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舍大要講記 · 緒論

智敏上師 《俱舍大要講記》
今天跟大家聚會一堂,是很稀有的機會,同時也是藏慧法師慈悲澳洲的信徒們,邀請我來給講一點東西。我聽說各位要麼很忙,要麼路很遠,都能準時地趕到這裡,求法的心情是可以想像的。《俱舍》這一門課,其中部分內容有一定的難度,希望大家聽講時耐心一點,且比較深的內容需要多思惟。建議大家在上課之前先預習,對難懂的地方,聽時特別地注意,下課之後再互相討論一下。討論之後有問題提出來,我們可以解答。講義主要是輔助學習《頌疏》的,這次講的大要,有些內容講義里沒有,需要參考《頌疏》。 甲一 俱舍歷史背景 我們先介紹《俱舍》的歷史背景。在兩千五百多年前,釋迦牟尼佛在印度誕生,他在菩提樹下悟道以後就開始弘法,産生了很多的佛教徒。當時的一些宗教都頂不過這個真理的光輝,都被駁垮了,很多外道都歸向佛教,印度佛教大盛。佛教在釋迦牟尼佛傳播以來,一直到佛涅槃以後約一百年中,佛教的內部是思想統一的,這個時期叫原始佛教時期,是一味的,沒有爭論的。 佛涅槃了一百年以後,傳教的大弟子,各人對教法的領受的有所不同,各自弘法一方,各地的民族風俗、文化多有不同,所以佛教開始分了部派。最初分了兩個:上座部、大眾部。上座部比較嚴謹,對戒律特別嚴格;大眾部比較自由,思想比較趨向於大乘。這兩部慢慢地分化,上座部又分出好幾部,大眾部也分出了幾部,最後一共分化了十八部,連上座部、大眾部兩部,一共是二十部。佛教在第二個時期叫部派佛學時期。原始佛教時期,是佛滅度以後一百年間,沒有分歧,思想一味的,到了一百年以後,開始思想有分歧,成了一部一部的部派,這叫部派佛學時期。 上座部最有勢力的,一個是雪山部,後來中間興起了說一切有部,就是有部。有部勢力很盛,有部有一個很了不得的論師,叫迦多衍尼子,著《發智論》,意思是開發智慧的論,把佛經裡邊的很多要義有系統地編了一部書。這部書價值很高。另外,佛在世及佛滅度後的一些論師造的六部論,叫「六足論」,這在之後會介紹。有部以這些為根本論典,根據《發智論》造了《大毗婆沙論》,有部的理論至此達到了最高峰。當時有部的勢力非常強盛,上座部幾乎就是以有部為代表了。當時在迦濕彌羅國有東方有部,東方有部最通行的就是《大毗婆沙》。 世親菩薩是在有部出家的。世親菩薩出生在西方的健馱羅,學的是西方有部。西方有部思想比較自由,那裡經部的學說也通行,所以世親菩薩吸取了很多經部的思想。當時東方有部已經達到最高峰了,比較保守,不再進取了,有些理論也就僵化了。世親菩薩認識到有些經部學說,確實勝過東方有部,於是採取西方的經部學說,改進了有部的一些理論,造了《俱舍論》。這就是《俱舍論》的來源。這些在講課中還會詳細介紹。 《俱舍論》出來之後,影響極大,把東方有部最權威的《大毗婆沙》的地位動搖了,之後東方有部勢力慢慢下降了。《俱舍論》的價值非常高,二十部中不論哪一部派,都學《俱舍論》。不但佛教內部,即使數論、勝論等有名的外道,也都學這部論。因為這部論太好了,不學它,就顯不出自己知識的淵博。正像科舉時代,每一個研究學問的人,《論語》《孟子》是必讀的一樣,當時的《俱舍論》在外道跟佛教內部也是一本必讀的書,大家尊崇這部書為「聰明論」,念了這部書,會聰明的。《俱舍論》價值之高可想而知。 在當時,二十部中最進步的是經部,為什麼叫經部?就是依據佛說的經。有部,是從論說的,經部感到單是依據論,有些地方不夠,就直接以經為量(量就是標準),不像有部以論為量。經部是從有部分化出來的,經部的思想是當時最進步的,世親菩薩的《俱舍論》,就是用經部的理論來補充了有部的思想。可以說《俱舍論》是進步的有部,也可說是經部的有部。等《俱舍論》出來之後,就代替了原來有部的地位,這是《俱舍論》突出之處。 唐朝時,玄奘法師到印度去學法,帶回了很多經典,阿毗達磨的內容非常豐富。阿毗達磨是論,它的詳細意思之後會仔細講。玄奘法師翻譯的阿毗達磨有:《大毗婆沙》二百卷,《發智論》,「六足論」(六部)裡邊的五部(有一部沒有翻)。這些名相在講義和書上都有。從我們中國的佛教(也就是北傳的佛教,也可以叫漢語系的佛教)來說,這些是根本教的最大的財富,《俱舍論》又是根本教裡邊的代表作,所以說《俱舍論》的地位是極高的。 甲二 俱舍論之重要性 中國的教義是大乘教,而《俱舍論》是大乘的基礎,如果沒有《俱舍論》,大乘就是空中樓閣。民國初年中國有一位著名的法相家,叫歐陽竟無,他曾經說過:「如果我們學大乘的唯識,一定要學《俱舍》,《俱舍》跟唯識的關係,等於是高樓大廈和地基的關係一樣。」沒有地基,大廈是造不成的,要垮的。有了《俱舍》,等於是屋子有基礎了,地基打得很牢固,怎麼樣的颱風也吹不倒。這是說學法相,一定要有《俱舍》做基礎。這一點,大多學法相的人卻跳躍過去了。歷史上為什麼産生這個現象呢?就是認為《俱舍》是小乘,我們學大乘的,就不要學小乘,超越過去了,使得學法相沒有根底了。另外一個比喻,一棵樹有根,這樹才能茂盛,才能開花結果。如果這棵樹沒有根,長得再大,也不過是個枯樹,既不能開花,也不能結果,甚至葉子也長不出來。所以真正學法相的,必須要先學《俱舍》。可惜過去有一段時間,因為過分地強調大乘,把《俱舍》抹殺了,都不學了。一直到清朝的末年,有一位清朝的官員,叫楊仁山,他做外交官,發現日本有很多寶貴的書,包括《俱舍》在內,在中國早就失傳了,就想辦法把它們取回來,這個學說才開始有一點興起來了。 綜上所說,《俱舍論》是非常重要的一部書。現在我們中國的有些學者對《俱舍》的評價是這麼說的:《俱舍論》在當時的印度叫「聰明論」,它是很清楚地、有系統地把佛教的宇宙觀、人生觀和盤托出,圓滿地講出來;而且裡邊有很多名相,後來的大乘不管是唯識也好,中觀也好,都是沿用的。佛教哲學思想很豐富,《俱舍論》可說是佛教最基礎的哲學課本。從這一點看,《俱舍論》是學佛教必學的一本基礎課本。 為什麼這樣重要的論典,在中國的佛教裡邊會被抹殺呢?因為一般人有個誤解,認為它是小乘,我們要學大乘的就要棄捨小乘,這樣子造成了誤會,就把《俱舍》從整個的佛教裡邊抽出去了。由此導致中國佛教講法相也好,講空宗也好,多是不太踏實。這點我個人有深切的感覺。本人在年輕的時候,看到的書是淨土宗、天台宗的為多,當時自己也研究了很多,總感到不太抓得住。淨土宗的理論並不很多,是以天台宗為理論基礎來講的,所以學淨土,必定要學天台。天台的教理學了很多,但總感到心裡不踏實,後來學法相,就感到印度的氣味濃厚了,踏實。再進而學《俱舍》,就感到對佛教看得更清楚了。所以《俱舍》對我們學佛教的理論有極大的幫助。 《俱舍》被誤為小乘,是我們的大損失。到目前為止,很多人還是說《俱舍》是小乘。我們現在就花一點功夫,來分析一下這個問題:《俱舍》到底是不是小乘?大乘跟小乘的差別,一般的標準就是:是不是發菩提心,有沒有行菩薩道。發了菩提心,行菩薩道的,這是大乘;沒有發菩提心,沒有行菩薩道的,那就是小乘。就是說大小乘的分判,不在法,在人。所以只能說《俱舍》是根本教,是一切教的根本,是部派對原始佛教的一個發揮,是一切大乘的根本。而在根本教中,最有系統、講得最清楚的就是《俱舍論》。 根本教跟大乘教的關係,我們說一下。大乘教,中國分了很多宗派,華嚴宗、法相宗(唯識宗)、天台宗、三論宗等。在印度跟我國的藏地,實際上是兩個大支:一個是瑜伽,就是唯識方面的;一個是中觀,講性空的。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性宗、相宗。所謂相宗,就是有宗,講緣起、講有的,在印度、藏地叫瑜伽。講空宗的就叫中觀,中觀宗。唯識與中觀的根子就是以《俱舍》為代表的根本教。《成實論》也是這一類的。大乘、小乘的分界嶺,是菩提心有沒有生起來,菩薩道有沒有行起來。 我們引一些經論來證明《俱舍論》是通大乘的,不單是小乘的。 佛教主要是破我。這個「我」分兩個:一個是人我,每一個補特伽羅都認為有一個我,實際上這個我是沒有的;再進一層,是破法,一切法,凳子、桌子、山河大地,我們看了實實在在有的,實際上都是自性空。真正得了神通、證了空性的人,須彌山可以穿過去,在空中也可以結跏趺坐。一切法都是自性空。我們認為在空中是要掉下來的,須彌山是穿不過去的,但是得了空性的人,須彌山就穿得過去,也可以坐在空中,沒有妨礙。問題是我們有執著,認為這個法是實在的,認為這是空的、沒有東西的,要掉下來的。法我也是假的,也要破的。 一般的說法,破人我的是小乘,破法我的是大乘。這是過去的評價,在佛教里有這個標準。《俱舍》破的是人我,於是就把《俱舍》歸納成小乘。《俱舍》講人無我,它沒有發揮法無我的意思。我們就要探討了,《俱舍》不說破法我,是不是小乘呢?我們說這不是小乘,這是根本乘。因為破法我是要從破人我下手的,人我還沒破掉,一下子直截了當地把一切法都空掉,這是不可能的。 在大乘最高的中觀里,有一部論叫《入中論》,這部論是講如何進入中觀。中國藏地非常重視這部論,這是講空性的。 由無作者則無業,無我故亦無我所。故由見我我所空,彼瑜伽師當解脫。(《入中論》第六品) 「作者」就是我,我能夠造作一切的行動。作者(能造業的人)沒有了,那麼造的業也沒有了。我沒有了,我所也沒有了。我的筆、我的茶杯,這些我所是對我來說的,我是主宰,我沒有了,主都沒有了,它所屬的東西,當然也沒有了。所以把我、我所都空掉之後,這個修行的人就解脫了。就是說先破我,後來破我所,我所破了之後,解脫了。 十八品云:若我且非有,豈能有我所。(毗缽舍那章) 關於這個道理,龍樹菩薩的《中觀論》也有同樣的說法:「若我且非有,豈能有我所。」我都沒有了,我所還在哪裡呢?假使一個國王,他有他的大臣,他的國家、國土,他的人民,這些是屬於他的。如果國王沒有了,這些就不屬於國王的了,那麼我所也沒有了。我、我所一破,就解脫了。我所是不是就是法空呢?當然不是馬上法空,這是我所聯繫到的,屬於我的東西,但只要把我先空了之後,法空是很容易得的。 人空也好,法空也好,都是要把對象空掉。都是一把刀,砍木頭也好,竹子也好,對象雖然不同,刀是一把。就是說,當般若的智慧生出來之後,你能夠觀補特伽羅我空,能夠觀察我們所執著的我是空的,沒有的。我們輪迴生死,在六道里受生死,受苦惱,都是因為執著有一個我。我今天是人,下一輩子做什麼,前一輩子又是什麼,在六道里流轉。人受人的苦,地獄受地獄的苦,餓鬼受餓鬼的苦,都是有個補特伽羅在裡邊流轉。出輪迴,是不是這個人跳出三界呢?實際上般若的智慧生起來後,知道這個人本來是沒有的,哪個在輪迴呢?當下就跳出來了。所以真正出輪迴,並不是有一個東西,從這裡跳到那裡。實際上是把輪迴主體的我看空了,本來就沒有輪迴,當然生死就沒有了。如果本來有輪迴的,你要把它生死滅掉,不可能的。 在科學上也是,有的東西,不能把它消滅成為沒有;沒有的東西,也不能讓它建設成為有。本來是沒有的,我們卻認為有個我,是執著,是我們的妄想,認為有個我在輪迴生死。當般若的智慧修出來了,一照,五藴皆空,本來沒有輪迴的主體,誰在流轉生死呢?當下生死就停下來了,就沒有了,就是出生死了。所以說,能夠看破我的這個智慧,同樣也可以看破一切法是空的,沒有自性。所以在佛教的邏輯裡邊,能夠照破人空的般若,只要轉過去照一切法,同樣能照一切法也是空的,這個智慧是一樣的。那就不需要再加功,不需要再用功,就是這個智慧,照到人空,當下也能知道法空。 這裡牽涉到一個問題,講瑜伽(唯識)的,說阿羅漢證人空,不證法空。瑜伽這種說法是不了義的。最高的中觀宗,在證一切法空的時候,先要證人空,把人我破掉,先證了人空,然後證到法空。《俱舍》就是證人空的階段,再上去,當然是後邊的問題了。等於是一個學校的初年級和高年級的問題,並不是把它排斥於學校之外的。 另一個問題,證人空跟證法空是不是絶對的?唯識宗認為二乘證人空,大乘證法空,就是大乘證人空又證法空,二乘證人空不證法空。以中觀的見地來看,也是不正確的。中觀宗認為,要證人空,不可避免要證法空的,但不是證全部的法空。如果證全部的法空,那就是大乘。不能說二乘單證人空而不證法空,證人空跟法空不能機械地分離開來。這是有它的理論基礎的。我們先把這個問題大概地說一下。經論里講,通達我空,必定也能夠通達法空,單通達我空而不通達法空是不可能的。就是說法空不破掉一點而要證到人空,那是做不到的。這是中觀的結論。這裡辯論的過程,就略掉了,我們畢竟是講《俱舍》。 唯識宗說二乘證人空不證法空;中觀宗認為:二乘的人也必定要證一點法空,而大乘的人就證全部的法空。這是中觀跟唯識一處不同的地方。這個怎麼證明呢?《金剛經》有句話,「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就是說假使執著於法的話,就有我、人、眾生、壽者。我、人、眾生、壽者是補特伽羅,是有情,如果你執法,法執沒有破,我執也破不了。《金剛經》很明確地說這個話,有法執的話,人執也破不了。就是說要破人我執的話,法執一定要同時破掉一部分,即使不是全部地破,也得破掉證人空必須破的法空的那一部分。這是中觀見比較高超的,也是比較了義的說法,唯識宗還沒有達到這個高度。 如何悟入真實之次第者,謂先當思惟生死過患,令意厭離,於彼生死生棄捨欲。(毗缽舍那章) 再詳細地說一下,怎樣見道、開悟?或者說怎樣證空性,它的次第如何?根據經論,「先當思惟生死過患」,要證空性,第一步要知道流轉生死的害處,「令意厭離」,産生厭離心,就是出離心。如果覺得生死很有味道,哪個想出去呢?在生死裡邊享受,這有極大的過患。你盡情地享受,過分地享受,當下就受苦。你吃東西很好吃,吃了很舒服,但是吃多了,馬上肚子不舒服,鬧病了,就是苦來了。你現在享受,吃好的,殺了活的東西吃,將來眼睛一閉要地獄去還報,去受苦,那是更大的過患。天上享受很舒服,但是福享完了,下地獄很苦。 介紹一個公案1,是關於佛的堂弟的。釋迦牟尼佛成佛以後,回到他的祖國去探親,去教化他的父王。那時,釋迦族裡很多有善根的人都出家了。佛有個堂弟叫難陀,長得跟釋迦牟尼佛差不多,釋迦牟尼佛三十二相,他有三十一相,長得很好。難陀有一個妻子,叫孫陀羅,孫陀羅長得非常漂亮,難陀非常愛她,不想出家。釋迦族裡邊,阿難、提婆達多等很多人都出家了,他不出家。 佛觀察到他善根成熟了,就想度他出家。有一次,佛到他家去托缽。當時難陀正在樓上給他的夫人畫眉毛。夫人說:「你不要下去了,我的眉毛才畫了一半。」難陀對佛非常恭敬,他說:「佛來了,不能不去。」夫人就說:「好,你去,趕快回來,我眉毛上畫的東西沒有干之前你要趕上來的。」他說:「馬上趕上來。」他很快地拿了最好的飲食,往佛的缽里一擺,想把缽交給佛,自己回去了。哪知道佛不接他的缽,走了。他只好拿著缽跟在佛後頭走,一走走到佛的廟裡去了。佛說:「你很好,你善根成熟,我給你剃了。」就把他的頭髮給剃掉了。他難過了,他想我夫人還等著我畫眉毛的。但是佛的威光很大,他不敢說不剃,剃了之後還是想找個機會回去。寺院裡邊是要輪班托缽的,全體的僧人都到街上去乞食,就留一個人在廟裡守門。有一次輪到他守門,他想機會來了,你們托缽去了,我就溜掉。等佛帶了大眾托缽之後,他就把門關好。他很負責,恐怕人家偷東西,關了東門,西門開,關了南門,北門開,總關不好,他想再耽擱時間,佛回來,就逃不掉了,不關了,就算東西偷完了,我也賠得起,就走了。他想,佛帶了大眾,可能走大路的,我就走小路。走了一半,前面佛帶了一大批人來了,佛看到他,就故意問他說:「你怎麼了,怎麼跑來迎接我了?」他說:「對,對,我來迎接你。」又回去了。沒跑掉,他心裡很難過。 佛知道他是想他的夫人。就帶他到一座山上,山上有一棵枯樹,樹上有一隻老母猴,牙齒也掉了,眼睛也瞎了。佛問難陀:「這猴子跟你的夫人比,哪個好看?」他的夫人是天下的女人中最漂亮的,而這是瞎掉眼睛的老猴子。他說:「不能比。」之後佛又用神通帶他到天上去,難陀看到很多的天女圍繞著一個天子,在遊玩。有一座宮殿天女很多,天子的座位上沒人。難陀問佛:「這個座,為什麼沒有天子?」佛說:「你自己去問。」他就去問那些天女。天女說:「人間有個難陀,他跟了佛出家,修行,將來死了以後,生到天上來,就在這個座,我們在等他。」他很高興,說:「我就是難陀。」不想回去了。天女說:「不行,你現在的身體是人間的,臭得很。」就像我們到動物園一樣,臭得很。她說:「要等你把這個身體舍了,生到天上來之後,這個寶位你才可以來坐。」他說:「好,好,好。」佛就問他:「這些天女跟孫陀羅比,哪個好看?」他說:「不好比了,孫陀羅比這些天女,就像瞎眼老猴子一樣難看。」好看不好看是比較來的,天上的人當然比人間要好得多了。佛就告訴他,你這個夫人就像瞎猴子,你還歡喜她幹什麼?難陀就好好地修行,再也不想家了。 後來佛又帶他去游地獄。地獄裡各式各樣的人在受罪,慘得很,痛苦得很。他看到很多油鍋,油燒滾了,把罪人用叉子叉了,丟到油鍋裡邊去煎。有一個油鍋是空的,處罰罪人的那些獄卒,閒坐在那裡。難陀奇怪了,問佛:「這個油鍋,怎麼是空的呢?」佛就說:「你自己去問吧。」難陀問獄卒:「這個油鍋怎麼是空的呢?」獄卒說:「人間有個難陀,看到天上的女人好看,就修行,死後生天享福,福享完了,就到這個油鍋里來了。」他聽了趕快跑,再也不敢說「我就是難陀」,怕一說的話要把他拉進去了。 天上的福氣受完了,地獄的油鍋就等在那裡。這就是說,享受並不舒服,就像一個人要殺頭之前,給你吃一頓最好的飯,你享受,讓你喝醉,一刀就砍掉了,這個飯吃不下去啊,吃下去之後就要死的。天上的福,你如果享受完了之後,要到地獄裡油鍋去煎的,這個福也不要享了。難陀看到了這一點,知道天上的福享了還是危險,真正修行了,後來成阿羅漢。整個世間,不管天上人間,當下有苦,過了之後,沒有不下三惡道的。人間的享受,有錢有勢,什麼都好,但是享完了福,到三惡道去了。天上一樣,福享完,也到惡道去了。生死輪轉都是苦,沒有什麼好,真正安樂的地方是沒有的。我們要把這個道理搞清楚,然後才說得上修行。這就是出離心,這個心不生起來,永遠在輪迴里流轉,是出不了的。出離心生起之後,才能出離這個痛苦的世間,對生死就會厭離,再也不要受生,天上也不要去了,要追求真正的安樂,那就是涅槃。 很多人誤以為死掉了叫涅槃,某某法師死了——「涅槃」了,聽起來好像很消極。實際上,涅槃是最高的、最安樂的境界,一切痛苦都消滅了,一切煩惱都沒有的。我們的安樂跟痛苦是相對的,而涅槃是絶對的,沒有一切的痛苦,和西方極樂世界是一樣的意思。相對的安樂總是痛苦的,同這個比好像是安樂,與那個比是痛苦。正像孫陀羅夫人一樣,和瞎了眼睛的猴子比,她是美麗的;跟天女一比,她是丑的。所以安樂跟痛苦是相對的,超出一切痛苦的安樂,這才是絶對的,就是涅槃。菩提跟涅槃是一個東西,從積極的意義說是菩提,從「消極」的方面說,消滅一切痛苦的,消滅一切苦難的,叫涅槃。 我們看到世間的苦惱,才要追求涅槃的安樂。我們流轉生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見,執著有個我。所以要真正厭離生死、脫離生死,就要滅掉這個我。不管你是二乘也好,大乘也好,都是要把我滅掉的。《俱舍》是講滅我的,不能說它是小乘。就是看你到底是要成佛去滅掉我執,還是要成阿羅漢滅我執。如果發心是要成阿羅漢的,那是小乘;如果是要成佛的,那就是大乘。不能說《俱舍》是小乘,只能說人是小乘、大乘。大乘的人,去學《俱舍》,就是大乘;小乘的人學《俱舍》,就是小乘。《俱舍》本身不能說是小乘。聽了今天這堂課之後,以後再有人說《俱舍》是小乘,你們可以跟他辯論了,「你說《俱舍》是小乘,依據是什麼?說說看。」他說是破人我的。「那麼大乘破不破人我?」他說是只破人我執,不破法我執的。「經裡邊說,破人我,必定要破法我。」這個道理跟他一辯,他肯定沒有話說。因為這個都是經裡邊的,已是經過兩千多年的定論,不可推翻的。只要你肯去探討,探討得深一點,那你講的理由就多一點,探討得淺一點,就少一點。如果不探討的話,人家說,你只好聽他的,你沒有辦法。從這個道理說,我們自己要修行,必定要學教;如果要教化人家,那也非學教不可。你不學教,第一個說服不了自己,人家說《俱舍》是小乘,你也說小乘。應該怎麼樣呢?你要跟人家說,不是小乘,那要更多的理由去說服他,因為他也有很多的依據在那裡,要把他一個一個打破,你要學得更多一些。 在我們這個時代,佛法很衰,魔很盛,外道多得很,有些神通很大,影響力也極大。據說印度有一個婆羅門,叫「薄伽梵」,薄伽梵是佛,他也稱「薄伽梵」,他的神通之大是很稀有了。據說世界各個大城市都有航線、航道,通到他住的地方。什麼疑難的病,他給一點東西吃,吃了就好。假使他身邊沒有東西,空中一抓,東西就來了,一吃,好。他神通大得很,但是個外道。所以說現在外道很強,而佛法很衰,在這個時候,我們要弘揚佛法,不被外道所迷惑,一定要把教理學好。 從理上說,神通是一種力量,是一種外在的力量。佛教也有神通,但是佛教衰了,就很少的人有神通,佛教也不准用神通來教化人。儒家也有「以力服人者霸」之說。不准用神通來弘揚,這是佛教一貫的原則。在佛世的時候,佛就不准比丘用神通來教化人,而要用道理來說服人家。能不能用神通?偶爾也能用,但是用的時候,不要讓人家知道你在用神通,而要讓他自己感覺到這個道理對了。 舉一個公案,以前有一個國王,他跟一個阿羅漢出家。後來聽到外邊的消息,他的國家被另外一個國家侵略了,他很氣憤,因為他原來是國王。他就向他的師父告假。他師父問:「你為什麼到那裡去?」他說:「我回去,把我的軍隊整頓好,把鄰國打敗了,我就回來。」他的意思是去報仇。他的師父就說:「好,那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早點走。」那天晚上,這個國王,當時已經出家,是比丘了,就睡了。睡的時候,他師父就用神通了,他就做了個夢,夢到他已經回去了,又登上國王的位置,徵集了很多軍隊,跟鄰國打仗去了。結果一打打敗了,他被抓住,抓住之後,五花大綁,背後頭頸上插了一個鷄毛,要綁到刑場去殺頭,正綁到刑場,這個劊子手刀還沒下來的時候,他大叫:「師父救命!」這一叫,師父跑過來了,把他喊醒:「你怎麼了?救什麼命啊?」他說:「師父,我不回去了。」這就是說佛教也用神通,但並不是讓對方知道用神通,他只知道做了夢,實際上這個夢是他師父的神通給他現的,叫他不要回去了,回去沒有好下場,要給人家抓起來殺掉,還是好好用功修行的好。 佛教徒一向是用道理來說服人家的。要弘揚佛教,也重在用教理。要用教理弘揚佛教,自己必須要精通教理。所以這一次,藏慧法師要我來這裡講一點《俱舍》,這本來是很理論性的東西,好像和我們的生活沒有什麼關係,學它幹什麼?目的是為了佛法能夠在世間發揚光大。法師的願望很大,是菩提心,你們在他的慈悲的菩提心之下接受教理的人,希望你們每一位都能夠好好地把這個學好。每一位都要發個願,我這一輩子要教化多少人到佛教裡邊來,一百人、兩百人,或者再多一點,更好。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自己要精通教理,這就是我們講《俱舍》的目的之一。更重要的,就是修行了,你自己都不會修行,怎麼教化人呢?學《俱舍》的目的,就是知道如何斷煩惱,煩惱斷了之後,才能解脫生死;煩惱不斷,生死永遠解脫不了。 斷煩惱的方式有好幾種。根本教就是對著煩惱斷,針鋒相對地斷。貪心來了,用不淨觀來把它對治掉;瞋心來了,用慈悲觀對治掉;散亂的心來了,用數息觀對治掉。這是初步的對治,當然還要提上去了,慢慢慢慢地把它的根子都斷掉,這是根本教。大乘教,就是把自己放了一邊,在利益眾生的當中,經過各式各樣的艱難困苦,把自己這個我執煩惱斷掉。你要利人,必定要把我執去掉。如果布施的話,那就把我的錢送給人家了,把自己的我執克服。真正修行的人把自己的身心都供養師父了,把自己全部供養掉了,把我執就甩掉了,不依我了,依師父的話了。就是以利人的這個方式來斷自己的煩惱。總的來說,都是斷煩惱,求解脫。 《俱舍》把斷煩惱的層次講得很清楚,我們要了生死或者要生西方,都需要學《俱舍》。發了菩提心的,要人家了生死,或者生西方,也得要學《俱舍》,去教化他。這是學《俱舍》的一些意義。我們在沒有講《俱舍》之前,把《俱舍》的重要性講一講,學起來才有個奔頭。如果《俱舍》不值價,那我們學它幹啥?不想學了。我們先要把《俱舍》很高的價值抬出來,然後大家學起來才有味道。這是一點,就是大小乘的問題。 甲三 解題 《俱舍論》全稱是《阿毗達磨俱舍論》。我們先講的頌,是《阿毗達磨俱舍論頌》。《俱舍論》,在漢地還是歸於有部,認為這是有部的進步思想,所以有的書上也是這麼寫:《說一切有部阿毗達磨俱舍論》。在藏地,把《俱舍論》歸納到經部去了,因為它採取了經部的思想,不是原來有部的老的樣子。我們不去管分類,先講《阿毗達磨俱舍論》這個題目。 乙一 釋「阿毗達磨」 頌:淨慧隨行名對法 及能得此諸慧論 阿毗達磨是印度話,意思是對法,阿毗是對,達磨是法。這個意思很多。廣義地講,三藏(經藏、律藏、論藏)裡邊的論藏,就叫阿毗達磨。狹義地講,在論藏裡邊,有一種專門的論,叫阿毗達磨。阿毗達磨這種論,在論藏裡邊占的地位極重要,所以有的時候整個論藏也叫阿毗達磨藏。 阿毗是對,達磨是法,這是一般的解釋。阿毗還有其他幾個意思:一個是廣大,它說的法很多,廣大、無比、最高,沒有跟它好比的;還有一個是增上,增上的意思就是殊勝,特別超勝。有些論師說,阿毗達磨的法相,能夠最善巧地抉擇一切法是善、是惡、是有漏、是無漏……就是最好的方法來抉擇。抉擇就是簡別,簡別法的,就叫阿毗達磨。另外一個說法,阿毗達磨叫伏法,能夠降伏外道的法。我們學了阿毗達磨之後,把一切法,用最殊勝、最圓滿的方式分別清楚之後,跟外道辯論時,能降伏一切外道的邪論。也有說叫通法,能夠通達一切經,經里不好懂的意思,阿毗達磨都把它解釋得很清楚,學者能夠藉此通達經的意思。 明藏所攝者,藏有三種。一素怛纜藏,此翻為綖,或名為經,正詮於定。 「明藏所攝」,阿毗達磨是論藏,現在解釋一下佛經里的三藏。藏有三種。 第一,「素怛纜藏」,也是經藏。素怛纜藏,是印度話,翻為「綖」,這是古代的字,就是做衣服縫的線,「或名為經」,或者叫經、經藏。為什麼經藏叫線呢?大家去過紡織廠的都知道,在一個筒裡邊的緯線一根一根的,要經線穿過去之後,才成布。本來都是一條一條的線,經就是把所有東西組織起來,不會散失了。印度也有一個比喻,很多的花,擺在桌子上,一吹就吹掉了,你拿根線穿過去成了花鬘,風再大,花鬘是把花固定,不容易吹開了。經藏主要是講修定的。 二毗奈耶藏,此稱調伏,正詮於戒。 第二,「毗奈耶藏」,毗奈耶是印度話,漢話叫調伏,調伏我們的六根,調伏我們的三業(身口意三業)。我們的身口意都是做壞事的。心裡想的都是為自己發財,不管人家的痛苦。做的事情,要吃好的,就把鷄、鴨殺了吃。各式各樣的壞事都會做,要調伏它,不給它做壞事。六根,眼睛,都會東看西看,看好看的;耳朵要聽好聽的;鼻子要嗅好味道的;舌頭要吃好吃的。這都是在造業。要調伏它,不要貪那些好的,也不要去對那些不好的起瞋恨心,這叫調伏。「正詮於戒」,這是講戒的,所以毗奈耶藏——律藏,是講戒的。 三阿毗達磨藏,此言對法,正詮于慧。於此三中,此論即是阿毗達磨藏攝。 第三,「阿毗達磨藏」,阿毗達磨藏,就是論藏,叫對法。對法講智慧。我們要修行,沒有智慧是修不成的。那天我們學了《俱舍》的一個開端。我們有了出離心,對三界的過患知道了,三界的苦,要出離。也要菩提心,知道自己有苦,人家眾生也在受苦,我要把他救出去,這個心都有了。怎麼救呢?要智慧,沒有智慧,救不出的。如果你心好,出離心也有,菩提心也有,智慧沒有的話,好心會做壞事。很多一貫道之類的,他勸你信他的教,他是好心,他認為你信他的教,可以生天堂,實際上聽了他的話,上當,將來會受苦。所以說,好心做壞事的事情,世間上是不少的。有些母親,愛她的孩子,她認為某個地方很好,叫他去那兒工作,結果孩子去了很苦很苦。母親沒有智慧,害了她的孩子。好心做壞事,在世間上是不稀奇的。所以說,我們有了好心,有出離心、菩提心,但如果沒有智慧的話,你要出三界、度眾生,是不可能的,一定要有智慧。阿毗達磨藏,就是論藏,是專門講智慧的。「此言對法,正詮于慧」,在戒定慧當中,講智慧的主要是論藏。要求智慧,論藏中求。經藏、律藏裡邊,固然不能說它不講智慧,但是兼帶講的,不是專門講的。論藏是專門講智慧的。我們修行,戒、定當然都要,而智慧更重要。佛陀就是有智慧,有智慧才能覺,沒有智慧就覺不了。在佛教里是絶對要講智慧的,佛教是智慧的宗教。在三個藏裡邊,「於此三中,此論即是阿毗達磨藏攝」,《俱舍論》屬於論藏所攝的。 問:為唯一藏攝,亦通餘二?答:順正理第一云:諸有素怛纜及毗奈耶所有窮理問答,皆是此中阿毗達磨藏攝。 這裡提一個問題,《俱舍論》是不是單是阿毗達磨藏所包含的呢?是不是與經藏、律藏裡邊就不相干了呢?他就回答了,「順正理第一雲」,「順正理」是一部論的名字,它的第一卷說「諸有素怛纜及毗奈耶所有窮理問答,皆是此中阿毗達磨藏攝」,所有經藏、律藏裡邊的,講一些追究道理的各式各樣的問答,都屬於這個所攝的。什麼意思呢?就是說這個《俱舍論》,這個阿毗達磨藏,雖然是屬於論藏,但是也包含經藏、律藏的一些重要部分。經藏、律藏、論藏不能截然分割,只能說論藏重點是講慧,中間也包含很多關於定、關於律的經藏跟律藏的一些內容。反過來,律藏也好,經藏也罷,也帶有一些論藏的部分,戒定慧是一體的,只能說側重於戒、側重於慧或者側重於定,不能把戒定慧分割了來說。只能說經藏是側重於定的,律藏是側重於戒的,而論藏是側重於慧的。在慧裡邊包的有戒、定,在經藏裡邊,也含有戒跟慧,在律藏裡邊也含有定跟慧,這三個是不可分割的,只是各有側重。經藏重於定,律藏重於戒,論藏重於慧。 《阿毗達磨俱舍論》,是論藏裡邊的,是專門講智慧的。阿毗達磨什麼意思?對法,還有無比法,廣大法,殊勝法,很多很多。 法有二種:一勝義法,謂是涅槃;二法相法,通四聖諦。言對法者,謂無漏慧,名之為對,四諦涅槃,名之為法。 上面講到解題,就是講論的題,《阿毗達磨俱舍論》。阿毗達磨基本上講過了,阿毗是對,達磨是法。對是無漏慧,清淨的無漏慧;法有勝義法跟法相法。勝義法就是涅槃,淨慧對勝義法的時候,就是因果相對,這個果是涅槃,因是淨慧。 還有一個是法相法,法相法就是苦集滅道四諦。苦就是世間。人間有人間的八苦,地獄、餓鬼、畜生的苦不要說了,天上尚有天上五衰的苦。天人到要死的時候,他的花冠萎下來;身上流汗了;坐在本座不安逸,坐著不舒服了;身上出汗氣,有股臭氣,他的眷屬天女都離開他了。這是說天人快死的樣子,很痛苦。阿修羅有阿修羅的苦,阿修羅歡喜鬥爭,鬥爭的時候,給人家砍了手腳,他還活得起來,頭砍了就要死掉,活不過來了。我們輪迴六道,六道都有苦。這是苦諦。 苦諦的因是集諦——煩惱、造業。苦滅掉之後,這個境界就是最圓滿的,沒有一切痛苦的,沒有一切煩惱的,這個境界就是滅諦,就是涅槃。如何把苦滅掉,達到滅諦呢?就是要修道,三十七道品、八正道等等。 這就是法相法,分析一切法,如何跳出生死苦海,如何達到安穩的涅槃境界。當無漏慧對了法相法時,是心境相對,能觀的心與所觀的境相對。觀四諦的道理之後,能夠最終通達到涅槃的道路。這是說對法的法有勝義法跟法相法。 對法有幾種?簡單地說有兩種,打開說有四種,再打開說有六種。我們這裡就講到四種為止,六種就不講了。「淨慧隨行名對法,及能得此諸慧論」,這是在《俱舍論》里,世親菩薩給對法下的定義。「淨慧」就是無漏慧。佛教的智慧不是世間做醫生的看病的智慧,也不是科學家研究宇宙物理的智慧,它簡別一切法:哪個是有漏法,哪個是無漏法;哪個是善的,哪個是不善的。善的要,無漏的要,不善的不要,有漏的不要,就是這個智慧,這個智慧就叫慧。淨慧,不是一般有漏的慧,要淨化,升華到無漏的、清淨的那個智慧,叫對法。 「隨行」,一個法不能夠單獨生起的,當它生起的時候,必定還有跟它一起生起的法,這一起生起的法有多少呢?等一下講。先說「隨行」。一個國王,絶對不會一個人出去的,總是帶著他的一些大臣、翻譯官、護士、警衛……總有一班人隨行。淨慧出現時也不是單獨的,有一批隨行跟了它跑的,那些都叫對法。 「及能得此諸慧論」,這個「此」就是淨慧,能夠得到淨慧的諸慧、諸論。能夠得到淨慧的,有四種慧。諸是多數的意思,英語加個「s」,漢語就加個「諸」。還有那些能夠得到淨慧的諸論,好幾部論,這都叫對法。 淨慧者,謂無漏慧。離縛名淨,簡擇稱慧。 對法分兩個,一個是勝義對法,一個是世俗對法。勝義對法是無漏的,世俗對法是有漏的,勝義跟世俗就是有漏、無漏的區分。 「勝義對法」裡邊又分兩個:「自性對法」,就是「淨慧」,本身就是對法,對法的自性。淨慧就是無漏慧。無漏慧為什麼叫淨?它沒有煩惱的系縛。我們的智慧跟煩惱粘了一起的,等於說麵粉跟髒的灰那些東西糅在一起,這個麵粉就不乾淨了。無漏的慧,是沒有粘著那些髒的煩惱的,沒有煩惱把它捆縛起來的,是乾淨的。什麼叫慧?簡擇叫慧,就是挑選。我們假使到百貨公司買東西,假使買一支筆,我就拿起來看,這個筆好還是那個筆好?挑選好的買回去,不好的,就不買它。慧就是挑選的意思,無漏的、好的、善的,要取;有漏的、惡的、不善的,不要。我們買東西總是買好的。以前上海有一個居士,他說「我是最挑剔的」,到鋪子裡假使買一支筆,起碼拿十幾支,一支一支地比較,哪一支最好的,他買回去。這當然是太挑剔了,不過一般的人心理都是這樣子,東西當然要好的,不好的不要的。佛教的慧就是簡擇的意思,好的取,不好的要舍掉。 淨慧眷屬,名曰隨行。慧相應心,及受想等諸心所法,四相及得,道共無表,此等諸法是慧眷屬,隨慧行故,名曰隨行。 「隨行對法」就是跟淨慧跑的那一些法。跟著淨慧同時生起的隨行法,有二十八個。用心法、色法、不相應行法、心所法,來將二十八個隨行分類。 法相把一切法分成五位,就是五種:色法(物質的),心法,心所法(就是心裡邊各式各樣的變化),不相應行法,無為法。色法,色就是物質,有變礙的。變就是要變化的,好的要變壞的,完整的要變破爛的,時間久了會變;礙,就是你碰到它,它阻礙到你,物質的,有物體的。心法,我們的心,了別的心。心所法,心裡各式各樣的狀態,高興、憤怒,或者是在思惟,或者是在考慮什麼問題,或者是決定一個問題,等等的,心裡的各式各樣的動態,都叫心所法。還有一些不相應行,既不是色法,也不是心法,也不是心所法,是這三個法裡邊互相的關係變化出來的,叫不相應行法。無為法,沒有生滅變化的法,不動的,常的。這五位,在《俱舍》里是五位七十五法,唯識宗《百法》里是五位百法。一共有五個分類,加起來數字有七十五個,或者是一百個。 隨了淨慧一起生起的隨行法有多少呢?色法里有道共戒(無表色)。受過戒都有一個戒體。在座如果受過五戒的,身上就有五戒的戒體;出家受過沙彌戒的,就有沙彌十戒的戒體;受過比丘戒的,就有二百五十條戒的戒體。有部說戒體是無表色,是色法,以後我們要講它為什麼屬於色法。道共戒的無表色就是屬於色法一類的。 心法里有第六意識。心法有多少?有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心經》里有,眼耳鼻舌身意,這六個識。在修行的時候,眼睛是不看的,耳朵也不聽的,鼻子也不聞的,嘴裡也不吃東西的。邊吃東西邊修行,那沒有的。入定時是第六意識在裡邊活動,所以淨慧生起的時候,第六意識是跟它一起生起的。 心所法裡邊有很多,分類有大地法、大善地法、不定地法,這些講「根品」時會講,現在就把名字標一標。大地法有十個:「受、想、思、觸、欲、慧、念、作意、勝解、三摩地」。三摩地是定。這十個法,決定跟著淨慧走的。還有大善地法,因為淨慧是善法,所以一些善法也跟著它跑的。大善地法也是十個:「信」,對三寶的信心的信;「勤」就是精進;「行舍、慚、愧、無貪、無瞋、不害、輕安、不放逸」。不定地法的「尋、伺」,我們粗的心叫尋,細的心叫伺。這幾個心所法,就是心裡的一些動態。心王等於老闆,他下邊的工作人員都是心所法:這個是會計,專門是打算盤的,計算的,入賬的;那個是出納,點鈔票的;那個是營業員,售貨員,那是專門拿貨給顧客的。每一個心所法,執行它自己的任務,心王是主。 還有不相應行法:「得、生、住、異、滅」。生住異滅就是有為法的有為相,凡是有為法,決定有生,有住,有異,有滅。生就是沒有的生出來;住就是它能夠暫時地維持一段時間;異就是它慢慢變壞了;滅就是消滅了。有生住異滅的就是有為法,沒有生住異滅的就是無為法。有為法當然有生住異滅。還有個「得」,一個法生起來,決定有個得。 隨行,一共是二十八個法,跟淨慧一起隨同而行的。勝義對法,就是這兩種:淨慧本身以及淨慧一起生起的那些法。這都是無漏的,所以說是勝義對法。因為是無漏的,是殊勝的,所以叫勝義對法。 下邊是有漏的。「方便對法——諸慧」,「資糧對法——諸論」。 「方便對法」,諸慧。要生起無漏慧,決定前面還要有漏的慧,慢慢慢慢升高,增高到一定的高度,它就變無漏慧。有漏的慧慢慢提高,數量的改變,然後産生質量的改變,有漏的轉成無漏的。開始的有漏慧是哪些呢? 第一,「生得慧」,我們生下來就有的智慧。能夠對「三藏十二分教,受持讀誦,究竟流布」2,這個慧,叫生得慧,生下來就有的智慧。凡是生下來不是白痴,不是神經病,有一定的簡別能力,這個是生得慧。有生得慧,我們就可以誦經,也可以宣傳,但是意思懂不懂?再後頭才能懂。我們能誦《金剛經》,一個字一個字念,不一定懂,但是你這個念的智慧,叫生得慧。只要你字認識,會念,不一定懂,這就是生得慧。經論拿來之後,能夠念得下來,看得下去,不管意思懂不懂。 第二,「聞慧」,「聞教成故」,聽聞了佛的正教,然後産生的智慧,是聞慧。升高了,是聽了教之後,再生起來的智慧。我們在座的,大家聽了好幾天,聽了經之後,跟沒有聽不一樣了,這個生起來的智慧,就叫聞慧。 第三,「思慧」,單是聞慧,還是不深刻,只是一個膚淺的了解。要深入一層,跟自己的思想結合起來,就要不斷地深入如理思惟,通過思惟産生「思慧」。 第四,「修慧」,思慧再往上升,再提高就是「修慧」。修慧是定中生的,一般沒有入定的,修慧是生不出的。得了定之後,在定中去修這個慧,叫修慧。我們平常說修行,沒有入定,為什麼也叫修行?「你修什麼的?」「我修淨土的」,「我修禪的」,「修天台宗的」……「你得到定沒有?」「沒有。」沒有得定,怎麼叫修呢?用嚴格的法相來講,沒有得定不叫修。你說「我修行」,你得定沒有?沒有得定,不叫修,只能叫聞思。狹義、嚴格地說,沒有得定之前都不能叫修,但是廣義地說,因為聞也好,思也好,將來都能夠走向定的高度,那麼聞思也可以叫修。這個修是不嚴格的修。所以說你修淨土,你得了念佛三昧沒有?沒有,不能叫修。但是你天天念,將來總有一天會得念佛三昧,這個定叫修。為什麼定叫修?「熏修於心,令成功德,無過於定,故獨名修」。我們經常說的要改造思想,改造思想最有力的就是入定,得了定之後,要改變思想,把心的功德生起來,這是最有效的。 我們經常講的修不淨觀,你看了書上講的不淨觀,人是白骨,裡邊是膿血、大小便、發毛爪齒——頭髮、毛、手爪子、牙齒等等,如果分開擺在地上,看了都可怕,很髒。但是合攏來,一個人。在書里看了不淨觀之後,你真正見了漂亮的人是不是也不動心呢?這不見得,力量不大。書上看過之後思惟,靜下來自己考慮,慢慢地想,一個人是頭髮、毛、皮膚等等組合成的,都是不乾淨的東西。經上就說,一個人繃著一層皮,象是很好看,但是把皮剝下來,丟在地下,看起來令人害怕,也髒得很,軟乎乎的一坨東西,一點也沒有什麼好看。所以說,多思惟、多思惟,力量會強一點,但是真正馬路上碰到一個人來了,長得很漂亮的,你又想不起來,又感到她是很好看。如果是修的話,力量就強了,得了定之後,你定中把那些不淨的東西觀出來了,現出來了,然後真的人來了,你心一定下來,就看到來的是一個白骨,是一個骷髏,那你對她一點也不會生歡喜心。 我記得覺音尊者的《清淨道論》有一則公案3,有一個修不淨觀的比丘,長得很莊嚴,有一次他上街。這時恰巧有一個婦女,剛跟她的丈夫吵了架,回她的娘家去,把自己打扮得跟天人一樣的漂亮。在路上,她看到那個比丘,那個婦女因為剛跟丈夫吵架,看了其他男的就很喜歡,看這個比丘長得很好,就對他笑。如果碰到其他沒有修不淨觀,沒有抵抗力的,這一笑就勾住了,就完了。但這比丘是修不淨觀的,她一笑牙齒露出來了,牙齒是骨頭,他這麼一觀,整個身體都是骨頭,不但是不歡喜,就在那個時候證阿羅漢果了。他定的力量大,如果沒有定的話,這樣一笑,牙齒雪白的,馬上就迷倒,就被弄迷糊了。所以要定中的力量,才能夠真正勝這個。 念佛人中,決定能夠往生西方的,要這輩子念佛三昧成就。定成就之後,力量強了,臨終決定往生。如果念佛三昧沒有成就的話,那你臨終的時候,就靠具德師父,要勸你,幫助你助念。如果沒有具德師父,臨終的時候,碰到其他的境界來了就會勝不了。有個公案,以前五台山不准住的時候,我是從上海離開的,還回上海。一個鄰居是七十多的老太太,很年輕的時候就守寡,一輩子沒有再嫁人。她很有志氣,信佛,念佛,念《法華經》,手寫了好幾部《法華經》,在遇到違緣的時候,她還是繼續寫她的經,念她的經。但在臨終前一個月左右,她夢到她的丈夫在很漂亮的一個亭台樓閣里,向她招手,叫她進去。她從年輕時候就失去丈夫,現在又碰到了,而且看到丈夫住在很華麗的宮殿裡邊,很高興。這一來,就完了,如果臨終時候,這個境界一現,往生西方是沒有希望的。因為她對丈夫的感情還很濃厚,對娑婆世界的這些宮殿式的房子還感興趣,那西方是沒有希望去的。所以沒有真正得到念佛三昧的話,能不能往生西方,是沒有把握的。臨終的時候,有好多道友幫助助念,提起你的正念,這是有希望去;如果沒有道友幫助你,甚至於那些顛倒的境界現前的時候,就去不了。 沒有定就力量不強,所以要得了定之後叫修。定生之後,真正修的力量才有了,沒有得定之前,都談不上修,這個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這四個慧,從原來一生下來的生得慧,慢慢聽了教之後,成就聞慧,聞慧經過如理的思惟,得到思慧,思慧再定中去修,叫修慧,修慧得到之後,無漏的慧就出來了。所以說無漏慧是從生得慧、聞慧、思慧、修慧,一步一步來的,上升到修慧之後繼續修,突然來個質變,無漏慧出來了。無漏慧出來,就是大徹大悟了。經常聽人說某某人開悟了,到底真開悟假開悟,就是看無漏的慧有沒有。無漏慧跟一般有漏的慧截然不同。這就是諸慧。要生起無漏的慧,前面有這些方便,方便就是一些方式方法。能夠生起無漏慧的,那就是要利用生得慧,生來有的慧,慢慢聽教成聞慧,聞慧去思惟之後成思慧,思慧之後,再得定,叫修慧,修慧再進一層,無漏慧,那時淨慧就來了。這是淨慧的方便。生得慧、聞慧、思慧、修慧,都是有漏的,不能叫勝義對法,只能說是世俗對法。 生得慧怎樣開始生聞慧呢?聞經教。「及能得此諸慧、(諸)論」。諸論就是《發智》、「六足」。之前提到《發智》、「六足」,今天仔細講一下。「六足論」,這六部論,好像是足一樣的,《發智論》好像是身體,一個身體有六個足,是完整的。《發智論》是講得比較圓滿的,等於身體,「六足論」的發揮各有側重,並不是整個都講的,所以叫「六足」。 第一部,《集異門足論》,二十卷,有一萬二千頌,是佛在世的時候舍利弗尊者親自造的。這部書很好,玄奘法師翻譯過來,在大藏經里有。 第二部,《法藴足論》,這是對修行非常重要的一部書,一共十二卷,有六千頌,是佛在世的時候目犍連尊者造的。目犍連尊者,大家都知道,七月十五,我們說目連救母,他的母親是在餓鬼道,他救她,就是這個目連尊者。佛在世的時候,目犍連是神通第一,舍利弗是智慧第一,是兩個大弟子。這部書玄奘法師也翻了,大藏經有。 第三部,《施設足論》,一萬八千頌,是佛在世的時候迦多衍那造的。他是十大弟子之一,論議第一。這部論玄奘法師從印度取回來了,但是沒有翻譯過來。 第四部,《識身足論》,一共十六卷,七千個頌,是佛滅度以後一百年的時候,提婆設摩造的。這部論玄奘法師請回來了,也翻了。 最後,《品類足論》《界身足論》,這兩部書是佛滅度以後三百多年,世友尊者造的。玄奘法師也翻了。 這「六足論」,玄奘法師翻了五部,漢地的大藏經五部都有,而南傳、藏傳的都沒有,所以這些文獻很可貴。還有《發智論》六十卷,是佛滅度以後三百多年的時候,迦多衍尼子造的,玄奘法師也翻了。《發智》、「六足」,是論藏裡邊最典型的、最圓滿的。 這些論是産生無漏慧的資糧。就是靠這些論,我們用生得慧去研究它,然後成聞慧,然後成思慧,然後得修慧,最後成無漏慧。所以說四個慧,這些論,都是能夠生起無漏慧的方便,或者說是資糧,所以也叫對法。本來不是對法,它是有漏的,不能叫對法的,但是因為它能夠生起無漏慧的,所以也叫對法。這類對法就擺一個名字,叫世俗對法,或者說方便對法、資糧對法,就是它本身還不是無漏慧,不能叫勝義對法,但是勝義對法是靠它生起來的,所以它也可以叫對法,只不過叫世俗對法。這樣對法的內涵又擴大了。 昨天我們講的,阿毗達磨叫對法。對法的對,淨慧,「對向涅槃」,「對觀四諦」。淨慧本身是自性對法。淨慧的隨行,很多和淨慧同時生起的法,叫隨行對法。要得到自性對法,還要靠方便,要靠世俗對法。要靠諸慧(生得慧、聞慧、思慧、修慧),還要靠很多的論(《發智論》「六足論」),這樣子才能夠生起淨慧。 對法具體地來說,有很多,這裡講了四個。自性對法——淨慧本身。隨行對法——淨慧同時生起的。如同打仗,單是一個光杆司令不行的。淨慧是司令官,他能夠策劃,能夠想辦法,能夠安排他的部隊怎麼去打,但是叫他一個人打,不行的。隨行就是他的部隊,安排它,這個怎麼搞,那個沖這裡,那個打哪裡,這樣子才能有辦法。所以淨慧必定要有隨行。隨行、淨慧,都是無漏的——勝義對法。而生起淨慧,要靠四種慧,去研究、修習這些論,「諸慧諸論」也是生起淨慧的一種方便,也叫對法,叫世俗對法。對法的內涵有那麼多。 「淨慧隨行名對法」,這一句話,我們講好了。阿毗達磨就是對法。阿毗達磨就簡單地講到這裡。 乙二 釋「俱舍」 頌:攝彼勝義依彼故 此立對法俱舍名 《俱舍論》,把「俱舍」兩個字也解釋一下。什麼叫「俱舍」?為什麼叫《阿毗達磨俱舍》?「攝彼勝義依彼故,此立對法俱舍名」。勝義就是《發智》、「六足」的那些殊勝的道理。這部《俱舍論》,能夠「攝彼勝義」,把它們的殊勝的道理都包得有,這個叫俱舍。「依彼故」,《俱舍論》是依了《發智》、「六足」造的,《俱舍論》的意思都是《發智》、「六足」裡邊意思歸納下來的,這也叫俱舍。 俱舍是什麼呢?「俱舍譯藏」,俱舍就是「藏」。在印度,像一個盒子、籃子,能藏東西的,叫藏。《俱舍》這部書,能把《發智》、「六足」的內容藏在裡邊,就是「攝彼勝義」,這是第一個意思。這部《俱舍論》,等於是個箱子,把《發智》、「六足」都藏在這個箱子裡邊,這就是俱舍的意思,也就是藏的意思。包含叫藏,就是這個俱舍,包含《發智》、「六足」的意思。再看「阿毗達磨俱舍論」,阿毗達磨就是《發智》、「六足」,還有淨慧等等,俱舍能夠包含這些東西的,所以俱舍叫「阿毗達磨俱舍」。 另外一個藏的意思,「依彼故」。《俱舍論》是依了《發智》、「六足」造的,《俱舍論》所依靠的是《發智》、「六足」,《發智》、「六足」是所依,《俱舍》是能依。 《俱舍》為什麼叫「阿毗達磨俱舍」?那就牽涉到六離合釋了。六離合釋是研究法相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也是印度的語法。在印度,講語法的時候,凡是一個名相(名詞、概念),若是兩個概念合成的,就牽涉到六離合釋。例如茶杯,由茶和杯兩個概念合成,意思是「泡茶的杯」,兩個概念合成一個名詞叫茶杯,是複合名詞。複合名詞的解釋有六種,叫六離合釋。現在我們簡單地說一下其中的兩種,一種是依主釋,一種是有財釋。依主釋,就是靠這個主,主就是它從什麼安名的,假使茶杯,主就是茶,杯子主要是泡茶的,叫茶杯。香爐,一個爐,一個香,兩個東西,但是這個爐是點香用的,叫香爐,所以說主就是香。 第一個意思,「謂此論者,攝彼對法」,對法就是阿毗達磨,就是《發智論》「六足論」。《俱舍論》包含《發智》、「六足」等等殊勝的話在裡邊,它能包含,所以叫藏。藏就是箱子,這個箱子裡放的是《發智》、「六足」那些殊勝的話,這個箱子就是《俱舍論》。這個箱子是放對法藏的箱子,對法之藏,叫對法藏。專門放對法的,不是放其他書的。這是第一個解釋,依主釋。主就是對法,依了對法起的名字,就是專門放對法的,不是放其他雜書的,也不是放衣服的箱子。放衣服的箱子叫衣箱,主是衣。 阿毗達磨就是《發智》、「六足」那些殊勝的法,《俱舍》是個箱子,它能夠包含收藏那些《發智》、「六足」的法,所以叫對法藏。對法的藏,就是專門放對法的那個箱子,叫對法藏,這是「阿毗達磨俱舍」的一個意思。 第二個意思,《發智》、「六足」是對法,這部《俱舍論》,世親菩薩是靠了《發智》、「六足」造的,《發智》、「六足」是它依靠的書。相對《俱舍》,《發智》、「六足」又叫藏,《俱舍》不是藏了。《發智》、「六足」是所依,藏也是《發智》、「六足」。《發智》、「六足」是對法,又是藏,叫對法藏。那就是說對法藏指的是《發智》、「六足」。 現在這部《俱舍論》,有《發智》、「六足」的內涵,就把它取成《發智》、「六足」,這叫有財釋。一個人有一百萬的金錢,叫百萬富翁,百萬富翁就是他的名字,他本身不叫百萬富翁,百萬是他的錢,他有這個錢,安個名字叫百萬富翁。《俱舍論》本身不叫對法藏,但《俱舍論》里有對法藏,所以《俱舍論》也就叫對法藏,叫「阿毗達磨俱舍」。這是俱舍的兩個意思,一個是所依,一個是包含。 再看論名《阿毗達磨俱舍論》。阿毗是對,達磨是法,阿毗達磨是對法。對法有兩個意思:一、對就是無漏慧,法就是涅槃法(勝義法),對向涅槃,是因果相對,無漏的淨慧是因,最後達到涅槃的目的是果,因果相對叫對法。二、無漏淨慧是心,所觀的法,是法相法(四諦的道理),心境相對。對法到底有幾種?無漏的淨慧本身就是對法。隨行對法,跟無漏淨慧一起跑的,那些心所法、不相應行等等,二十八個,叫隨行對法。能夠生起無漏淨慧的,還有四個慧,還有很多的論,這些叫世俗對法,也叫方便對法,也叫資糧對法。對法的具體內涵有那麼多,對法知道以後,再說「俱舍」叫什麼,然後再說「阿毗達磨俱舍」怎麼安的。 「俱舍」是藏,藏的意思有兩個:一、包含叫藏,俱舍本身是一個箱子,能藏東西的,叫包含,包含叫藏,俱舍就是藏。二、所依叫藏,《俱舍》是依《發智》、「六足」造的,《發智》、「六足」是所依,這個時候,藏是《發智》、「六足」,不是《俱舍》。 「阿毗達磨俱舍」。按照第一個解釋,「俱舍」這個藏,是裝阿毗達磨的箱子,所以叫「阿毗達磨俱舍」。按照第二個解釋,要繁一些,阿毗達磨是《發智》、「六足」,是這部論所依靠的,這部論是依它而寫的,那麼這部論也是《發智》、「六足」。《發智》、「六足」本身又是阿毗達磨,又是藏。「阿毗達磨」「俱舍」都是《發智》、「六足」。這部論,是依《發智》、「六足」造的,包含了《發智》、「六足」的內涵。這部書,也叫阿毗達磨。阿毗達磨俱舍是有財釋。 乙三 釋論 教誡學徒,故稱為論。教是教授,令人修善;誡是誡勗,令人斷惡。斷惡修善,故名教誡。 「論」,是教授教誡學徒的,師父教徒弟的書,就叫論。什麼叫教授、教誡?教他修善法,令他修善,叫教授;教他不要做壞事,令他止惡,叫教誡。這部書的裡邊就包含的,好的法要修起來,不好的法要斷掉它,是教授教誡。 《阿毗達磨俱舍論》論名解釋,講完了。阿毗達磨有很多意思。俱舍有兩個意思,一個是包含,一個是所依。「阿毗達磨俱舍」連起來,又有兩個解釋,一個是依主釋,一個是有財釋。論,就是教授教誡學徒的書。 甲四 世親菩薩小史 下邊介紹一下《俱舍論》的作者——世親菩薩。佛滅度九百年左右,世親菩薩出生於北印度健馱羅國富婁沙富羅。富婁沙富羅的意思,是丈夫國。當時印度有四個種族,一個是婆羅門,最高的;一個是剎帝利,是貴族;一種是吠舍,是農工商者;一個是首陀羅,就是奴隸。他生在最高貴的婆羅門家裡,他的父親是當時婆羅門教里很有名的領袖,受到國王的尊敬,全國都尊敬的一位婆羅門的主教。他小的時候,有三個兄弟,哥哥叫無著菩薩,出家的,他是第二個,第三個弟弟叫獅子覺,也是出家的。雖然他的父親是婆羅門,但是他們三兄弟都在佛教里出家。他的大哥就是有名的無著菩薩,是開創唯識宗的祖師。世親菩薩開始學有部,後來學了經部,慢慢地又進入唯識。他們兩位(無著、世親)是最有名的唯識宗開創祖師。 富婁沙富羅(丈夫國)是什麼來歷呢?帝釋天的弟弟,叫毗搜紐天,是一個天王。他下到這個世間上來,保護這個世間。當時,有個阿修羅,阿修羅瞋心大,歡喜爭勝、鬥爭,我們現在碰到那些愛鬥爭的人,都會說他是阿修羅投胎的。這個阿修羅,非常厲害,他有一個妹妹,長得很漂亮。阿修羅有一個特徵,男的長得很醜,愛斗;女的,卻長得非常好。這個阿修羅想要把毗搜紐天除掉,因為這個人管世間,妨礙他了。他故意躲在隱蔽的地方,把他的妹妹放在明顯的地方。毗搜紐天看到阿修羅的妹妹,一個年輕的女人,就問她,你是什麼人?她說,還沒有出嫁的,就是還是童女。毗搜紐天對她很有意思,他們正在談的時候,阿修羅就出來了,他說你為什麼跟我妹妹說話?毗搜紐天說,我是一個還沒結婚的丈夫,你的妹妹是沒有結婚的童女,兩個人都有意思,我們談戀愛呢。阿修羅說,你要是能夠把我降伏,就是大丈夫,才有資格跟我的妹妹談戀愛,否則的話,你沒有這個資格的。阿修羅就跟他斗,就打起來了。毗搜紐天很厲害,把阿修羅身體一刀一刀砍下來。阿修羅本事也很大,手砍下來了,馬上粘上去,腳砍斷了,又馬上連起來,打不死。從早上打起,打到傍晚,還不分勝負。毗搜紐天,整整地鬥了一天,氣力衰退了,而阿修羅有個特徵,越是晚上,氣力越大,阿修羅越斗越凶,毗搜紐天氣力不支了。阿修羅的妹妹,她是想幫毗搜紐天,就把一朵花拆成兩半,然後丟在兩邊,自己在花中間走來走去。毗搜紐天一看,懂了,知道阿修羅被砍斷了之後,把他身體的兩部分遠遠地甩到兩邊去,就連不起了。他就照她的辦法,把阿修羅砍了之後,一個東,一個西,很遠地甩出去。那阿修羅就死掉了,活不過來了。毗搜紐天勝了,是大丈夫了,於是就娶他的妹妹。因為這事發生在這個地方,所以這個地方叫丈夫國。這就是世親菩薩生長的地方。 世親菩薩那個時候,有部分東方有部和西方有部。迦濕彌羅是東方有部的堡壘,是結集《大毗婆沙》的地方。《大毗婆沙》結集之後,就把它封起來,不准人家偷出去。西方有部在健馱羅國,就是世親菩薩出生地附近的一個國家。那個國家比較自由,經部的論師也經常來弘法。好像澳洲一樣,很自由的,北傳的、南傳、藏傳的佛教都有。昨天就見到有南傳的法師來弘法。世親菩薩就是生在西方的有部。他開始是有部里很突出的學者,也是一位修行人,他保衛有部的教義。 因為西方的經部經常來弘法,他感到經部的思想有些地方確實很對,就想要校辨:有部跟經部到底哪個好。西方有部的書,他都看過了。但東方有部的《大毗婆沙》,因為不准流傳到外地,不到迦濕彌羅國去是學不到的4。他於是就改了名字,跑到東方迦濕彌羅國去學了四年。這四年裡邊,他經常用經部的話來跟迦濕彌羅國有部的論師辯論,而且經常把他們辯倒。其中有一個叫悟入的阿羅漢,感到奇怪,入定一觀察,知道他是世親菩薩,就告訴他,在我們這個國家裡,固然證果證道的阿羅漢很多,他們知道你是世親之後,不會害你的,但是還有一些凡夫的僧人,他們是有煩惱心的,如果知道你是世親菩薩,故意來偷我們東方的《大毗婆沙》,恐怕對你不利,還是早一點回去好。這樣世親菩薩就回去了。回去之後講《大毗婆沙》,把一天講的總結成一個頌,四句話,講了六百天,一共六百個頌,這就是著名的《俱舍論》。《俱舍論》出來之後,世親菩薩就把它放在大象上邊,到處敲鑼打鼓:哪個跟我辯論,辯得贏的,頭讓給他。這樣到處宣傳,結果沒有人能把他辯倒。世親菩薩這部《俱舍論》,於是大大地名震天下,被認為是一部聰明論。 世親菩薩的功德我們說一下。有個龍王很聰明,他有一部數論的書,有一個外道知道後,就跑到他那裡去學。他用各式各樣的方式取得了龍王的歡喜,然後把這部論學到手了。這部書很厲害,外道學到手之後,十分貢高我慢。當時,印度最盛的、勢力最大的是佛教,他說我要用這部論把當時的佛教辯輸了,才顯得我厲害。他就到處去辯論,後來跑到世親菩薩那個國家裡,這時世親菩薩及其他一些很厲害的論師,都到外國弘法去了,只留下世親菩薩的師父佛陀蜜多羅。國王很著急,他說外道來辯論,如果不去應戰,就表示佛教沒有人才;如果去應戰的話,萬一輸掉,更糟糕,要砍頭的,甚至要把佛教的廟都毀掉,他猶豫不決。佛陀蜜多羅說實在沒有人,我們佛教不能丟醜,那我去辯論。他就去了。他因為年紀大,八十多歲,一辯論,外道年輕,又學了那部論,很厲害,一辯論,幾下子就把佛陀蜜多羅搞輸了。因為外道說的話,佛陀蜜多羅記不住,而佛陀蜜多羅說的話,外道都記住了,這樣子辯論,當然佛陀蜜多羅吃虧,他年紀大,對方說的話很快,他又記不清楚,這樣就輸了。輸了之後,本來要砍頭的,因為佛陀蜜多羅是婆羅門種,他也是婆羅門種,他說:「算了,你是婆羅門,我就不要砍你頭,但是要當著大眾面前,把你鞭笞三百下。」於是就在大眾面前在佛陀蜜多羅背上鞭了三百下。這是佛教的奇恥大辱。外道揚長而去。世親菩薩在外地聽到這個消息,趕快趕回來,去找外道辯論,外道已經死掉了。但外道在龍王那邊學的這部《僧佉論》,就是《數論》,還在世間流傳。世親菩薩就造一部《七十真實論》,把《僧佉論》駁得體無完膚,總算為佛教出了一口氣。這是世親菩薩的功德之一。 另外,世親菩薩造了《俱舍論》之後,到處去找人辯論,都沒有一個辯倒他的。《俱舍論》非常出名,當時成為聰明論。後來國王的太子繼位,新國王有一個妹夫,是一個懂聲明論的婆羅門外道。聲明就是文學。《毗伽羅論》是文學造詣上最高的,很高妙,很深奧,他全部通達。他對世親菩薩的《俱舍論》不滿意,但他沒有學過佛教,無法從教理上駁倒《俱舍》。他就想從文學的角度來把《俱舍》駁倒。他就用他精通的《毗伽羅論》,來破《俱舍》的文學方面,哪裡是不合邏輯的,哪裡是違背語法的,講了很多,以此貶低《俱舍論》。但世親菩薩不但內明精通,聲明也是精通的。世親菩薩也造了一部論,來破他這部論,也是把他破得體無完膚。這幫助世親菩薩的《俱舍論》不但佛教的道理講得最高超,即使文學也是第一等的。這個精通文學的外道,想從文學的角度來破壞它,結果也破不了,反而被世親菩薩所破。這也是世親菩薩的功德之一。 這個外道輸掉之後非常氣憤,還是想報仇,就派人到迦濕彌羅國去,找悟入羅漢(叫世親菩薩趕快回去的那個羅漢)的一個大弟子,叫眾賢論師。悟入羅漢是阿羅漢,世親菩薩只要弘揚佛法,不管他破不破《大毗婆沙》,悟入羅漢心裡是沒有什麼想法的。但是他大弟子眾賢論師,沒有證聖者,他本來就不服氣的。現在這個外道聲明輸掉了,派人跟眾賢論師聯繫,請他一定要把《俱舍》駁倒,如果駁倒了,他會答謝他。眾賢論師本來也不滿意世親菩薩跑到東方迦濕彌羅國偷學《大毗婆沙》,又去作《俱舍論》來破《大毗婆沙》,本來就不服氣。經國王的妹夫這麼一說,他就花十二年的功夫,造了一部論,叫《俱舍雹論》,比作冰雹,要把《俱舍》打碎。他就拿著這部論,帶了個弟子,去找世親菩薩辯論去。世親菩薩那個時候年紀大了,他就說:「我造《俱舍論》的時候,又沒有找你辯論,你現在造這部論,也不需要我跟你當面辯論,至於說《俱舍論》有沒有錯,有智慧的人一看就知道,用不著我來辯。」就是說《俱舍論》是你打不垮的,你再怎麼辯,也辯不倒的,我不需要跟你辯。眾賢論師跑了幾個地方,世親菩薩都避開他,不跟他辯論。最後眾賢論師也是福報完了,害重病要死了,但他感到這一部論花了十二年功夫,總是有點捨不得,就叫他的弟子把這部論拿給世親菩薩看。他對弟子說:「你把這部書拿給世親菩薩去看,如果有價值的,把它保留,沒有價值的,燒掉也可以。」反正他也感到自己要死掉了,也不想爭這個名,就算了。 他的弟子跑到世親菩薩那裡去,就給世親菩薩看這個論,世親菩薩看了,說這部論講的道理駁不倒《俱舍》,但是為了駁《俱舍》,講了很多的道理,反而幫助《俱舍》解釋一些問題,《俱舍》沒有解釋的,它反而幫助解釋了,乾脆就改個名字,叫《順正理論》。它和《俱舍》的真理還是順的,並不是「雹論」,有些地方,還是幫助《俱舍》解釋一些問題。這部論大藏經有,玄奘法師也翻了。我們學《俱舍》的,經常兩部論對照看,《俱舍》看了之後,就是說到底《俱舍論》對不對?這部論辯的,一看,它駁不了。這樣子兩部觀點對立的書對照著看,可以把《俱舍論》學得更好一點。這是說《俱舍論》經過文學的辯論,也經過佛教內部的辯論,都駁不倒,所以《俱舍論》這部聰明論,聲譽越來越高,世親菩薩的名聲也越來越高。 到了晚年,世親菩薩的思想有所轉變,本來他是有部的,學了經部之後,他就把有部的學說改變了一下,採取了一些經部的學說。而經部跟唯識是非常相近的,我們學印度佛教史就可以看到,很多經部的教理跟唯識是相同的,它屬於唯識的前階段。世親菩薩本來就接受了經部的思想。後來無著菩薩年紀大了,就把世親菩薩喊回來,他說他有病,請世親菩薩來看看他。世親菩薩跑來之後,就問他的哥哥得了什麼病,無著菩薩說:「我的病不是身病,是心病。」「什麼心病?」他說:「我們弘揚大乘的唯識,你盡在弘揚那些根本部的東西,而且造了很多論,反對大乘,你這個罪很重了,我很擔心,這個就是心病。」無著菩薩又講了一部論給世親菩薩聽,世親菩薩一聽,這個論非常好,五體投地,就此進入唯識宗,他又造了五百部論來弘揚唯識宗。這五百部論很有名,大藏經里有的,如《唯識二十論》,這是他進入唯識教之後的第一部著作。後來又著《辯中邊論》等,一共五百部。當然我們翻過來沒有那麼多。最後的是《唯識三十頌》,頌寫好了還沒有注註解,他就圓寂了。《唯識二十頌》是他第一部的唯識宗著作,並親自作了註解的。《唯識三十頌》是最後一部,沒有作註解。後來有十家論師解釋這部書,玄奘法師到印度學了之後,把這十大論師的註解糅在一起,作一部解釋,就是《成唯識論》。這是唯識宗的一部最高峰的理論性的書。 世親菩薩從有部出家,開始是有部一位很堅定的學者;後來經過經部思想的薰陶,就造了《俱舍論》,成了一位進步的有部學者;最後又進入大乘的唯識。這是世親菩薩一生的事跡。他跟外道辯論,建立的寺院很多很多,《印度佛教史》里講的很多,我們大概的提一提。在一般的佛教史裡邊,說到這些功績就完了。多羅那它的《印度佛教史》裡邊,更談到世親菩薩不但顯教學得很好,他學修的是《尊勝陀羅尼》,就是尊勝幢,顯教也有的,很長一個咒。這個成就,他只在臨終現一現,平時不現的。平時一般只以為世親菩薩是一位普通的大學問的論師就完了。在臨終的時候,他就現他的功德,他把尊勝陀羅尼咒(這個咒很長),從最後一個字背到第一個字,不是順著背的,是倒背的,一個字不差,背完就走了。那就是說他這個法修得非常之純熟,倒著背都可以背得下來,現這一個功德給大家看一看。就是說他修法有大成就的,不是一般的。這些就是介紹一下世親菩薩的一些歷史。 甲五 玄奘法師小史 玄奘法師俗姓陳,名褘,洛陽東南緱氏縣人。父親陳慧,曾經做過隋朝的小官,學問很好,在玄奘法師十歲左右就去世了。玄奘法師的哥哥陳素是一個出家人,是有名的法師。他從小就跟著他的哥哥學,學了很多經教。隋朝出家是要考試的,有一次度僧考試,皇帝派下來的考官來到了河南,大家去考。玄奘法師那時十三歲,不能考,年齡不夠。度僧一般要二十歲以上,才可以剃度、受戒。他不能進考場,心裡難過得很,又不想回去,進又進不去,就在考場門口走來走去。考試的主考官,叫鄭善果,很有學問,是很能發掘人才的。他看到這個孩子在門口跑來跑去的,就問:「你在這裡幹啥?」他說:「我想出家,但年齡不到,他們不給我進去考試。」考官問:「那你出家幹什麼呢?」玄奘法師說了一句話,就把他感動了,是怎麼一句話呢?他說:「欲遠紹如來,近光遺法。」遠的,我要接如來的法;近的,發揚現在的佛教。這話一說,考官感動了,這個小孩志氣很大,不是一般的,就讓他考試,把他録取了。十三歲考試録取出家的,也就他一個。 玄奘法師出家之後,到處參訪,把一般的經教都學會了,但是他感到裡邊有矛盾,性宗相宗裡邊,很多地方有合不攏的,以前真諦法師翻的那一部《俱舍》,他也學了,裡邊有講不通的。他到處參訪,卻是各講各的,性宗講性宗的,相宗講相宗的,合不了一個統一的見地。他想,要真正解決問題,只有到印度去,因為佛教是從印度傳來的。他就立定志向要到印度去。去的時候,有一個胡人,就是西域的少數民族,見他一個青年,很同情他,說:「你那麼大的志向而去,我送你去。」他是西域的人,路比較熟悉一些。第二天,他去買馬,賣馬的是一個年老的西域人,告訴他不要買年輕的馬,要買老馬,就幫他挑了一匹紅色的老馬,他說:「這馬這條路走過三次,你騎了它走,不會迷路。」 一個少數民族人,一匹老馬,加上玄奘法師,三個,就出發到印度去了。那時交通之不便、路之難走是不可說了,像現在飛機一下子就到,那時不行。路上走到一個沙漠地帶,飛沙走石,好像千軍萬馬一樣,就是妖魔鬼怪的軍隊,「嘩」地衝過來了,玄奘法師趕快坐在地上念《心經》,念了之後,風息下來,什麼也不見了。這樣的險難一路上多得很。他們走了好幾天沒有吃的,水也很難見到,路上經常看到人骨頭、馬骨頭,都是餓死的骨頭。 一天晚上,玄奘法師休息了,他晚上是坐的。那個跟他一起走的西域人,動腦筋了:我還有妻子兒女,跟他一路走,要是餓死在路上,家裡怎麼辦?索性把他殺掉,我好回去。玄奘法師沒有睡,晚上坐在月亮光下邊,樣子很威儀。他手裡拿著刀,又感到不忍心。玄奘法師聽到後頭有聲音,就問他:「你幹什麼?」他就老實跟他說:「我家還有妻子兒女,還有老的、小的要養,我不能在這裡冒生命危險,我想回去。」玄奘法師說:「你要回去就回去好了,沒有關係。」他說:「你一個人怎麼走?」玄奘法師說:「我早就發了願的,就是死在路上,還是要走的。」 西域人走了,玄奘法師就跟了一匹老馬走。到處荒無人煙,到處是骨頭,到處是風沙,沒有一定的毅力是走不成的。走到一個地方,他看到一條溪水,正渴得很,馬上下來要去喝水。手舀了一口水,還沒有喝,一支箭就飛過來,差一點射在他頭上,再回頭一看,第二支箭又來,已經被守門的人發覺了。因為他到印度去是偷走的,沒有通過皇帝,所以沒有「護照」,到處為難。後來終於走出沙漠,來到高昌國。這國王是信佛的,看到玄奘法師長得非常莊嚴,學問也很好,就勸他不要到印度去,就在這裡教化。玄奘法師說:「我情願死在路上,不能退一步。」他說只有死的往前進,不能活的往後退。再怎麼勸,勸不住,但國王就是不肯放他走。玄奘法師就絶食,三天不吃飯。國王感動了,總算答應讓他走5。太后就把他收為養子,他跟國王結拜兄弟,就是這樣子的關係他才走,這是一個方便,如果不這樣子做的話,是走不了的。他這樣子走了,路上又遇到很多危險,還碰到海盜,差一點要送命。 到印度之後,法師學了很多法。那時在印度,有一個正量部的,立了個量,很厲害,印度的僧人都不敢跟他辯論。玄奘法師去了一辯,勝了。印度人於是對他恭敬得不得了,因為正量部是小乘,他把小乘最厲害的駁倒了,就送他一個名號,叫大乘天。 大乘里中觀跟唯識也有辯論。玄奘法師學的是唯識宗,他的師父是戒賢論師,那爛陀寺講唯識的主講。當時有一個論師是講中觀的,他才講了中觀,結果玄奘法師去了之後,就講唯識。那位論師不服,跟他辯論。辯論之後,玄奘法師寫了一部書,叫《會中論》,這部論是跟中觀辯論的。可惜這部論沒有翻過來。 中觀,是說一切法空。唯識是講三性,遍計所執的性是空的、假的,依他起、圓成實是有的。唯識和中觀,一個有,一個空,就辯論。後來玄奘法師就寫了這部論,他說你們中觀所講的空,單是指遍計所執那一方面說的,至於說圓成實跟依他起,你們還沒有見到,所以你們以為一切法都是空的。這一部論就是把中觀、唯識的矛盾會通起來,調和的一個說法。這部論把中觀論師辯輸了,很有名,但沒有翻過來,這部論現在沒有了。那個論師辯輸之後,很不服氣,就寫信給他學中觀的一位同學,他說我現在輸掉了,這口氣很難出,你學得很好,希望你來再跟玄奘法師辯論。那個論師來了之後,看玄奘法師樣子,不敢辯,回去了。因為玄奘法師在講經,講得頭頭是道,威風也很大,他看了之後,心裡就怕起來,不敢辯,直接回去了。請他來的論師氣得不得了,他說:「我叫你出口氣的,你竟然連話都沒說一句就跑掉了。」從這個公案可知玄奘法師在印度的聲譽之高。 玄奘法師回來之後,二十多年期間翻了很多的論。《大般若經》六百卷,阿毗達磨很多——《發智》、「六足」、《俱舍論》,還有各式各樣的。而且還有個特徵,在他之前翻譯的,法相名詞常不確定,就是意思不能夠很明確地知道。他回來了之後,把法相名詞一個一個都很明確地定下來,用這些名詞來解釋佛經、解釋法相,非常明白,容易懂。所以他以後的翻譯,叫新譯,以前的叫舊譯。舊譯在很多地方不統一,新譯之後基本上統一了。他的譯場有幾百個人,都是有學問的人,一起做翻譯。玄奘法師的歷史,我們就這樣大概介紹一下。 甲六 俱舍論九品總科 整部《俱舍論》三十卷,前二十九卷有頌,第三十卷「破我品」沒有頌,一般認為是後人加進去的,也可能是世親菩薩另外的作品,後人看它的意思跟《俱舍論》有連貫性,就把它附在後頭。 第一品是「界品」,二卷,說一切法的體——宇宙萬法的體是什麼。第二「根品」,五卷,講的是宇宙萬法的作用。一體,一用,相對的。這兩品是總講宇宙一切萬法,包括有漏、無漏,是總的。下邊的六品是分開講,有漏的三品,無漏的三品。 有漏三品裡邊,「世間品」,就是我們這個現實的世間,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當然,地獄看不到,餓鬼看不到,天也看不到,人、畜生是看得到的。這是比較現實的,所以擺在第一個講,是大家容易知道的,這是有漏的果。 有漏果是從哪裡來的?一般宗教也好,哲學也好,都想了很多的原因。宗教里,最粗、最簡單的,就說這個世間是上帝造的,或者是大自在天造的;給你造一個好的、優等的就是好人,造一個劣等的就是壞人。這樣的解釋方式是錯誤的,是因為智慧不夠,不能夠洞察宇宙的一切的真理,而杜撰了這樣一個假設。這可以欺騙一般愚昧的人,真正有智慧的人,對這樣的解答就不會感到滿意。佛教講,這個世間的果是從業來的,造什麼業,就感什麼果,這是真正的原因。業又是從哪裡來的?煩惱推動造的,沒有煩惱就不會造業,所以造業的動力就是煩惱。煩惱推動造業,而感得我們這個世間。這個因是不好的,這個世間也是不好的,髒的,痛苦充滿的。這是有漏的因,有漏的緣,感這個有漏的果。 從宇宙萬法裡邊,先把有漏的因果關係講清楚。看到有漏的果既然那麼苦,有漏的因又是煩惱,那麼不好,我們就會要求解脫。要解脫有漏的因果,有沒有辦法?佛說是有辦法的,把有漏果滅掉是可能的。滅掉的時候,得到的是清淨涅槃。證清淨涅槃的人,就是「賢聖品」的四卷所講的,這是無漏的果。這些賢聖都能夠證到涅槃——或者一部分證到,或是全部證到,他們的高矮不同,也就是《金剛經》說的「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都是證到無為法的涅槃,但有的是分證,證一部分,有的是全部圓滿地證到,就是佛。總的來說都是聖者,那些是無漏果。 無漏的果,我們要達到這麼高的境界,靠什麼達到?要智慧。所以我們強調佛教裡邊要有智慧,有智慧才會達到無漏的果,這是無漏的因——智慧。單是智慧還不夠,還要定,因為智慧力量不集中的話,不能破煩惱。等於太陽光,如果僅僅這樣照,火是燃不起來的,要用聚焦鏡,把它集中到一點,火柴就能燃起來。所以要定的力量,把智的功能更強地發揮出來。有智有定就可以感到無漏的果,這是無漏的一套因果。 整個《俱舍論》,開始講一切宇宙萬法有漏無漏的體跟用,然後分別講無漏的因果跟有漏的因果。有漏的因果是我們要厭離的,無漏的因果是我們要欣求的。舉例來說,有漏的因果也就是說我們娑婆世界,無漏的因果也就是說極樂世界,都可以套得上去的。《俱舍論》又加了一個「破我品」。在《俱舍》「世間品」里講了十二因緣,就是流轉生死的十二個因、緣,中間沒有一個我,這裡已經破掉我了。「破我品」更詳細地講沒有我的道理。 總的來說,《俱舍頌》是八品,二十九卷。再加上「破我品」一卷,一共是三十卷。這是《俱舍論》總的結構。一般的經論都有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俱舍論》也同樣如此。世親菩薩造的《俱舍頌》,正宗分六百頌,前面序分加三個頌,再加後邊流通分的四個頌,一共六百零七個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