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 · 第23章

凱特·蕭邦 《覺醒》
艾琳娜的父親進城來和女兒女婿住在一起,已經有好幾天了。父女倆並沒有很深的感情,平時態度也不親近。但是他們之間還有一些共同愛好,所以當他們坐在一起時,還能談到一塊去。實際上,父親的來訪,對艾琳娜來說,並不能算是一種侵擾,相反,這倒似乎為她的感情找到了新的希望。 艾琳娜的父親到城裡來是給女兒珍尼格置辦結婚嫁妝的,順便也為自己買一件外套,好在女兒的婚禮上穿得體面一些。結婚禮物已由彭迪列先生預定好了。對彭迪列先生在這方面的能力,親屬們素來都很佩服,特別是他有關衣著的眼光———這往往體現問題的本質———在岳父眼裡,他就像經書一樣,具有不可琢磨的價值。可是幾天以來,這位老人一直被艾琳娜糾纏著。艾琳娜試圖在父親身上找一種新的感情。他曾在南部聯邦軍里任過上校,至今仍保持著一種軍人的氣質。他的頭髮和鬍鬚已經全白了,蓬鬆柔軟,鮮明地映襯出他那張滿是皺紋的古銀色的臉。他身材高大、瘦削,穿在身上的夾層外罩,使他的肩部和胸部顯得特別寬闊。艾琳娜和父親並不像,這使他們在一起散步時特別引人注意。父親剛到那天,艾琳娜就請他進畫室,為他畫了張素描。老人對女兒的安排非常認真。即使他的女兒比現在老十倍,他也會堅信,靠著自己賦予女兒掌握純熟繪畫技巧的天賦,再通過她自己的不懈努力,一定會成功的。 他一動不動地筆直坐在女兒的畫架前,就像他從前在戰場上一樣,只是孩子們的打擾使他分了心。他們張著大嘴驚奇地瞅著他,不知道他怎麼會在媽媽漂亮的畫室里那麼直挺挺地坐著。 艾琳娜想讓父親開心,就邀請了萊思小姐,請她為父親演奏鋼琴。可是,萊思小姐不同意。於是他們就決定參加萊迪奈家的音樂會。萊迪奈夫婦很尊敬這位上校,視為上賓,邀請他們下周或隨便哪一天再來共進晚餐。音樂會上,萊迪奈太太以最迷人的風度和純潔無比的舉動,向上校賣弄著風情,向他暗送秋波,打手勢,滔滔不絕地講著各種動人的話語,直到使上校覺得似乎年青了三十歲為止。對此,艾琳娜感到迷惑,她自己是從不在男人面前賣弄。 在音樂會上,艾琳娜也注意過在場的一兩個男人。但她從未動心,或企圖藉助滑稽性的表演引起他們的注意———她從不使用浪蕩女人的方式誘惑他們。這兩個男人只不過在氣質上使她產生了興趣,使她從中感到了心情的愉悅。她是在想像中選中他們的(這使她感到高興)。音樂間歇時,他們認識了,還談了話。對艾琳娜來說,這無關緊要,她有這樣的感受,就像有時在街上,過往行人陌生的一瞥,也會縈繞在記憶中,使她感到不安。 彭迪列先生沒有參加這次音樂會。他不喜歡這種娛樂,還不如他在俱樂部里所能得到的快樂。可他對太太卻說,音樂會上的音樂太雜亂,這對他這樣缺乏音樂訓練的人難以應付。這個藉口使萊迪奈太太感到高興,可她卻不同意彭迪列先生對俱樂部的看法,她把這看法坦率地告訴了艾琳娜。 「彭迪列先生晚上常去俱樂部,這真讓人傷心。如果他能留在家裡的話,你們一定會———啊,請別在意———一定會更親密一些。」 「啊,不,親愛的。」艾琳娜目光有些呆滯。「如果他晚上不出去,我就不知如何是好,我們沒有什麼話說。」 對父親,艾琳娜根本不想這事。其實,即使說,父親也不會反對她的。她覺得,父親給她的生活增添了快樂,雖然她明知道這種快樂持續不了多久。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了解父親。這位上校總是命令女兒為他做這做那,這反倒使艾琳娜感到幸福。只要她自己幹得了,她從不讓傭人和孩子們動手。她的丈夫注意到了這一點,但認為是出於孝心,而絲毫不加注意。 上校每天要喝大量的威士忌酒,這使他白天變得懶了。他是調製各種烈性酒的能手,甚至還發明了一些新的秘方,他為這些發明還起了不少奇特的名字。為了配製這些酒,需要各種配料,他讓艾琳娜去給他買。 星期四,曼德萊特醫生到彭迪列家來吃晚飯。席間,他細心觀察了艾琳娜的臉色,並沒有發現彭迪列先生對他講過的那種症狀。艾琳娜看上去很興奮,甚至可以說是容光煥發。她和父親白天去看了賽馬。當她坐下進餐時,思想仍然停留在賽馬場上,繼續同父親談著有關馬場的問題。醫生對他們談論的賽馬情況在思路上已跟不上形勢了,他只能回想起那稱之為「過去的快樂時光」的賽馬盛況,那時萊卡姆普特賽馬中心非常繁華。他憑記憶和他們交談著,想使自己在這方面不致顯得太幼稚。可是,醫生那缺乏現代精神的對往日賽馬的記憶,沒給上校留下任何印象。 白天,艾琳娜和父親都在最後賽局的賭註上下了注,而且都中了,他們一直為此感到高興。除此之外,上校記得最清楚的,就要算他在賽馬場上遇到一些非常好的人了。認識莫蒂默·梅里美夫人和詹姆斯·海曼斯特夫人(同艾奇·艾洛賓在一起),給他們白天的娛樂增色不少,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感到興奮不已。 彭迪列先生對賽馬不感興趣,他甚至不願意在娛樂時間談這類話題,尤其是當他想起肯塔基那那片綠色草地的下場時,更是如此。他試圖用概括的語言對賽馬這種運動表示反對。這頓時引起了岳父的不滿和反對,結果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論。艾琳娜完全支持父親,醫生則是不偏不倚。 曼德萊特濃密眉毛下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對女主人進行觀察。終於,他在這位女主人身上發現了奇妙的變化。這位他向來熟悉的無精打采的女人完全變成了一個精力充沛的人。她的話語熱烈有力,目光和舉止中沒有畏懼和自卑感,這使他聯想起明媚的陽光下精力充沛的美麗而健壯的動物。 晚餐很豐盛,紅葡萄酒使人發熱,香檳酒又給人以涼爽的感覺。飯菜很美味,美酒飄香,一切令人不快的想法,都隨著美酒泡沫的消失而消逝了。 彭迪列不禁興奮地回憶起往事來。他講起當年在農場生活的有趣經歷,感慨著古老的伊伯維利的過去和她的青春。那時,他經常和一些黑人夥伴捉鼴鼠,用木棒上樹打核桃,打蠟嘴鳥,在樹林中和原野上奔跑,有時還干各種惡作劇。 接著,上校沒有條理地乏味地講述了他漫長生活中的一段陰暗的日子,在那些痛苦的日子裡,他總是扮演一個非凡的引人注意的角色,而且總是一切事情的關鍵人物。醫生講的話題也不那麼令人愉快,他講了個既古老又永遠使人感到新鮮的一個女人的哀婉的愛情故事。這個女人企圖另尋出路,可是一番掙扎過後,又回到了原先的錨地。這是他多年來行醫中所遇到的無數病例中的一例。艾琳娜對這個故事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她也講了一個故事,也是關於一個女人的。那女人有一天和她的戀人乘著獨木舟離去,再也沒有回來。他們在巴拉塔瑞安姆島上隱居下來,大家都不知道他們的下落,至今還沒有找到他們的任何線索。這故事完全是虛構的。艾琳娜對眾人說,她是聽安東尼夫人說的,那當然是虛構的。這很可能是她做過的一個夢。儘管如此,在她講述時,那每一個富有活力的字眼兒,對聽眾來說,就象真的一樣。 他們仿佛感覺到了南方夜晚的悶熱,看見了月光下的獨木舟,聽到了船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的拍擊聲,以及從鹼水湖旁蘆葦中驚飛的水鳥翅膀的撲楞聲。他們似乎看到了那對情人堅毅的面孔,看到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在無邊的迷津里,飄向虛幻的天際。 人們的杯子裡又斟滿了清涼爽口的香檳酒,那不斷泛起的大量泡沫,好像故意嘲弄人似的,嘲弄著艾琳娜的回憶。 離開暖暖的爐火和柔和的燈光,走進屋外陰森的夜色中,不覺寒氣逼人,毛髮悚然。老醫生在漆黑的回家的路上,不覺把胸前的大衣拉緊。他對他的同胞和絕大多數人有著更進一步的了解。他清楚地知道,人的內心世界只有洞察秋毫的能力才能窺測到。他不應該到彭迪列先生家去的。他已經不年輕了,對別人的隱私沒興趣,他需要完全的休息與寧靜。 「我想那不會是艾洛賓吧!」他一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道, 「我敢對上帝發誓,那不是艾奇·艾洛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