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 維納斯艷驚伊爾城

但願這雕像善良而仁慈 因為她與常人形貌相似 呂西安:《喜歡說謊的人》第十九章 我從加尼古山最後一道山坡上走下來,雖然時已夕陽西沉,卻仍能清晰可見遠處平原上伊爾小城的屋舍。那小城正是我要去的目的地。 「您該知道,您一定知道德·佩萊赫拉德先生住在城裡什麼地方吧?」我向前一天就開始給我擔任嚮導的那個卡塔盧尼亞人這麼問道。 「當然知道囉!」他高聲宣稱道,「我熟悉他的家就像熟悉我自己的家一樣。如果不是現在快天黑了,我一定可以指給您看。那是全伊爾城最漂亮的房子。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很富有,他給自己兒子找的親家比他更富有。」 「婚禮快要舉行了吧?」我問他。 「很快!婚禮上奏樂的提琴師大概都已雇好了。也許就在今晚舉行,也許是明天,後天,這可說不準!婚禮的地點是在普伊加里,因為這位少爺娶的是普伊加里小姐,這樁婚姻門當戶對,真夠美滿!」 我的朋友P先生介紹我去認識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告訴我說,此公乃一位學識淵博而又平易近人的考古學家,一定會樂於領我去參觀方圓四十公里以內的古代遺蹟,因此,我一直打算請他帶我參觀伊爾的附近地區,據我所知,此地區有許多古代與中世紀的歷史建築。如今我初聞他家即將舉辦婚禮,看來我的如意算盤會被打亂。 我心想:人家操辦喜事,我此去豈非平添打擾?可是P先生已經通知說我即將來到,主人家正在等著我呢,我非去不可。 我與嚮導已經到了平原上,他對我這樣說: 「先生,咱們打個賭,賭一支雪茄菸,看我能不能猜出您去德·佩萊赫拉德家要幹什麼。」 「這個嘛,倒並不難猜。」我邊回答邊遞給他一支雪茄,「太陽已經西沉,我們已經在加尼古山里走了二十公里,現在去他們家最緊要的事當然就是吃晚餐囉。」 「這話不錯,可明天幹什麼呢?……得啦,我敢說您到伊爾來是為了參觀那尊神像的,對嗎?從我看見您在塞拉波納臨摹聖像,就猜出來了。」 「神像!什麼神像呀?」嚮導的話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怎麼!您在佩皮尼昂的時候沒有聽說德·佩萊赫拉德先生怎麼在地里挖出了一尊神像嗎?」 「您說的是一尊用黏土燒制的雕塑,是嗎?」 「不是。是銅鑄的,那麼多銅,可值錢啦。其重量足比得上教堂里的一大口鐘,在地里埋藏得很深,我們是在一株橄欖樹下發現的。」 「這麼說來,挖掘的時候您是在場囉?」 「是的,先生。半個月以前,德·佩萊赫拉德老爺叫我同約翰·科爾兩個人把一株老橄欖樹連根刨掉,您知道,去年冬天非常寒冷,這株樹被凍死了。我們這麼挖著挖著,科爾一鎬鎬挖下去,忽然我聽見咣當一聲……就像撞在一口鐘上。『這是什麼呀?』我問道。我們繼續挖著挖著,忽然裡面露出一隻黑顏色的手,就像死人的手從地里伸出來了一樣。哎呀,這可把我嚇壞了。我趕緊跑去找老爺,對他說:『東家,那橄欖樹下有死人,得趕快請神甫來。』老爺問我:『什麼死人呀?』他跟我來到現場,一見那隻黑手,便大叫一聲:『一件古物,一件古物呀!』見他這麼驚喜,你真以為他是發現了一件奇珍異寶呢。於是,他親自挖了起來,手與鎬同時並用,其勁頭,比我們兩個人加在一起的力量還要大。」 「你們最後挖出什麼來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色女人雕像,說句不敬的話,全身幾乎一絲不掛,先生,完全是銅鑄的。據德·佩萊赫拉德老爺說,這是異教徒時代的神像……可能是查理曼大帝時代的!」 「我知道是什麼了……這是某個被毀的修道院裡的銅製聖母像。」 「聖母像!說得倒好!如果真是聖母像,我早就認出來了。告訴您吧,那是一尊神像,從它的神氣就看得出來。她那雙大大的白色眼睛死死盯住你,簡直就是在審視。是的,誰看著她,誰都會不好意思,會把眼睛垂下來。」 「她有白色的眼睛?一定是嵌在青銅上。也許這是一尊羅馬時代的雕塑。」 「羅馬!對了。德·佩萊赫拉德老爺說那是個羅馬女人。啊,我看出來了,您和老爺他一樣,也是一位學者。」 「雕塑完整嗎?保存得好嗎?」 「啊,先生,完好無缺。比放在市政府里那尊路易·菲力普的彩色石膏半身像更漂亮、更精緻。儘管如此,這尊雕塑的面孔使我不舒服,她顯得很兇惡……的確如此。」 「兇惡!她對你怎麼兇惡了?」 「確切地說,倒不是對我。不過,您聽下去就會明白了。當時,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抬了起來,德·佩萊赫拉德老爺這位老好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也幫著拽繩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們把她豎立直了。我去撿塊瓦片想把她墊穩當,沒想到嘩啦一聲,她整個身軀朝天倒了下來。我喊了一聲:『當心底下』,但為時已晚,約翰·科爾沒有來得及把腿抽回來……」 「他受傷了嗎?」 「可憐他那條腿,就像葡萄架一樣當場折斷了。哎呀真慘!我一見就火冒三丈,真想用鎬把那雕像砸個稀巴爛,但德·佩萊赫拉德老爺攔住了我。他給了科爾一些錢。出事後至今半個月,科爾仍躺在床上,醫生說他這條腿永遠報廢了。真可惜,他從前是我們當中跑得最快的人,而且,他的網球也打得很好,僅次於我們的少東家。科爾受傷使得阿爾封斯·德·佩萊赫拉德少爺心情很不好,因為科爾一直是陪他練球的練手,他們打球的時候,球一來一往從不落地,啪!啪!真是好看極了。」 這麼談著談著,我們進了伊爾城,很快我就見到德·佩萊赫拉德老爺了。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矮老頭,假髮上撲了粉,鼻子通紅,神情快活而略帶幽默詼諧。他沒有拆開P先生的介紹信,便把我帶到一桌筵席前,請我入座,還介紹我認識他的夫人與公子,說我是位出色的考古學家,能夠使得由於歷史學者的疏忽而被遺忘的魯西戎地區重新引起世人的關注。 我的胃口很好,因為再沒有什麼比山區的清新空氣更能增加人的食慾了。我邊品味美食,邊觀察主人一家。剛才我對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已經略加描述,現在還得補充一句,他很活躍敏捷,又是說,又是吃,還不時站起來跑到藏書室里給我拿書,讓我看他收藏的一些版畫,同時又給我斟酒,就這麼忙乎著,一連幾分鐘也靜不下來。他的夫人體態稍胖,就像大多數四十歲出頭的卡塔盧尼亞婦女一樣。在我看來,她是一個典型的外省女人,一心只撲在家務上。雖然晚餐很豐盛,足夠六個人享用,但她仍然不斷跑到廚房去,還叫人宰鴿子,烤玉米蛋糕,還打開好多罐蜜餞果醬。不一會兒,餐桌上便擺滿了盤碟與瓶罐。如果把端到我面前的食物都嘗一點,我肯定被脹死不可。但每當我謝絕一道菜時,他們都要一再表示歉意,怕我在伊爾過得不滿意。他們想來,外省的物質品類如此匱乏,而巴黎人的口味又實在太高。 當父母雙親忙著待客施禮的時候,阿爾封斯·德·佩萊赫拉德少爺端坐不動,像一塊界石。他是一個二十六歲的高大青年,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但缺乏表情。從他的身材與運動員的體魄來說,本地人稱他為網球好手,真乃實至名歸。那天晚上,他的衣著很講究,完全是按照最近一期《時裝雜誌》插圖裡的款式。但我覺得他穿那套衣服有些拘謹,脖子套在天鵝絨的領圈裡,僵硬得像一根木樁,脖子一扭轉,整個身軀也要隨之轉動。他那雙大手被太陽曬成了褐色,指甲很短,與他那身衣服頗不相稱。他儘管對我這個巴黎人十分好奇,不斷從頭到腳加以觀察,但整整一個晚上,他只跟我說了一次話,就是問我,我的表鏈是在哪兒買的。 「好哇!我親愛的客人,」晚飯快吃完的時候,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對我說,「在我的家裡,您就是我的客人,不把我們山區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讓您看個遍,我是不會放您走的。您應該設法對我們魯西戎有更多的了解,為它做些宣傳報道。我們要讓您看的那些東西,都是您想不到的。這地區有腓尼基、克爾特、羅馬、阿拉伯、拜占庭的各種歷史建築,大大小小,不分巨細,您都能見到。我會領著您到處參觀,連一塊磚也不讓您錯過。」 一陣劇烈的咳嗽使得他停止說話。我趁這個時候對他說,在他家辦喜事的時候我前來打擾,實在深感抱歉,只要他對我在附近地區的採訪作些指點就夠了,不必麻煩他陪著我到處跑…… 「哦,您是說我兒子的婚禮,」他大聲打斷我的話說,「小事一樁,小事一樁,後天就辦。您也和我們一道參加,就像家裡人一樣。因為新娘子有個姑媽剛去世,她是姑媽的繼承人,戴著孝呢,所以婚禮不大肆操辦,不舉行舞會……真可惜……否則,您就能觀賞我們卡塔盧尼亞姑娘的舞姿了……她們可漂亮了,也許您見了就要學我的兒子阿爾封斯的樣子哩,俗話說得好,一樁婚姻引發出另一樁婚姻,好事成雙嘛……到了星期六,年輕人的婚事一辦完,我就自由啦,咱倆就可以動身出遊了。我真抱歉,寒舍的一樁外省婚禮對您有所耽誤。巴黎人對歡慶熱鬧的場面早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何況,我們這小地方的這次婚禮還沒有舞會!不過,您可以見到一個新娘子……一個新娘子……您會說還有一些其他的姑娘……但您是一位正人君子,不會再去關注女人了。我有更好的東西給您看。我要讓您看一件寶物!……明天,我要您見了大吃一驚。」 「我的上帝呀,」我對他說,「家有寶物若要外人不知,那是很難做到的。我想,我已猜出您打算叫我吃驚的寶物是什麼了。如果就是您的那尊雕像,那我的嚮導早就已經給我描繪過了,說實話,我的好奇心已經被激起來了,我正急於觀察這件寶物呢。」 「噢!他已經跟您談過這尊神像了,他們把我這尊漂亮的美神簡稱為神像……但我現在不想對您作任何評論。明天見分曉,您將親眼目睹,請您見了以後告訴我,我認為那是一件傑作是否有道理。說真的,您的來臨再湊巧不過。雕像上有些銘文,我這個不學無術的可憐蟲,只能按照我的淺識加以解讀……可您是來自巴黎的大學者!……您也許會覺得我的解讀很可笑……因為我已經寫了一篇學術報告……我真已經寫出來了……我是一個外省的蹩腳考古學家,我已經豁出去了……我要把我的報告刊印出來……如果您願意審讀並替我修改修改,我便有希望……比如說,我很想知道您會怎麼翻譯雕像基座上的那句銘文『cave』……但我今天不想再向您請教什麼了……明天再說吧,明天!咱們今天就不說那尊美神了。」 「佩萊赫拉德,你說得對,」他妻子說,「咱們別談你那尊神像。你瞧,你使得客人吃飯都吃不消停了。得了吧,這位先生在巴黎不知見過多少雕像,遠比你的這尊精美。在杜依勒里宮,就有好幾十個,而且都是青銅鑄的。」 「你這就是無知,外省人地地道道的無知!」德·佩萊赫拉德先生打斷她的話說,「你居然把一件精美絕倫的古物,拿來跟庫斯圖平淡無奇的雕像相提並論!」 拙荊妄談神! 出言實為無禮! 「您知道嗎?我的妻子要我把這雕像熔掉,去給教堂鑄一口鐘,她就可以當這口鐘的命名者了。先生,這畢竟是米隆的藝術傑作啊!」 「傑作,傑作,這雕像一出土就製造了傑作呢!把人家的一條腿給砸斷了!」 「我的老伴,你瞧,」德·佩萊赫拉德先生把自己穿著花條紋絲襪的右腿向妻子伸過去,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我那尊美神像砸斷了我這條腿,我決不會有絲毫惋惜!」 「我的上帝呀!佩萊赫拉德,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幸虧那人的腿傷好多了……不過,我還是下不了決心去觀賞那尊製造了不幸事件的雕像。可憐的約翰·科爾真倒霉!」 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哈哈大笑起來,說道:「被美神所傷,先生,被美神所傷,笨蛋才會抱怨呢。」 你怎麼不領受美神的恩典 「誰被美神所傷?」 阿爾封斯的法語程度比拉丁語高,他會意地眨了眨眼,盯著我看,似乎在問:「您,巴黎先生,您懂這句話嗎?」 晚餐遲遲才結束,其實在餐桌上我停止進食已經有一個鐘頭了。我感到很疲倦了,連連打著呵欠。德·佩萊赫拉德夫人先觀察到了這一點,便提醒說大家應該就寢了。於是,殷勤的主人又不斷表示歉意,說給我安排的住處條件太差,客人畢竟不是在巴黎,在外省總得受些罪,對魯西戎的款待者就得包涵包涵。我則一再聲稱,在山區里跑了一天之後,我只要有一捆乾草,便能美美地睡上一覺。話雖然這麼說,但主人夫婦仍然一再懇請我予以原諒,他們這些可憐的鄉下人待客不周,實在也是不得已的呀。最後,我由德·佩萊赫拉德先生陪同,上樓來到給我準備的房間。上面幾級樓梯是木板的,一直通到一條走廊的中央,走廊兩旁有好幾間房間。 「右面那一套房間,是給我新婚的兒媳準備的。」主人對我說,「您的房間是在走廊另一端。」說到這裡,他又故意裝出狡黠調皮的神情加上一句:「您當然知道,應該跟新婚夫婦遠一點,您在房子的這一頭,他們在另一頭。」 走進一個家具齊全的房間,我首先看到的東西就是一張大床,長約七尺,寬可六尺,高高的,要靠一張板凳才能爬上去。主人把召喚僕人的鈴鐺指點給我看,又親自檢查了糖罐是否裝滿了糖以及香水瓶子是否放在梳妝檯上,還一再問我還缺什麼,然後,跟我道了晚安便走了。 窗戶都關著。寬衣就寢之前,我打開了其中的一扇,呼吸呼吸晚間的清涼空氣。剛才那頓晚餐吃了很長時間,現在透透氣,覺得很是舒服。窗戶對面就是尼古山,這山一年四季的景色都令人讚賞,而那天夜晚,在皎潔的月色下,更是美得無與倫比。我觀賞它美妙的側影足足好幾分鐘,正打算低頭關上窗戶的時候,忽然瞥見那尊雕像置於一台座上,就豎立在一道矮樹籬笆的邊角處,距離房子約四十公尺之遠。綠籬隔在一個小花園與一塊十分平坦的場地之間,那場地,後來我得知,就是本城的網球場,原來是德·佩萊赫拉德的產業,經他的兒子一再懇求,他才出賣給了公家。 我當時所在的距離,使我難以看清那雕像的姿態,只能粗略判斷出它約有六尺上下。這時,正好有兩個城裡的頑童經過網球場,距離那道矮樹籬很近,他們用口哨吹著魯西戎地區一支悅耳的曲調。他們停步下來好打量打量那尊雕像,其中一人還朝雕像大罵了一聲。他是用卡塔盧尼亞語罵的,由於我在魯西戎地區已經盤桓了好些日子,他罵的什麼意思,我大至能懂,他是這麼罵的: 「你原來貓在這兒,婊子(卡塔盧尼亞語所用的字眼比這更厲害)!你貓在這兒!是你砸斷約翰·科爾的腿,如果你歸我所有,我就非打斷你的脖子不可。」 「算了吧,你用什麼去打?」另一個頑童說,「它是銅鑄的,硬極了,艾蒂安想用銼刀去銼它,結果連銼刀也折斷了。它是異教徒時代的銅製品,比什麼都硬。」 「要是我手頭有我那把冷鏨(看來,他是一個鎖匠學徒),我很快就可以把她兩隻大大的白眼珠挖出來,就像挖杏仁那樣。裡面的銀子足可值一百多個蘇。」 他們走了幾步,正要離開雕像。 「我得向偶像道聲晚安。」高個子那個突然停下腳步說道。 他彎下身子,很可能是揀起了一塊石頭。只見將胳膊一揚,將手裡的東西扔了出去,立即砸得那雕像發出了響亮的一聲。幾乎就在同時,他突然用手捂著腦袋,連連大聲叫痛。 「她把石頭給我扔回來了!」他嚷道。 於是,這兩個調皮鬼拔腿就逃。顯而易見,那塊石頭從銅像上反彈了回來,懲罰了那個冒犯了美神的蠢貨。 我關上窗戶,開懷大笑。 「又一個旺達爾人遭到了維納斯的懲罰!但願所有破壞古代文物的人,都腦袋開花!」抱著這樣一個善良的願望,我酣然入睡。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在我床邊,已站立著兩個人,一邊是還穿著睡袍的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另一邊是他妻子派來的僕人,手裡端著一杯巧克力。 「起來吧!巴黎人!京城來的人都是懶鬼!」我已經開始穿衣服了,款待我的主人這麼說,「八點鐘了,還在床上!我六點鐘就已經起床,我上樓來了三次,踮著腳尖走到您房間門前,沒有聽見一點聲息,就像沒有人一樣。在您這樣的年齡,睡得太多沒有好處。您還沒有見識我的美神雕像呢!來吧,快把這杯巴塞羅那巧克力喝掉……這是真正的走私貨。在巴黎,您喝不上這種飲料。喝了長長力氣,您走到我那尊美神雕像前面,用九牛二虎之力也不可能把您從她身邊拉開啦!」 短短五分鐘,我就梳洗完畢,也就是說,鬍子草草颳了一下,衣服大致上扣了一扣,三口兩口喝完了那杯滾熱的巧克力,被燙得好不厲害。於是,我隨主人走到花園裡,來到一尊令人驚嘆的雕像面前。 的確是一尊維納斯雕像,真是美到了極致。她上身赤裸,古代人所想像的了不起的天神都莫不如此。右手抬到胸前,掌心內向,拇指與第二第三手指伸直,最末的兩指微微彎曲。另一隻手靠近腰部,挽住遮蓋著下身的裙衫,這尊雕像的姿勢使人想起那個猜拳者的形象,不知為什麼,人們把這形象稱為「日耳曼尼庫斯。」也許,雕塑家是想表現這美神在玩猜拳遊戲吧。 不管怎樣,沒有比這尊美神的身材更完美的了。她線條優美,軀體豐腴,風姿高雅,衣裙華美。我想它準是羅馬帝國時期的作品,是古代雕塑藝術處於頂峰狀態時的一件傑作。特別使我讚嘆的是,她的形體如此逼真,可以肯定是以真人為模特兒雕塑出來的,如果大自然能精製出如此完美的造物的話。 她的頭髮從前額之上往後梳,似乎是鍍過金的。頭小巧精緻,同幾乎所有的希臘雕像一樣,微微向前傾斜。至於臉部,我怎麼也難以描述出它獨特微妙的表情,其臉型,就我所記憶的,與任何古代雕像都不一樣。她的美不是古希臘雕塑那種寧靜而莊嚴的美,那是古代雕刻家刻意要使所有的線條都具有的一種凝重肅穆的神態。我驚異地發現,這尊美神則相反,雕塑家顯然是有意要在其臉部表現出一種近乎兇惡的狡黠。所有的線條都微微略顯扭曲:眼睛有一點點斜,嘴角有一點點翹,鼻孔有一點點鼓。美得不可思議的那張臉上,卻流露出輕蔑、嘲諷與冷酷的神情。說真的,越是端詳這尊美麗的雕像越是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如此令人驚嘆的美貌,怎麼這樣冷漠無情呢? 「即使這雕像的真人模特兒的確存在過,」我對德·佩萊赫拉德說,「我也懷疑此女是否上天所造。我真可憐那些愛上了這個女人的男子,她一定使得他們因絕望而死去,而她自己則以此為樂。她表情中有一種凶野,不過,這麼美的尤物,我的確沒有見過。」 德·佩萊赫拉德先生見我對這尊雕像如此讚賞有加,溢於言表,不禁興高采烈,因此,高聲背誦了一句詩: 這是美神在全身心擁抱你這個獵物 這尊女神那雙嵌著白銀、炯炯發亮的眼睛,與她那久歷侵蝕的軀體上所布滿的暗綠色銅銹正形成強烈的對比,眼中那滿含惡意的嘲諷表情由此而顯得更為突出。這雙閃閃發亮的眼睛足以使人產生一種幻覺,以為這雕像真是一個活體。這時,我突然想起,我的嚮導曾經對我說過,她能使得所有端詳她的人不由自主低下視線。此言不假,我自己在這青銅雕像的面前,也感到有點局促不安了,為此,我不禁對自己甚為生氣。 「現在,您已經仔仔細細欣賞過了,我親愛的考古同行。」款待我的主人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不妨在學術上進行一點探討,您還沒有注意那上面有一句銘文,對它您有什麼看法?」 說著,他把雕像的基座指給我看,那上面刻有這樣兩個字: CAVEAMANTEM 他搓著手先用拉丁文問我,「您博學多聞,對此有何高見?」然後說,「看看咱倆在CAVEAMANTEM這句話上,是否所見略同!」 「可是,」我回答說,「這句話有兩重意思,可以譯為:對愛你的人要小心提防,不要輕信你的情人。但如果是取這一重意思,則不知道是否合乎拉丁語的表達方式。而從這雕像臉上的兇險神情來看,我還是認為,雕塑家是想提醒世人,要提防這個蛇蠍美人。因此,我把這句話譯為:如果她愛你,你可要小心提防。」 「嗯,不錯,這個解釋言之成理。」德·佩萊赫拉德先生說,「不過,請別見怪,我卻喜歡第一種翻譯,我還可以加以引申發揮。您知道嗎,維納斯的情人是誰?」 「她的情人有好幾個。」 「是的,而第一個就是伏爾甘。這就意味著,『儘管你如花似玉,目空一切,你的情人可能只是個鐵匠,又丑又瘸』,先生,這對那些風情萬種、嬌艷俏麗的女人來說,真是一課深刻的前車之鑑。」 我聽了不禁笑了笑,覺得他這種解釋未免太牽強附會了。 「拉丁文過分簡練了,所以很費解。」我這麼說,是為了避免當面反駁這位考古學家。接著,我往後退了幾步,以便更加仔細地觀察那尊雕像。 「等一等,我的同行,」德·佩萊赫拉德拽住我的胳膊說,「您沒有看全,還有另一處銘文。請您到雕像的基座上,看一看美神的右臂。」他一邊說,一邊幫我爬上了基座。 我不拘禮地摟著美神的脖子,跟她,我開始熟稔相處了。有那麼一陣子,我甚至逼視著她的臉,發覺近看起來她顯得更兇險,也更美艷。接著,我看出她胳膊上刻有幾個似乎是古體草書的字。借眼鏡之助,我拼出以下幾行字,我每念出一個字,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就重複一個字,同時用手勢與聲音表示贊同,拼出來的幾行字是這樣的: VENERITVRBVL…… EVTYCHESMYRO IMPERIOFECIJ 在第一行「TVRBVL」這個字的後面,有幾個字母已經模糊不清了,但TVRBVL這個字還是清晰可見。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主人神氣十足,帶著狡黠的微笑問我,他一定是認為我解釋不出這個字的意思。 「我解釋不清的有一個字,」我對他說,「其餘的字都容易解釋。這幾行字的意思就是:埃蒂切斯·米龍遵維納斯之命將此禮物奉獻給她。」 「好極了。但TVRBVL這個字你怎麼解釋?TVRBVL是什麼意思?」 「TVRBVL這個字倒真把我難住了,」我費盡心思想找一個與維納斯有關的形容詞來啟示我作出解釋,但一時找不到,於是,我反問主人,「唔,您說呢?TVRBVL作何解釋,是形容維納斯使人迷惑,還是形容她使人不安……您看得出來,我一直覺得她有一股兇相,對於維納斯來說,用TVRBVL這個詞來形容並不委屈她。」最後這句話,我是用謙遜的語氣說出來的,因為我對自己的解釋也並不怎麼滿意。 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嚷嚷地表示不同意: 「不安分的維納斯!愛吵鬧的維納斯!啊!您以為我的這尊維納斯是酒館裡的維納斯嗎?絕對不是!先生,這尊維納斯是上流社會裡的維納斯。來,我來給您解釋TVRBVL這個字吧……不過,請您答應我,在我的論文發表以前,不要向外界透露我的見解……因為,您明白,我要靠這個創見來名揚天下……巴黎的學者先生,你們已經很富足了,也該剩下一些麥穗讓我們這些外省可憐蟲去撿呀。」 我一直站在那雕像基座的高處,一聽此言,立即莊嚴地向他保證,自己絕沒有要剽竊他這一創見的卑鄙念頭。 「TVRBVL……先生,」他邊說邊靠近我,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似乎害怕旁邊有人偷聽,「這個字,您得讀成TVRBVLNERAE。」 「我還是不明白。」 「請您好好聽著。離這裡四公里的山腳下,有一個村子名叫布爾太奈爾,正是TVRBVLNERAE這個拉丁字的訛音。這種章節上的顛倒錯位是最常見的事。先生,布爾太奈爾從前是一個羅馬城市。我一直有這個看法,但苦於沒有找到證據。現在,證據找到了。這尊維納斯就是布爾太奈爾城所供奉的神。剛才我說過,布爾太奈爾這個字源於古代,它證明了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布爾太奈爾城在歸屬於羅馬以前,早就是一座腓尼基的城市了!」 他停頓下來,喘了口氣,見我不勝驚訝,就不禁得意起來。我則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沒有大笑起來。 他接著說下去: 「實際上,TVRBVLNERA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腓尼基語,TVR要讀成Tour……而Tour則與Sour就是同一個字,對吧?Sour是腓尼基語中的蒂爾,它的意思,我就不必告訴您了。而BVL就是Baal。Bl,Bel,Bul,在發音上只有很細緻的區別。至於字尾的NERA,我要解釋清楚倒有點困難,因為找不到一個相應的腓尼基字,我想,它是來自希臘語υηρóσ,意思是:潮濕,泥濘。所以,這很可能是一個混合字。為了證實υηρóσ這個字,到了布爾太奈爾,我可以指給您看,那裡的泉水是如何從山上流下來的,形成一片一片發臭的沼澤。另外,詞尾NERA很可能是很晚以後才加上去的,為的是紀念泰特里庫斯的妻子奈拉·皮維亞,這個女子可能對杜布爾城做過什麼事。可是,考慮到這些沼澤,我傾向於認為字源就是υηρóσ。」 他以得意的神情吸了一撮鼻煙,接著說: 「咱們且放下腓尼基人不說,再看看那句銘文吧,我是這麼譯的:遵循維納斯之命,米隆謹將其所作之雕像,奉獻給布爾太奈爾的維納斯。」 我小心翼翼對他的字源學議論表示異議,可也想趁機顯示一下自己也有頗深的見解,於是,對他這麼說: 「且慢,先生,米隆的確奉獻過一尊神像雕塑,但我一點也看不出就是這一尊。」 「什麼!」他大叫一聲,「難道米隆不是希臘著名的雕塑家嗎?雕刻技藝是他的家傳。這尊雕像肯定是他的一個子孫製作的。這一點確鑿無疑。」 我又反駁道: 「可是,我注意到雕像的胳膊上有個小洞。我想,這是用來佩戴什麼東西的,比如說,一隻手鐲呀,那是米隆為了贖罪獻給維納斯的。米隆是個不幸的情人。維納斯對他動了怒,為了平息她的怒火,米隆獻給她一隻手鐲。請您注意,FECIT這個字,往往是用來代替Consacravit一詞的,二者是同義詞。如果我手頭有格呂泰或奧雷利的論著,我就可以給您舉出不止一個例子。一個愛上了維納斯的情人,在夢中見到這個美神,以為她命令自己給她的雕像佩上一隻金手鐲。於是,米隆就獻給雕像一隻手鐲……沒想到,後來來了劫掠的野蠻民族,或者是碰上了某個膽大妄為的小偷,竟把手鐲盜走了……」 「啊,顯而易見,您是在編小說!」主人一邊伸手扶我走下基座,一邊大聲說,「先生,您說得不對。這是米隆學派製作的一尊雕像,您只要看看它的手藝就會同意了。」 我一向恪守一條原則,不要去跟那些頑固的古物研究者較真較勁。因此,我裝出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低下了頭,說道: 「這尊雕像的確是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傑作。」 這時,德·佩萊赫拉德先生突然驚叫了一聲: 「啊,我的上帝呀,有人向我的雕像扔過石頭,它又被人破壞了一處!」 他剛剛發現維納斯的胸部有一道白色的劃痕。我也看見在雕像的右手指頭上還有一處類似的劃痕,據我推測,這是石頭扔過來時劃破的,或者是石頭撞擊雕像時有一塊碎片飛了出來,反彈到了雕像的手上。我把我昨夜親眼所見到的雕像被侮,而侮辱者當時就遭到報應的事件,告訴了主人。他聽了大笑不止,把那惡作劇的少年比喻為狄俄墨得斯,希望他像這個希臘英雄一樣,目睹自己的同伴們都變成了白色的鳥兒。 午飯的鈴聲響了,打斷了我們之間這場引經據典的談話。像昨天一樣,主人的盛情難卻,我又一個人吃下了四個人的美食。接著,佃戶們來了,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得接見他們。於是,他的兒子就領我去參觀他從土魯斯買回來的一輛敞篷四輪馬車,那是他送給自己未婚妻的禮物,不用說,我對這車讚不絕口。而後,我跟他走進了馬廄,他足足用了半個鐘頭向我誇耀他的馬,詳述那些馬的世系,一一列舉它們在本省賽馬會上所獲得的獎項。最後,他話題一轉,從一匹準備送給他未婚妻的灰色母馬,又談到了他的未婚妻。 「我們今天就可以見到她。」他說,「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會覺得她漂亮。你們巴黎人,眼光總是很挑剔。但在我們這地方和佩皮尼昂,大家都覺得她很可愛。她的好處就在於她很有錢,她在佩拉德有一個姑媽,給她留下了一大筆財產。啊,我很快就會成為很幸福的有錢人啦。 一個青年男子對未婚妻的嫁妝比對她的美貌更為熱衷更感興趣,這使得我內心裡大為反感。 「您對首飾珍寶很在行,」阿爾封斯先生繼續說,「這是我明天要給她戴上的戒指,您覺得它怎麼樣?」 說著,他從小指的第一節上脫下一枚鑲著鑽石的大戒指,戒指製作成兩手緊握著的形狀。我覺得這是很有詩意的象徵。戒指的做工很古老,但據我判斷,為了把鑽石鑲嵌上去,戒指是經過加工的。戒指的內側,刻有一行哥特體的字:「Sempr'abti」,意即: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戒指很漂亮,」我對主人家的少爺說,「但鑲了這些鑽石,反倒有失原來的風韻。」 「嗨!鑲了鑽石就更好看了。」他微笑著回應說,「上面的鑽石值一千二百法郎。戒指是家母送給我的,是傳家寶,年代很久遠了……是騎士時代的珍品。我祖母戴過,而我祖母又是從她祖母那裡繼承下來的。天知道它是什麼時代打造出來的。」 「按照巴黎的習慣,」我對他說,「結婚只送一枚普普通通的戒指。通常是用兩種不同的金屬製成的,例如黃金與白金。瞧,您這隻手指上戴的戒指就很合適,而您的那一枚戒指,既鑲了一些鑽石,又有兩手緊握的浮雕,顯得有些笨重,戴上它就可能沒法戴手套了。」 「噢!讓我未來的夫人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好了。我相信,她得到這枚戒指一定會很高興。手指上戴著一千二百法郎,總是件美滋滋的事吧。至於我這枚普通的小戒指嘛,」他得意洋洋地看著手指上樸素無華的那一隻,繼續說道,「這戒指是一個狂歡節的最後一天,一個女人在巴黎送給我的。啊,兩年前,我在巴黎玩得可真痛快!那裡才是縱情享受的地方!……」說完,他不勝眷戀地嘆了口氣。 這一天,大家都應該到普伊加里去,在女方家裡吃晚飯。我們登上了四輪馬車,駛向離伊爾城約六公里的新娘家的府邸。我作為新郎家的朋友被介紹給女方家庭並受到了歡迎。這頓晚飯與飯後的閒談,我且略去不表,反正我很少開口。阿爾封斯坐在他未婚妻旁邊,每隔一刻鐘便湊到她耳邊說幾句話。而她呢,她很少抬起眼皮,每當未婚夫跟她說話時,她便羞得滿面通紅,不過,回答得卻大方得體。 普伊加里小姐芳齡十八,身材苗條婀娜,與未婚夫的魁梧強壯、骨架粗大恰成對照。她不僅長得美貌,且柔媚迷人,談吐應對亦自然大方,深得我的欣賞,而她的嬌柔之中又略帶狡黠,則使我不禁聯想到主人所發掘的那尊維納斯雕像。我內心裡對兩者稍作比較,覺得我們之所以不得不承認維納斯雕像更勝一籌,其原因很大一部分或許就在於那尊雕像有一種母老虎似的表情。因為力,即使是邪惡情慾中的力,往往也能引起我們的驚訝之情與不由自主的讚美。 「多麼可惜呀,」我在離開普伊加里時這樣想道,「這麼一個可意的美人兒,偏偏生在這富貴之家,她豐厚的嫁妝就成為了追求者垂涎三尺的目標,而這個追求者根本就配不上她。」在回伊爾城的路上,我不知對德·佩萊赫拉德夫人說些什麼是好,只覺得應該說那麼幾句,於是,我高聲說道: 「怎麼,夫人,你們居然選了一個星期五舉行婚禮,我們巴黎人比你們講迷信,沒有人敢在這樣的日子娶親。」 「我的上帝!別提這事了。」夫人對我說,「如果由我來做主,我肯定會選另一個日子,但佩萊赫拉德執意如此,我只好依他。這事弄得我心神不寧。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呢?這種迷信肯定有它的道理,否則,為什麼大家都忌諱星期五呢?」 對此,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卻高聲嚷嚷道: 「星期五!那是維納斯的日子,正是喜結良緣的吉日!我親愛的同行,您瞧,我心裡只有我的維納斯。我以人格擔保,正是因為她,我才選擇了星期五。如果您同意的話,明天,在舉行婚禮之前,咱們為她舉行一個小規模的祭祀,拿兩隻野鴿作祭品,另外,如果還能在什麼地方弄到一些香火的話……」 「呸!佩萊赫拉德!」他的妻子怒氣沖沖打斷了他的話,「給一個神像上香火,簡直就豈有此理,附近的鄰里鄉親會怎麼說我們呢?」 佩萊赫拉德先生在興頭上說得更起勁:「至少,得讓我在維納斯雕像的頭上戴一頂用玫瑰與百合編制的花冠吧!」說著,他引證了一句拉丁文的詩: 大把大把地撒百合花吧 然後,又有針對性地發表時評,說: 「先生,您看,憲章只是一紙空文,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信仰自由。」 第二天,婚慶活動按計劃是這麼安排的:上午十點整,大家準備停當,衣著整齊,吃了巧克力之後,乘馬車去到普伊加里。婚姻註冊手續在鄉政府辦理完畢,宗教儀式則在別墅的小教堂舉行。接著是午宴。午宴之後,大家自由活動直到七點。然後,回到伊爾城佩萊赫拉德先生的府第,兩個家庭的成員歡聚在一起共進晚餐,以後的活動,均順其自然,因為不能跳舞,大家自然就儘可能要在餐桌上多享用享用。 這一天,早從八點鐘開始,我便坐在維納斯雕像的面前,手裡拿著鉛筆,將雕像的頭部反覆臨描了不下二十次,但始終抓不住她的表情。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給我出主意,還不斷給我講解腓尼基字源學的知識,接著,他又在維納斯雕像的基座上放上幾朵孟加拉玫瑰,並像在悲喜劇中那樣用誇張的聲調,祈求美神保佑那一對即將住在他家裡的新人。九點鐘左右,德·佩萊拉德先生回屋穿衣打扮。這時,阿爾封斯出現了,他穿著一套俏身的全新禮服,戴著白手套,踏著漆皮鞋,禮服上有雕花扣子,扣眼上插著一朵玫瑰花。 他俯身看著我的畫,問我: 「您能給內人畫一張肖像畫嗎?她也很漂亮呀!」 這時,在上文我曾提及的那個網球場上正開始進行一場球賽,它立即吸引了阿爾封斯的注意。我也因為畫累了,而且也因畫不出那張有點邪惡的臉而感到泄氣,於是,我放下畫筆也去看球,參加球賽一方是前一天來到本地的幾個西班牙騾夫,來自阿拉貢省與納瓦羅省,幾乎個個身手不凡。因此,伊爾城一方的球員,儘管有阿爾封斯在場打氣且指導有方,但還是很快就被對方那幾名好手打敗。法國觀眾對此不勝驚愕。阿爾封斯先生看了看錶,才九點半鐘。他的母親還沒有梳妝打扮完畢。他便不再猶豫。立即脫下禮服,要了一件運動衣,入場向西班牙人挑戰。我微笑地看著他這麼做,心裡不無驚訝。 「必須維護國家的榮譽。」他這麼說。 這時候,我發覺他很美。他亢奮激昂,剛才他對自己那身打扮還十分在意,倍加呵護,現在已經無所顧忌了。幾分鐘前,他擔心弄歪了領帶而不敢隨便扭轉腦袋,而現在,他就不去管他頭上的捲髮與胸前那整整齊齊的飾巾了。這把他的未婚妻置於何地?……我的天呀,如果球賽有必要,我想他很可能將婚禮延期舉行。他急匆匆地換上一雙球鞋,挽起衣袖,信心十足地領著戰敗的一方上陣,就像愷撒在狄拉奇烏姆重整自己的殘部一樣。我跳過了籬笆,在一株朴樹的樹陰下,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以便把雙方的爭奪看得一清二楚。 出乎大家的意料,阿爾封斯一上陣就失了一球。這球擦地而來,力量勁猛,擊球者是個阿拉貢省人,看來是西班牙人的隊長。 此人約摸四十歲,精瘦而剛健有力,身高六尺,皮膚呈橄欖色,幾乎與維納斯的青銅色一樣深沉。 阿爾封斯先生怒氣沖沖地將球拍往地上一摔,狠狠地說: 「都怪這該死的戒指,把我的手指箍得太緊,使我丟了一個本可以得分的球!」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鑽戒脫了下來。我走向前去想把戒指接過來,但他先我一步,朝維納斯跑去,把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然後又上場率隊對抗。 他臉色蒼白,但沉著應戰,鬥志堅強。第二次上場後就再也沒有失過手,終於,把西班牙人打得落花流水。觀眾熱情沸騰,其情其景堪稱壯觀,有些人大聲歡呼,把帽子拋向空中,有些人爭相與他握手,稱他為國家的光榮。即使是他擊退了一次外國的入侵,我想,他所獲得的祝賀,其熱烈、誠摯的程度亦不過如此。敗北的那些西班牙人垂頭喪氣,更增添了他這個勝利者的光彩。 「咱們可以再玩幾場嘛,老弟!」他用盛氣凌人的口氣對那個阿拉貢省人說,「不過,我得讓你們幾分。」 我真希望阿爾封斯先生放謙虛一些,不要這麼張狂,眼見他的對手受辱,我心裡甚感難過。 那個西班牙人深深感到自己受了侮辱,氣得連他那曬黑了的皮膚也發白了。他緊咬牙關,臉色陰沉地看著自己的球拍,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咱們走著瞧吧。」 德·佩萊赫拉德先生聞訊而至,他的到來打斷了兒子對勝利的沉醉。原來是他發現兒子根本沒有忙著去指揮下人套馬備車,已經深感詫異,及至見到兒子滿身大汗,手執球拍,更是不勝驚訝。於是,阿爾封斯先生趕緊跑回房間,重新梳洗,再穿上嶄新的禮服與漆皮鞋。五分鐘後,我們終於坐上馬車,沿著大道直駛普伊加里。全城所有的網球手與很多觀眾都跟在馬車後面,奔跑歡呼。雖然拉車的那幾匹馬強壯善奔,也好不容易才沒有被這一大群勇健的加泰盧尼亞人追上。 我們到了普伊加里,一行人正準備向鄉政府走去,忽然,阿爾封斯先生用手一拍前額,低聲對我說: 「我真糊塗,竟把戒指忘了!戒指還戴在維納斯的手上呢,鬼知道誰會把它取走!請您至少不要告訴我母親,也許她不會發覺。」 「您可以派人去取它。」我對他說。 「算了吧!我的僕人現在在伊爾城裡。這裡的這些下人我都信不過。值一千二百法郎的鑽戒呀,誰都難免會見財起歹心。再說,女方府上的人得知我如此粗心大意,肯定都會笑話我的,把我稱為雕像的丈夫……但願鑽戒沒有被人偷走!幸虧我手下那幫壞蛋害怕那尊雕像,不敢走近它。算了!沒有什麼,我還有另一枚戒指。」 結婚典禮與宗教儀式都舉行得頗具盛況。普伊加里小姐接收的結婚戒指,原是一個巴黎時裝店女店主送給阿爾封斯先生的,她根本沒有想到丈夫把自己的一件定情信物割愛送給了她。儀式結束後,大家入席,又是大吃又是暢飲,還開懷唱歌,熱鬧了好長的時間。在新娘子周圍,不時爆發出陣陣粗俗不雅的談笑,我聽了也為她感到難受,但她處理得比我預料的要好,有時她也有點窘困尷尬,但既不是由於笨拙無能,也不是矯揉造作。 也許勇氣正是從困境中產生的吧。 謝天謝地,午宴終於結束,時間已到了下午四點。男賓們在繁花似錦、景觀壯麗的花園裡散步,或者去別墅草坪上觀看普伊加里的農婦穿著節日的盛裝歡快起舞,大家就這麼消磨了幾個小時。女賓們則殷勤地簇擁著新娘,讓她給她們展示新郎贈送的禮物以引起一片讚賞。接著,新娘便換裝了,我注意到她拿一頂軟帽和一頂有羽飾的帽子蓋在她一頭秀髮上,因為按照當地習俗,婦女們在當姑娘未嫁時,是不能佩戴飾物的,一旦她們的身份有所改變,便會急不可待地佩戴起來。 時近八點,大家正準備動身返回伊爾城。但臨行又上演了動人的一幕。普伊加里小姐的姑母,是一個年歲很高而又十分虔誠的女人,她待普伊加里小姐如同自己的親生女兒,她不能跟隨我們一道進城,我們出發前,她又對自己侄女進行了一大通關於為妻之道的說教,之後,又是沒完沒了的眼淚與沒完沒了的擁抱。德·佩萊赫拉德先生調侃地將這次離別比作薩賓婦女被劫的場面。終於,我們還是動身上路了,一路上,大家都努力逗新娘子開心,逗她笑,但都沒有成功。 在伊爾城裡,晚宴等著我們,那是一次怎樣的晚宴啊!如果說上午那些粗俗的笑鬧曾使我大吃一驚的話,晚宴上大家針對新郎新娘的雙關語與謔笑就更使我受不了。新郎在入席之前不見了一小會兒,回來後臉色蒼白,表情凝冷。他不停地喝科利烏爾陣酒,這種酒幾乎與燒酒一樣烈。我坐在他旁邊,覺得有責任提醒他: 「當心,聽說這種酒……」 我隨聲附和宴席上的其他賓客,也對他講了點勸誡他少飲為妙的蠢話。 他碰了碰我膝蓋,用很低的聲音對我說: 「等大家離席的時候……我要同你說兩句話。」 他的聲調嚴肅得叫我吃了一驚。我定睛地瞧著他,發現他的臉色已經大變。我問他: 「您覺得不舒服嗎?」 「沒有。」 他又開始喝起酒來。 可是,就在大家又是叫喊又是鼓掌的喧鬧之中,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偷偷溜到桌子底下,從新娘子的腳踝上解下一條紅白兩色相間的漂亮絲帶,展示給大家看。大家都說那是新娘的吊襪帶,於是,立刻就將這絲帶剪成碎片,分給了年輕人。而那些年輕人則按某些大貴族世家保存至今的古老習慣,將碎片別在各自衣服的扣眼上。這可把新娘羞得滿臉通紅,甚至白眼珠也羞紅了……最使新娘難為情,不知所措的是,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叫大家安靜下來後,自己卻用卡塔尼亞方言對著新娘子唱了幾句詩,據他說,這是他即席吟誦的,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以下就是他吟唱的內容: 「朋友們,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美酒使我入醉,兩眼昏花?這裡竟出現了兩個美神維納斯……」 新娘子聽了不勝羞澀,心慌意亂地趕緊把頭扭轉過去,引起賓客哄堂大笑。 德·佩萊赫拉德先生接著說道: 「是的,我家裡有兩個維納斯。一個是像蘑菇一樣被我從地下挖出來的,另一個是從天上降臨而來的,她剛才把自己的腰帶分給了我們大家。」 他本來是想說分的是吊襪帶,卻說成腰帶了。接著,他又說下去: 「我的兒呀,羅馬的維納斯與卡塔盧尼亞的維納斯,兩者之間任你挑選一個你中意的。犬子挑選了卡塔盧尼亞的那一個。他選得好。羅馬的維納斯是黑漆漆的,卡塔盧尼亞的維納斯是白皙皙的;羅馬的那位冷若冰霜,卡塔盧尼亞的這位,卻足以使靠近她的人個個激情亢奮。」 他最後這段精彩的結語,引發出全場震耳欲聾的鼓掌聲與喧譁的笑鬧聲,其聲浪之激盪,幾乎使得我以為屋頂會震塌下來呢。滿堂如此歡鬧,唯有三個人正襟危坐,表情嚴肅,那就是新郎新娘和我。我頭痛欲裂,而且,我過去參加任何一次婚禮,不知是什麼原因,總有一種哀傷情緒油然而生,而眼前的這場婚禮更是使得我有厭惡之感。 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吟誦的那首詩,最後幾節是由鎮長助理伴唱的,我不能不說,其格調很是下流。接下來,大家擁進客廳,觀看新娘子退席,因為時已午夜,她即將被引入洞房。 阿爾封斯先生將我拉到窗口,眼睛朝向別處,對我說: 「您一定會笑話我……我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中了邪!真見了鬼!」 我對他此話的第一想法就是:他感到自己會要碰上某種不幸。也許就是蒙田與塞維涅夫人都論述過的那種不幸:整個愛情王國都充滿了悲劇的故事。 我心裡嘀咕道: 「我還以為只有富於才情的人才會遇上這類悲劇哩。」 我對他說: 「親愛的阿爾封斯先生,您喝科利烏爾酒喝得太多了,我早就告誡過您別喝這麼多。」 「也許是喝多了,但我碰見的事比喝醉了更為可怕。」他說起話來斷斷續續,我確信他是完全醉了。 「您知道我的那枚戒指吧。」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怎麼啦?被人偷走了?」 「那倒沒有……我沒法把戒指從維納斯這個魔鬼的手指上脫下來了。」 「原來如此!您一定是沒有使勁去拔。」 「我使勁了……但那維納斯……卻把手指攥緊起來。」 他滿臉神色驚惶,把身軀倚靠在窗門的橫插上以免跌倒。 「胡說!」我否定了他的說法,「您一定是把戒指在維納斯雕像上套得太深了。明天您用鉗子就能脫下來。可是得當心,別把雕像損壞了。」 「我跟您說,脫不下來啦。維納斯的手指已經握回去了,握緊了,成為了一個拳頭。您聽明白沒有?顯然,她已經成了我的妻子,既然我把戒指給了她……而她又不願意還給我。」 一聽此言,我駭然一驚,全身不寒而慄。他說完之後,嘆了一口氣,一股酒味朝我撲鼻而來,我的恐懼不安頓時煙消雲散了。 我想,這傢伙剛才講的全都是醉話。 「先生,您是古物鑑賞家,」新郎可憐兮兮地說,「您對這一類雕像很精通……也許那雕像裡面有什麼發條,有什麼鬼明堂,對此我一竅不通……您去看看好嗎?」 「好,我們一道去看看。」我答應了他。 「不,我希望您一個人去。」 我走出了客廳。 剛才吃晚飯時,天氣有了變化,下起了傾盆大雨。我正準備去要一把雨傘,但同時又有一個念頭制止我這麼去做,我心想,我真是個大傻瓜,竟打算去驗證一個醉漢的話是真是假!再說,也許他是想給我來一個惡作劇,好讓那些老實的外省人樂一場,至少,我也會淋得像只落湯雞,得一場重感冒。 我站在門口向那個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雕像望了一眼,沒有再回客廳,就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白天婚禮的景象紛至沓來,在腦海里翻騰。我想,如此一位純潔美貌的少女,竟然就這麼嫁給了一個粗野庸俗的醉鬼。對此,我不禁對自己說,結婚只論門戶家財,真是醜惡得很!鎮長披上三色肩帶,教士系起襟帶,就把世界上一個最純真的少女送進了彌諾陶洛斯的嘴裡!婚禮本是一對相愛的情侶寧願用生命去換取的寶貴時刻,但兩個並不相愛的人在此場合有何幸福可言?一個女子見過一個男人的粗野不止一次,以後還能去愛他嗎?先入為主,最初的印象是難以磨滅的,我可以斷言,這位阿爾封斯先生咎由自取,將會被人憎惡…… 我內心裡的獨白遠不止這些,我且略去不談。就在我自言自語之時,可聽見屋裡有人來來往往、開門關門以及馬車駛出的聲音。接下來,似乎又聽見樓梯上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有好幾個婦女朝著走廊的另一端與我房間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們大概是在送新娘子進洞房。後來,送新娘子的婦女們又都下樓梯走了。德·佩萊赫拉德夫人的房門也關上了。我心裡想,這位可憐的姑娘這時一定心慌意亂,不知所措!我憤憤不平地在床上輾轉反側。別人家裡舉辦婚禮,而我這個單身漢卻在這裡扮演一個傻乎乎的角色。 整幢屋子靜下來了好一段時候,突然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周遭的寂靜,這是上樓去的腳步聲,木板樓梯被踏得格格直響。 「真是個粗人!」我叫了起來,「我敢打賭他會摔倒在樓梯上。」 一切又復歸寂靜。我拿起一本書來想轉移轉移思緒。那是本省的一本統計手冊,其中還附有德·佩萊赫拉德所寫的一篇普拉德地區德洛伊教歷史建築的論文。我讀到第三頁便昏昏入睡了。 我睡得很不踏實,醒了好幾次。雞叫的時候,我已經醒了二十多分鐘,那時可能是早上五點鐘光景。天快亮了。又可清晰地聽見前半夜那沉重的腳步聲與樓梯格格作響聲,我覺得好生古怪。我一邊打呵欠,一邊琢磨阿爾封斯先生為什麼起得這麼早。但我實在想不出什麼站得住腳的理由。我正要合上眼睛再尋睡意,突然一陣異樣的跺腳聲驚動了我,伴隨著跺腳聲的,還有打鈴聲與房門開開關關的響聲,接著,又聽見一片混亂的叫喊聲。 我立即從床上一躍而起,心想:那醉鬼沒準是在什麼地方放火了。 我匆匆穿上衣服,來到走廊上。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了叫喊聲與哀嚎聲,蓋過其他聲音的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我的兒呀!我的兒呀!」顯而易見,阿爾封斯先生出事了。我趕緊朝新房跑去,裡面已經擠滿了人。首先闖入我眼帘的是那個年輕的新郎。他半裸著橫躺在床上,床板已經壓垮了。他臉色鐵青,全身僵直。他的母親在他身旁號啕大哭。德·佩萊赫拉德先生手忙腳亂,不是用古龍水去揉兒子的太陽穴,便是給他聞什麼藥。可惜,他的兒子早就已經斷氣了。在房間的另一端,新娘在一張長條沙發上仍陷於可怕的驚厥之中,還不斷發出含糊不清的叫喊聲。兩個身強體壯的女僕好不容易才把她按住。 「我的上帝!」我喊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走到床前,把那不幸的年輕人抱起來,他已經僵硬而冰冷,牙關緊閉,臉色發黑,神情極其痛苦,一切都顯示出他是暴死,而且死得很恐怖。可是他的衣服上並無血跡。我解開他的襯衫,發現他胸脯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傷痕,一直延伸到兩肋與後背。他似乎是被一個鐵環緊緊箍死的。這時,我的腳踩到地毯上一塊硬的什麼東西,我彎腰一看,原來是那枚鑽石戒指。 我把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和他的太太拉到他們自己的房間,又叫人把新娘抬了進來。我對老兩口說: 「你們還有一個女兒,你們應該好好照顧她。」說完,我把他們三人留在房間裡就走了。 在我看來,阿爾封斯先生無疑是遭到了謀殺,兇手在夜裡設法進入了新房。但死者胸前的傷痕繞身一周而呈環形,卻使我大惑不解,因為木棍或鐵棍的兇器都不可能留下這樣的傷痕。 突然,我想起了曾經聽人家說過,在瓦倫西亞,有些亡命之徒被人收買去殺人,就是用裝滿沙子的長條皮口袋當兇器的。於是,我立刻就想到了那個阿拉貢省的騾夫與他的威脅。然而,我幾乎不敢想像,那廝會因為一個小小的玩笑而進行如此可怕的報復。 我在房子裡到處尋找破門而入的痕跡,一點都沒有找到。我又走進花園,查看兇手是否有可能從此處潛入,也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而且,昨天下過一場大雨,地上都濕透了,不可能存留下清晰的腳印。可是我偏偏在地面上發現了幾個深深的腳印,一來一往,朝向兩個相反的方向,但都在同一條直線上,即從連結網球場的那個籬笆角到新郎家這幢房子的門口。這也許是阿爾封斯到雕像那裡去取戒指時留下的足跡。而且,這一塊地方的籬笆比別處較為稀疏,兇手也可能是從這裡進來的。我在維納斯的雕像前踱來踱去,又停下來對她端詳了好一會兒。這一次,說老實話,我看著她那充滿惡意的嘲弄神態,真有些不寒而慄。我腦海里不斷浮現出剛才我所見到的兇殺現場的種種可怕景象,面對這尊雕像,就仿佛看見一個地獄凶神在對死者一家人慘遭不幸拍手稱快呢。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直待到中午,才出來打聽我的東道主一家人的消息。他們已經稍稍平靜了下來。普伊加里小姐,我應該稱她阿爾封斯先生的遺孀才是,她已經恢復了知覺,甚至已經和來到伊爾巡查的佩皮尼昂王家檢察官談過話,那位法官聽取了她的證詞,也要聽取我的。我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他,並不向他諱言我對那阿拉貢省騾夫的懷疑。他立即就下令逮捕了那騾夫。 待我的證詞記錄完畢,我在上面簽字畫押之後,我問檢察官: 「您從阿爾封斯太太那裡聽到些什麼?」 「那個可憐的女人已經完全精神失常。」他悽慘地笑了笑回答我說,「精神失常!完完全全的精神失常,她所講敘的經過是這樣的: 「她說,她放下了帳子,在床上已經躺下好幾分鐘,忽然房門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那時,她睡在床裡邊,臉朝著牆壁。她一動也沒有動,心想是丈夫來了。不一會兒,那床咔嚓一響,仿佛有很重的東西壓了下來。她恐懼到了極點,不敢把頭轉過去。過了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就這樣過了一陣子,她說不清究竟有多久,她不由自主地動了動,或許是床上的那個人動了一動。她突然碰到了一件像冰一樣冷的東西。她的原話就是這麼說的。她不禁渾身哆嗦,緊緊地蜷縮在床的里側。不久,房門又第二次打開,有人走了進來對她說:晚安,我親愛的妻子。接著那人就拉開了帳子。她突然聽見一聲悶啞的喊聲。躺在床上的那個人猛然坐了起來,似乎向前伸出了胳膊。於是,她轉過頭來……據她說,她看見她丈夫跪在床邊,腦袋靠近枕頭,正被一個暗綠色的巨人使死勁地緊緊摟著。她就是這麼說的,足足向我這麼重複了二十次,這可憐的女人!……她說,她認出來是……您猜得到嗎?她說就是德·佩萊赫拉德先生的那尊雕像,那尊青銅的維納斯……自從這雕像在本地出土以後,很多人都在夢中見到她。我還是繼續把那瘋女人所講的經過講給您聽吧。她一看這個景象,便昏厥了過去,也許在昏厥之前幾分鐘,她就已經神經錯亂了。她怎麼也說不清自己昏過去多長時間。只是醒來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幽靈,也就是那尊雕像,她一動也不動,兩腿與下半身仍在床上,上身與雙臂前伸,摟著新郎,新郎官已經不能動彈了。這時雞叫了,於是雕像下了床,扔下屍體,就走了出去。阿爾封斯太太立即使勁拉鈴叫人,以後的事您已經知道,不用我再講了。」 那個涉嫌的西班牙人被帶來了。他很沉著鎮定,為自己辯護時十分冷靜,腦子也很靈活。雖然他並不否認自己說過被我聽見的那句話,但解釋說,他並沒有什麼行兇的意思,只是想說等他第二天緩過勁以後,他會打贏一場球雪敗北之恥,如此而已。我記得他還說了這麼幾句話: 「我們阿拉貢人有仇必報,絕不會等到第二天。如果我認定阿爾封斯先生故意侮辱了我,我早就會立即往他肚子上扎一刀。」 拿他的鞋子與花園裡的腳印作比較,他的鞋比腳印要大得多。 最後,此人所投宿的旅店的老闆,也證明他整個一夜都在給他一個生病的騾夫擦身和餵藥。 而且,這個阿拉貢人的口碑不錯,在當地頗有名氣,每年都到這裡來做買賣。因此,地方上釋放了他,向他道聲歉了事。 我在上面忘了轉述一個僕人的證詞,阿爾封斯在世時,這人是最後一個看見他仍活著的證人。當時,阿爾封斯正準備上樓到自己妻子的房間裡去,他把這個僕人叫了過來,滿懷心事地詢問他是否知道我在什麼地方。這僕人回答說沒有見到我。於是,阿爾封斯先生嘆了一口氣,足足有一分多鐘沒有吭聲,然後說了這麼一句話:「算了,魔鬼也會把他抓走的!」 我問那個僕人,阿爾封斯先生跟他說話時手上有沒有戴著鑽戒。僕人猶猶豫豫答不上來,說他根本就沒有注意,最後,他說他覺得沒有。他定了定神又說: 「如果他手上戴著鑽戒,我肯定會注意到,因為我以為他早就把戒指送給了阿爾封斯夫人了。」 我在盤問這個僕人時,也因為有點迷信而感到恐怖。阿爾封斯夫人的證詞使得全家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這種恐怖。這時,檢察官先生微笑著看了我一眼,我也就不再問下去了。 阿爾封斯先生的葬禮結束幾小時之後,我準備好離開伊爾城。德·佩萊赫拉德先生打算用馬車送我到佩皮里昂。這可憐的老人儘管身體虛弱,還一定要陪伴我走到他的花園門口。我倆沉默無言地穿過花園,他靠著我的胳膊,步子艱難地往前挪動。道別的時候,我向維納斯看了最後的一眼。我相信我的東道主雖然不像他一部分家人那樣,對這雕像充滿了恐懼與憎恨,但我也預料他肯定會要擺脫這麼一件會不斷引起他悲痛可怕記憶的物件。我本打算勸他把這雕像送到一家博物館去,正猶豫不決準備直截了當向他提出時,忽然他機械地回頭轉向我定睛凝視的地點。他看到了那尊雕像,頓時淚如雨下。我擁抱了他,沒有敢對他說什麼便登上了馬車。 我離開伊爾後,沒有聽說過有什麼新的發現足以使那場神秘的兇案真相大白。 德·佩萊赫拉德在自己兒子死後幾個月也去世了。他在遺囑中說把他的全部手稿留贈給我,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把這些手稿公開發表出來。但在他留給我的手稿中,我並沒有找到他關於維納斯雕像上那段銘文的學術論文。 後記 我的朋友P先生最近從佩皮尼昂寫信來告訴我,那尊雕像已經不存在了。德·佩萊赫拉德夫人在丈夫死後,最在意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雕像銷熔掉,鑄成一口鐘,讓它以此方式為伊爾城的教堂效力。可是,P先生又補充了一句:看來,誰擁有這塊青銅誰就倒霉。自從這口銅鐘在伊爾城敲響以後,當地的葡萄已經凍壞了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