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芬 · 二
我與梅英此後就漸漸地熟識起來了。這是一個極冷靜的女子,不喜歡多說話,在第一眼觀之,似乎很缺乏熱情。不過,你若與她相處久了,在言語的流露間,你便感覺得她並不是沒有熱情的人,不過她的熱情不十分容易表現出來罷了。她的鼻樑很高,牙齒很白,身材適中,也可以說是一個還美麗的女子,不過她的美麗被她的冷靜的表情所遮壓了,不能引起人的注意。
後來她到江岸勞動學校做教師去了。我曾答應她到她的學校參觀,並且有閒空時,我可以時常去看她。她曾說了一兩句感激的話,然而在她的表情上看來,她並不表示什麼歡迎,不過是隨便說了一兩句感激的話罷了。
自從她到了學校之後,我們很少的時候能夠會遇著。我幾次想到江岸去看看她,並參觀勞動學校辦理得好不好,可是我總未成行。這時已經是暑氣熏蒸,十分炎熱的夏天了,——我總未成行的原故,大約多半是因為怕熱。但是我總有點惦惦不忘的心情,我以為我既然答應了她,而不照自己的話去做,這是不應當的事情。也許梅英因此要輕視我呢,也許梅英因此要罵我是一個好說誑話的人呢……
這是一個下午,一輪火炎炎的太陽在人們頭上示威;車馬喧嚷,人跡擁擠的A馬路上的空氣,更是燥熱得異常。我因為要到旅館內會一個新到H鎮的友人,所以不得不忍受一點苦痛出來走幾步路了。當我走到A路與C路交錯的當兒,遠遠地我看見前面有兩個打著玫瑰色的傘的女子走來。那一個穿著天青色的衣裳的,似乎是梅英的樣子,可是那個與梅英並排走著的,穿著黃色的衣裳的女子,因為她的頭部被傘所遮蔽住了,我不能判定是誰。我於是立著不動,等著她兩個到來。我當時心裡想道,「很久沒與梅英見面了,今天卻不料在路上遇著了她,也好,我可以問問她的近狀。呵,我真有點對不起她……」想到這裡,她倆已經走到我的跟前了。我連忙走前兩步,向梅英打招呼,在這個當兒,我向那位穿黃色衣裳的女子看一看,卻不認得她是誰。只見她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很窈窕的姑娘,具著一副白淨的瓜子樣兒的面孔,兩腮泛著桃色的紅暈,鼻樑上因為熱的緣故,呈現出幾粒細微的汗珠;她的剪短的頭髮蓬鬆著,不似梅英的整齊,她那由微笑而從紅嫩的口唇內透露出來的牙齒,不似梅英的潔白無疵。可是在她的表情上,在她微笑時候的兩個笑窩裡,在她那一雙水滴滴的秋波也似的眼光中,我即刻感覺得她是一個又天真,又活潑,又美麗,又純潔的少女。她的態度實在是自然得可愛,我雖然與她初次見面,這時雖然還未與她說話,但是她所給予我的印象,將永遠印在我的心裡,留在我的腦里,不會消逝下去。
「呵,許久不見了,江霞同志,你近來好嗎?」
「謝謝你!我近來無所謂好不好。你近來好嗎?我真對不起你!我老想去看你,可是我怕熱,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去看你一次,真是對不起你!……」這時我臉上的汗珠滴將下來了,我一邊拿手帕拭汗,一邊向梅英繼續說道:「天氣這樣熱,簡直熱得要命,卻不料在這種大熱的天氣,你們居然出來了。」
「我們因為有一點事情,不得不出來。」
我轉過臉向著梅英的同伴的女子望一望,笑著問道:
「呵,這一位是誰,我還不認得呢。你們是同事嗎?」
「這是我的妹妹菊芬,同我一塊兒在勞動學校教書。」梅英接著將我介紹與菊芬,說道,「這是江霞同志,你曉得嗎?鼎鼎大名的文學家……」
菊芬未等她的姊姊將話說完,連忙很天真地驚異地說道:
「呵,原來是江霞同志!我真是久仰得很呢,我來了一個多月了,難道你不曉得嗎?」這時她向梅英望一望,似乎奇怪梅英在我的面前,從未提起過她的事來。接著她又微笑地向我說道,「我在江岸勞動學校里,已經有個把月了。我也在那裡教書呢。江霞同志,你要笑我嗎?象我這樣的人,也居然為人師了,這豈不是要笑死人嗎?啊?……」她停一停又繼續著說道,「呵,江霞同志,你來到此地好久了嗎?你現在做些什麼事呢?又做了許多小說和詩嗎?我真愛讀你的作品呢!我來到H鎮快一兩個月了,卻不料今天才遇見了你……」
菊芬說話時的這種毫不客氣的,天真的,親熱的神情態度,簡直將我驚異住了。她似乎並未把我當成一個生人,就同我們之間很久就相熟了的樣子。這使我一方面雖發生驚異的心理,但是一方面又感覺得非常的愉快。她的目光,她的微笑,以及她的溫柔而尖嫩的語音,簡直完全征服了我,不知為著什麼,這時我的一顆心竟莫明其妙地跳動起來。我暗暗地想道:「這麼樣一個可愛的姑娘!我真是少見過!……奇怪!梅英在我的面前為什麼從沒提起過她呢?……呵!這麼樣一個可愛的姑娘!……」
「你也是同你的姐姐一塊兒從四川跑出來的嗎?」我望著她呆默了一忽,忽然地問了這麼一句。
「可不是呢!我是同姐姐一塊兒從四川跑出來的。不瞞你江霞同志說,我們的性命幾乎都沒有了。『三三一』的事情你曉得嗎?」
我點一點頭。這時梅英在旁邊打斷我們的話頭,向我們說道:
「太陽這樣地曬人,此地不是多談話的處所。改日倘若江霞同志有空的時候,請到我們的學校里玩玩,那時我們再談罷。現在我們要到漢江日報館去了。江霞同志,你到什麼地方去呢?」
「我到旅館去會一個朋友去。」
「好,那我們就再會罷!天氣真熱!」
梅英拉著菊芬走了。我想送她倆一程,但我有點不好意思。我立著原處不動,看著她兩姊妹走開;這時心中一種莫明其妙的情緒,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悵惘還是愉快。只見菊芬走了五六步之遙,掉轉頭來向我笑著說道:
「江霞同志!你別要將自己的話忘記了!有空的時候,請一定到我們學校里玩玩。」
與菊芬別了之後,我的一顆心對於她是念念不忘。在我過去的生命史中,雖然我也遇見了許多美麗的,和藹的,令人動情的女子,雖然我的心魂也曾為女子所搖盪過,但是我沒曾遇見過象菊芬這樣天使似的姑娘!從沒曾有哪個女子給過我這樣不可磨滅的深的印象。「唉!這麼樣的一個可愛的姑娘!倘若我能愛她,倘若我能得著她的愛,那我將幸福到不可言狀。象這樣的女子,真值得我用全靈魂去愛她。但是我這樣的人配愛她麼,呵,我不配,我不配!……」我時常這樣地想著。說一句實在話,菊芬已經把我的一顆心占領住了。
第二天我就想到江岸勞動學校去,可是我有點畏懼菊芬的姐姐梅英。這是一位很冷靜的姑娘,她已經驗過許多世故了,一定能夠猜得到我的心事。我早不看她們,遲也不看她們,卻遇見了菊芬的第二天,就來向她們獻殷勤,這不是很可疑的事麼?「梅英一定猜得到我的心事,或者她要鄙薄我……」我總是這樣想著,不敢決定地就到江岸勞動學校去。可是到了第三天,我無論如何是忍不住了,不去看看菊芬,我一定是要發瘋了。「到江岸去!到江岸去!我怕什麼呢?難道去看看人也怕羞麼?我是一個無用的東西呵!……不,我今天一定去!……」我經過長時間的躊躇,最後才決定了。
下午一點鐘,我由S車站坐上公用的火車,不一刻鐘的光景,已經到了江岸車站。下了車站,我即問著路,走向勞動學校來。江岸可以說是一個很大的村鎮,建築差不多都是低矮的茅屋;街道也狹隘污穢得很,除了幾間寥落的商店而外,大半都是窮苦工人的住戶。
勞動學校位於村鎮的南邊,與田野接連,建築是磚瓦的,倒也顯得很寬敞的樣子。學校屋宇前邊有一層圍牆,進了圍牆之後,才能見到學校的大門。當我走上大門前的用石頭砌成的階沿時,即見著大廳中,菊芬正拉著兩個小女學生跳著玩呢。菊芬見著我走進來了,連忙丟開手笑著迎將上來:
「啊哈!江霞同志來了!天氣這樣地熱,你居然下駕來了,稀客稀客!你曉得嗎?我今天早晨還向梅英姐姐說,你是不會來的呢。呵,你臉上這樣多的汗,快上樓去,我們在樓上住。」
菊芬不待我說話,即在前面將我引上樓來。
「這就是我同姐姐住的一間房子,」我們走進了一間不十分大,然而很清潔,在這個時候又很風涼的房子之後,菊芬指著房間內的布置說道:「房內一點布置都沒有,弄得亂七八糟,真是見笑呢。呵,請坐下,坐在床上,坐在椅上,隨你的便。梅英出去有事,一刻兒就回來,現在我去打水給你洗臉,請你略坐一坐,我就來。」
菊芬說著拿起臉盆打水去了。我向靠著窗戶下邊一張木椅子上坐下,將房內的布置仔細地看了一看:兩張罩著白紗布帳的小床,一張四方的書桌子,書桌上面擺了一些書籍及許多零碎的東西;書桌上面的牆壁上,懸掛著孫中山,列寧和盧森堡三人的肖像……布置的確是簡單的很,似乎住在這間房子裡邊的,不是兩個美麗的女子,曾經在家中做過小姐的姑娘,而是普通的男學生。
這間房子向外有兩個玻璃窗戶,這時一陣一陣的涼風從窗外吹來,令我感覺得異常的爽快。我向窗外一看,浩蕩的大江橫列眼前,江中帆輪的來往,歷歷如畫。「此處的風景倒還不壞呢。夏天住在此地,實在還不錯……」我正被窗外的風景所引誘住的當兒,忽聽菊芬說道:
「江霞同志!我水已經打來了,請你洗洗臉罷。」
「呵,真是得罪的很!你對我這樣地客氣!……」
我洗了臉之後,她坐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便面對面地談起話來了。她的態度是異常地從容,就同我們已經是很久的老朋友的樣子。我本來還有點拘束,見著她的這種神情,我也就感覺著自由得多了。
「這裡住著還好嗎?」我開始問她道,「功課忙嗎?你教的是什麼功課?」
「說不上好不好,」她笑著回答我道,「也說不上忙不忙,不過還很有趣味呢。這裡的學生年齡都並不十分大,他們都是農人工人的子女,與他們每天在一塊兒很是有趣味。江霞同志,這裡你從前來過嗎?」
我搖搖頭,表示從前沒有來過,她又繼續說道:
「倘若你要做小說,這裡倒有許多有趣味的材料呢。」她立起身來走到窗前,用手指窗外說道「不講別的,就是那鐵路旁邊的一根電線杆子,已經是一部小說的好材料了。」這時我也立起身來走到窗前,向她所指的地方望,果然見著那鐵路旁邊立著一根電線杆子。
「難道說那一根電線杆子有什麼有趣味的歷史嗎?」
「說起來它的歷史倒很光榮,很悲壯的呢。有名的『二七慘殺』你不曉得嗎?」我點一點頭;菊芬忽然現著悲慘的顏色,兩眼似乎要流出淚的樣子。停了一忽,她又繼續說道:「京漢鐵路江岸工會委員長林祥謙就是死在那一根電線杆子之下的。昨天還有一個學生為我述說他當時被難的慘狀呢!……」
她說到此地,望我一眼,即時又掉轉頭去向那一根電線杆子望著。她沉默將下來了,我的心也有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感覺得菊芬是一個多情而好悲傷的女子,不願意再繼續這個題目以增加她的傷感,於是我想變換別一個題目來提起她的興趣。
「菊芬!你這一間房子真不壞,向窗外望去,一切景致真不錯呢。江水的浩蕩,風帆的往來,江岸那邊的林木森森,豈不是一幅很好的圖畫嗎?我想在月夜的時候,景致一定更要好些呢,可不是嗎?」
「你是愛上我們這一間房子來了。」菊芬聽了我的話,又復了常態,笑起來了。「實在的,我們的這一間房子真不錯,請你也搬來住罷。好嗎?」
「只要你們允許我……」我笑了一笑。
「這有什麼允許不允許呢。你搬來之後,我們可以讓你住,我們可以搬到別一間房子內住。實在的,我們不是詩人,不會做詩,實在辜負這一間房子了。倘若你住在這裡,天天做出幾首美麗的詩來給我們讀讀,豈不是有趣味的事嗎?我們真是蠢材,心中有很好的意思寫不出來……」
我只是笑著不語。她此時將話語停止了,用左手理了這時被風所吹散的蓬鬆的頭髮,剎那間如有所思的樣子。過了一忽,她又重新說道:
「說起風景來,那我又想起我們的四川來了。江霞同志,四川大約你沒去過罷?唉,我們四川的風景真好!此地的風景若與我們四川的比較起來,那簡直有天淵之別了,簡直相差得十萬八千里。江霞同志,你相信嗎?」
「是的,」我點一點頭說道,「我雖然沒有到過四川,可是我曾經聽得許多四川朋友說過,四川一省就同一個廣大的美麗的花園一樣,是不是呢?」
「真的,四川一省真就同一個廣大的美麗的花園一樣呢。重慶的風景還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是說起成都的山水來,唉,那真是好,那真好得說不出來!那錦江的春色,那玉壘的浮雲……」
「四川有這樣山水,也不怪在中國歷史上出了許多才子呢。」
菊芬聽了我的話,連忙很眉飛色舞地說道:
「可不是嗎!我們四川真是出了許多才子呢!不過也出了許多象我這樣的笨人……」
「不,菊芬!我以為象你這樣聰明而……(我幾乎說出可愛的三個字來了)而美麗的女子,只有你們四川才能產生得出來呢。也許四川山水的靈秀,現在都鍾於你一個人的身上來了。」
我笑起來了。這時菊芬的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她看了我幾眼,沉吟了一忽,輕輕地笑著向我問道:
「真的嗎?你倒怪會恭維人呢!」
「我說的是真話。我素來不喜假意地恭維人。」
「我不相信。」她搖搖頭,但是她這時的神情是很愉快的,似乎很滿意我所說的話。但是在表面上她還是繼續謙遜地說道,「我是一個再笨沒有的人了,山水的靈秀哪能鍾到我的身上來呢?」
「呵,菊芬,想起來了,我要問問你:你究竟為什麼從四川跑到H鎮來?你是怎樣跑出來的?……你能告訴我嗎?這對於我是很有趣味的事呢。」
「不,我不告訴你。」菊芬搖搖頭,很嫵媚地這樣說。我有點莫明其妙,猜不透她說了這話是什麼意思,便帶一點驚異的神氣向她問道:
「為什麼你不願意告訴我呢?這於你並沒有害處呀!……」
「你大約是想在我的身上找取小說的材料罷?是不是的?」
「也許是的。但這於你也並沒有什麼害處。」
「害處倒沒有什麼害處;我也不怕你糟踏我,不過我就能這樣隨隨便便地供給你做小說的材料嗎?小說做成了,你可以賣錢,抽版稅,但是供給你做小說材料的人,難道說就這樣白白地瞎供給了嗎?一定要……」
「一定要怎樣呢?」
「一定要請我吃東西!哈,哈,哈!」
「這個自然,我一定請你吃東西。哈,哈,哈!……」我也笑起來了。
「那麼,我就告訴你罷。」
我們照舊地向原位坐將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