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芬 · 三
「我從頭告訴你罷。不過我們先講定,你是一定要請我吃東西的!」
「我與梅英姐姐都是F女子師範學校的學生。四川的教育當然是不會好的,我們F女子師範學校當然也辦得不十分好,不過因為我們學校里還有幾個急進派的教員,所以一般學生的思想倒還不十分舊。劉華平先生你曉得嗎?這樣又胖又黑說話慢吞吞地,一位很有趣味的先生,你曾見過嗎?呵,你是知道他的。他就是我們學校的國文教員呢。在『三三一』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在四川也登不住了,也只得同我們一樣跑到H鎮來。他真是一個好人呢!我們學生受他的影響很大。
「我在進F女子師範學校第一二年的時候,因為年紀還小,什麼事也不知道,就這樣鬼混鬼混地過去了。那時劉華平先生還未到我們的學校來教書呢。那時他恐怕還在廣東罷。江霞同志,現在我想想真有趣,那時的思想真是莫明其妙呢!什麼革命,什麼主義,……那簡直是說不上,我整天地嘻嘻哈哈地玩,高起興來,就看一些舊小說,讀一些舊詩詞。江霞同志,你曉得嗎?我對於舊詩詞讀得很多呢。我曾偷偷地把《紅樓夢》讀了又讀,也不知為林黛玉哭了幾多次,流了幾多眼淚。我是一個很好哭的人,一覺有點悲傷,就要哭將起來。梅英姐姐時常罵我,罵我為什麼要這樣地好哭。梅英姐姐是不喜歡哭的,我很少的時候見著她哭過。今年『三三一』的事情發生了,她有一位很好的男朋友被軍閥捉去槍斃了,只有這一次,呵,只有這一次我見著她痛哭了一場。你不要以為她是硬心的人,她的心並不硬,待人是很好的,不過是不喜歡哭罷了。
「我從前是喜歡哭的,現在我哭的次數卻很少了。江霞同志,你要笑我嗎?你要笑我這樣好哭的女孩子也配談革命嗎?哈哈哈!……呵,請你告訴我,你也時常哭過嗎?我看你是很富於感情的人,恐怕也是好哭的一個人呵。你曉得嗎?好哭並不是一件什麼大壞事,有時哭過了以後,覺得很痛快呢。
「呵,這是閒話,我同你講正經的事罷。我已經向你說過了,就是我初進F女子師範學校的一兩年,除了一些舊文學的書籍而外,差不多什麼新書都不願意看。後來,有一天我在家裡,我的二哥有一位朋友送一本書給我看。這一位朋友的名字是薛映冰,他現在也在H鎮呢,你曉得他嗎?見過面嗎?呵,這個人真是一個很好的青年呢!他是一個又誠實,又聰明,又勇敢,又溫柔的一個人,若你看了他,你也一定要喜歡他的為人呢。他今天也許會來;來的時候我一定將他介紹與你見見面。他時常到我們這兒來。他是知道你的,他也是一個詩人,很想拜你為老師呢。他現在在漢口報館當編輯,今天恐怕是一定會來的。呵,他真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呢!你曉得嗎?他這一次也幾乎被軍隊捉住槍斃了呢。他在重慶是有名的過激分子……
「薛映冰送了我一本書,我當時並不曾注意地翻開看。後來走到自己的房裡,我把這一本書仔細地翻開看了一看,原來是一部新詩集。江霞同志,你猜得到這部詩集是誰個做的嗎?請你猜猜看!你猜不到嗎?哈哈哈!這本書的著作人就是你呢!我誠然與你現在才見面,可是我在精神上久已見著你的面了。讀了你的作品,知道了你的思想,不也就同見了你的面是一樣的嗎?不過當時我卻不曾想到有今日,會能在H鎮這個地方真正地見著了你。
「我將你的詩集仔細地讀了一讀,越讀越有趣,不禁不自覺地發生了一種新的情感,我的思想也就因之慢慢地變化起來了。江霞同志,你曉得嗎?說起來,你倒與我的思想有很深切的關係呢。你給了我新的情感,你給了我新的思想,總而言之,我之所以有今日,你實在有很大的功勞呢!江霞同志,我應當感激你,多多地感激你,可不是嗎?你別要笑,我說的是實在的話。
「從這時起,我的思想就漸漸地完全改變了。後來又讀了許多關於社會革命的書籍,我的知識又更增加了一點,覺得現在的社會的確是不好,沒有一樁令人快樂的事情,非根本改造一下不可,於是我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變成為一個很激烈的革命黨人了……真的,現在社會真是太不成樣子了!我有時想起來一些不人道的,不平等的,一些黑暗的事情來,我真是憤恨得要哭了!這樣的社會,無論如何,我是不能忍受下去的!……
「我的姐姐,她的年紀比我大;她當然比我更懂得事呢。你看她表面似乎是一個很冷靜的,很缺乏熱情的人,其實她對於革命的事業很熱心呢。她在我們學校里組織什麼婦女解放協會,還擔任黨的小組的書記,……她的確很能做事情呢。她大半是受了她的男朋友的影響。這位男朋友也可以說是他的愛人罷,是一個很能做事情的人,他們倆是怎樣認識的,我可是說不清楚了。不料『三三一』的慘案發生了之後,我的這位未來的姐夫也遭了軍閥的毒手!……唉!江霞同志!這半年來,也不知死了好多的,真正為民眾謀利益的革命黨人!你是從S埠來的,那裡聽說成千成百地屠殺,在廣東也是一樣……唉!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呵,我的天王爺!我想起來,連飯都吃不下去!
「呵,現在我又發空議論了。我應當向你說一說我家裡的情形。江霞同志,說起來我們家中的情形來,倒是非常有趣味呢!梅英姐姐向你說過嗎?沒有向你說過?好,我今天向你說一說罷。
「我們的家在重慶經商,也可以說是中產階級的家庭罷,錢是有幾個的。我的父親是前清的舉人,民國後,才入商界的。他簡直是一個復辟黨!他的思想非常的頑固,非常地陳舊。我向你說,他現在還在夢想開科取士呢,你說奇怪不奇怪?母親呢,她是一個舊式的,性情很慈善的女人,整天地照料家務,倒無所謂。我有兩個哥哥,大哥今年大約已經三十歲了罷,他在大學畢了業之後,住在家裡一點事情也不做。照他的思想上說,他卻是一個國家主義者呢。二哥現在C大學文科讀書,他是與我們站在同一戰線上的,可以說是我們家庭中之左派了。還有一位叔父,他是一個國民黨員,可是他的思想真右,我簡直不明白他的頭腦是怎麼樣生長的!
「江霞同志,你看看!我們家裡的人數並不多,卻分出這麼許多派別呢。你說這不是很可笑的事嗎?我們不但分出許多派別,我們還要時常實行思想鬥爭呢。每逢我們聚在一塊的時候,一談到政治上和社會上的問題來,那我們大家就各抒己見,爭持得不可開交。你說,中國無論如何是不可以赤化的;他說,不實行社會革命還能行嗎?我又說,反對農工利益即是反對革命……就這樣地爭持著,誰也不肯讓誰。梅英姐姐是一個不喜歡多說話的人,她以為這種爭論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可是我,我卻很喜歡同他們爭論呢。江霞同志,你看我是一個好說話的人嗎?是的,我真是好說話。在爭論時,我連一句都不讓他們。我的父親誠然是與我反對的,誠然是一個保皇黨,可是他是很愛我的,他並不十分責備我,只說我是小孩子不懂事。我的叔父卻恨我極了,我直接罵他是反革命。可是他沒有我的辦法,他說不過我,每逢爭論的時候,我總是把他駁倒了,使他沒有話說。
「江霞同志,你曉得嗎?當我們爭論時候的情形,你沒曾看見過,那真是有趣呢。若有照相機把那種情形照將下來,這豈不是很好的影片嗎!你沒有看見我與他們爭論的樣子,我有時爭論得能夠亂跳亂叫起來,他們沒有我的辦法,因為我的年紀頂小……
「好,這些話不多說了罷,現在讓我說一說我們為什麼要從四川跑將出來。我們四川黑暗的情形,你當然是曉得的,軍閥年年戰爭,互相攻打,鬧得一塌糊塗,民不聊生。北伐軍勝利以後,四川一部分的軍閥也投起機來,居然變成為總理信徒,宣言努力革命了,……哈哈,這不是滑稽麼?好,我們在重慶也就利用這個機會,實行革命的工作:組織婦女協會哪,宣傳三大政策哪,要求言論自由哪……這確弄得假革命的軍閥怕將起來了。重慶的軍閥久想把重慶的真正的革命黨人消滅掉,可是沒有機會。一直醞釀到了三月十一日,他們才決定下毒手,想把革命黨人一網打盡。他說我們是赤化,是暴徒分子……如此,我們曾經露過面的人,還能在重慶住嗎?也不知殺了許多人!倘若我同梅英姐姐被捉住了,是沒有什麼話講的,一定是死路一條了。想起來,真是有點兒危險呢!差一點兒我們的性命就沒有了!……
「當天晚上,我就同梅英姐姐商量逃走的方法,但是逃到什麼地方去呢?那時我們以為H鎮是惟一的革命的中心,以為H鎮是最有希望,最為安全的地方,所以就決定逃到H鎮來。又誰知逃到這裡以後,才曉得這裡的情形,並不是怎樣可以樂觀……在最近的期間,此地恐怕要發生變化罷,江霞同志,你說可不是嗎?我看此地的革命要人是沒有一個靠得住的。他們真是革命的嗎?不,我看他們不是的……」
「好,當時我同梅英姐姐,沒有法子想,只好跑到此地來。你願意知道我們逃走的情形嗎?梅英姐姐裝扮一個老太婆的模樣,穿著我們四川土產的老藍布的,式樣很舊的衣裳;頭上扎著老藍布的頭巾,又用一些東西將臉一塗,簡直是一個鄉下的老太婆呢,差不多連我都不能認得出是她來。而我呢,江霞同志,請你想想我是怎樣地裝扮呢?你大概想不到的。我的辮子梳得光光地,用很紅很紅的頭繩子紮起來。你曉得嗎?我的頭髮是到此地才剪去的呢,那時我還是在梳辮子。當時我又將臉用粉擦得很厚,兩腮和嘴唇上,也點上了很紅很紅的胭脂,簡直變成了一個很俗的鄉下的姑娘了。我又將女學生的衣服脫下,另外穿上普通女子所穿的衣服,——就這樣,我向鏡子一照,連我自己也認不得自己了。江霞同志,你想想我裝扮得是怎樣地有趣呢?現在我自己有時想起來,也真要笑起來了呢。
「到了第二天我們清早上了船,就這樣地從重慶逃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