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 一賭失足千古恨
船帆緊貼著桅杆沉沉垂下,紋絲不動。海面波平如鏡,暑氣逼人,周遭一片死寂。
在海上長途旅行中,船主所能提供的一切娛樂消遣方式,很快就都被客人玩膩了。大家在一間一百二十法尺長的木頭房子裡,一同度過了四個月之後,彼此都混得太熟了。只要看見大副走了過來,你就會知道他即將向你大談他的老家裡約熱內盧,然後就要談那座有名的埃斯林格橋,那是禁衛軍中的水兵修建的,他當時就在這支隊伍里。只要你在船上待夠了半個月,大副在敘述中喜歡用什麼詞語,講到哪裡略事停頓,聲調的抑揚頓挫如何掌握,你就會全都了如指掌。如他在敘述中第一次提到皇帝這個字眼時,萬一忘了神情悲涼地略為停頓一下,他就會毫無閃失地立即彌補一句:「要是你們當時能目睹他的風采就好了!」其語氣如此強調,就像用了三個感嘆號。接著,他所敘述的總是那個軍號手跟他那坐騎的小插曲,還有一顆炮彈如何反彈回來炸飛了一個子彈盒,盒裡竟裝著價值七千五百法郎的金銀珠寶,等等,等等……二副則是船上的大政治家,他每天都對他從布雷斯特帶來的最近一期《立憲報》發表評論。要不然,就從高不可攀的政治話題屈尊降格而下到藝文領域,對他上次看過的一出歌舞劇大發高論以飽你的耳福。我的天呀!……事務長則總是講一個十分有趣的故事。他第一次給我們講述他從卡狄斯囚船上逃跑的經歷時,我們都聽得入迷!但是,聽了二十遍以後,說實話我們大家就都受不了啦!……還有船上那些海軍中尉與准尉!……只要一回想起他們的談話,我就毛骨悚然。至於那位船長,總的說來,他是船上最不令人討厭的人。他作為一個獨斷專行的指揮者,對自己的部屬幕僚都抱有挑剔的態度。他故意找碴,不時採取壓制手段,不過,人們也有一個解氣找樂的法子,那就是背後罵他一頓。他對部屬既總有謬悖無理之舉,下人們一發現他的荒唐可笑,自然就會幸災樂禍。
我乘坐的那隻艦船上的軍官們都是世上的精英,他們個個性情和善,相互友愛,情同手足,但是,在船上他們倍感無聊,一個個無精打采。艦長倒成為了他們之中最和藹可親的人,絲毫不令人生煩,這種情況實屬罕見。每當他獨斷專橫、發號施令的時候,他都出於無奈,迫不得已。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旅途太長,不勝其煩,特別是因為只要幾天便能抵達岸上的時候,偏偏碰上海面微風不興。
一天,為了消磨時間,我們儘量把用晚餐的過程拖延得老長老長,餐後,大家都聚集在甲板,等著觀看每天千篇一律但又壯麗輝煌的海上落日景象。有的人在抽菸,另一些人則在第十幾二十次閱讀從藏書僅寥寥二三十冊的圖書室里借來的書。人人不斷打呵欠,打得直流眼淚。坐在我身邊的一個少尉,在一本正經地玩弄著一把海軍軍官著便裝時通常佩帶的匕首,他將匕首尖端朝下,讓它垂落在木製的甲板上。找樂消遣的法子各有不同,這也算是一種,它要求有一定技巧,才能使匕首尖端垂直扎進木板。我也想跟著玩一把,可惜沒有匕首,便想向船長去借,但船長不肯。他特別珍愛這把匕首,見它被用來作如此無聊的消遣,是會生氣的。他的這把兵器從前是歸一位勇敢的軍官所有,後來那軍官不幸在上次戰爭中陣亡了……我猜想,接下來肯定還有一段故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船長不用別人要求便講述了起來。他所講的羅傑上尉的不幸遭遇,我周圍那些軍官們早已聽得耳熟能詳,船長一開講,他們就都悄悄退席了。以下就是船長所講述的故事:
當我認識羅傑的時候,他比我大三歲。他是上尉,我是少尉。我向你們保證,他是我們部隊里最優秀的軍官之一,而且,為人非常善良,有頭腦,有教養,有才幹,總而言之,是一個很可愛的青年人。可惜有點傲氣,還容易感情用事,我想,這是因為他是個私生子,總害怕自己的出身會讓別人瞧不起。但是,老實說,他總是想出人頭地、高人一等,這才真是他最大的缺點。他那從未見過的父親給了他一筆贍養費,如果羅傑不是那麼仗義輕財的話,這筆錢足可以支付他的日常所需而綽綽有餘。但他把自己的錢財都拿來與朋友共享。每個季度,他一領到生活費,誰都裝出一副愁眉苦臉前來找他。
「喂,老兄,你怎麼啦?」他總是關切地這麼問道,「我看您像是囊空如洗了。別犯愁,這是我的錢袋,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然後你跟我一道去共進晚餐。」
布雷斯特來了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演員,芳名嘉布莉埃爾,不久就使得不少海軍人員與駐防該地的軍官拜倒在其石榴裙下。此女子雖然並非完美無缺的天姿,但身段苗條,媚眼流盼,雙足纖巧,風姿甚為風騷,自然易於招蜂引蝶,特別是那些二十歲到二十五歲的小青年更是趨之若鶩。此外,據說她還是女性中最為放浪任性的一個尤物,她演戲的颱風即證明此言不虛。有的時候,她演得妙不可言,簡直就是一個第一流的名角。但時隔一天,在演同一齣戲時,她卻演得冷淡漠然,死氣沉沉,念台詞時就像小孩被迫背誦宗教經文。使得我們年輕人特別感興趣的是這樣一段有關她的傳聞:據說,她曾在巴黎被一位參議員金屋藏嬌,這男人為了她揮金如土。有一天,參議員在她的屋裡沒有脫帽,她要求他脫下,還怪他對她不夠尊重。參議員哈哈一笑,頗不以為然,聳了聳肩,坐在安樂椅上趾高氣揚地說:「小事一樁嘛,在被我供養的女人的家裡,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嘉布莉埃爾一聽此不遜之言,揚起玉手就是一個耳光,把參議員的帽子扇到了房間的一個角落。從此,兩人徹底決裂。不少銀行家和將軍也都曾願意高價供養,但她均一概拒絕,寧願當一名女伶,據她說,是為了活得獨立自由。
羅傑見過她並得知她的往事以後,就認定這女子跟自己是一個脾性,實乃地造一雙。我們這些水兵言行一貫坦誠直率,世人往往視為粗魯有餘、文雅不足,羅傑正是以這種直白的方式來表達他對這美貌女子的一見傾心,且看他的所作所為:他把全布雷斯特最美麗、最稀罕的鮮花買來,用漂亮的粉紅絲帶紮成一束,又在絲帶的打結處十分巧妙地放進二十五個用紙卷在一起的拿破崙金幣,那是他當時手頭的全部所有。我還記得,是我陪他在幕間休息時去後台的。他言詞簡單扼要,讚美嘉布莉埃爾穿上戲裝後是如何美麗,接著便獻上那一束鮮花,並請求她允許自己以後登門拜訪,寥寥三言兩語,說完就了事。
嘉布莉埃爾一見那束鮮花與獻花的俊秀青年,莞爾一笑,還行一個最為嫵媚的屈膝禮,但是,當她接過花束,感覺出其中藏有沉甸甸的金幣時,臉色陡然一變,其變化之迅猛,較熱帶風暴在海面掀起驚濤駭浪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使勁將花束與金幣朝我那位可憐的朋友頭上扔將過去。他的臉部因此而掛了彩,後來一個多星期也未能痊癒。正當此時,舞台監督的鈴聲響起,嘉布莉埃爾匆匆走上舞台,結果把那場戲演得一塌糊塗。
羅傑十分狼狽地把那束花與那捲金幣拾撿起來,去咖啡廳將花束送給了櫃檯上的姑娘,不過並不包括那捲金幣。然後,他喝起潘趣酒,想借酒澆愁,忘掉那個狠心的女人,但無濟於事。雖然他兩眼被打腫不能公開露面,心懷怨恨,卻對脾氣火爆的嘉布莉埃爾更是痴愛入迷。他每天給她寫二十封情書!那是多麼熱烈傾倒的情書啊!百依百順,柔情似水,頂禮膜拜,給一位公主寫信亦不過如此。最初幾封信,對方根本沒有拆閱就原封退回來了,其他的亦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羅傑一直心存幻想,直至我們發現了嘉布莉埃爾竟把這些情書扔給劇院裡賣橘子的女販子作包裝紙用。她這一招實在是刁鑽惡毒,對我朋友的自尊是可怕的打擊,但羅傑痴情不改,還說自己要向那個女演員求婚。有人提醒他說,海軍部長不會同意他這麼胡來,他便大叫大嚷說要開槍自殺。
正在這期間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在一次演出中,一些駐防的步兵團軍官,要求嘉布莉埃爾將歌劇中的某一段再唱一遍,這女演員卻使小性子斷然予以拒絕。雙方僵持不下,軍官們使勁喝倒彩,台上的幕布急忙落下,女演員也當場暈倒。在一個有軍隊駐防的城市裡,劇院的場子裡是何情景,是可想而知的。起鬨的軍官們約定,第二天以及以後幾天,都要繼續來給這個得罪了他們的女人喝倒彩,要叫她什麼戲也演不成,直到她低頭謝罪,賠禮道歉為止。羅傑當時並未在場,但當晚便已聽說這件事把整個劇院擾得一團糟,也得知軍官們第二天仍有報復的計劃,於是,他立即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當嘉布莉埃爾上場時,軍官們聚坐的長凳上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噓聲與口哨聲。羅傑事先故意坐在這些軍官的旁邊,這時,他站了起來,向那些鬧得最起勁的傢伙破口大罵。頓時,軍官們的滿腔怒火便轉而撲向了他。他倒是冷靜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了記事本,把四方八面衝著他怒吼的人都一一記錄在冊。幸虧有大批海軍軍官及時趕到,前來支援他,並向大部分跟他對抗的那些步兵軍官一一提出挑戰,要不然的話,他就很可能要跟那整個步兵團隊約期決鬥了。總之,兩派劍拔弩張,惡狠對峙,其陣勢的確叫人害怕。
當地駐軍的全體官兵被明令禁止外出營房已有一些日子,但一旦我們獲准自由出入,卻有一筆可怕的老賬需要了斷。我們一共六十多個決鬥者如期來到了既定場地。羅傑一人要輪流與三個對手決鬥。他刺死了其中之一,重傷了其餘兩個,自己未傷分毫皮肉。至於我,遠沒有他那麼幸運。我的對手是個該死的陸軍中尉,他曾經當過劍術教師,一劍狠狠刺中了我的前胸,差一點要了我的命。我向諸位保證,那次決鬥實在蔚為壯觀,絕不亞於一次戰鬥。我們海軍大占上風,陸軍團隊不得不撤離了布雷斯特。
你們可想而知,我們的頂頭上司決不會忘記這場風波的罪魁禍首。羅傑被關了半個月的禁閉。
他的禁閉被解除之日,正是我傷口痊癒出院之時。我去看望他。當我走進他屋子時,不禁大吃一驚:他正和那個女演員親密地坐在一起在用午餐呢!兩人的神情好像已是多年的老相好。他們彼此已用暱稱來呼對方,還共用一隻杯子。羅傑把我介紹給他的情婦,稱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說我在決鬥中受傷完全是因為她的緣故。他這麼一說,我便獲得了美人的一個香吻。這小娘子倒是頗愛赳赳武夫的呢。
他們在一起度過了極為幸福的三個月,如膠似漆,形影不離。嘉布莉埃爾愛羅傑似乎到了癲狂的程度,而羅傑則承認,他在結緣嘉布莉埃爾之前,根本就不懂得愛情為何物。
後來有一天,一艘荷蘭的三桅戰艦駛進了布雷斯特港口。艦上的軍官邀請我們共進晚餐。我們開懷暢飲,享用各種美酒。因為那些荷蘭先生法語說得很差,大家在散席之後實在無以消磨時間,於是便開始賭博。荷蘭人顯得很闊綽,尤其是他們那位大副老是下大額的注,我們之中無人敢跟他對賭。羅傑平時並不賭博,現在,他認為事關維護祖國的面子。於是,他毅然上陣,荷蘭大副要賭多少他都一一奉陪。先贏後輸,經過幾個回合,雙方各有輸贏,分手之時誰也沒有占什麼便宜。我們回請荷蘭軍官吃晚飯。飯後又賭了起來,羅傑與荷蘭大副再度交手。就這麼一連好幾天,他們兩人不斷相約對賭,有時在咖啡館,有時在船上,賭法花樣翻新,尤以擲骰子的雙陸棋為主,而且賭法愈來愈大,最後竟然每局下注二十五個拿破崙金幣。這對我們這些清貧的軍人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比兩個月的薪水還要多呢!對賭了一個星期之後,羅傑把身上的錢輸得精光,外加東借西借的三四千法郎。
想必諸位都猜到了,羅傑已經與嘉布莉埃爾同居,兩人的錢財也合成了一個小金庫,具體來說,羅傑把剛剛從海上緝私行動中所獲得的大筆獎賞放進去了,其數目甚為巨大,相當於女演員所奉獻的錢財的十倍、二十倍。但羅傑一直把這個小金庫視為他情婦的所有,自己只留下五十幾個拿破崙金幣作為他個人的零用。可是,為了繼續與荷蘭大副拼賭,他不得不動用這個小金庫。對此,嘉布莉埃爾也毫無怨言微詞。
羅傑自己的零用錢輸光了,家裡的儲蓄也消失在豪賭的黑洞裡。不久,羅傑只剩下最後的一筆賭本二十五個拿破崙金幣。他苦苦對抗,一局的時間拖得老長,賭得難見輸贏。終於,見分曉的時候來了,這時羅傑手執擲骰子的皮筒,準備孤注一擲,他必須擲出一個六點一個四點方能取勝。夜已很深,一個在旁邊觀戰已久的軍官終於在安樂椅上沉沉入睡。荷蘭大副也疲憊不堪,昏昏欲睡,何況他還喝了很多潘趣酒。只有羅傑在強烈絕望情緒的刺激下精神仍處於亢奮狀態。他戰戰兢兢把骰子擲在棋盤上,他用力過猛,以至把一根蠟燭震落在地板上。荷蘭大副的新褲子上也灑滿了蠟油,他不由得先轉過頭去看看蠟燭,然後才去看骰子。骰子一個是六點一個是四點。羅傑臉色煞白,像個死人。這一局他贏了二十五個拿破崙金幣。他跟荷蘭大副繼續對賭。現在,我那位可憐的朋友時來運轉,但他卻不斷漏記自己所贏的分數,把棋子亂放一通,似乎是要故意輸給對方。荷蘭大副硬撐著把賭注加大兩倍、十倍,但每次都輸掉了。他當時的樣子我至今仍還記得:身材高大,一頭金髮,表情冷靜,面孔像蠟做的一樣。他站起身來,共輸掉了四萬法郎,他付了錢,面不改色。
羅傑對他說:
「今晚這場賭博不算數,您都快睡著了。我不要您的錢。」
「您這是在說玩笑話,」荷蘭人冷靜地回答,「我賭得很認真,可惜骰子都是跟我為難。我有把握即使讓您四分也能贏您,晚安!」
說完他便走了。
第二天,我們獲悉,荷蘭大副賭輸之後,感到絕望,喝了一碗潘趣酒,便在自己房間裡開槍自殺了!
羅傑把贏來的四萬法郎放在桌子上,嘉布莉埃爾帶著滿意的微笑觀賞著,她說:
「咱們現在發大財啦,該怎麼來花這麼一大筆錢呢?」
羅傑沒有做聲。自從那個荷蘭人自殺身亡後,他變得有點痴呆了。
「我們得盡情揮霍一番。」嘉布莉埃爾繼續說,「得來容易的錢,就應該花得大方。咱們可以買一輛敞篷四輪馬車,氣氣海軍軍區司令和他的老婆。我還要買鑽石與羊毛料子。你請個假,咱倆到巴黎去逛一趟。在現在住的這個破地方,咱們永遠也花不完這麼多錢!」
她停頓下來,看看羅傑有何反應。只見羅傑呆呆地盯著地板,用手托著腦袋,對她以上這番話完全沒有去聽,他腦子裡似乎有一些不祥的念頭在翻騰。
「真見鬼,你怎麼啦?羅傑。」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聲問道,「我想你也許在跟我生氣,我講了這麼多也引不出你一句話來。」
「我非常難受。」羅傑終於開口,說著輕輕地嘆了口氣。
「難受?我的上帝,你總不會因為贏了那個大闊佬的幾個錢而後悔吧?」
羅傑抬起頭來,神色驚慌地看著她。
「有什麼關係呢,」她勸慰說,「他想不開,非得拿槍打裂自己的腦袋,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我才不憐憫那個輸了錢的賭徒。他的錢放在他自己手裡還不如轉到我們手中好,他不過是把錢花在吃喝與抽菸上,我們則不同,我們要花得別出心裁,而且一次比一次花得漂亮。」
羅傑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腦袋低垂在胸前,兩眼半閉,噙滿了淚水。如果諸位見了,一定會覺得他實在可憐。
「你知道嗎?」嘉布莉埃爾說,「你在這件事上如此多愁善感,不了解情況的人,還會以為你在跟他賭的時候作了弊呢!」
「如果我真作了弊呢?」羅傑走到她跟前,聲音低沉地喊道。
「得了吧!」她微笑著說,「你還沒有那麼聰明,會在賭博中作弊。」
「真的,嘉布莉埃爾,我的確作了弊!我像個下流胚一樣作了弊。」
從羅傑激動的情緒里,嘉布莉埃爾看出他講的是真話,她在沙發的一端坐著,半天沒有說話。
「我寧願,」她終於非常激動地開口說話了,「我寧願你犯了十條命案,也不願意你在賭博中作弊。」
接著是死一般的沉寂,足有半個鐘頭之久。兩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互相沒有瞧一眼,最後,還是羅傑先站起身來,以相當平靜的聲調道了一聲晚安。
「晚安!」嘉布莉埃爾冷淡而刻板地回了一聲。
後來,羅傑告訴我,要不是害怕同伴們猜出原因,他當天夜裡就會自殺。他不願意死後留下卑污可恥的名聲。
第二天,嘉布莉埃爾像平日一樣快快活活,似乎已經忘掉了昨天晚上羅傑向她坦露的那個秘密。羅傑卻變得憂鬱沉悶,激動易怒,幾乎不出自己的房門,躲避朋友,常常一整天也不和嘉布莉埃爾說一句話。我認為他的憂鬱出自他對榮譽感的重視,不過實在有點過分,我便多次試圖加以勸慰,但是,他卻裝出一副對那可憐賭友的死毫不在乎的樣子,把我打發得遠遠的。甚至有一天,他突然猛烈攻擊起荷蘭民族來了,還力圖向我證明荷蘭人沒有一個是誠實的。但他私下裡卻在打聽那個荷蘭大副的家庭情況,可惜沒有人能夠向他提供任何訊息。
這場不幸賭博之後六個星期,羅傑在嘉布莉埃爾房間裡,發現某個准尉寫給她的一張便條,對她的親切關懷表示感謝。嘉布莉埃爾凡事馬虎打點,雜亂無章,她把那張便條隨手就放在壁爐上。此事是否證明她已有外遇,我很難說,但羅傑認定她已經有了,於是怒不可遏。因為,他對嘉布莉埃爾的這份愛與他殘存的自尊心,是仍支撐他活在這個世上的唯有兩種情感,而現在,兩者之中最為強烈的一種眼見就要傾毀崩潰!他破口大罵那個自命不凡的女演員,雖然他當時暴跳如雷,卻並沒有出手打她。
「這個花花公子大概給了你不少錢吧?」他質問嘉布莉埃爾,「你這個人就是愛錢,哪怕是水手中最骯髒的傢伙有錢給你,你也會跟他上床。」
「為什麼不呢?」女演員冷冷地駁道,「是的,我會把肉體出賣給一個水手,但是……我決不會偷他的錢。」
羅傑被氣得怒吼一聲,渾身顫抖著拔出匕首,用猶疑不定的眼神盯了嘉布莉埃爾一會兒,接著,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匕首往她腳下一扔,急忙逃出房間,唯恐自己氣頭上失手真把她殺掉。
那天晚上,我深夜從他住處經過,看見他仍亮著燈,便進去向他借一本書。只見他在疾筆書寫著什麼,連頭也不抬,似乎根本就沒有看見我進了他的房間。我在他的寫字檯旁邊坐下,仔細端詳他。他憔悴多了,如果不是我,別人恐怕很難認出他。忽然間,我瞥見桌子上有一封已經封好的信,是寫給我的。我立即把它拆開,羅傑在信里告訴我他準備自殺,托我替他辦幾件事。我看信的時候,他仍在繼續寫他的什麼,根本沒有注意我,原來他是在給嘉布莉埃爾寫訣別信……諸位不難想像我當時多麼驚訝,也不難想像我會對他說些什麼寬勸的話,因為他的決定確實把我嚇了一大跳。
「怎麼,你這麼幸福,居然想自殺?」我對他說。
「我的朋友,」他一邊封上他的信一邊對我說,「你什麼也不知道,你不了解我。我是個騙子。我低賤到了極點,連一個風月場上的婊子也敢侮辱我,我自慚形穢到如此地步,竟沒有勇氣揍她一頓。」
於是,他把那次賭博的經過與諸位已經聽說過的情況,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我。我聽他敘述的時候,心裡的激動實不亞於他自己。我不知道對他說什麼是好,緊握著他的雙手,兩眼充滿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我總算有了一個說辭,為他解脫,說根本無須因為他使得那個荷蘭人破了產而過於自責,歸根結底說來,他唯一那次……作弊只不過使得荷蘭大副輸掉……最初的那二十五個拿破崙金幣而已。
「這麼說來,」他以苦澀的自嘲口吻叫了起來,「我是個小偷,而不是大盜了。我過去一直胸懷大志,自命不凡,到頭來只不過成了一個小騙子!」說完,他哈哈大笑,我卻淚如雨下。
正當其時,房門突然一開,一個女人一衝而入,直撲羅傑懷中,原來是嘉布莉埃爾。
她一邊使勁抱著他,一邊大聲喊道:「原諒我吧,原諒我吧。我心裡覺得我只愛你一個人。現在,我比你沒有做那件虧心事以前更愛你了。只要你願意的話,我願意去偷……我已經偷過了……是的,我偷過東西……偷過一塊金表……誰能幹出比這更壞的事情?」
羅傑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但他的臉色卻豁然開朗了。
「不,我可憐的小寶貝,」他把嘉布莉埃爾輕輕推開,說道,「我非自殺不可,我太痛苦了,心裡這麼痛苦,我實在忍受不了。」
「好吧,如果你一定想死,我就陪你一起去死,你不活,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有勇氣,我開過槍,我也能像別人一樣開槍自殺。別的不說,我演過悲劇,對死我早已習以為常了。」
嘉布莉埃爾這麼說著,起初還眼含淚水,說到最後卻啞然失笑了,羅傑對此也不禁開顏微笑起來。
「你笑了,我的軍官,」她拍著手嚷了起來,又擁抱他說,「你不會自殺了!」她抱著他,又是哭,又是笑,有時又像水手那樣出言粗野,要知道,她可不是那種聽見一句粗話就害怕的女人。
這時,我已經把羅傑的手槍與匕首繳了過來,對他說:
「我親愛的羅傑,你擁有一個情婦和一個朋友,他們都愛你,請相信我,你在這個世界上還真有福可享呢。」
我抱了抱了他之後,就離開了他的房間,讓他單獨與嘉布莉埃爾在一起。
我想,要是羅傑沒有接到海軍大臣的命令調他上前線的話,我與嘉布莉埃爾的勸止也只可能使他自殺的念頭稍稍打消於一時而已。上頭的那道命令是派他到一艘三桅戰艦上去當大副,駕船從封鎖港口的英國艦隊中衝殺出去,到印度洋上去游弋巡邏。任務艱險。我再次進勸,讓他明白,與其毫不光明正大,對祖國也無所裨益地自殺身亡,倒不如在英國人的炮彈下英勇犧牲為好。他答應決不自殺,並把四萬法郎的一半分贈給殘廢的水兵與陣亡水兵的孤兒寡婦,剩下的則給了嘉布莉埃爾。他的情婦起初信誓旦旦說要用這筆錢來做慈善事業。這可憐的女子確實也想實踐自己的諾言,但她的熱情堅持不了多久,後來,據我所知,她將幾千法郎散發給了窮人,其餘的則用來給自己添置衣物。
我與羅傑登上了漂亮的三桅戰艦「伽拉忒亞號」。艦上的水兵英勇善戰,訓練有素,紀律嚴明,但艦長不學無術,卻妄自尊大,竟以約翰·巴爾自命,無非是因為他比粗魯的陸軍上尉更會罵人,還因為他的法語說得極為蹩腳以及他從未學過兵艦專業知識,對實踐更是只略知皮毛。但是,他一開始就運氣不錯。當時海上正颳起一陣大風,將封鎖港口的艦隊刮回到公海之上,趁此良機,「伽拉忒亞號」衝出了海灣。接著,我們在葡萄牙海岸附近又擊毀了一艘英國輕型巡洋艦和一艘屬於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就這樣,「伽拉忒亞號」旗開得勝,開始了海上巡邏。
我們遇上逆風,加上艦長指揮失誤,「伽拉忒亞號」就緩緩地朝印度洋漂流而去,艦長的笨拙無能顯然增加了我們巡航的危險性,時而被敵人的優勢艦隊驅趕,時而自己又冒冒失失去追逐商船,每天險情層出不窮。雖然過的是冒險生涯,而且艦船上大小事務也使人疲憊不堪,但羅傑仍未能擺脫一直折磨著他的自殺念頭。過去他是我們軍港中最勤勉、最出色的軍官,現在卻只滿足於完成自己的差事。差事一完,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既不看書,也不寫信,一連好幾個小時躺在自己的吊床上,可憐又睡不著覺。
一天,我見他如此無精打采,萎靡不振,便斗膽進行開導:
「當然囉,親愛的,你在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苦惱。你騙取了一個荷蘭闊佬的二十五個拿破崙金幣,僅此而已!可是你卻後悔得像是騙取了一百萬似的。你且說說,當你從前勾引司令的老婆那陣子,你就不感到內疚嗎?那個女人可比二十五個金幣珍貴得多啦!」
羅傑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沒有理睬我。
我繼續說:「不管怎樣,就算按你的說法,你犯了罪過,但你最早參賭的動機也是由於榮譽感呀,那是出自一顆高尚的心靈。」
他轉過頭來,一臉怒色盯著我。
我繼續侃侃而談:「我沒有說錯,因為,歸根結底,要是你參賭輸了,嘉布莉埃爾怎麼辦?可憐的姑娘,她會為你賣掉她最後一件襯衣。如果你輸了,她就得一貧如洗……你是為了她,為了你對她的愛情,你才作了弊。有的人為了愛情而殺人……而自殺……可你,親愛的羅傑,你比他們更走極端。坦白地說吧,像咱們這種人……去……偷,要比去自殺更需要勇氣。」
船長中斷了他所敘述的故事,對我說:「也許現在你們覺得我很可笑。我可以保證說,是我對羅傑的友誼才使我當時口若懸河發表了這一大通宏論,今天,我可沒有這份口才了。不管怎麼樣,我對他講的這一大番話,都是真心誠意的,而且我深信自己說的都是至理。要知道,當時我還很年輕啊。」船長說完,又接著講完羅傑的故事:
羅傑半天沒有回應我的話,他把手伸給我,似乎在竭力克制他自己的感情,說:「我的朋友,我可沒有你想像的那樣高尚,我本來就是一個卑鄙小人。我欺騙那個荷蘭人時,只是想贏得那二十五個金幣,僅此而已。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嘉布莉埃爾,這就是我之所以瞧不起自己的原因……我當時把這二十五個金幣看得比榮譽還重!……多麼卑劣!是的,如果當時我真的對自己說『我要作弊贏錢是為了使嘉布莉埃爾免遭貧困』,那我後來也許會心安理得一些……但不是!不是,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她……我當時並沒有想到愛情……我當時賭紅了眼……成為了一個小偷……我完全是為了錢而去作弊,去偷……這種行為愚蠢到了極點,使得我一失足而成千古恨,時至今日,我既喪失了勇氣,也丟掉了愛情……我苟活於世,再也不會去想嘉布莉埃爾了……我這個人徹底完蛋啦。」
羅傑說這些話時,看起來是那麼痛苦,如果他當時向我要槍自殺,我想我是會給他的。
一個星期五,那是倒霉的一天,我們發現一艘巨型的英國三桅戰艦「阿爾刻斯提斯號」,向我們追殺過來,那艦有五十八門大炮,而我們只有三十八門。我們扯起所有的風帆想溜之大吉,可是,它的速度比我們快,一步一步朝我們逼近。很明顯,在天黑以前,我們將被迫進行一場殊死的戰鬥。艦長把羅傑叫到自己房裡,商量好一陣子。羅傑回到甲板上,挽起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一旁。對我說:
「再過兩個鐘頭,大難就要臨頭了,艦長老兄在後甲板上忙得團團轉,已經是焦頭爛額了。現在,我們有兩個辦法可以選擇,一個最轟轟烈烈的辦法,就是故意讓敵艦追上來,然後猛地向它靠攏,派百十個英勇慓悍的小伙子沖將上去。另一個辦法也不錯,只是不大光彩,那就是把我們的一部分大炮扔進大海,以減輕艦船的重量,這樣就可以輕裝快速,緊貼著非洲海岸航行。我們的左舷就是岸邊,英國戰艦害怕擱淺,就只好讓我們溜掉。問題是,我們的那位寶貝艦長,既不是懦夫,也不是英雄。這兩個辦法他都不會採用。他只會讓敵人的大炮先把我們轟個片甲不留,經過幾個小時的戰鬥之後,再扯起降旗。你們活下來的人那就倒霉了,等待你們的將是英國朴次茅斯軍港的囚船。至於我嘛,我可不願意看到那些囚船。」
「也許,」我回答他說,「我們頭一陣炮擊會使敵艦遭到重創,迫使它停止追殺,亦未可知呢。」
「你給我聽著,我是不願意當俘虜的,我寧願戰死,我正可以死得其所。萬一我傷殘未死,請你答應我一定把我扔進海里,像我這樣一個優秀的水兵,大海才是我應該壽終正寢的地方!」
「你簡直就是神經病!」我對他嚷道,「你怎麼能委託我辦這種事!」
「請你為我盡一個好朋友的責任。你知道,我是非死不可的。我之所以同意不自殺,就是因為我希望戰死捐軀,你應該還記得這一點。那麼,就答應我吧。如果你拒絕,我就去請水手長幫我這個忙,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我考慮了片刻,對他說:
「我答應你照你說的去做,只要你是受了重傷而又沒有治好的希望。在那種情況下,我願意讓你少受一些臨終的痛苦。」
「我一定會受致命的重傷,要不,我就是當場戰死。」說著,他向我伸出手來,我緊緊地握住。從這時起,他就變得平靜多了,甚至臉上還不時洋溢著一種戰鬥的喜悅。
下午三點鐘左右,敵艦的追擊炮開始朝我們的船械轟擊。於是,我們趕緊收起部分帆篷,掉頭側身對那敵艦連續開火,英國人則猛烈還擊。海戰進行了一個鐘頭之後,我們那位辦事一貫毛糙失當,指揮從來失策的艦長卻想要把我艦沖向前去進行近距離廝殺。但是,我方已經傷亡慘重,剩下的水兵也已經泄了勇氣。艦上的器械已經損毀極為嚴重,殘破不堪。當我們扯起艦帆想逼近英艦的時候,我們那根已經毫無支撐的主桅,竟完全折斷,轟然倒下。敵艦趁我艦上此一混亂之際,繞到我們艦尾,在手槍半射程的距離內用側翼的全部火力向我們猛轟,將我們那艘倒霉的三桅戰艦打得個稀巴爛,而我們的側翼只剩下了兩門小炮勉強可以還擊。這時,我正在羅傑身旁,他指揮著眾人去砍斷還糾纏在已傾倒在地的主桅上的纜繩桅索。我覺得他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我轉過身去,看見他仰面倒在甲板上,渾身是血,他的肚子剛被一顆子彈擊中。
艦長向他跑過來,叫道:
「怎麼辦,大副?」
「快把咱們的艦旗釘在半截桅杆上,然後把船鑿沉。」
艦長覺得這個建議不對自己的口味,立即離他而去。
「喂,別忘了你答應過的事。」
「不要放棄,你的傷能治好。」我對他說。
「立即把我扔進海里去!」他厲聲叫道,接著,他一邊惡狠狠地罵罵咧咧,一邊抓住我衣服的下擺,「你看得明明白白,這回我肯定是難逃一死,把我扔進海里去吧,我不願意看見我們的兵艦投降。」
兩個水兵走了過來,準備把他抬進艙底去。
「混蛋,你們去管你們的大炮吧!」他使勁地高聲叫嚷,「裝上霰彈,瞄準他們的甲板射擊。至於你,如果你不兌現你的承諾,我就要詛咒你,罵你是世界上最怯懦、最卑劣的小人。」
羅傑受的傷是嚴重致命的。這時,艦長把一個準尉叫了過來,命令他降旗投降。
我對羅傑說了一聲:「跟我握一下手吧。」
就在我們的艦隻降旗投降的那一剎那……
船長的故事講到這裡時,一名中尉跑過來喊道:「艦長,左舷發現有一條鯨魚。」打斷了他的敘述。
「一條鯨魚!」艦長興高采烈地叫了起來,他也不再把故事講下去了,「快,放小艇下海,把舢板也放下去,所有的小艇都放下去,拿漁叉來,拿繩子來……」
因此,可憐的羅傑大副最後究竟是怎麼死的,我就所知不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