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之書 · 第八章 復辟與革新
恢復皇權同時也是革新。走出亞洲的茅廬,到開闊的世界舞台上占據一席之地,我們為了自己的進步不得不大量汲取西方之所長,同時復甦東方的經典理念。1868年天皇在詔書中明確表達了革新的思想。現任天皇陛下在即位後頒布的詔書中宣稱,應當從廣泛的全人類的角度來看待國家義務。
正如復辟這個詞所表示的,還政於天皇實質上是一種回歸。政府再次實行了帝國官僚體制,就像七百多年前封建制興起前一樣。新政府採取的第一個行動是恢復古代的全部行政機構,包括它們原來的名稱,重啟許多長期以來被遺忘了的職能和禮儀,並宣布神道教為皇室的宗教。像楠木正成這種在幕府時代為天皇事業鞠躬盡瘁的已故忠臣被追加了榮耀,他們中許多人的後代受封為貴族。
然而,復古的做法與弘揚新的自由平等精神並行不悖。天皇在宣布神道教為皇室宗教的同時,賜予整個國家宗教信仰自由。基督教也被解除了自從17世紀耶穌會暴動以來所處的禁忌狀態。名義上依然保留著貴族、武士和平民之間的階級差別,根據中國古代體制的等級授予了大名和公家有名無實的爵位,甚至締造了新貴族。然而,所有的階級特權都被取消了,從親王和侯爵到遭人嫌棄的賤民(他們今天的別名是「新平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有的人都可以參加文官考試。改革者的目的是熔化德川幕府時期社會生活中僵化的階級定位,讓整個國家都能分享明治維新的榮耀與責任。
國家為應對現代化的生活問題所做的準備工作主要在四方面展開:第一是憲政,第二是免費教育,第三是義務兵役制,第四是提升婦女的地位。立憲政體被認為在東方國家不可行,土耳其在這方面的嘗試遺憾地失敗了。不過在日本,自從首屆議會召開以來,國家的信條和法令執行得很好,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實驗階段已經過去,立憲政體已經成為我們政治意識中固有的一部分。我們或許偶爾會出現激烈的爭論與分歧,這種情況在西方國家的議會裡也不罕見;然而,一旦面臨外來威脅,所有的派系必然會同心協力地支持內閣。新制度之所以能順利運轉,無疑部分是由於自治的內在力量,這在我們以前許多機構的治理方面不乏例證。此外,也由於國家長期以來一直在為自我治理要承擔的責任未雨綢繆。
1867年,幕府將軍剛一辭職,統一派控制的內閣就創立了兩個議事機構,一個由主要的大名和公家組成,另一個的成員是來自各個封建領地的武士代表。現任天皇1868年即位,宣告推行明治維新。他宣布組建國民議會,就國家的重要事務由議會根據民意做出決策。1875年創立了參議院,內閣必須向參議院提交所有正在斟酌的法案。不久又建立了終審法院。這樣就創建了立憲政府的三個主要機制,即行政、立法和司法機構。1879年,參議院通過一項法案:在每個都道府縣成立議會,由納稅人選出的代表決定當地每年的支出與稅收。1881年天皇下達的詔書宣布,從1890年開始實施憲法,那一年的2月憲法就如期頒布了。我們今天的國會由眾議院和貴族院組成,貴族院由1875年創立的參議院衍變而來。重要的是,我們的憲法是天皇自動賜予的饋贈,不像一些歐洲國家,憲法是人民迫使君王頒布的。我們的民主是長期沉積的結果,不是噴發的產物。這與東方的傳統一脈相承。
人民的教育問題在1868年的天皇詔書中處於顯著的位置,天皇下令通過世界各地的各種渠道獲取知識。我們已經提到,德川幕府時期有為平民設立的小學,為平民以上的階層設立的書院。這些現在都系統性地組織起來,可以為國家提供在新環境下履行義務所需要的知識。六歲以上的男女兒童必須接受初級教育。各個州都成立了師範學校,為初級教育培養師資。
在我們今天的教育系統中,比小學高一級的是中學。中學對學生進行通才教育,為他們進入更高的學府做準備。還有技術學校,是為那些希望進入海軍、陸軍、農業、工業、商業以及藝術和手工業領域的學生設立的。而帝國大學則包括法學院、文學院、醫學院、工程學院和科學院。同時,也沒有忽略婦女的教育。儘管按照東方習俗,另外成立了女校。幾年前,還在東京開辦了一所女子大學。除了小學以外,所有這些學校都要求學生修習一種歐洲語言,通常是英文。聘請了大批美國人和歐洲人前來任教,還有數千名青年男女在海外學習,既有自費生也有公費生。期望獲取西方知識的迫切願望促使我們成群的青年在國外尋找粗重的活計,也就是服務性工作。根據儒家的觀點,做服務性工作不會有辱門風。新一代人接受的倫理教育建立在過去訓誨的基礎上。天皇的詔書系統地闡述了全民的道德規範。在總結了普遍的倫理準則之後,詔書用這句話做出結論:「這些就是我們帝國祖先的訓誨,也是你們祖輩走過的路。」毋庸贅言,我們以澎湃的激情把新獲取的知識成果全部奉獻給天皇。
在加強對國家的忠誠方面,我們的兵役制證明比任何其他因素都要有效。事實上,它把平民變成了武士。遠在封建制尚未興起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日本就推行了徵兵制;然而只是到了1870年,徵兵制才在效仿德國和法國的練兵方式時得以恢復。根據現在的兵役制,每名20歲的男子有義務在正規軍服役三年,此後要為第一預備役和第二預備役各服役五年。在極其危急的情況下,則可以全民皆兵。技術學校和參謀學院培養的軍官大部分來自武士家庭,他們傳統的生活準則滲透了整個新型軍隊。對於全國來說,數百年來的階級差別為武士階層塗上了一圈光環;過去五十年來的小說和戲劇把愛國士兵如此理想化,以致被徵召入伍的農民不僅覺得自己變高貴了,他的兄弟們也這樣認為。他現在是一名佩劍者,是受到尊敬的人。感謝村裡的學校,他的理解力相當強,很快就能掌握各門技術並汲取了作為武士精髓的深刻責任感。一開始,由於他至今所過的平靜生活,人們對他的勇氣尚存疑慮;但是,戰火的洗禮證明他能加入最出色的武士行列。我們的義務兵所展示的視死如歸的精神並不像一些西方作家猜想的那樣,是基於期望獲得獎賞。我們並沒有宣揚英靈神殿或是穆斯林的天堂在等候著我們逝去的英雄,因為佛教教義對殺人者來世的應允只是悲慘的化身。僅僅是責任感使我們的士兵在接受命令後向死亡邁進。支持這一切的是對天皇的忠誠和國家的熱愛。我們的義務兵只是效仿那些為了國家利益自願做出犧牲的歷史上的英雄。若是他過於慷慨地獻出熱血,那是出於他洋溢的愛國熱情。因為愛就像死一樣,是沒有邊際的。
革新的另一個特點是婦女地位的提高。西方對更為柔和的性別深為尊重的態度展現了優雅美好的一面,令我們渴望仿效。這是基督教給予我們的最高貴的啟示之一。基督教發源於東方,而且,除了在女性地位方面,它的思維模式對東方人來說並不新鮮。隨著這種新宗教通過歐洲向西方傳播,它自然受到各個皈依基督教的國家所具有的特異性的影響。詠嘆德國森林的詩歌、中世紀對於聖母瑪利亞的崇拜、騎士時代、行吟詩人、拉丁民族天性中的敏感,尤其重要的是,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純淨的男子氣概,恐怕所有這些都推動了將女性理想化的傾向。
在日本,對女性的尊重及女性所享有的自由在東方是獨一無二的。我們從來沒有撒利法[52];而且,我們天皇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天照大神這個女神身上。在我們悠久的歷史長河裡,許多最燦爛的時期都是在女性君主的統治之下。我們的神功皇后[53]親自率領勝利大軍進入朝鮮,是推古女王[54]開啟了奈良時期精緻優雅的文化。雖然當時也有男性候選人,女性君主依然憑藉自身的條件登上王位,因為我們認為女性在各方面都與男性平等。在我們的古典文學裡,偉大的女作家的名字多於男性。而在封建時代,我們的一些女戰士與最勇猛的鎌倉騎士一起衝鋒陷陣。
隨著時間的推移,儒家學說在我們社會習俗形成過程中增加了影響力,女性從公眾生活中消失,被局限於中國聖人所認為的適當活動領域——家庭。然而,我們對於女性權利固有的尊重依然存在。而且近至1630年,一位女天皇明正天皇登上了父輩傳下的王位。直到明治維新之後,劍術和柔道這類武術知識還被認為是武士之女要接受的教育的一部分。而且時至今日,許多舊式家庭依然持這種看法。
在平民中間,各種工商行業始終對婦女開放,就像今天一樣。而我們也已經看到,儘管德川家族的女眷看上去人在深閨,她們卻在國家事務中留下了個人印記。佛教崇拜不朽的女性,儒家學說反覆灌輸要尊重婦女的思想,教誨說對妻子要相敬如賓。然而,迄今為止,我們從未認識到要給予婦女任何特權。在中國文學裡,愛情從未占據過重要地位;在日本的騎士故事裡,武士雖然始終在幫助弱者和被壓迫者,卻不大考慮性別。今天我們堅信,提升婦女地位就是提高民族素質。婦女是過去的縮影,未來的寶庫。正因為如此,在天照大神的古老土地上略現雛形的新社會的生活責任才可以安全地交付給她們。自從明治維新以來,我們不僅確認了不同性別在法律上的平等,還採取了西方對女性所持的尊重態度。日本婦女現在擁有她的西方姐妹所擁有的一切權利,儘管她並不堅持要求這一點。因為幾乎我們所有的婦女都依然認為,家庭,而不是社會,是她們適當的活動場所。
只有時間能決定日本淑女的未來,因為婦女地位問題涉及整個社會生活及各種習俗。在東方世界裡,女性作為母親受到崇拜,基督教騎士懷著崇敬獻給他心愛的淑女的一切榮耀,武士都敬獻給他的母親。並非妻子得到的愛慕少一些,而是母道更為聖潔。此外,我們的女子喜歡侍奉她們的丈夫,因為侍奉是更高尚的情感表達方式。愛情醉心於奉獻,而不是領受。在東方的和諧社會裡,男子為國家獻身,兒童為父母獻身,妻子為丈夫獻身。
在恢復皇權的大業告成之後的將近三十年時間裡,我們的幸福之杯里依然殘留著一滴苦酒,那就是修改條約問題。我們已經建立了一個立憲政府和一個完整的教育體系,我們重組了陸軍和海軍,加入了日內瓦公約。我們重新制定了自己的民法法規,與世界其他國家建立了廣泛的商業聯繫。然而,外國列強頑固地拒絕修改與德川幕府簽訂的各項過了時的條約。我們沒有抱怨自己徵收的關稅稅率過低,儘管隨著我們商業的成長,這對我們意味著巨大的損失;但是,我們的確對治外法庭的裁決感到不滿。日本復興了,不過尚未擺脫所有的枷鎖。在天皇的國度里,依然存在著他的權力無法抵達的地方。在他們自己的國家裡,西方人從未聽說有外國領事法庭這種事,因此不能期望他們能理解自己強加給他人的痛苦。並不是說這些法庭的裁決不公正,但是由於存在種族差異,常常會出現誤解。執行外國法規這個事實本身就是在譴責一個國家的司法制度,這對任何擁有自尊的國家必然是一種侮辱。自從恢復皇權的運動始發以來,日本政府就不斷做出努力以廢除這一制度。然而,每一次我們提出這方面的倡議,外國列強不是斷然拒絕,就是提出過分的要求作為交換。確實,美利堅合眾國同意修改和約,條件是所有其他列強也這麼做;但是,這件事歐洲肯定不會做。說服西方相信一個東方國家能夠成功擔負起開明民族要承擔的責任是個艱巨的任務。直至1894—1895年我們與中國的戰爭揭示了我們的軍事實力以及我們保持高標準國際道義的能力,歐洲才同意結束其在日本的治外法權。文明在前進的道路上往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這是一個痛苦的歷史教訓。
我們在最近幾十年里,不得不進行大量的抗爭與拼搏。在改革的動盪中,鐘擺常會偏向一方,導致許多若不是實際上有害,也是不必要的措施得以通過。我們往往困惑地站在相互牴觸的觀點的激流中,驚愕地望著實現了一半,卻隨著下意識的思想潮流不斷變化著的堤岸淺灘。所有似是而非的奇談怪論,所有令人痛苦的進退兩難的境地,我們都經歷過。倘若我們沒有哭泣,或許我們會放聲大笑。保守派做出的反應導致一些地方出現暴動和叛亂,在動亂中我們失去了許多最偉大的改革先驅。激進的狂熱分子時常用刀劍斬斷一些目光遠大的領導人的生涯。我們必須永遠懷著感激之情,感謝那些堅定有力的舵手。他們在風暴和逆流中,一直確保我們的國家之舟從未偏離自己的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