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傳 · 第十二章 龐大固埃遊歷訴訟國以及執達吏的怪誕生活方式

拉伯雷 《巨人傳》
我們繼續航行,第二天就抵達訴訟國。那是一個骯髒、污穢的國度,已被擾亂得破爛不堪,我也難以用什麼語言來說它。這是那群到處可見、為所欲為的律師和執達吏糟蹋的後果,他們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島上沒有人請我們喝點什麼,或吃點什麼,只是一味恭維我們,說只要給錢,要他們做什麼都可以。我們的翻譯官向龐大固埃解釋這些人以一種離奇古怪的方式掙錢養家餬口,這種方式與當今羅馬人完全相反。在羅馬,有數不清的人是靠刺殺、毒打和謀殺別人過活的,而這些執達吏是靠挨打過日子的。因此,如果他們一直沒有遭受皮肉之苦,他們和自己的妻子、兒子都得餓死。 巴汝奇說道:「這種人真是少見。他們是蓋倫所說的那種人,不被挨打,那玩意兒就無法翹到褲腰帶的。聖提包在上,如果有人這麼揍我,那東西早就趴下了,豈能挺起來?」 翻譯官說道:「在這個國家,如果一個修士、教士、放高利貸者或者律師想誣陷某一個貴族,便派執達吏到他家裡去。這些無恥的執達吏把傳票交給他,告訴他某時某刻必須出庭聽審,接著就仗勢欺人,肆無忌憚地侮辱、騷擾、誹謗那位貴族,只要他還不是頭部失去知覺,或是比蝌蚪還聾的白痴,就會忍無可忍地奮起鞭打執達吏的頭,或是擊上一劍,打斷他們的腿,還有更厲害的貴族會把他們從城堡的窗戶扔出去。不過執達吏被虐待也是有報酬的,他們至少四個月不愁吃穿了,因挨打是他們的謀生的方式。那些修士,放高利貸者或是律師會給他們一大筆報酬,那貴族也要給他豐厚的賠償金,有些貴族就因此而傾家蕩產,甚至在牢中受盡折磨而死去,就好像他們背叛國王犯下滔天罪行一樣。」 巴汝奇說道:「我有一個妙計懲治這些執達吏,那是巴舍公爵使用過的方法。」 龐大固埃問道:「快說,什麼妙計?」 巴汝奇說道:「巴舍公爵是一個勇敢、正直、寬宏大量、豪情俠義的人。他同菲拉拉公爵並肩作戰,在法國人的幫助下,勇敢抵禦殘暴的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發動的戰爭。長期征戰,艱苦卓絕,這給他贏得榮耀,也帶來麻煩。回來之後,他每天都遭受到聖·路昂修道院那個肥教長隨心所欲的折磨。肥教長不斷派出執達吏騷擾,並窮凶極惡地敲詐勒索。」 有一天清晨,他同家裡人一起用餐的時候(他為人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他把麵包師盧瓦和他的妻子,還有他那個教區名叫烏達爾的本堂牧師也請過來了,那牧師也是他的酒管(這是當時法國的習俗),並對當場所有人說道: 『孩子們和朋友們,你們已經看到了,那些惡棍執達吏是如何日復一日地騷擾我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如果得不到你們的幫助,趕走不了這些害人蟲,我要離開這個地方,投靠到蘇丹王的賬下,我若沒這樣做,就讓魔鬼把我帶走好了。從今天開始,不管哪位執達吏再來我的府第,我要你們都準備好。羅亞爾,你和你的妻子就穿上華麗的結婚禮服,到我的大廳來,舉行訂婚儀式,而且要假戲真做,應有的程序一個也不能少。我將用一百金幣為你們準備服裝,我親愛的烏達爾神父,你當然得在場了,要穿上你最好的白法衣,戴上最好的聖帶,還要端好聖水,就像主持婚禮一樣。你呢,特魯東(這是他的鼓手的名字),你也要帶上笛子和鼓到場。一旦新郎新娘互贈結婚誓言,吻了新娘之後(按著你的鼓點),我希望你們用拳頭互相輕拍幾下,做為婚禮的紀念品,這會使你們的晚宴胃口大開。可是掄打執達吏時,就要狠命打,就像摔打青麥子那樣,不要停下來,要狠狠地摑,狠狠地捶,狠狠地抽,就算我求你們了。我會發給你們很好的比武用的手套,很沉重的,鑲羊皮的。朝他身上四處亂打,不要在乎打了幾下。打得最猛的人也就證明對我最忠心,你們不要擔心要負什麼法律責任,我會給你們每個人承擔一切後果。當然你們別忘了我們這裡的風俗252,打的時候,臉上要掛著動人的微笑。』 『我們會照辦,』烏達爾問道,『可是我們怎麼認出誰是執達吏呢?在您的貴府里,每天都有來自各地的賓客。』 巴舍公爵說道:『這個,我已經想過了。你們只要留意來到門口的那個徒步的、或騎一匹瘦馬的,大拇指戴一個碩大銀戒指的那個人,他就是執達吏。看門人會客客氣氣地引他入內,並搖鈴提醒府內人關照他。聽到鈴聲,你們就準備好,到大廳來吧,上演這齣我事先安排好的鬧劇。』 就在那一天,真是天意,一個肥頭大耳、滿面紅光的老執達吏果然來訪了。看門人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笨重的長統靴的人,他騎著一匹可憐的瘦馬,腰帶上垂掛著塞滿訴訟狀的布袋,尤其是左手大拇指戴著那枚大大的銀戒指,便知道此人就是執達吏了。於是,看門人恭恭敬敬、有禮貌地將他請進院子裡,並興沖沖地搖響清脆的鈴聲。一聽到鈴聲,羅亞爾和他的妻子便穿上華麗的結婚禮服,來到了大廳等候舉行婚禮。此時,烏達爾穿上他的白法衣,戴上了聖帶。在他走出更衣室時,便迎面碰上了執達吏。於是,他便請執達吏到他的屋子裡,端上酒菜,兩人對斟。而其他人正乘這一段時間,全套武裝,披掛上陣。這時,烏達爾便對執達吏說道: 『你來得太巧不過了,我們的老爺今天要辦喜事,有一對新人要舉行訂婚儀式,馬上就要宴請了。吃的應有盡有,豐盛極了。來,請你也一起參加吧,喝個痛快吧。』 執達吏當然不會拒絕盛情的邀請,毫不推辭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巴舍公爵看大家都已準備好了,便派人請來烏達爾。烏達爾端著聖水走到大廳,而執達吏像跟屁蟲、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當執達吏走進了大廳時,他便謙恭有禮地朝大家點頭哈腰,臉上堆滿笑容,並向巴舍公爵遞交肥教長的傳訊通知。巴舍公爵很熱情地擁抱他,給他一枚金幣,又請他留下來參加婚禮,他答應了。 當訂婚儀式快結束時,他們便按當地風俗互相贈拳。人們潮水般涌到執達吏面前,笑容可掬,揮起那威猛的拳頭,朝執達吏身上猛打,打得他暈頭轉向,渾身青一塊紫一塊,一隻眼睛被打得像燒焦的黃油,七根肋骨斷了,胸骨和兩邊的肩胛骨都被打裂了,下牙床骨垂了下來,折成三斷。見到執達吏的狼狽相,人們都笑得前俯後仰。天曉得在烏達爾牧師那短白衣的袖子下,藏著鐵手套。要知道,他可是個了不起的打手。 「執達吏就這樣遍體鱗傷,像掛著青一條,紫一條的彩帶,宛如一隻花斑虎回到布沙爾島去了,不過他對巴舍公爵可沒有半句怨言,而是溢滿讚美之辭。當地一位有名的外科醫生為他醫治,他又得救了,但到底活多久卻杳無人知,仿佛他從人世間蒸發了,再沒人提起他,他就和葬禮的鐘聲一起隨風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