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情史 · 開始了
抬頭看,頭頂上空懸著個光艷艷的紫紅色圓球,在它一邊碩大無比的玻璃匣里放著銀色花環,飄帶上寫有一行字:「獻給我們鍾愛的獨立劇院莫斯科的老觀……」(下面一字被折在飄帶里。)迎面是一幅幅微笑的演員像,不過這些照片常常更換。
遠處偶或傳來調門帶點兒憂傷的合唱,或是悶聲悶氣的、像在澡堂子裡似的對話。我朗讀劇本的時候那邊正在演戲。
我不斷地用帕子拭去前額沁出的汗珠,發覺有那麼個人,五短身材,臉颳得光光的,一頭濃髮,站在門下目不轉睛地瞧我,像是在思考。
我記住的便是他,其餘人在記憶中一帶而過。除他外永銘記憶的還有那個銀花環。但印象最深的是他。這次朗讀的地點已不在實驗舞台,而是改在大劇院了。
晚上走出來時我回頭看了看我剛才待過的劇院。它在市中心,傍著中央商場,商場對面是「疝氣帶和緊身褡」招牌,一幢烏龜殼似的不顯眼房子以及幾盞積木形狀的昏暗街燈。
第二天,我披著秋天的暮色又來到大劇院。我記得,我踩著柔軟的粗地毯繞過一個大廳,約摸是演出大廳,但見裡面人來人往。戲劇季節開始了。
繞過大廳,來到一間辦公室,擺設令人賞心悅目,桌後坐著個五十開外的人,淨臉,一雙歡快的眼睛。他便是策劃部主任安東·安東諾維奇·克尼亞熱諾夫。
克尼亞熱諾夫的書桌上方掛了幅色彩明朗的畫,畫著大紅穂子的窗幔,窗幔後是淡青色的花園……
「啊,馬克蘇多夫同志,請坐,」主任把頭一偏,殷切地招呼道,「我們已恭候多時,恭候多時了!請坐,請坐!」
我坐進一張舒適的皮圈椅。
「聽說了,聽說了,聽說過您的腳本了,」克尼亞熱諾夫邊說邊微笑,並且無緣無故地張開雙手,「非常出色的腳本!自然,這樣的腳本我們還從未上演過,但這次我們將一反常規,把它搬上舞台……」
克尼亞熱諾夫愈說眼睛愈亮。
「……而且能發大財,」他說,「那時候您將出入車馬!是的,出入車馬!」
「這人不簡單,」我暗想,「這個策劃部主任……很不簡單……」
克尼亞熱諾夫越表示欣慰,我越感到緊張。
談了幾句,他伸手按鈴。
「現在我們領您去見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如俗話說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們的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是位絕頂大好人……連蒼蠅也不捨得打死一隻!蒼蠅!」
但應聲而來的綠領章聽差報告:
「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還沒有來。」
「現在沒有到,等會兒就到,」克尼亞熱諾夫依然高高興興,「要不了半個鐘點準定到!而你們一扯起來就要許多時間,您不妨在劇院先轉悠一圈,參觀一番,上小賣部喝杯茶,來個夾心麵包。務必來個夾心麵包,別讓咱售貨員莫蘭娃·伊萬諾芙娜的好心受委屈!」
於是我便去參觀。腳下的地毯使我感到舒服,岑寂的、半明半暗的劇院使我心頭樂滋滋的。
就在半明半暗中我結識了一位人物,與我相仿年紀,瘦高個。他自我介紹道:
「彼得·邦巴爾多夫。」
邦巴爾多夫是獨立劇院的一名演員。他說他聽說過我的劇本,按他意見,劇本挺不錯。
我倆一見如故,他給我的印象是非常聰明,觀察力非常敏銳。
「願去瞧瞧休息室里的畫廊嗎?」他彬彬有禮地問。
我欣然從命,跟他來到休息室。地方很大,也鋪了灰地毯,間壁上掛有好幾排照片肖像,一概鑲在圓蛋形塗金框內。
從第一幅畫上向我們凝眸睇視的是個半老徐娘,眉目清秀,雲鬢高聳,頸肩袒露。
「法國著名女伶伯恩哈特。」邦巴爾多夫講解道。
著名女伶旁是個大鬍子男士。
「安德烈·帕霍莫維奇·謝瓦斯基亞諾夫,主管舞台照明。」
謝瓦斯基亞諾夫的鄰人我認得:莫里哀。
莫里哀之後是位太太,歪戴薄餅小帽,脖子上圍條絲巾,絲巾兩端在胸前打了個領帶結,手裡捏塊花邊帕子,蹺起一個小拇指。
「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普里婭欣娜,我們劇院的女演員。」邦巴爾多夫作介紹時眼中亮起火花,但,斜睇了我一眼後未再多說。
「對不起,請問這位是誰?」我問,端詳著畫上冷冷的臉,曲發上戴著月桂冠,身著古羅馬長衣,手執五弦琴。
「尼祿皇帝。」邦巴爾多夫眼中火花一閃,旋即熄滅。
「為什麼……」
「是按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意思掛的,」邦巴爾多夫繃著臉說,「尼祿是歌手,也是位演員。」
「哦,原來如此。」
尼祿皇帝之後是《聰明誤》的作者格里鮑耶多夫,後面是脖子上圍著漿翻領的莎士比亞。之後是個陌生臉,原來此人姓普利索夫,四十年來一直主管劇院的旋轉舞台。
接下去是日沃基尼、哥爾多尼、博馬舍、斯塔索夫、史遷普金。 之後,從畫上瞧著我的那人簡直「帥」極了:神氣地歪戴槍騎兵高筒軍帽,下面是一張老爺式臉龐、塗蠟膏的鬍子、騎兵的將級帶穗肩章、猩紅領、騎兵子彈帶。
「已故的克拉夫季·亞歷山德羅維奇·科馬羅夫斯基-比翁庫爾少將,皇家槍騎兵禁衛團團長。」邦巴爾多夫說罷見我感興趣,又道:
「說來非同尋常。有次他從彼得堡來莫斯科小住兩日,在捷斯托夫府上吃罷午宴,夜晚上我們的劇院看戲。當然,坐第一排。看呀,看呀……已不記得當時演的哪出戲了,但目擊者說,當看到一個樹林的場景時,將軍突然動容,掏出麻紗帕子來拭眼裡的淚水。林子沐浴在晚霞里,睡前的鳥兒在枝頭啁啾,舞台後響起了鄰村的晚禱鐘聲……把將軍感動得哭了。
「劇終後將軍到辦公室去看望阿里斯塔爾赫·普拉托諾維奇。據檢票員後來說,將軍走進屋,喑啞著嗓子激動地說:『教教我,我該咋辦呢?!』」
「他們關上門,在辦公室里……」
「請原諒我打岔,這阿里斯塔爾赫·普拉托諾維奇是什麼人?」我問。
邦巴爾多夫詫異地瞅我一眼,但立刻抹去臉上的驚奇表情,解釋說:
「在我們劇院,一共有兩位領導——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和阿里斯塔爾赫·普拉托諾維奇。請問,您大概不是莫斯科人吧?」
「不,我是……不……請繼續往下說。」
「……在辦公室里談了什麼,不得而知。但大家知道將軍連夜往彼得堡發了封電報,內容如下:『彼得堡。我皇陛下。小將深感作為陛下獨立劇院一名演員更為合適,請恩准退休。科馬羅夫斯基-比翁庫爾。』」
我啊喲了一聲,連忙問:
「結果怎樣?!」
「結果出人意料地滿意,」邦巴爾多夫說,「半夜兩點,電報由侍從呈交正睡覺的亞歷山大三世。當時皇帝身上只穿一件睡衣,一把鬍子,一個小十字架……皇帝說道:『拿來我看,我手下的頭目出什麼事了?』讀罷漲紅著臉,哼哧著鼻子,足足十分鐘說不出話來。然後吩咐:『把鉛筆給我!』就在電文下寫了御批:『別讓我在彼得堡再見到他。亞歷山大。』寫完躺下睡了。
「第二天將軍身著禮服,直接來到排練廳。
「御旨經塗以油漆保存,革命後改由劇院存檔。您可以在我們的珍奇博物館讀到它。」
「他演哪些角色?」
「沙皇、統帥和富家奴僕,」邦巴爾多夫回答,「您可知道,這裡演得最多的是奧斯特洛夫斯基寫的本子,商賈之類……後來我們很長一段時期演了《黑暗勢力》……您當然明白,我們演員重視演戲演得逼真……而他樣樣精通,怎樣給太太遞手帕,要不要斟甜酒,又能說得一口流利法語,比法國人還說得純正……他最喜歡坐幕後裝鳥叫。有一次,場景是春天的農村,他坐在後台的高腳凳上學那夜鶯啼囀。瞧,他那段往事有多古怪!」
「不!我不敢苟同!」我急急爭辯,「你們的劇院這麼好,我若處在將軍地位,同樣……」
「卡拉特金、塔廖尼,」邦巴爾多夫順著一個個指給我看,「葉卡捷琳娜二世、卡魯索、普羅科波維奇、謝韋里亞寧、巴基斯蒂尼、埃弗利比特、女裝縫紉車間主任博貝廖娃。」
一個掛綠領章的一路小跑,來到休息室稟報,說是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到了。邦巴爾多夫隨即握了握我的手,神秘地低聲囑咐:
「但願您堅持到底……」說罷消失在半明半暗之中。
綠領章在我前面邁著輕巧的碎步引路,時而向我招招手,露出病態的微笑。
我們走的長廊每隔十步便有一個裝在玻璃框內用電燈照明的警示牌:「輕聲,一旁在排練!」
一個戴金絲夾鼻鏡的、也掛有綠色領章的人坐鎮長廊盡頭,見把我領來,霍地起身輕聲說:「閣下好!」接著撩開繡有「獨立劇院」的金字門帘。
我進入一個有墓形頂蓋的房間。頂蓋中心亮著一盞水晶吊燈,一條條綠綢帶從中央呈輻射狀向周圍延伸,室內布置著柔軟的絲絨面家具。又是一道門帘,簾後是扇毛玻璃門。戴金絲夾鼻鏡的新嚮導並不入內,而是做了個邀請手勢,說:「閣下請進。」嗣後消失不見了。
我輕輕扣一下門,轉動鑲有鷹頭的銀把手,氣動彈簧咿呀一聲,把我放入門內,不料臉又撞在帘子上,好不容易掙開帘子……
……嚇得我幾乎靈魂出竅!……但,至死我也將記得總管劇院財務的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的辦公室。
剛進辦公室,左角里的巨大掛鍾便噹噹響起,從鐘面小門裡走出個小仙女,跳起了小步舞。
室內燈光繽紛。桌上的燈是綠瑩瑩的。不,更確切點說,不是一般桌子,而是辦公桌。不,也不是辦公桌,而是某種複雜的裝置,那上面有數十個存放信件的立斗。另一盞支在美女的一條曲起的銀腿上,那美女還擁著一個電動打火機。
另有一盞紅燈照耀著紫檀木桌子上的三部電話機。而在另一個小桌上,是盞小小的白熾燈和一部扁平的進口貨打字機,以及第四部電話機及一沓印有獨立劇院抬頭的金邊信箋。除此之外,還有從天花板照射下來的大燈。
腳下不再是灰毛毯,而是檯球桌用的那種細呢,再在它上面鋪上寸厚的櫻桃紅地毯。碩大無比的沙發上放有幾個枕墊和一根土耳其菸袋。劇院位於莫斯科中心地帶,這會兒正是大白天,但無論音響或是光線一概滲不透厚厚的窗幔,這裡永是岑寂的夜晚,總是瀰漫著皮革、菸草和香水的氣息,暖融融的空氣撫愛著你的手臉。
牆壁上蒙著壓花羊皮。它上面掛一幅巨形照片。照片上的人有一頭藝術氣派的美發,一雙眯縫的眼,兩頭尖的鬍子,手持長柄鏡。我琢磨這人不是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便是阿里斯塔爾赫·普拉托諾維奇,但究竟是哪一個,心裡沒底。
轉椅倏地一轉,坐在上面的那人沖我回過身來,展示了他臉上黑黑的法國式箭胡,箭頭直指眼梢。
「馬克蘇多夫。」我說。
「請原諒,」那人用男高音回答,同時做了個手勢,「稍等片刻,等我讀完手中文件……」
……讀罷文件,挪開掛在黑絲帶上的夾鼻鏡,揉了揉倦怠的眼,然後瞪住我,默默地,直愣愣地,毫不客氣地,就像審視一台新買的機器。他不隱瞞他這是在審視,甚至還眯起眼。我把頭扭過一邊,但不管用,仍逃不出他的視線,於是坐在沙發里不知如何是好的了……「這傢伙……我不妨以眼還眼!」最後我想。我用了好大氣力硬逼使自己鎮定下來,也用眼去瞪他,同時對策劃部主任克尼亞熱諾夫隱含不滿。
「除非是克尼亞熱諾夫眼瞎了,」我想,「這哪是個大善人?蒼蠅……蒼蠅……瞧他那雙深凹的冷冷眼睛!裡面蘊藏著鐵的意志,魔鬼的勇猛,動搖不了的決心……再說那法國式的箭胡……怎麼會不敢欺負蒼蠅!他更像大仲馬《三個火槍手》中的頭目……叫什麼名字來著?見鬼,忘啦!」
沉默終於由加夫里洛打破,他人為地一笑,拍拍我大腿說:
「這麼說來,要簽合同了?」
轉椅一個反方向急轉,加夫里洛手裡出現了一張合同書。
「未經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同意,我還不知道該簽不該簽呢。」說完這話向牆上的照片投去短促的一瞥。
「感謝上帝,這回我可猜到了,」我想,「牆上是伊萬·瓦西里耶維奇。」
「簽了不知道會不會挨罵,」加夫里洛又道,「不過,為了您,我就冒天下之大不韙吧!」他朝我友好地一笑。
此時未經敲門,便撩起門帘進來一位臉容端莊的年輕太太。她朝我看了一眼,我連忙一鞠躬,說:「馬克蘇多夫……」
年輕太太男子漢般緊握我的手回答:
「奧古斯塔·梅納熱拉基。」介紹完後坐到凳子上,從綠絨衫小口袋裡掏出金菸嘴,點燃煙,輕輕敲打起打字機字鍵。
我把合同書讀了一遍,說實話,我什麼也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只想說:「上演我的劇本得了,我什麼都不需要,只消賜我權利,讓我每天來這兒,在沙發上躺兩個小時,呼吸呼吸甜甜的煙味兒,聽著滴答鐘聲作無限制的幻想!」
幸好沒有說出聲。
我只記得合同中常常出現「若是」、「鑒於」等字,而每一條款均以「作者無權」作為開頭。
作者無權將所寫劇本轉讓莫斯科其他劇院。
作者無權將所寫劇本轉讓列寧格勒任何劇院。
作者無權將所寫劇本轉讓俄羅斯蘇維埃聯邦共和國任何城市。
作者無權將所寫劇本轉讓烏克蘭社會主義共和國任何城市。
作者無權自己出版所寫劇本。
作者無權要求劇院——要求什麼?忘了(第二十一條)。
作者無權對……提出異議——對什麼?也記不清了。
只有一條,第五十七條,是例外,它的開頭是:
「作者有義務」。根據此條作者有義務「無條件地、毫不拖沓地對所寫作品進行修正、改動、補充或精簡,若是管理處,或某委員會,或某單位,或某組織,或某社團,或有權過問此事的個人提出某種意見。與此同時,除十五條所定稿酬外,不要求增加任何酬金。」
我注意到稿酬二字後留有空白,空白處我畫了道指甲印以示疑問。
「多大數目的稿酬您認為是合適的呢?」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掃眼問我。我回答:
「安東·安東諾維奇·克尼亞熱諾夫說可定兩千盧布……」
我的對談者沉吟半晌。
「是啊,」他在「啊」字後又停片刻,方續道,「唉,錢哪,錢!世上因為錢出了多少惡行!我們大家只是想錢,但有誰想過靈魂?」
在我困難的生活中很少去想那些有教育意義的箴言,因此,不由惶惶然,暗忖:「誰知道呢?也許他是對的……受錢的驅使,我的心腸變得狠毒了……」為了恪守禮貌,我嘆了口氣。我的對談者也嘆了口氣作為對我的回答,然後調侃地向我眨了眨眼——這就與嘆氣大不協調了。他像談隱私般悄悄問:
「四百盧布,怎樣?啊?為您破例,啊?」
應該承認我非常失望。我囊空如洗,正期望著這兩千盧布。
「也許能付一千八?」我問,「克尼亞熱諾夫說……」
「他想贏個好名聲。」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苦起臉答。
有人敲門。綠領章工作人員端來一個托盤,潔白餐巾蓋住了一隻白銀咖啡壺、一隻牛乳壺、兩隻橘紅色塗金瓷碗和夾心麵包——兩份夾上等魚子的,兩份夾干鹹魚脊肉的,兩份夾乾酪的,兩份夾冷煎牛裡脊的。
「您把文件送給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了嗎?」奧古斯塔·梅納熱拉基問進來的人。
那人不好意思地瞅著托盤。
「我去小賣部了,是伊格涅托夫送的。」他說。
「我沒有差伊格涅托夫,是差的您,」梅納熱拉基道,「給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送信不是伊格涅托夫的事,伊格涅托夫做事冒失,他會把事情攪亂的,他不會照吩咐的那樣傳話……怎麼啦,您想要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鬧病?」
「想要謀殺他。」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在一旁火上澆油。
捧著托盤的那人嘆了口氣,一隻茶匙落到了地上。
「您去小賣部那會兒帕金人呢?」奧古斯塔·梅納熱拉基追問。
「帕金找汽車去了,」被問者答道,「我得去小賣部拿吃的,所以對伊格涅托夫說:你代我上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府上一趟。」
「那麼博布科夫呢?」
「博布科夫去張羅戲票。」
「放在這裡吧!」奧古斯塔·梅納熱拉基一按電鈕,從牆裡伸出一塊用餐木板。
綠領章工作人員像是躲過了大災大難,高興地放下托盤連連後退,撩開門帘,用腳後跟蹬開門,一溜煙逃之夭夭。
「唉,應該想想靈魂,克柳克溫!」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沖他背後說。然後轉過頭來,親昵地問:
「四百二十五盧布,如何?」
奧古斯塔·梅納熱拉基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左手中的夾心麵包,只用右手打字。
「也許,一千三?當然,我說這話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我手頭缺錢,要付裁縫……」
「縫的便是您身上穿的這一套?」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指指我的衣服。
「是的。」
「縫工太差,」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當即下了評語。「應該把那裁縫攆出去!」
「不過,您瞧……」
「我們這裡,」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似有難處,「訂約時就付作者酬勞,這樣的事尚無先例。但您嘛……四百二十五!」
「一千二,」我灑脫地應道,「沒有這數目我過不去,景況窘迫……」
「您賭過跑馬沒有?」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關切地問。
「沒有。」我深表惋惜。
「我們有個演員景況窘迫,便去賭跑馬。居然吉星高照,贏了一千五。但您把籌碼壓在我們身上毫無意義。我友好相告:壓多了,包輸無疑!唉,錢!要錢幹嗎?我沒有錢,反覺一身輕快,生活安寧……」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翻轉口袋讓我瞧。果真空空如也,只有一串鑰匙。
「一千。」我說。
「得,我豁出去了!」他表現得那樣英勇無畏,「定下個數!哪怕為此丟腦袋,給您五百!簽字吧!」
我簽了合同。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向我說明,將要給我的這筆錢是預支性質,要用上演收入來沖賬,今天先支我七十五盧布,兩天後支一百盧布,到星期天再支一百,餘款十四日結清。
上帝啊!到過辦公室後,這街道看來是多麼憂悒,多麼缺乏詩情畫意!細雨濛濛,載運木材的大車陷在院門口進不去,馬車夫向馬聲嘶力竭地吆喝,過路人因天氣不佳而繃著臉兒。我把神聖的合同藏在胸口匆匆回家,儘可能不去瞧那蕭條景象。
在我房裡遇見了來訪的好友(參見手槍那樁子事)。
我用濕手拿出合同,大聲道:
「你讀讀!」
我的好友讀罷合同大為生氣。
「狗屁不通!算什麼合同!你長的是榆木腦袋不是?」他問,「居然在這上面簽字!」
「不懂劇院規矩你少發言!」我道。
「那是怎麼回事,『有義務,有義務』,但他們承擔哪些義務呢?」我的朋友不服氣。
於是我興奮地告訴他,畫廊是多麼絢麗多姿,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是多麼真誠。我還提到了伯恩哈特和卡馬羅夫斯基的軼事,我企圖描述出掛鍾里的小仙女怎樣跳起小步舞,咖啡如何冒熱氣,走在呢毯上如何舒適,因為我頭腦里仍迴蕩著掛鐘的報時聲,我目睹過金質菸嘴和電爐里紅通通的火焰,甚至目睹過尼祿的畫像。
「是尼祿皇帝跟你簽合同不成?」我的朋友揶揄道。
「你不懂!」我嚷著從他手裡奪回合同。
我們決定共進早點,派了杜亞妮的弟弟前往商店採購。
下著綿綿秋雨。但多好的火腿!多好的奶油!這是幸福的時刻。
盡人皆知莫斯科天氣多變,過了兩天,又是美好的、風和日暖的日子。我忙著去劇院,心裡甜甜的,因為一百盧布即將到手了。走近劇院,見懸著一張樸素的海報,上面寫道:
本季度上演劇目預告
埃斯庫羅斯——《阿伽門農》
索福克勒斯——《厄勒克特拉》
洛貝·德·維加——《羊泉村》
莎士比亞——《李爾王》
席勒——《奧爾良的姑娘》
奧斯特洛夫斯基——《不合時宜的人》
馬克蘇多夫——《黑的雪》
我站在人行道上傻得張大嘴巴,幸好沒被小偷拿走錢夾子。來來往往的行人推我,搡我,嘴裡罵罵咧咧,可我眼睛仍不離海報。後來我躲往一旁,想瞧瞧來往的公民們對海報有何種印象。
觀察的結果是:沒有,也談不上印象。除開有那麼三四個人瞥一眼海報外,誰都不屑一顧。
但不過五分鐘,痴等終於得到了豐厚回報。從去劇院的人流中我認出了葉戈爾·阿加佩諾夫的大腦袋。他身邊還有一群人,包括咬著菸斗的利科斯帕斯托夫和一個有著一張愉快胖臉的陌生人。走在最後的是個阿富汗人,不知怎的穿件夏季穿的黃大衣,不戴帽子。我退到一尊雕像後面偷偷窺視。
他們走到海報一旁站住了,利科斯帕斯托夫第一個讀了海報。他的臉還在笑,嘴裡還在繼續說笑話,但當讀到《羊泉村》時忽地臉色煞白,出現了並非做作的驚恐。
阿加佩諾夫也讀了,讀罷說:「呣……」
胖胖的陌生人眨巴起眼睛。「他一定記起在什麼地方聽說起我的姓氏……」我暗想。
阿富汗人用英語詢問他的同伴上面寫的是什麼……阿加佩諾夫只是簡單地回答「海報,海報」,並用手在空中畫個四方塊。阿富汗人搖搖頭。當然,他什麼也沒有明白。
這群人的腦袋瓜忽被人流遮擋,忽又露將出來,交談聲忽被市聲淹沒,忽又傳進我耳管。
但見利科斯帕斯托夫回頭對阿加佩諾夫說:
「您也見了?這是怎麼回事?簡直是發瘋!……」
後面的話被風颳走了。
我聽到的僅是他倆交談的片言隻語。阿加佩諾夫用的是男低音,利科斯帕斯托夫用的是男高音。
「那小子是打從哪兒冒出來的?……」
「……還是我最早發現他的呢!」
「就是那個……」
「嘿——嘿——嘿……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我從雕像後面走出來。
利科斯帕斯托夫第一個看到了我。使我為之驚愕的是他眼睛裡的變化。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眼裡驀地出現了某種新的、使人退避三舍的神情……
「好呀,老弟!」他招呼道,「好呀,老弟!萬萬沒有料到!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接著是你!平步青雲!確實高明!哈,現在你當然不認朋友啦!我們這等人怎配跟莎士比亞攀交情!」
「你少來這一套!」我羞怯地說。
「瞧,連話也說不得了!唉,上帝保佑你,我對你並無惡意。讓我們親個嘴吧,小老頭兒!」接著把他滿臉的荊刺貼到我的面頰上。
「請認識一下!」於是我認識了目不轉睛地看我的胖子。那人自白:「克魯普。」
我還認識了阿富汗人。他以蹩腳英語說了個長句子。我不懂,也就沒有回答。
「你的劇本是在實驗舞台上演吧?」利科斯帕斯托夫向我打聽。
「確切的情況不知道,」我說,「但聽說是在大舞台。」
利科斯帕斯托夫悒悒地看了看亮亮的藍天。
「行,」他低聲道,「但願上帝保佑你成功。你的小說不走運,但,誰知道呢,也許你的劇本能紅火。只是別驕傲,請記住:沒有什麼比忘掉朋友更糟的了!」
克魯普專心致志地瞅著我。我發現,他最最用心研究的是我的頭髮和鼻子。
寒暄一陣後彼此道別。可是,見也難,別也難。葉戈爾與我握手時問我有否讀過他的新書。我倒抽一口涼氣,說未能拜讀。葉戈爾頓時沉下臉來。
「他哪有時間讀呀,」利科斯帕斯托夫從旁打趣,「他根本沒有讀當代作品的時間……不過,我這是說著玩兒的……」
「不妨一讀,」葉戈爾諄諄告誡,「在那書上我花過心血。」
我進了劇院,正要上樓,見靠門的窗子大開,綠領章工作人員在用抹布擦拭玻璃,而文學家們的腦門恰好在模糊的窗玻璃外閃過,利科斯帕斯托夫的聲音從外傳來:
「他像冰上的魚,沒命地蹦呀,跳呀……」
眨眼間海報像是在我頭腦里倒了個個兒,我頓時感到——不妨私底下說實話——一定要想出個法兒蹦出去,把我寫的糟糕劇本予以完善。但怎麼完善呢?暫不知道。
……就在上樓的樓梯上不期然遇見一位金髮男子。他身材矮壯,手裡拿著個鼓鼓囊囊的皮包,眼裡透著焦急的神色。
「是馬克蘇多夫同志嗎?」金髮男子問。
「是我……」
「我找遍了整個劇院,」新相識道,「請允許我自我介紹:導演福馬·斯特里日。好,一切就緒。良馬得主,您已不用著忙了。合同簽了嗎?」
「簽了。」
「那麼您是自家人了,」斯特里日語氣堅定,眼睛發亮,「我說,再簽個約,凡今後所寫劇本,統統歸我們上演。我吐口沫為誓!」斯特里日把一口吐沬啐進痰盂。「現在起,您的這個本子由我執導,花上兩個月,到十二月十五日便可彩排。反正排練席勒的劇本不費多少手腳,易如反掌……」
「請原諒,」我怯生生地說,「他們對我說過,我的劇本將由葉夫拉姆比婭·彼得羅芙娜負責……」
斯特里日臉色驟變。
「什麼葉夫拉姆比婭·彼得羅芙娜?」他嚴正責問,「壓根兒輪不上葉夫拉姆比婭,」他聲音像鐵,「這與她毫無干係!她將與伊利欽合導《院落里的廂房》。我是早跟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談妥了的,如果誰挖牆腳,我就寫信去印度告,而且用掛號——如有此必要的話!」福馬·斯特里日不知怎的提高起嗓門,顯得不安,「把本子交給我!」他下命令道,同時伸出手來。
我解釋說,原稿還沒來得及謄抄。
「他們在想什麼呀?」斯特里日掃視一下四周,「您去脫衣間見波莉克謝納·托羅佩茨卡婭沒有?」
我瞠目不知所問。
「沒去?今天她休息。明兒您帶本子去見她,以我的名義請她把原稿在打字機上打出來!不必客氣!」
這時出現了一位衣著雅致的人,彬彬有禮地說道:
「請您這就去排練廳,福馬·謝爾蓋耶維奇,馬上要開始了。」
於是福馬夾起皮包掉頭而去。臨別時再次囑咐:
「明天您去脫衣間!以我的名義!」
我在原地站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