秘義,這種秘義把時間、空間和天命奉為神明。據同一個作者(《歷史綜合評論》,41,附錄,第16頁)稱,赫西奧德的父親是小亞細亞人,所以他關於黃金時代以及人含金屬的思想是來源於東方的(關於這個問題,請參照即將出版的艾斯勒的遺著《柏拉圖研究》,1950年,牛津版)。艾斯勒還表明(見《耶穌王》第Ⅱ卷,第618頁),將世界看作事物的總體(即「宇宙」)這個觀點源自巴比倫的政治學說。他在他的《宇宙套與天幕》一書中闡述了他把世界看成一幢大廈(或一幢房屋或一頂帳篷)的觀點。 [2] 詳見迪爾斯《前蘇格拉底派》,第5版,1934年,(此處縮寫為D5),殘篇124;另參見D5,第2卷,第423頁,第21行。(依我之見,插入的否定說法,就方法論而言,似乎與某些作者完全不相信這個殘篇一樣缺乏根據;除此之外,我贊同呂斯托的修訂。關於本段另外兩處引證,請參看柏拉圖《克拉底魯篇》,401d,402a/b)。 我對赫拉克利特學說的解釋與目前流行的觀點,比如伯內特的觀點,不盡相同。對我的解釋是否站得住腳持懷疑態度的人,請參看我的注釋,特別是本條及第45頁注①和第48頁注①。在這幾條注釋中,我論述的是赫拉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因為正文僅限於介紹赫拉克利特學說中的歷史主義部分,以及他的社會哲學。請進一步參閱本書第四至第九章,特別是第十章所提出的根據。藉助於這些,在我看來,赫拉克利特的哲學好像是對他親眼目睹的社會變革所作出的某種頗具代表性的反應。亦參照第360頁注①和第383頁注②(及正文),並參閱第374頁注①對伯內特和泰勒的方法的一般性批判。 正如我在正文中指出的那樣,我同許多別的人,例如策勒爾和格羅特都認為,普遍流變說是赫拉克利特學說的主要學說。與此相反,伯內特則認為普遍流變說「很難說是赫拉克利特的體系中的主要之點」(參見《早期希臘哲學》,第2版,第603頁)。但對伯內特的論點(第158頁)進行仔細研究之後,我仍然不很相信赫拉克利特的基本發現是如下抽象的形上學的學說,即,如伯內特所述,「智慧並不是關於很多事物的知識,而是關於彼此鬥爭的對立面的根本統一的領悟」。對立的統一肯定是赫拉克利特教義的重要部分,但是,它可以從較為具體的可以直覺地領悟的流變學說推論出來(只要這類事情可以推論出來;參閱第39頁注②及相應正文),關於赫拉克利特火的學說也可以這樣說(參照第36頁注①)。 有些人與伯內特一起,認為普遍流變說並不新奇,早期愛奧尼亞人以前已經提出過。我覺得,這些人恰恰不自覺地證實了赫拉克利特的獨創性;因為,他們現在,在2400年之後,仍不能領會赫拉克利特的基本觀點,他們看不出在一個容器、一幢大廈,或一個宇宙框架之內,即在萬物的整體之內的流變或循環(赫拉克利特的部分理論的確可以如此理解,但只有這一部分沒有突出的獨創性,詳見下文)與包羅萬物,甚至也包羅容器、框架本身的普遍流變之間的區別。〔參照第5版,第1節,第90頁,琉善;赫拉克利特否認任何固定事物的存在,這就是對普遍流變的描述。從一定意義上說,阿那克西曼德在消除框架上做出了開端,但這種開端距普遍流變學說仍相去甚遠。參照第56頁注①(4)〕。 普遍流變學說使赫拉克利特不得不試圖對世上萬物的表面穩定性及其他典型規律性做出解釋。這個嘗試導致他的附屬理論的發展,尤其是關於火的學說(參照第36頁注①)和關於自然規律的學說(參照第35頁注①)。正是在對世界的表面穩定的解釋中,赫拉克利特廣泛利用了前人的理論,把他們的純淨與凝聚理論,以及星辰天體運行的理論,發展為物質循環和周期循環的總理論。不過我認為這一部分並非他的學說的核心,而是附屬的部分。也可以說,它是辯解性的,因為它試圖將革命的新流變學說和普遍經驗,以及前輩人的學說調和起來。因此,我認為他不是宣揚物質和能量的循環和不滅之類的機械唯物主義者。在我看來,這種觀點被他對規律所持有的神秘叵測的態度,也被那突出他的神秘主義的對立統一論所排斥。 我的論點,即赫拉克利特的普遍流變是其核心學說的論點,我以為已經得到柏拉圖的確認。柏拉圖明顯地援引赫拉克利特之處(《克拉底魯篇》,401d,402a/b,411,437f,400,《泰阿泰德篇》,153c/d,160d,177c,179df.,182af.,亦參閱《會飲篇》,207d,《斐里布篇》,43a;亦參閱亞里士多德《形上學》,987a33,1010a13,1078b13)絕大多數都能證明,這個核心學說曾對當時的思想家產生巨大的影響。這些直率而明晰的證據,比起伯內特那段公認為饒有趣味的、沒有指名提到赫拉克利特的文字(《智者篇》,242df.,在有關赫拉克利特之處,已被於貝維格和策勒爾引用過)更為有力得多,而伯內特正是企圖以這段文字作為解釋自己的立論的依據。(他的另一位證人斐洛·朱達厄斯同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根據比較起來,算不了什麼)但是,即使這段文字也同我們的解釋完全一致〔關於伯內特對這一段文字的價值所做的有些游移不定的論斷,參照第374頁注①(7)〕。赫拉克利特發現世界不是事物的總體,而是事件或事實的總體,這決非委瑣小事;這一點可從以下事實去衡量:不久前,維特根斯坦確認有必要再次肯定這一發現,即:「世界是事實的全體,而不是事物的全體。」(參見《邏輯與哲學論集》,1921—1922年,I. I.,著重點是我加的)] 總之,我認為,普遍流變學說具有根本的意義,它源於赫拉克利特自身的社會經驗的領域之中。而他的其他學說均在某種程度上附屬於它。我還認為火的學說(參照亞里士多德《形上學》,984a7,1067a2;及989a2,996a9,1001a15;《物理學》,205a3)是他在自然哲學領域中的核心學說,是把流變學說與我們對穩定不變事物的經驗相調和的嘗試,它連接了更老的循環論,並導致一種關於規律的學說的產生。我認為對立統一學說是不怎麼重要的,是較為抽象的,而且是某種邏輯的或方法論的學說的前驅(因此,它促使亞里士多德提出他的矛盾律),而且對立統一說還與其神秘主義有聯繫。 [3] W.內斯特勒:《前蘇格拉底派》(1905年),35。 [4] 為了便於識別所引用的殘篇,在此列出拜沃特著作的版本中的編號(為伯內特在其《早期希臘哲學》中的英譯殘篇中所採用)以及迪爾斯的書第5版的編號。 在本段引用的八段文字中,其中(1)和(2)摘自殘篇B114(即拜沃特和伯內特);D5121(即迪爾斯的書第5版)。其他摘自如下殘篇:(3):B111,D529(參照柏拉圖的《理想國》,586a/b……)(4):B111,D5104……(5):B112,D539(參照D5Vol,I,第65頁,Bias I)……(6):B5,D517……(7):B110,D533……(8):B100,D544。 [5] 本段引用的三段文字摘自下列殘篇:(1)和(2):參照B41,D591;其中(1)還要參閱第30頁注②。(3):D574。 [6] 這兩段文字是B21,D531以及B22,D590。 [7] 關於赫拉克利特的「尺度」(或規律,或周期),見B20,21,23,29;D530,31,94(在D31中,「尺度」與「規律」並用)。 本段後面引用的五段文字摘自下列殘篇:(1):D5Vol.1,第141頁,第10行[參照狄奧根尼·拉爾修IX7……(2):B29,D594(參照第126頁注①)……(3):B34,D5100……(4):B20,D530……(5):B26,D566]。 (1)既然只有流變內部的規律或規律性才能解釋世界的表面穩定性,可見規律這個概念與變化或流變的概念是相關的,在變化著的世界內部最為典型的自然周期中,人類了解的有:白晝、月、年(四季)等。依我看,赫拉克利特關於規律的理論,從邏輯上講,恰恰介於較晚的「因果律」(留基伯,特別是德謨克利特所持的觀點)與阿那克西曼德的黑暗的命運勢力的中間。赫拉克利特的規律仍然是「巫術的」,就是說,他還不能把抽象的因果規律與由制裁來執行的規律,例如禁忌,區別開來(關於這一點,參照第126頁注①)。赫拉克利特的命運論似乎與由一萬八千或三萬六千普通年構成的「大的」或「大循環」的學說相聯繫(例如,可參照《柏拉圖的〈理想國〉》,J.亞當的版本,Vol.Ⅱ,303)。我當然不會認為,赫拉克利特的這個學說表明他實際上並不相信普遍流變,而只相信經常重建框架的穩定性的各種循環。但我想,他的困難可能在於如何構思一條變化規律乃至命運規律,而不是關於某些周期現象的規律(參照第45頁注①)。 (2)在赫拉克利特的自然哲學中,火占有核心的地位(其中可能不乏波斯的影響)。火焰是流變或過程的顯著標誌,而過程在許多方面看來是一個東西。因此它可以解釋恆定事物的經驗,也可以將此經驗與流變學說相調和。這種觀念易於擴展到火焰似的生物上,只不過它們燃燒得較為緩慢罷了,赫拉克利特教導說,所有的事物皆處於流變之中,萬物皆如火一般;其流變之區別僅僅表現為各自運動的不同「尺度」或規律。有火在其中燃燒的「碗」或「槽」本身,其流變雖然緩慢得多,但它畢竟也處在流變之中。它在變化,並有其自身的命運和規律,即使它最終命運的完成會耗費更長的時間,但它必然被燒毀。所以,「火在其進程中將評判並決定一切」(B26,D566)。 因此,火雖然實際處於流變狀態之中,卻是在表面上靜止的事物的象徵和解釋。但是,它又是物質從一個階段(如燃料)向另一個階段轉變的標誌。火還溝通了赫拉克利特的直覺的自然論與其先輩的純淨與凝聚等學說。不過,火的燃燒的旺與熄視所提供的燃料多寡而定,這也是一條規律的實例。若將其與某種周期性相結合,那麼,它就可以用於解釋自然周期的規律性,如日、年等。這種思想傾向表明,伯內特對傳統記載的懷疑不可能是對的,而根據傳統記載,赫拉克利特相信與他的大年可能有關的周期性大火(參照亞里士多德《物理學》,205a3,D566)。 [8] 本段引用的十三段文字摘自下列殘篇。(1):B10,D5123……(2):B11,D593……(3):B16,D540……(4):B94,D573……(5):B95,D589…… 還有(4)和(5),均參照柏拉圖的《理想國》,476cf.,及520c……(6):B6,D519……(7):B3,D534……(8):B19,D541……(9):B92,D52……(10):B91a,D5113……(11):B59,D510……(12):B65,D532:……(13):B28,D564。 [9] 赫拉克利特不僅比大多數道德歷史主義者較能做到首尾一貫,他還是一個倫理與法學的實證主義者(關於這個詞,參照第五章):「神認為萬事萬物都是公允、善良和正確的;而人卻把其中一部分看作是錯誤的,另一部分看作是正確的。」〔D5102,B61;詳見第39頁注③(8)。〕柏拉圖證實,赫拉克利特是第一位法學實證主義者(《泰阿泰德篇》,177c/d)。關於道德和法學實證主義的概述,參閱第143頁注①、146頁注①和注②、147頁注①和注②對應的正文和第二十二章。 [10] 本段引用的兩段文字引自:(1)B44,D553……(2)B62,D580。 [11] 本段引用的九段文字是:(1):B39,D5126……(2):B104,D5111……(3):B78,D588……(4):B45,D551……(5):D58……(6):B69,D560……(7):B50,D559……(8):B61,D5102(參閱第39頁注①)……(9):B57,D558(參閱亞里士多德《物理學》,185b20)。 流變或變化必然是從某一階段或屬性或位置到另一階段、另一屬性或位置的過渡。由於必須有變化的東西才會產生流變,那麼,儘管這是對立的階段或屬性或位置,它也必須始終是同一個東西。這就把流變學說與對立統一學說(對照亞里士多德《形上學》,1005b25,1024a24及34,1062a32,1063a25)以及關於萬物中唯一的學說連接起來。它們不過是同一個變化著的東西(火)的不同階段或現象而已。 「一條上坡路」和「一條下坡路」最初是否設想為一條普通的路,這路先上坡通向山頂,然後下坡通向山腳(也可能是先站在山下人的角度來看這條路;又站在山上人的角度看這條路)。這個比喻是否只是後來才應用於循環過程中,應用於那始於土、經過水(或許是碗中的液體燃料?)而歸於火,又從火經過水(或許是雨水?)而歸於土的路線中;或者,赫拉克利特是否原先就將這條有升有降的路線應用於物質循環過程中;當然,這一切無從斷定。(我認為,從赫拉克利特的殘篇中的大量類似觀點看,第一種可能性更恰當:參閱正文。) [12] 這四段文字是:(1):B102,D524……(2):B101,D525。(多少能保留赫拉克利特的雙關意思的一種更準確的譯法是:「死得越偉大,得到的命運就越高尚。」)(也可參閱柏拉圖:《法律篇》,903d/e;對照《理想國》,617d/e……)(3):B111,D529(前面引用了續文的一部分,參見第33頁注②(3)……)(4):B113,D549。 [13] 似乎非常可能的是(參見邁耶《古代史》,尤其是Vol.I),諸如上帝的選民這一類獨具特色的教義起源於這個時期。在這個時期中,除猶太教外,還產生過其他的一些救世宗教。 [14] 孔德在法國所創立的歷史主義哲學,與黑格爾的普魯士模式大同小異。他也像黑格爾一樣試圖擋住革命潮流。(對照F.A.馮·哈耶克《科學的反革命:經濟學》,N.S.Vol.3,1941年,第119頁和第281頁以下)。至於拉薩爾對赫拉克利特感興趣的地方,參見第28頁注①——在這方面,看一看歷史主義的歷史與進化論的歷史的相似之處,是有意思的。它們與半赫拉克利特式的恩培多克勒一樣,都發源於希臘(關於柏拉圖的說法,參見第二卷第十一章第4頁注①),並且在法國大革命時期在法國和英國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