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時刻 · 陳獨秀
1879—1942
原名陳慶同、陳乾生,字仲甫,號實庵,安徽懷寧人。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發起者,五四運動時期的總司令,中國共產黨的主要創始人之一,中國共產黨早期的主要領導人。主編《新青年》雜誌,積極提倡民主與科學,倡導文學革命,影響力極大,引領當時的社會思想潮流。
自主的而非奴隸的;
進步的而非保守的;
進取的而非退隱的;
世界的而非鎖國的;
實利的而非虛文的;
科學的而非想像的。
敬告青年
竊以少年老成,中國稱人之語也;年長而勿衰(Keep young while growing old),英、美人相勖之辭也:此亦東西民族涉想不同現象趨異之一端歟?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動,如利刃之新發於硎,人生最可寶貴之時期也。青年之於社會,猶新鮮活潑細胞之在人身。新陳代謝,陳腐朽敗者無時不在天然淘汰之途,與新鮮活潑者以空間之位置及時間之生命。人身遵新陳代謝之道則健康,陳腐朽敗之細胞充塞人身則人身死;社會遵新陳代謝之道則隆盛,陳腐朽敗之分子充塞社會則社會亡。
准斯以談,吾國之社會,其隆盛耶?抑將亡耶?非予之所忍言者。彼陳腐朽敗之分子,一聽其天然之淘汰,惟不願以如流之歲月,與之說短道長,希冀其脫胎換骨也。予所欲涕泣陳詞者,惟屬望於新鮮活潑之青年,有以自覺而奮鬥耳!
自覺者何?自覺其新鮮活潑之價值與責任,而自視不可卑也。奮鬥者何?奮其智能,力排陳腐朽敗者以去,視之若仇敵,若洪水猛獸,而不可與為鄰,而不為其菌毒所傳染也。
嗚呼!吾國之青年,其果能語於此乎?吾見夫青年其年齡,而老年其身體者十之五焉;青年其年齡或身體,而老年其腦神經者十之九焉。華其發,澤其容,直其腰,廣其膈,非不儼然青年也;及叩其頭腦中所涉想、所懷抱,無一不與彼陳腐朽敗者為一丘之貉。其始也未常不新鮮活潑,浸假而為陳腐朽敗分子所同化者有之;浸假而畏陳腐朽敗分子勢力之龐大,瞻顧依回,不敢明目張胆,作頑狠之抗斗者有之。充塞社會之空氣,無往而非陳腐朽敗焉,求些少之新鮮活潑者,以慰吾人窒息之絕望,亦杳不可得。
循斯現象,於人身則必死,於社會則必亡。欲救此病,非太息咨嗟之所能濟,是在一二敏於自覺勇於奮鬥之青年,發揮人間固有之智能,決擇人間種種之思想,——孰為新鮮活潑而適於今世之爭存,孰為陳腐朽敗而不容留置於腦里,——利刃斷鐵,快刀理麻,決不作牽就依違之想,自度度人,社會庶幾其有清寧之日也。青年乎!其有以此自任者乎?若夫明其是非,以供決擇,謹陳六義,幸平心察之。
一 自主的而非奴隸的
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權,絕無奴隸他人之權利,亦絕無以奴自處之義務。奴隸雲者,古之昏弱對於強暴之橫奪,而失其自由權利者之稱也。自人權平等之說興,奴隸之名,非血氣所忍受。世稱近世歐洲歷史為「解放歷史」:破壞君權,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認教權,求宗教之解放也;均產說興,求經濟之解放也;女子參政運動,求男權之解放也。
解放雲者,脫離夫奴隸之羈絆,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之謂也。我有手足,自謀溫飽;我有口舌,自陳好惡;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絕不認他人之越俎,亦不應主我而奴他人。蓋自認為獨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權利,一切信仰,唯有聽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斷無盲從隸屬他人之理。非然者,忠孝節義,奴隸之道德也;(德國大哲尼采[Nietzsche]別道德為二類:有獨立心而勇敢者曰貴族道德[Morality of Noble],謙遜而服從者曰奴隸道德[Morality of Slave]。)輕刑薄賦,奴隸之幸福也;稱頌功德,奴隸之文章也;拜爵賜第,奴隸之光榮也;豐碑高墓,奴隸之紀念物也。以其是非榮辱,聽命他人,不以自身為本位,則個人獨立平等之人格,消滅無存,其一切善惡行為,勢不能訴之自身意志而課以功過;謂之奴隸,誰曰不宜?立德立功,首當辨此。
二 進步的而非保守的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中國之恆言也。自宇宙之根本大法言之,森羅萬象,無日不在演進之途,萬無保守現狀之理;特以俗見拘牽,謂有二境,此法蘭西當代大哲柏格森(H.Borgson)之創造進化論(L'Evolution Creatrice)所以風靡一世也。以人事之進化言之:篤古不變之族,日就衰亡;日新求進之民,方興未已;存亡之數,可以逆睹。矧在吾國,大夢未覺,故步自封,精之政教文章,粗之布帛水火,無一不相形丑拙,而可與當世爭衡?
舉凡殘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征之故訓,而不可謂誣。謬種流傳,豈自今始!固有之倫理、法律、學術、禮俗,無一非封建制度之遺,持較皙種之所為,以並世之人,而思想差遲,幾及千載。尊重廿四朝之歷史性,而不作改進之圖,則驅吾民於二十世紀之世界以外,納之奴隸牛馬黑暗溝中而已,復何說哉!於此而言保守,誠不知為何項制度文物,可以適用生存於今世。吾寧忍過去國粹之消亡,而不忍現在及將來之民族,不適世界之生存而歸消滅也。
嗚呼!巴比倫人往矣,其文明尚有何等之效用耶?「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世界進化,駸駸未有已焉。其不能善變而與之俱進者,將見其不適環境之爭存,而退歸天然淘汰已耳,保守云乎哉!
三 進取的而非退隱的
當此惡流奔進之時,得一二自好之士,潔身引退,豈非希世懿德;然欲以化民成俗,請於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夫生存競爭,勢所不免,一息尚存,即無守退安隱之餘地。排萬難而前行,乃人生之天職。以善意解之,退隱為高人出世之行;以惡意解之,退隱為弱者不適競爭之現象。歐俗以橫厲無前為上德,亞洲以閒逸恬淡為美風:東西民族強弱之原因,斯其一矣。此退隱主義之根本缺點也。
若夫吾國之俗,習為委靡:苟取利祿者,不在論列之數;自好之士,希聲隱淪,食粟衣帛,無益於世,世以雅人名士目之,實與游惰無擇也。人心穢濁,不以此輩而有所補救,而國民抗往之風,植產之習,於焉以斬。人之生也,應戰勝惡社會,而不可為惡社會所征服;應超出惡社會,進冒險苦鬥之兵,而不可逃遁惡社會,作退避安閒之想。嗚呼!歐羅巴鐵騎入汝室矣,將高臥白云何處也?吾願青年之為孔墨,而不願其為巢由;吾願青年之為托爾斯泰與達噶爾(R.Tagore,印度隱遁詩人),不若其為哥倫布與安重根!
四 世界的而非鎖國的
並吾國而存立於大地者,大小凡四十餘國,強半與吾有通商往來之誼。加之海陸交通,朝夕千里。古之所謂絕國,今視之若在戶庭。舉凡一國之經濟政治狀態有所變更,其影響率被於世界,不啻牽一髮而動全身也。立國於今之世,其興廢存亡,視其國之內政者半,影響於國外者恆亦半焉。以吾國近事證之:日本勃興,以促吾革命維新之局;歐洲戰起,日本乃有對我之要求。此非其彰彰者耶?投一國於世界潮流之中,篤舊者固速其危亡,善變者反因以競進。
吾國自通海以來,自悲觀者言之,失地償金,國力索矣;自樂觀者言之,倘無甲午、庚子兩次之福音,至今猶在八股、垂髮時代。居今日而言鎖國閉關之策,匪獨力所不能,亦且勢所不利。萬邦並立,動輒相關,無論其國若何富強,亦不能漠視外情,自為風氣。各國之制度文物,形式雖不必盡同,但不思驅其國於危亡者,其遵循共同原則之精神,漸趨一致,潮流所及,莫之能違。於此而執特別歷史國情之說,以冀抗此潮流,是猶有鎖國之精神,而無世界之智識。國民而無世界智識,其國將何以圖存於世界之中?《語》云:「閉戶造車,出門未必合轍。」今之造車者,不但閉戶,且欲以周禮考工之制,行之歐美康莊,其患將不止不合轍已也!
五 實利的而非虛文的
自約翰彌爾(J.S.Mill)「實利主義」唱道於英,孔特(Comte)之「實驗哲學」唱道於法,歐洲社會之制度,人心之思想為之一變。最近德意志科學大興,物質文明,造乎其極,制度人心,為之再變。舉凡政治之所營,教育之所期,文學技術之所風尚,萬馬奔馳,無不齊集於厚生利用之一途。一切虛文空想之無裨於現實生活者,吐棄殆盡。當代大哲,若德意志之倭根(R.Eucken),若法蘭西之柏格森,雖不以現時物質文明為美備,咸揭櫫生活(英文曰Life,德文曰Leben,法文曰La vie)問題,為立言之的。生活神聖,正以此次戰爭,血染其鮮明之旗幟。歐人空想虛文之夢,勢將覺悟無遺。
夫利用厚生,崇實際而薄虛玄,本吾國初民之俗,而今日之社會制度、人心思想,悉自周、漢兩代而來。周禮崇尚虛文,漢則罷黜百家而尊儒重道。名教之所昭垂,人心之所祈向,無一不與社會現實生活背道而馳。倘不改弦而更張之,則國力將莫由昭蘇,社會永無寧日。祀天神而拯水旱,誦《孝經》以退黃巾,人非童昏,知其妄也。物之不切於實用者,雖金玉圭璋,不布粟糞土。若事之無利於個人或社會現實生活者,皆虛文也,誑人之事也。誑人之事,雖祖宗之所遺留,聖賢之所垂教,政府之所提倡,社會之所崇尚,皆一文不值也。
六 科學的而非想像的
科學者何?吾人對於事物之概念,綜合客觀之現象,訴之主觀之理性而不矛盾之謂也。想像者何?既超脫客觀之現象,復拋棄主觀之理性,憑空構造,有假定而無實證,不可以人間已有之智靈,明其理由,道其法則者也。在昔蒙昧之世,當今淺化之民,有想像而無科學。宗教美文,皆想像時代之產物。近代歐洲之所以優越他族者,科學之興,其功不在人權說下,若舟車之有兩輪焉。今且日新月異,舉凡一事之興,一物之細,罔不訴之科學法則,以定其得失從違。其效將使人間之思想云為,一遵理性,而迷信斬焉,而無知妄作之風息焉。
國人而欲脫蒙昧時代,羞為淺化之民也,則急起直追,當以科學與人權並重。士不知科學,故襲陰陽家符瑞五行之說,惑世誣民,地氣風水之談,乞靈枯骨;農不知科學,故無擇種去蟲之術;工不知科學,故貨棄於地,戰鬥生事之所需,一一仰給於異國;商不知科學,故惟識罔取近利,未來之勝算,無容心焉;醫不知科學,既不解人身之構造,復不事藥性之分析,菌毒傳染,更無聞焉,惟知附會五行、生克、寒熱、陰陽之說,襲古方以投藥餌,其術殆與矢人同科。其想像之最神奇者,莫如「氣」之一說,其說且通於力士羽流之術,試遍索宇宙間,誠不知此「氣」之果為何物也。
凡此無常識之思,惟無理由之信仰,欲根治之,厥維科學。夫以科學說明真理,事事求諸證實,較之想像武斷之所為,其步度誠緩,然其步步皆踏實地,不若幻想突飛者之終無寸進也。宇宙間之事理無窮,科學領土內之膏腴待辟者,正自廣闊。青年勉乎哉!
(原載《青年雜誌》第一卷第一號,1915年9月15日)
編者附:
《新青年》(LA JEUNESSE)是在20世紀20年代中國一份具有影響力的革命雜誌。由陳獨秀在上海創立,群益書社發行,原名《青年雜誌》,自第二捲起改稱《新青年》,自1915年9月15日創刊號至1926年7月終刊共出9卷54號。該雜誌發起新文化運動,並且宣傳倡導民主與科學,在五四運動期間,科學(「賽先生」,Science)、民主(「德先生」,Democracy)和新文學起到重要作用。
文學革命論
今日莊嚴燦爛之歐洲,何自而來乎?曰,革命之賜也。歐語所謂革命者,為革故更新之義,與中土所謂朝代鼎革,絕不相類。故自文藝復興以來,政治界有革命,宗教界亦有革命,倫理道德亦有革命,文學藝術亦莫不有革命,莫不因革命而新興而進化。近代歐洲文明史,宜可謂之革命史。故曰,今日莊嚴燦爛之歐洲,乃革命之賜也。
吾苟偷庸懦之國民,畏革命如蛇蠍。故政治界雖經三次革命,而黑暗未嘗稍減。其原因之小部分,則為三次革命皆虎頭蛇尾,未能充分以鮮血洗淨舊污;其大部分,則為盤踞吾人精神界根深蒂固之倫理道德、文學、藝術諸端,莫不黑幕層張,垢污深積,並此虎頭蛇尾之革命而未有焉。此單獨政治革命所以於吾之社會,不生若何變化,不收若何效果也。推其總因,乃在吾人疾視革命,不知其為開發文明之利器故。
孔教問題,方喧呶於國中,此倫理道德革命之先聲也。文學革命之氣運,醞釀已非一日,其首舉義旗之急先鋒,則為吾友胡適。余甘冒全國學究之敵,高張「文學革命軍」大旗,以為吾友之聲援。旗上大書特書吾革命軍三大主義:曰推倒雕琢的、阿諛的貴族文學,建設平易的、抒情的國民文學;曰推倒陳腐的、鋪張的古典文學,建設新鮮的、立誠的寫實文學;曰推倒迂晦的、艱澀的山林文學,建設明了的、通俗的社會文學。
《國風》多里巷猥辭,《楚辭》盛用土語方物,非不斐然可觀。承其流者,兩漢賦家,頌聲大作,雕琢阿諛,詞多而意寡,此貴族之文、古典之文之始作俑也。魏晉以下之五言,抒情寫事,一變前代板滯堆砌之風,在當時可謂為文學一大革命,即文學一大進化。然希托高古,言簡意晦,社會現象,非所取材,是猶貴族之風,未足以語通俗的國民之學也。齊梁以來,風尚對偶,演至有唐,遂成律體。無韻之文,亦尚對偶。《尚書》《周易》以來,即是如此。(古人行文,不但風尚對偶,且多韻語,故駢文家頗主張駢體為中國文章正宗之說〔亡友王無生即主張此說之一人〕。不知古書傳鈔不易,韻與對偶,以利傳誦而已。後之作者,烏可泥此?)東晉而後,即細事陳啟,亦尚駢麗。演至有唐,遂成駢體。詩之有律,文之有駢,皆發源於南北朝,大成於唐代。更進而為排律,為四六。此等雕琢的、阿諛的、鋪張的、空泛的貴族古典文學,極其長技,不過如塗脂抹粉之泥塑美人,以視八股試帖之價值,未必能高几何,可謂為文學之末運矣!韓、柳崛起,一洗前人纖巧堆朵之習,風會所趨,乃南北朝貴族古典文學,變而為宋元國民通俗文學之過渡時代。韓、柳、元、白應運而出,為之中樞。俗論謂昌黎文章起八代之衰,雖非確論,然變八代之法、開宋元之先,自是文界豪傑之士。吾人今日所不滿於昌黎者二事:一曰,文猶師古。雖非典文,然不脫貴族氣派,尋其內容,遠不若唐代諸小說家之豐富,其結果乃造成一新貴族文學。二曰,誤於「文以載道」之謬見。文學本非為載道而設,而自昌黎以訖曾國藩所謂載道之文,不過鈔襲孔孟以來極膚淺極空泛之門面語而已。余嘗謂唐宋八家文之所謂「文以載道」,直與八股家之所謂「代聖賢立言」,同一鼻孔出氣。
以此二事推之,昌黎之變古,乃時代使然。於文學史上,其自身並無十分特色可觀也。元明劇本,明清小說,乃近代文學之粲然可觀者。惜為妖魔所厄,未及出胎,竟爾流產。以至今日中國之文學,萎瑣陳腐,遠不能與歐洲比肩。此妖魔為何?即明之前後七子及八家文派之歸、方、劉、姚是也。此十八妖魔輩,尊古蔑今,咬文嚼字,稱霸文壇,反使蓋代文豪若馬東籬、若施耐庵、若曹雪芹諸人之姓名,幾不為國人所識。若夫七子之詩,刻意模古,直謂之抄襲可也。歸、方、劉、姚之文,或希榮譽墓,或無病而呻,滿紙之乎者也矣焉哉。每有長篇大作,搖頭擺尾,說來說去,不知道說些甚麼。此等文學,作者既非創造才,胸中又無物,其伎倆惟在仿古欺人,直無一字有存在之價值。雖著作等身,與其時之社會文明進化無絲毫關係。
今日吾國文學,悉承前代之敝。所謂「桐城派」者,八家與八股之混合體也;所謂「駢體文」者,思綺堂與隨園之四六也;所謂「西江派」者,山谷之偶像也。求夫目無古人、赤裸裸的抒情寫世、所謂代表時代之文豪者,不獨全國無其人,而且舉世無此想。文學之文,既不足觀,應用之文,益復怪誕。碑銘墓誌,極量稱揚,讀者決不見信,作者必照例為之。尋常啟事,首尾恆有種種諛詞。居喪者即華居美食,而哀啟必欺人曰「苫塊昏迷」。贈醫生以匾額,不曰「術邁歧黃」,即曰「著手成春」。窮鄉僻壤極小之豆腐店,其春聯恆作「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此等國民應用之文學之醜陋,皆阿諛的、虛偽的、鋪張的貴族古典文學階之厲耳。
際茲文學革新之時代,凡屬貴族文學、古典文學、山林文學,均在排斥之列。以何理由而排斥此三種文學耶?曰:貴族文學,藻飾依他,失獨立自尊之氣象也;古典文學,鋪張堆砌,失抒情寫實之旨也;山林文學,深晦艱澀,自以為名山著述,於其群之大多數無所裨益也。其形體則陳陳相因,有肉無骨,有形無神,乃裝飾品而非實用品。其內容則目光不越帝王權貴、神仙鬼怪,及其個人之窮通利達。所謂宇宙,所謂人生,所謂社會,舉非其構思所及。此三種文學公同之缺點也。此種文學,蓋與吾阿諛、誇張、虛偽、迂闊之國民性,互為因果。今欲革新政治,勢不得不革新盤踞於運用此政治者精神界之文學。使吾人不張目以觀世界社會文學之趨勢,及時代之精神,日夜埋頭故紙堆中,所目注心營者,不越帝王、權貴、鬼怪、神仙與夫個人之窮通利達,以此而求革新文學,革新政治,是縛手足而敵孟賁也。
歐洲文化,受賜於政治科學者固多,受賜於文學者亦不少。予愛盧梭、巴士特之法蘭西,予尤愛虞哥、左喇之法蘭西;予愛康德、赫克爾之德意志,予尤愛桂特、郝卜特曼之德意志;予愛倍根、達爾文之英吉利,予尤愛狄鏗士、王爾德之英吉利。吾國文學界豪傑之士,有自負為中國之虞哥、左喇、桂特、郝卜特曼、狄鏗士、王爾德者乎?有不顧迂儒之毀譽,明目張胆以與十八妖魔宣戰者乎?予願拖四十二生的大炮,為之前驅。
(原載《新青年》第二卷第六號,1917年2月1日)
偶像破壞論
「一聲不做,二目無光,三餐不吃,四肢無力,五官不全,六親無靠,七竅不通,八面威風,九(音同久)坐不動,十(音同實)是無用。」這幾句形容偶像的話,何等有趣!
偶像何以應該破壞,這幾句話可算說得淋漓盡致了。但是世界上受人尊重,其實是個無用的廢物,又何只偶像一端?凡是無用而受人尊重的,都是廢物,都算是偶像,都應該破壞!
世界上真實有用的東西,自然應該尊重,應該崇拜;倘若本來是件無用的東西,只因人人尊重他,崇拜他,才算得有用,這班騙人的偶像倘不破壞,豈不教人永遠上當麼?
泥塑木雕的偶像,本來是件無用的東西,只因有人尊重他,崇拜他,對他燒香磕頭,說他靈驗,於是鄉愚無知的人,迷信這人造的偶像真有賞善罰惡之權,有時便不敢作惡,似乎這偶像卻很有用。但是偶像這種用處,不過是迷信的人自己騙自己,非是偶像自身真有什麼能力。這種偶像倘不破壞,人間永遠只有自己騙自己的迷信,沒有真實合理的信仰,豈不可憐!
天地間鬼神的存在,倘不能確實證明,一切宗教,都是一種騙人的偶像:阿彌陀佛是騙人的,耶和華上帝也是騙人的,玉皇大帝也是騙人的,一切宗教家所尊重的崇拜的神佛仙鬼,都是無用的騙人的偶像,都應該破壞!
古代蒙昧初開的民族,迷信君主是天的兒子,是神的替身,尊重他,崇拜他,以為他的本領與眾不同,他才能居然統一國土。其實君主也是一種偶像,他本身並沒有什麼神聖出奇的作用,全靠眾人迷信他,尊崇他,才能夠號令全國,稱作元首,一旦亡了國,像此時清朝皇帝溥儀、俄羅斯皇帝尼古拉斯二世,比尋常人還要可憐。這等亡國的君主,好像一座泥塑木雕的偶像拋在糞缸里,看他到底有什麼神奇出眾的地方呢?但是這等偶像,未經破壞以前,卻很有些作怪;請看中外史書,這等偶像害人的事還算少麼?事到如今,這等不但騙人而且害人的偶像,已被我們看穿,還不應該破壞麼?
國家是個什麼?照政治學家的解釋,越解釋越教人糊塗。我老實說一句,國家也是一種偶像。一個國家,乃是一種或數種人民集合起來,占據一塊土地,假定的名稱;若除去人民,單剩一塊土地,便不見國家在那裡,便不知國家是什麼。可見國家也不過是一種騙人的偶像,他本身並無什麼真實能力。現在的人所以要保存這種偶像的緣故,不過是藉此對內擁護貴族財主的權利,對外侵害弱國小國的權利罷了(若說到國家自衛主義,乃不成問題。自衛主義,因侵害主義發生。若無侵害,自衛何為?侵害是因,自衛是果)。世界上有了什麼國家,才有什麼國際競爭。現在歐洲的戰爭,殺人如麻,就是這種偶像在那裡作怪。我想各國的人民若是漸漸都明白世界大同的真理,和真正和平的幸福,這種偶像就自然毫無用處了。但是世界上多數的人,若不明白他是一種偶像,而且明白這種偶像的害處,那大同和平的光明,恐怕不會照到我們眼裡來!
世界上男子所受的一切勛位榮典,和我們中國女子的節孝牌坊,也算是一種偶像。因為功業無論大小,都有一個相當的紀念在人人心目中。節孝必出於施身主觀的自動的行為,方有價值,若出於客觀的被動的虛榮心,便和崇拜偶像一樣了。虛榮心偽道德的壞處,較之不道德尤甚。這種虛偽的偶像倘不破壞,卻是真功業真道德的大障礙。
破壞!破壞偶像!破壞虛偽的偶像!吾人信仰,當以真實的合理的為標準;宗教上、政治上、道德上自古相傳的虛榮欺人不合理的信仰,都算是偶像,都應該破壞!此等虛偽的偶像倘不破壞,宇宙間實在的真理和吾人心坎兒里徹底的信仰永遠不能合一。
(原載《新青年》第五卷第二號,1918年8月15日)
新文化運動是什麼
「新文化運動」這個名詞,現在我們社會裡很流行。究竟新文化底內容是些什麼,倘然不明白他的內容,會不會有因誤解及缺點而發生流弊的危險,這都是我們贊成新文化運動的人應該注意的事呵!
要問「新文化運動」是什麼,先要問「新文化」是什麼;要問「新文化」是什麼,先要問「文化」是什麼。
文化是對軍事、政治(是指實際政治而言,至於政治哲學仍應該歸到文化)、產業而言,新文化是對舊文化而言。文化底內容,是包含著科學、宗教、道德、美術、文學、音樂這幾樣;新文化運動,是覺得舊的文化還有不足的地方,更加上新的科學、宗教、道德、文學、美術、音樂等運動。
科學有廣、狹二義:狹義的是指自然科學而言,廣義是指社會科學而言。社會科學是拿研究自然科學的方法,用在一切社會人事的學問上,像社會學、倫理學、歷史學、法律學、經濟學等,凡用自然科學方法來研究、說明的都算是科學,這乃是科學最大的效用。我們中國人向來不認識自然科學以外的學問,也有科學的威權;向來不認識自然科學以外的學問,也要受科學的洗禮,向來不認識西洋除自然科學外沒有別種應該輸入我們東洋的文化;向來不認識中國底學問有應受科學洗禮的必要。我們要改去從前的錯誤,不但應該提倡自然科學,並且研究、說明一切學問(國故也包含在內),都應該嚴守科學方法,才免得昏天黑地烏煙瘴氣的妄想、胡說。現在新文化運動聲中,有兩種不祥的聲音:一是科學無用了,我們應該注重哲學;一是西洋人現在也傾向東方文化了。各國政治家、資本家固然利用科學做了許多罪惡,但這不是科學本身底罪惡。科學無用,這句話不知從何說起?我們的物質生活上需要科學,自不待言,就是精神生活離開科學也很危險。哲學雖不是抄集各種科學結果所能成的東西,但是不用科學的方法下手研究、說明的哲學,不知道是什麼一種怪物!杜威博士在北京現在演講底《現代的三個哲學家》:一個是美國詹姆士,一個是法國柏格森,一個是英國羅素,都是代表現代思想的哲學家。前兩個是把哲學建設在心理學上面,後一個是把哲學建設在數學上面,沒有一個不採用科學方法的。用思想的時候,守科學方法才是思想,不守科學方法便是詩人底想像或愚人底妄想。想像、妄想和思想大不相同。哲學是關於思想的學問,離開科學談哲學,所以現在有一班青年,把周、秦諸子,儒、佛、耶、回,康德、黑格爾橫拉在一起說一陣昏話,便自命為哲學大家,這不是怪物是什麼?西洋文化我們固然不能滿意,但是東方文化我們更是領教了,他的效果人人都是知道的,我們但有一毫一忽羞噁心,也不至以此自誇。西洋人也許有幾位別致的古董先生懷著好奇心要傾向他;也許有些圓通的人拿這話來應酬東方的土政客,以為他們只聽得懂這些話;也許有些人故意這樣說來迎合一般朽人底心理;但是主張新文化運動底青年,萬萬不可為此囈語所誤。「科學無用了」,「西洋人傾向東方文化了」,這兩個妄想倘然合在一處,是新文化運動一個很大的危機。
宗教在舊文化中占很大的一部分,在新文化中也自然不能沒有他。人類底行為動作,完全是因為外部的刺激,內部發生反應。有時外部雖有刺激,內部究竟反應不反應,反應取什麼方法,知識固然可以居間指導,真正反應進行底司令,最大的部分還是本能上的感情衝動。利導本能上的感情衝動,叫他濃厚、摯真、高尚,知識上的理性、德義都不及美術、音樂、宗教底力量大。知識和本能倘不相併發達,不能算人間性完全發達。所以詹姆士不反對宗教,凡是在社會上有實際需要的實際主義者都不應反對。因為社會上若還需要宗教,我們反對是無益的,只有提倡較好的宗教來供給這需要,來代替那較不好的宗教,才真是一件有益的事。羅素也不反對宗教,他預言將來須有一新宗教。我以為新宗教沒有堅固的起信基礎,除去舊宗教底傳說的附會的非科學的迷信,就算是新宗教。有人嫌宗教是他力,請問擴充我們知識底學說,利導我們情感底美術、音樂,那一樣免了他力?又有人以為宗教只有相對價值,沒有絕對的價值,請問世界上什麼東西有絕對價值?現在主張新文化運動的人,既不注意美術、音樂,又要反對宗教,不知道要把人類生活弄成一種什麼機械的狀況,這是完全不曾了解我們生活活動的本源,這是一樁大錯,我就是首先認錯的一個人。
我們不滿意於舊道德,是因為孝弟底範圍太狹了。說什麼愛有等差,施及親始,未免太猾頭了。就是達到他們人人親其親、長其長的理想世界,那時社會的紛爭恐怕更加利害;所以現代道德底理想,是要把家庭的孝弟擴充到全社會的友愛。現在有一班青年卻誤解了這個意思,他並沒有將愛情擴充到社會上,他卻打著新思想新家庭的旗幟,拋棄了他的慈愛的、可憐的老母。這種人豈不是誤解了新文化運動的意思?因為新文化運動是主張教人把愛情擴充,不主張教人把愛情縮小。
通俗易解是新文學底一種要素,不是全體要素。現在歡迎白話文的人,大半隻因為他通俗易解,主張白話文的人,也有許多隻注意通俗易解。文學、美術、音樂,都是人類最高心情底表現,白話文若是只以通俗易解為止境,不注意文學的價值,那便只能算是通俗文,不配說是新文學,這也是新文化運動中一件容易誤解的事。
歐美各國學校里、社會裡、家庭里,充滿了美術和音樂底趣味自不待言;就是日本社會及個人的音樂、美術及各種運動、娛樂,也不像我們中國人底生活這樣乾燥無味。有人反對婦女進廟燒香、青年人逛新世界,我卻不以為然,因為他們去燒香、去逛新世界,總比打麻雀好。吳稚暉先生說:「中國有三大勢力,一是孔夫子,一是關老爺,一是麻先生。」我以為麻先生底勢力比孔、關兩位還大,不但信仰他的人比信仰孔、關的人多,而且是真心信仰,不像信仰孔、關還多半是裝飾門面。平時長、幼、尊、卑、男、女底界限很嚴,只有麻先生底力量可以叫他們鬼混作一團。他們如此信仰這位麻先生雖然是邪氣,我也不反對,因為他們去打麻雀,還比吸鴉片煙好一點。鴉片煙、麻雀牌何以有這般力量叫我們墮落到現時的地步?這不是偶然的事,不是一個簡單的容易解決的問題,不是空言勸止人不要吸菸、打牌可以有效的。那吸菸、打牌的人,也有他們的一面理由:因為我們中國人社會及家庭的音樂、美術及各種運動娛樂一樣沒有,若不去吸菸、打牌,資本家豈不要閒死,勞動者豈不要悶死?所以有人反對鄭曼陀底時女畫,我以為可以不必;有人反對新年裡店家打十番鑼鼓,我以為可以不必;有人反對大舞台、天蟾舞台底皮簧戲曲,我以為也可以不必。表現人類最高心情底美術、音樂,到了鄭曼陀底時女畫、十番鑼鼓、皮簧戲曲這步田地,我們固然應該為西洋人也要來傾向的東方文化一哭,但是倘若並這幾樣也沒有,我們民族的文化里連美術、音樂底種子都絕了,豈不更加可悲!所以蔡孑民先生曾說道:「新文化運動莫忘了美育。」前幾天我的朋友張申甫給我的一封信里也說道:「宗教本是發宣人類的不可說的最高的情感(羅素謂之「精神」Spirit)的,將來恐怕非有一種新宗教不可。但美術也是發宣人類最高的情感的(羅丹說:「美是人所有的最好的東西之表示,美術就是尋求這個美的。」就是這個意思)。而且宗教是偏於本能的,美術是偏於知識的,所以美術可以代宗教,而合於近代的心理。現在中國沒有美術真不得了,這才真是最致命的傷。社會沒有美術,所以社會是乾枯的,種種東西都沒有美術的趣味,所以種種東西都是乾枯的,又何從引起人的最高情感?中國這個地方若缺知識,還可以向西方去借,但若缺美術,那便非由這個地方的人自己創造不可。」
關於各種新文化運動中底誤解及缺點,上面已略略說過。另外還有應該注意的三件事:
一 新文化運動要注重團體的活動。美公使說中國人沒有組織力,我以為缺乏公共心才沒有組織力。忌妒獨占的私慾心,人類都差不多,西洋人不比中國人特別好些,但是因為他們有維持團體的公共心牽制,所以才有點組織能力,不像中國人這樣渙散。中國人最缺乏公共心,純然是私慾心用事,所以遍政界、商界、工界、學界,沒有十人以上不衝突、三五年不渙散的團體。最近學生運動里也發生了無數的內訌,和南北各派政爭遙遙相映。新文化運動倘然不能發揮公共心,不能組織團體的活動,不能造成新集合力,終究是一場失敗,或是效力極小。中國人所以缺乏公共心,全是因為家族主義太發達的緣故。有人說是個人主義妨礙了公共心,這卻不對。半聾半瞎的八十衰翁,還要拼著老命做官發財,買田置地,簡直是替兒孫做牛馬,個人主義決不是這樣。那賣國貪贓的民賊,也不盡為自己的享樂,有許多竟是省吃儉用的守財奴。所以我以為戕賊中國人公共心的不是個人主義,中國人底個人權利和社會公益,都做了家庭底犧牲品。「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這兩句話描寫中國人家庭主義獨盛、沒有絲毫公共心,真算十足了。
二 新文化運動要注重創造的精神。創造就是進化,世界上不斷的進化只是不斷的創造,離開創造便沒有進化了。我們不但對於舊文化不滿足,對於新文化也要不滿足才好;不但對於東方文化不滿足,對於西洋文化也要不滿足才好;不滿足才有創造的餘地。我們盡可前無古人,卻不可後無來者;我們固然希望我們勝過我們的父親,我們更希望我們不如我們的兒子。
三 新文化運動要影響到別的運動上面。新文化運動影響到軍事上,最好能令戰爭止住,其次也要叫他做新文化運動底朋友不是敵人。新文化運動影響到產業上,應該令勞動者覺悟他們自己的地位,令資本家要把勞動者當作同類的「人」看待,不要當作機器、牛馬、奴隸看待。新文化運動影響到政治上,是要創造新的政治理想,不要受現實政治底羈絆。譬如中國底現實政治,什麼護法,什麼統一,都是一班沒有飯吃的無聊政客在那裡造謠生事,和人民生活、政治理想都無關係,不過是各派的政客擁著各派的軍人爭權奪利,好像狗爭骨頭一般罷了。他們的爭奪是狗的運動,新文化運動是人的運動;我們只應該拿人的運動來轟散那狗的運動,不應該拋棄我們人的運動去加入他們狗的運動!
(原載《新青年》第七卷第五號,1920年4月1日)
反抗輿論的勇氣
輿論就是群眾心理底表現,群眾心理是盲目的,所以輿論也是盲目的。古今來這種盲目的輿論,合理的固然成就過事功,不合理的也造過許多罪惡。反抗輿論比造成輿論更重要而卻更難。投合群眾心理或激起群眾恐慌的幾句話往往可以造成力量強大的輿論,至於公然反抗輿論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然而社會底進步或救出社會底危險,都需要有大膽反抗輿論的人,因為盲目的輿論大半是不合理的。此時中國底社會裡正缺乏有公然大膽反抗輿論的勇氣之人!
(原載《新青年》第九卷第二號,1921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