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的生活 · 【下卷】透過故事讀《心經》
下卷將《般若心經》經文分段闡述。星雲大師通過一個又一個事理、一則又一則故事,深入淺出地闡明其奧義,若能體會並活用,勝過世間一切法寶。
自在最難得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觀自在菩薩」就是觀世音菩薩。至於「觀世音菩薩」是鳩摩羅什翻譯的名稱,屬於意譯;「觀自在菩薩」則是唐朝玄奘大師翻譯的,是直譯。所以,不論「觀自在」或「觀世音」,都是觀世音菩薩。
觀世音菩薩叫作觀自在,「觀自在」用白話文說就是:你觀照自己在不在?看看自己現在在不在?一般說來,往往人是在了,可是心不在。或許有人說:「我的心在。」但究竟是什麼心在呢?往往是妄想心。
觀自在就是要觀境自在、觀照自在、觀用自在。
所謂「觀境自在」,就是用般若觀照自己的世界圓通無礙。
所謂「觀照自在」,就是觀照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離一切障礙,一切明明了了,證得實相。
所謂「觀用自在」,就是觀照自己的用,於「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從體起用,可以神化自在。
人最可憐之處就是不自在,一般人都沒有為自己而生活,都是在為別人生活。我想要你歡喜,就說:你好美麗、那件衣服很好看、頭髮那麼漂亮、高跟鞋樣式好新。其實,衣服很好看,與他何關?高跟鞋樣式新,又關他何事?但他卻因此而高興萬分。我若想要他不歡喜,那麼說他幾句壞話,罵他一下,他馬上就不歡喜了。我們要他歡喜就歡喜,要他煩惱就煩惱,那麼他究竟是為誰而生活?不過是給人牽著鼻子走,人家要他怎麼樣,他就怎麼樣罷了。
還有,環境可以改變我們,人事可以改變我們,物質可以改變我們,語言可以改變我們,這個世上,改變我們、改造我們的外在力量太強了!自己似乎是不存在的,東風吹也倒,西風吹也倒,人家說我好話我就歡喜,說我壞話我就苦惱,這樣的人生很悲哀。
所以,我們講「觀自在」,如果你覺得自己「在」,那麼你自己就有了力量,別人輿論的好好壞壞,種種的閒話或好話,又與「我」何干?
宋朝的大學士蘇東坡和佛印禪師兩個人都打坐,蘇東坡修行比不上佛印禪師,心裡一直不服氣。有這麼一天,他在打坐的時候就說:「禪師,禪師,你看一看我,我坐在這裡的樣子像什麼?」佛印禪師一看,說:「像尊佛。」蘇東坡好開心:「今天很好,禪師終於稱讚我像佛。」
佛印禪師並沒有因此放過與他論道的機會:「大學士,你看我坐在這裡像什麼樣子啊?」這時候,蘇東坡心想:「逮到機會了,平常給你欺侮,今天終於可以報復你一下了!」於是他說:「你像什麼樣子啊?你像一堆牛糞。」牛糞堆成一坨,就像一個人打坐的樣子。佛印禪師聽了,還是一樣很高興地坐在那裡。
蘇東坡興奮極了,覺得終於贏了佛印禪師一回。他的妹妹問:「哥哥,你贏了什麼?」「禪師說我像佛,我說他像牛糞。」妹妹一聽,說道:「哥哥,你已經輸了。」「我怎麼輸了?」「因為禪師的心中是佛,他看你就是佛;你心中是牛糞,你看他就是牛糞啊!」蘇東坡一聽:「完了,今天又輸了。」
好與壞並非在嘴上搬弄的,要有實際功夫。你自己在,你肯定了自己,就有真功夫;你不能肯定自己,要通過外在來肯定,要用別人的利益作為自己的利益,要用別人的榮耀作為自己的榮耀,甚至狐假虎威,那些都是虛假的。
我們要觀照自在,要用般若把自己的佛性之光觀照出來。
日本有一位很有名的白隱禪師,有一戶人家拜他做師父,對他極為恭敬。
主人家的小姐跟外面的一個青年談戀愛,懷孕了,爸爸知道之後,氣急敗壞地追問孩子的父親是誰,女兒不敢講,怕一說出來,男朋友會被父親活活打死。後來被逼急了,女兒想到父親平日那麼相信白隱禪師,於是就說:「小孩是白隱禪師的。」
爸爸一聽,心裡頓時天崩地裂:「白隱禪師,我平常把你當成佛祖一般地信任,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壞事?」於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去打了禪師一頓,白隱禪師一句話都不講。最後女兒生下小孩,做父親的就把外孫抱到寺院裡,朝白隱禪師一摜:「這是你的孽種,給你!」白隱禪師一句話都沒說,就把他收養了下來。
為了養活孩子,白隱禪師只好四處去化緣奶水。走在路上,不斷地有人罵他是壞和尚、野和尚,甚至連小孩子都在後面用磚頭丟他。他卻很能夠忍辱,就這樣,慢慢地把小孩帶大了。
過了幾年,跟主人家女兒私通的年輕人回來了,他問:「我們的小孩呢?」女孩說:「我們的小孩,我還能把他留下嗎?我只好說是白隱禪師的。」那個年輕人也是白隱禪師的徒弟,一聽她這麼說,忙喊:「糟糕,糟糕!你怎麼能這樣做呢?他是我們的師父,你怎麼這樣害他呢?我要去向你父親自首。」
這個爸爸一聽:「唉!你們這兩個畜生,誤了事情,誤了事情啊,怎麼辦呢?」一家人跑到白隱禪師那裡去懺悔:「師父,我們對不起你!」白隱禪師回答:「為什麼對不起我?」這個爸爸說:「那個小孩不是你的,是我們的。」「是你們的,你就抱回去吧。」禪師一點不高興的樣子都沒有,一點氣都沒有生。「你說是我的,就是我的;你說是你的,你就抱回去吧!」由此觀之,白隱禪師真是偉大。
所謂「觀自在」,能有自己的自在,不需要別人給予自在,他人的毀謗、讚美也都跟我不相干,這種修養要通過般若智慧才能養成,否則談何容易!
所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時候,就能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能照見五蘊皆空,離開一切苦厄,對於我們的生活何其重要!
說到「觀自在菩薩」,我們必須先了解「菩薩」。
常有人以為菩薩一定都是神通自在、飛行去來、神通變化的,其實菩薩的意思不是這樣。菩薩在印度話叫「菩提薩埵」,譯成中文的意思就是:一、大道心眾生,二、覺有情。
所謂「大道心眾生」,人人都有份,只要是發大道心者,就可以稱做菩薩。只要是覺悟的有情,就可以稱做菩薩。
過去有一個出家人問惟寬禪師:「禪師,什麼是佛?」
惟寬禪師說:「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呢?我請示你,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不會相信的。」
「禪師,你的話我怎敢不相信呢?」
「你問我什麼是佛?你就是佛。」
「我就是?我怎麼不知道我是佛呢?」
「因為你有『我』,所以就不知道了。有我執在,有假我在,那不是真我。」
「有『我』在,不能認識佛,不能認識菩薩。那麼,禪師,你覺得你是佛,你能夠見佛嗎?」
「唉!糟糕,剛才有了一個『我』,就已經不是佛了,現在又加了一個『你』,更不是佛。有『我』有『你』的分別,就不能見如來。」
「那麼無我無你,我們就是佛了?」
惟寬禪師說:「無我無你,誰是佛?」
有我有你,不是菩薩、佛,那麼無我無你,誰是菩薩誰是佛呢?菩薩和佛,在離開你我,在不執著、無分別的平等性之上。所以「眾生一體」,大家都是菩薩。
有人會想:「那我可了不起了,想不到才來讀個《般若心經》,馬上就成菩薩了。」對的,大家都是菩薩,不過和觀自在菩薩一比,還是差了一大截。
菩薩有五十一個階位,等於大學、中學、小學、幼兒園的學生都稱作學生,但是幼兒園學生和研究院學生一比,程度卻是差了一大截。同樣的,觀自在菩薩就好比是研究院的研究生,而我們則還是幼兒園的學生,是初學菩薩。
在佛教里,自稱菩薩的人很多,例如太虛大師有一首詩說:「比丘不是佛未成,但願稱我為菩薩。」你說我太虛是比丘,慚愧不敢當。為什麼?比丘戒,我雖嚴持了,但是並不圓滿,所以我不敢自稱比丘。而說我是佛嗎?更不敢當,我還沒有成佛。那怎麼辦?「但願稱我為菩薩」,我已經發菩薩心,已經發菩提心,我已經是大道心眾生,我已經是覺有情,所以你們可以稱我為菩薩。因此,人們常稱太虛大師為太虛菩薩。在汐止,慈航法師也自稱菩薩,他寫信給人都自稱「慈氏菩薩」,表示直下承擔發心發願。
菩薩不是靜靜地供著給人禮拜的,菩薩是活潑潑地為人間服務,為人間布施歡喜,為人間勤勞工作的行者。
所謂「千處祈求千處應,苦海常作渡人舟」。
菩薩像什麼呢?所謂「菩薩清涼月,常游畢竟空;眾生心垢淨,菩提月現前」,菩薩就像天上的一彎明月,哪裡有水,它就在哪裡映現。天上有月亮,河裡面就有月亮;天上有月亮,盆裡面也有月亮;天上有月亮,茶杯裡面也有月亮。月亮是不偏心的,只要水清淨,裡面就能映現出月亮。同樣的,只要我們眾生的心裡清淨,菩薩就會在我們心裡現起。所以,我們要想做菩薩,就要從清淨自性、平等自性,從去除自私的心做起。
講到「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好像讀書,讀到正有趣味的時候,我們會希望「你們不要叫我吃飯」;寫文章,寫到正要緊的時候,就希望「你們不要叫我做別的事情」;事業進行到某一個階段,進入情況的時候,會說「我沒有心管別的事」。可以說,我們都進入到某一種境界了。
觀自在菩薩的修行與成就,到了「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時候,就表示他已經完成自己,修行完成了。也就是說,他的般若智慧已經達到「般若波羅蜜多」了。
什麼是「般若波羅蜜多」的時候呢?就是在行持般若最得力的時候;就是由文字般若到觀照般若,再證入實相般若的時候;就是寂照不二的時候。
寂,是不動,如如不動;照,是功用,等於鏡子,它雖沒有分別心,可是朝這裡一擺,人的整個面孔都會在鏡里現前。就好比天上的月亮,它沒有分別心,所以江、海、河、溪、盆里都會有月亮映現出來。
佛陀有一個名號稱為「如來」,「如」是不動,「來」是動,從不動而動,而能教化世間,所以叫「如來」。我們要想做什麼事情,都必須要由心來運作,倘若緊張、著急,就為外境所動;菩薩度眾生,是如如不動而來遊戲人間、教化人間了。
觀自在菩薩在靜謐的般若智慧里,能同時運用般若智慧教化世間,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寂照不二的時刻,是一個自在無礙的時候;不同於凡夫,說到度眾生,就感到好麻煩、好障礙,菩薩則能觀自在。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就是「能所雙亡」——沒有我是能度眾生的菩薩,沒有你是我所度的眾生。
佛教有兩個重要名詞,我們要特別注意,就是「能」和「所」。我「能」講經,你們是「所」聽的人;我「能」喝茶,茶為我「所」喝;我「能」穿衣服,衣服為我「所」穿;我「能」吃飯,飯為我「所」吃。「能」是做的主動,「所」是被動。菩薩能所雙亡,把主賓的對待關係忘記了,把「我」、「你」忘記了,把本體、現象忘記了,所以本體和現象融為一體。
能所雙亡,淨穢不分,能觀察的智慧與所觀察的境界便融而為一了,就是所謂實相般若現前的時候。這個時候是「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時候,就是菩薩修行到功行圓滿的時候。
什麼是「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的時候?就是「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的時候。這兩句話在《般若心經》里是非常重要的。
講到「照見五蘊皆空」,先解釋「五蘊」,再解釋「空」。
「五蘊」是什麼?五蘊就是「我」的代名詞。比方我們說張三先生、李四先生,在文學裡面有時候就用「其」來代表,例如「其人好善良」、「其人古怪」。又例如「他」、「那個」也是代名詞,「把那個拿給我」,如果那是個茶杯,那麼,「那個」就是茶杯的代名詞。
五蘊就是「我」,「我」稱五蘊。「我」為什麼叫作「五蘊」?「蘊」是積聚的意思,那麼「我」就是由五個東西積聚而成的。「我」是由這五樣東西積聚的:色、受、想、行、識。
「色」就是我們身體上物質的部分,比方頭髮、皮、肉、骨頭、指甲。《般若心經》里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個「色」就是物質的意思,不能把它當成紅、黃、藍、白、黑等顏色的意思。
「受、想、行、識」是精神的作用。識,就是我們精神的主體、我們的心。識,是認識、辨別。我有眼識,我就認識張三、李四、高樓、平地;我有耳識,就能辨別聲音好不好聽;鼻子有識,就能分別香臭;舌頭有識,就能知道鹹淡;身體有識,就能感觸舒服或不舒服、好硬或好軟;心也是識,心能分別過去、現在、未來,種種思想。是以,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心識,就叫作「六識」。
精神的心和物質的色,結合起來才成為一個人。如果人沒有物質的身體,沒有頭髮、骨頭、皮肉,精神怎麼表現呢?又如果這個肉體沒有了精神,也就變成行屍走肉了。人為什麼死?就是沒有心了,心離開身體了,如同一個人住的房子壞了,他就必須要搬家了。
那麼當物質和心識合在一起時,就產生了三種精神的作用。
一為「受」,身心能感受到好苦、好樂等。甚至人家問我們:「這時候感到怎麼樣?」我們說:「我現在感受到不怎麼樣。」這種無所謂也是一種感受。
二為「想」,也就是思想、了別。有了思想就會發動行為、力量,就想到去做。
三是「行」,行為。一有了「想」以後,就想到要「造作」,想要做些什麼。
物質的色和心的識合起來,有了受、想、行的作用。那麼把色、受、想、行、識合起來,也就是「我」。
平常我們說人是由四大五蘊和合而成。「四大」就是地、水、火、風。地大,如身上的骨頭,是堅硬性;水大,如流汗、吐痰、大小便溺,是潮濕性;火大,就是身體的溫度,是溫暖性;風,就是呼吸,它是流動性。如果這四大種的物質條件不和,我們就會有毛病了。
四大就是五蘊中的色蘊。人是四大種條件、元素和合而成的。世界上任何一個東西都有四大種。例如我們住的房子,當中的鋼筋、水泥,不就是地大嗎?水泥要加水才有黏性,不是水大嗎?鋼鐵要經過火煉才會堅固,不是火大嗎?房子要通風才不易損壞,不就是風大嗎?
又例如一朵花的生長也需要四大種:要土壤,就是地大;要澆水,就是水大;要在有陽光的地方種植,就是火大;要空氣流通的地方,就是風大。假如沒有土壤,沒有水,沒有陽光,沒有空氣,花就不能成長。
世間的一切都是地水火風和合而成,每一個東西裡面都有地水火風,每一大裡面又有四大,例如一個地大里就有水火風,一個風大裡面就有地水火。
我們吃的冰棒也有地水火風:地大,很硬;水大,冰是由水凝結而成;還有火大。或有人問:冰棒這麼冰,怎麼會有火?我們要知道,水在零度時結冰,但是除了零度,還有零下十度、零下二十度、零下三十度,可見得冰裡面也有溫度不同。
有一次,來了一個叫歐伯的颱風,由宜蘭登陸。颱風一結束,我到宜蘭去關心,結果發現有一個山頭的草統統都枯黃了。我覺得奇怪:就是把草割下來,也要明天後天它才會黃,為什麼颱風一走,它就黃了呢?這就是風中有火。一九七七年在高雄登陸的賽洛瑪颱風也是一樣,佛光山上的樹木經過風吹以後,統統都枯黃了,那也是因為風裡的熱度所引起。
地水火是物質,那麼風怎麼是物質呢?茶杯是物質,因為我們拿得到;人、房子是物質,因為我們看得到。但是風我們看不到,怎麼會是物質呢?風是物質。賽洛瑪颱風來的時候,我在這裡,你在那裡,雙方都看不到彼此。風吹來時,灰濛濛一片,如同起霧般,對面不見人,這時候我們用肉眼就能看到風的「厚度」。平常的風我們是看不到,不過它有阻礙的力量,比方風很大的時候,會把人吹倒。所以風也是物質。
有一次佛印禪師講經,已經開始講了,蘇東坡才姍姍而來。佛印禪師一看:「學士,你怎麼到現在才來?已經沒有你的座位了。」大家都坐滿了,你還能坐到哪裡去呢?
蘇東坡就說:「何不假借和尚的四大五蘊之身為座?」意思是說:沒有座位,那我就坐到你的身上去。佛印禪師說:「好!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得出來,我就把身體讓給你坐;你如果回答不出來,我們有一個交換的條件,就是你為官的玉帶要送給我做紀念。」
蘇東坡說:「好的,公平!你問吧。」佛印禪師就說:「『四大本空,五蘊非有』,請問學士依何而坐?」我們平常講四大,四大是空的,五蘊也是假的,五蘊和合,一分散就沒有了。「四大本空,五蘊非有」,你依何而坐?空了,能坐在哪裡?沒有了,又要坐在哪裡?由於蘇東坡回答不出來,所以他的玉帶到現在還留在鎮江金山寺里。
所謂「五蘊皆空」,「五蘊」怎麼「空」法呢?
佛教里的「空」,並非一般認為的「沒有」。有的人說「我沒有錢了,四大皆空」,「我不喝酒了,不要女人了,我四大皆空」,「空空如也,我沒有了,我空了」,這些都是不了解四大皆空的意思。社會上誤把四大皆空看成酒色財氣的空,但是佛教講的四大不是酒色財氣,是地水火風。
一般人講「空」,以為我沒有了,人死了,就是「空」了,那不是「空」,那還是「有」。有什麼?有個「空」。我們要知道,佛教講的「真空」是不離開「有」的,並不是人死了才空,人活著就是空。
例如這個房子,我說房子是空,空是它的實相,那麼它本來的樣子是什麼?它本來的樣子不就是木材、水泥、鋼筋?只是我們不能認識它本來的樣子,不能認識一個和合的假體。它本來的樣子是什麼?它本來的樣子是眾多條件組合的,是眾緣所成的。
你若認識因緣,就已經快要認識空了。
我們人也是眾緣所成,要有父親、母親、色的本體等因緣聚合了,才能成就「我」這個人。因緣聚合才能存在,因緣不聚合就不能存在。因緣存在是什麼意思?就是「空」。空,不是沒有了以後才空,空是「有」的時候就是空。「空」才能「有」,不「空」就不能「有」。
佛教的「空」不破壞「有」。舉例說,假如沒有一個空間,我們怎麼坐下來讀《般若心經》?因此,要有「空」,有這個空間,才有我們的存在,才能有這個閱讀的進行。
又譬如,如果我們的皮夾不空,沒有空間,錢要放在哪裡?東西要放在哪裡?因此,錢、東西是因為有這個空間才能存在。
人也是因為有空才能存在,鼻子要空、耳朵要空、眼睛要空、腸胃要空、毛孔要空,如果都不空,鼻子不空,嘴也不空,也就活不下去了。
有空才能存在。我要想喝茶,茶杯必須要有空間,才能裝茶,倘若茶杯沒有空間,這個茶要放在哪裡呢?
佛教不是否定世間,不是否定「有」。佛教講世間的「有」要透過般若的空慧來認識,沒有透過般若、空的智慧來認識「有」,那個「有」便是假的、虛妄的。
空是什麼樣子?大家都學過代數,代數裡面有個英文字叫X,這個X就是空。X怎麼會是空?因為X在數學裡叫「未知數」。這個X,三也是X,八也是X,甚至千萬都是X。「空」也是一樣,茶杯裡面是空,教室裡面是空,台灣是空,世界也是空,整個宇宙虛空都是一個空。不管它是大的、小的,空的意義是一樣的。我們能說X是沒有嗎?X不是沒有。
又如「0」,是個空。「0」是沒有,圓圓的一個,當然是空。真的是空嗎?我把「0」擺在「100」的後面,這個「0」是多少?「1000」。擺在「10000」的後面,就是「100000」。你們說這個「0」怎麼樣?空不空?並不空!所以,空不是沒有,空很大、很多。空是什麼?就像思想的無限意,無限的東西就叫作「空」。
佛教徒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是什麼意思?阿彌陀佛是佛的名字,是萬德洪名,這裡面有無限的功德。因此,無限功德的阿彌陀佛,和「空」一樣具有無限意。
看到你來了,「阿彌陀佛」;
你要把一樣東西送給我,「阿彌陀佛」,謝謝;
打你一個耳光,哎喲!好痛噢!「阿彌陀佛」;
你摔了一跤,我看了不忍心,「阿彌陀佛」;
媽媽打小孩,小孩哇哇叫,「阿彌陀佛」;
這個世間好苦哦!「阿彌陀佛」;
你完成了一件事,恭喜你,「阿彌陀佛」;
你要走了,再見,「阿彌陀佛」。
吃飯了嗎?來吃飯,阿彌陀佛;我沒有時間陪你,你隨意地走走看看,阿彌陀佛;你不坐了,要走了,阿彌陀佛。我不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好講話嗎?好講話。見他來了,說聲阿彌陀佛,起恭敬心,把他當成阿彌陀佛。
這一句「阿彌陀佛」,什麼時候都可以用,因為「阿彌陀佛」萬德洪名,和「空」一樣是無限的意思。假如你的名字叫張三,人家喊你:「張三!」張三是什麼?這個「張三」與自己不見得有必然關係,但是,對你一聲「阿彌陀佛」,你也就像阿彌陀佛一樣,就讓自己與空義相印、與空義相合了。
透過般若才能認識空。什麼是空?不二法門叫作空。《維摩詰經》里的不二法門很微妙。
維摩居士稱病,佛陀派代表去探望。最初要派舍利弗去,舍利弗說我不去,他說:「那位老維摩居士,我講話講不過他,我不要去!」派目犍連去,他也不要去:「老維摩很難纏!」派這個不去,派那個也不去,後來就派菩薩去,但是這個菩薩也不去,那個菩薩也不去。這怎麼辦?
最後佛陀問:「文殊菩薩你去好嗎?」他說:「彼上人者,難為酬對。」意思就是維摩居士很難應付。「不過我要承奉佛旨,既然佛指示要我去,那我就去。」文殊菩薩一說要去,許多聲聞羅漢與其他菩薩也都要去,就這樣,幾萬人浩浩蕩蕩地前往。
維摩居士住的丈室這麼小,幾萬人怎麼進得去?經里就講到「不二法門」,小和大是不二的。佛教里有兩句話,「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須彌山那麼大,藏一個芥子,理所當然,不用解釋;但是芥子裡面,也就是一顆小菜種里藏有須彌山,這卻不合一般認知事實。
我記得有一次佛光山舉行夏令營的時候,我對參加夏令營的同學說,你們來研究佛學,要從佛光山的一沙一石里去看見三千大千世界,要從這個地方的出家人的袈裟一角去見到諸佛菩薩的莊嚴。為什麼?因為不二法門,就是大小一如:你我不分別,骯髒乾淨不二,多和少也是不二。
舉個例子來說「一」:一粒粉筆灰、一個台北市、一個台灣、一個世界、一個虛空,從一粒灰塵到一個虛空,都是「一」,「一」可大可小,是不二法門。
一粒灰塵是怎麼成為一粒灰塵的呢?這一粒灰塵是經由人類採礦,再以火燒煉,利用種種工具才把它做成粉筆。那麼,做粉筆的這個人,他要穿衣吃飯,才有力氣來做粉筆。他身上穿的衣,是工人織成的布;他所吃的飯,是農人種田而有。田裡的稻穀又是怎麼會有收成的呢?要陽光、雨露、和風。整個宇宙的力量集中,它才成為一個粉筆灰。粉筆灰很小,卻是集宇宙的力量而成。所以,萬法歸一,宇宙萬有的本體就是一,是不二的。
人常常有分別心,不過,也有好多禪師心中沒有分別。有一個故事,趙州禪師向他的徒弟文遠禪師開玩笑說:「我們今天來比賽,哪個人贏了,就吃這一塊餅。」徒弟想:跟師父比什麼呢?「好吧!師父你說要怎麼個比賽法?」
「我們來比賽,誰把自己說得最骯髒最無用,那個人就贏了。」
文遠禪師說:「師父你先說。」
趙州禪師就說:「我是一頭驢子。」
文遠禪師說:「我是驢子的屁股。」
趙州禪師說:「我是屁股里解出來的大便。」
文遠禪師:「我是大便裡面的蛆。」
趙州禪師一聽,你是大便裡面的蛆,這太骯髒、太渺小了,我找不到東西再比了。於是他就問:「你說你是大便里的蛆,那你這個蛆在大便裡面做什麼呢?」
文遠禪師說:「我在裡面乘涼。」
文遠禪師在大便里乘涼,我們能嗎?禪者淨穢不二,乾淨、骯髒沒有分別。大小便在我們認為是骯髒的,在他看來卻是再清淨不過的,所以這個世上都是分別心在分別淨穢。比方說水,在唯識家講「一水四見」,人看水是水,魚看水是它的宮殿、它的房子,餓鬼看水是膿血,天人看水是琉璃。同樣是水,眾生業識分別的結果卻不一樣。眾生的業識雖然不一樣,但是若能藉由心識的力量,轉識成智成般若,就統統一樣了。
回到《維摩經》里,老維摩的丈室怎麼能擁進那麼多人?由於他的神通自在,雖是丈室,也能令其大如虛空,因此大家就都進得去了。大家進去以後,舍利弗就打了一個妄想:「今天這麼多的大菩薩、大羅漢都來了,維摩居士怎麼都沒有擺出凳子給大家坐呢?」
這個心一動,維摩居士就問了:「仁者舍利弗!你們大家來這裡,是為法而來,還是為床座而來?」你們是為座位而來呢?還是為聽我說法而來的?舍利弗聽了覺得不好意思,趕緊說:「大士!我們是為法而來,不是為床座而來的。」
老維摩居士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還是顯了一個神通,將東方世界裡八萬四千張琉璃寶座都運到丈室里來。每一個寶座都有幾萬尺的高度,那許多菩薩屁股一晃,統統都坐上去了,而舍利弗想坐,卻怎麼也爬不上去。維摩居士說:「舍利弗!你剛才要求有座位的,現在座位來了,你怎麼不坐呢?」舍利弗說:「大士!我坐不上去。」「為什麼坐不上去?你們小乘行人有分別心,有大小的障礙,有你我的障礙,你現在向佛陀頂禮,仗著佛力就可以上座了。」那許多羅漢向佛禮拜後,藉著佛力一個個都升上寶座了。
這時候有一個天女在那兒走來走去,舍利弗一看,心想,這麼一個莊嚴的道場,一個女孩在這裡走來走去的,很難看。天女知道了,很不高興,顯了一個神通,把舍利弗一變變成一個天女。舍利弗一看:「哎喲!我怎麼變成女人了?」天女就說:「我告訴你,我本來不是女人,而現女人身,等於你舍利弗本來不是女人,而現在現女人身。佛性平等,無男無女,你何必在這兒打妄想,分別這樣那樣做什麼呢?」
我們可以說,舍利弗是小乘行者,他的內心世界裡有大小的世界,有你我的世界。「有」,就有很多的世界,不是不二法門。而菩薩已經悟到般若空,空里只有一個世界,虛空雖只有一個,裡面卻森羅萬象。
空是什麼?虛空就是空,空是萬有之本,是萬物之源;空是法性,是諸法的自性。《大智度論》說空有十八種。我們講的「空而不空」,還要用空來破空;空空,空掉你的空。空到最後是什麼?畢竟空。畢竟空是什麼空?那是不可說的境界。
或有人問:「般若是三世諸佛之母。那麼,般若像什麼?」般若像大火炬,能燒掉妄想的、自私的、煩惱的我,般若的智慧能把我們的虛妄心統統都去掉。
空是什麼?我們不要怕「空」,若懂得空,虛妄的世界毀滅,真實的世界也就會生起。我們為什麼要研究般若研究空呢?為的就是把我們的虛妄、迷執、錯誤、邪見、執著統統毀滅,讓真實的世界、我們的不二法門、我們的本來面貌、我們的自性都得以顯現出來。
什麼是空?
一、世間沒有不變的東西
世間有不變的東西嗎?人在變,用的東西也在變。我們看這桌子有沒有變?「沒有變!我們昨天讀經,用的是這張桌子;今天來讀經,用的也是這張桌子。」用肉眼看是看不到的,要用法眼用真理之眼來看,就會看到它時時刻刻都在變化。所謂「成住壞空」、「生住異滅」——世界上沒有不變的東西,從變裡面我們可以看到空。
二、世間沒有獨自存在的東西
世間的一切,沒有獨自存在的,都是相互依存;相互依存就是空。你說我可以獨自存在,我不要朋友,我不要其他人,就關在一間房子裡面。但是冬天到了,你不穿棉衣能度過嗎?每日三餐,你沒有東西吃怎麼辦?經年累月沒有房子住,你住在哪裡?
世上戰爭不斷,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想想,戰爭的最後是什麼?戰爭的結果,我打倒你,你打倒我,打到世界上的人統統都毀滅了,只剩下兩個人;只剩兩個人,還要不要打?還要打。我怕你威脅我,所以要把你打死;打到剩下我一個人,豎起了旗子,就代表我勝利了。
勝利的結果是什麼?沒有飯吃,沒有房子住,沒有衣服穿,沒有電影電視看,沒有冷氣機用——這樣的世界好嗎?
人們不懂得佛法,所以才有爭奪有戰爭,若是懂得佛法,認識空,就會想:我的存在,是因為有大家的存在,所以我要感謝你們,讓我好過日子。例如,感謝農夫,讓我有飯吃;感謝工人,讓我有衣服穿;感謝司機,讓我有車子坐;感謝空,讓大家存在。空就是眾緣和合存在的意思,我們對社會對人間因了解空,所以要帶著無限的感恩。
怎麼樣才能看到空?
一、從相續假上看空
我們現在從另一個角度,從相續假上來看空。世間一切都是相續的,祖父母生父母,父母生我們,我們又生兒女,兒女又生孫子,相續不斷。一根木材燒完了,再添一根木材,相續不斷。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世間一切不停地在變化,都是相續的,這就是空義。
二、從循環假上看空
什麼叫循環假呢?所謂因果,因種下去收果,果之後又成因,因又成果,因因果果,果果因因,循環不已。
有一個出家人,人家家裡辦喜事,他走到門口一看,說:「世間好可怕!」人家結婚怎麼會可怕呢?因為他證到神通,看到了這家人之間的三世因果,所以感受到因果的可怕。因果有什麼可怕?原來今天是「孫子娶祖母,牛羊席上坐」:今天所宴請的客人都是過去宰殺的牛羊,今世成為親朋好友;今天結婚的新人,是孫子娶他去世的祖母。當他用天眼用神通看到這一切時,感到可怕。所以說,空沒有定義,空是變化、循環的。
三、從和合假看空
什麼叫作和合假呢?人就是個和合假,把我們的皮膚擺在這邊,把我們的骨頭擺在那邊,把我們的肉擺到另一個地方,那麼人到哪裡去了?人沒有了。所以,人是一個和合的假體。
我們興建一間房子,把水泥擺在一邊,把石子擺在一邊,把鋼筋擺在一邊,那麼房子在哪裡?房子是一個和合的假體。從假裡,也可以漸漸體會到空。
四、從相對假來看空
舉個例子,一個男人,年輕的時候是爸爸的兒子,但是幾年後,他生了兒子,也做了爸爸。所以,爸爸或兒子之稱是相對待的,是假的。
有個祖父很歡喜自己的小孫子,但是有一次看到小孫子調皮,給了他一個耳光。在一旁的兒子看了卻很生氣,於是他也給自己賞了一個耳光。這個祖父看了就問:「你怎麼打自己呢?」他的兒子就說:「你打我的兒子,我也要打你的兒子。」由於他不認識「相對假」,所以有這樣的舉動。
又譬如,有一個人跟我說:「師父!你不要在戶外講經,你到室內來。」在他的認知里,這個地方是外面,那個地方才是裡面。如果我現在對著門口那邊的人說:「你們不要在外面聽經,到裡面來。」那麼我這裡就又變成裡面了。其實,哪裡有裡面,哪裡有外面呢?里外是對待的,是相對的分別。
五、從相狀假來看空
什麼是相狀?例如燈的相狀就是光明。我們坐著讀書,或許嫌燈光不夠亮,抄筆記好睏難,但是如果有小偷來了,他就嫌這個燈光太亮了。清風明月,對於賞玩的人來說是美麗的景色,可是小偷看到月亮,卻要討厭它了。所以每個人對於相狀的感受不一樣,相狀是假的,只是我們的分別心在造作罷了。
六、從名詞假來看空
名詞是假的。我們稱呼別人都是「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也早就聽得很自然;假如當初人不叫人,而叫狗,成了「各位狗先生」、「各位狗女士」,那麼我們現在聽來也會覺得很自然。但是流傳至今,這個名詞已經定型,我們現在若叫人「各位狗」、「各位牛」、「各位馬」,雙方可能就打起架來了。
人從母親懷胎十月,生下來以後,若是女孩子,就叫女嬰;漸漸地長大了,就叫作女童;再大些,叫作女學生;再大一點,就叫作小姐;更大些,就叫作太太、媽媽,甚至老太婆。那麼哪一個才是我們呢?究竟女童是我們?小姐、女學生是我們?還是太太、媽媽、老太婆是我們?其實,哪一個是我們,都是隨著時間流動,使得名詞產生變化。假如是個年輕的小姐,你說她像老太婆,她會很生氣;假如是一位老太婆,你說她像小姐,她會說你在諷刺她,她也不高興;沒有結婚的女人,你喊她歐巴桑,她當然心生不悅。
其實名詞假,我們不必在上面計較。認識空的人,不會去計較,不覺得那是一回事。空中無一物,空裡面沒有東西,那麼空裡面還會有嬰兒、男人、女人的分別嗎?空裡面還有相對、相續嗎?空裡面是本來面貌,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七、從認識假裡看空
有人看到外面下雨,心想:「討厭!又在下雨。」為什麼討厭?因為沒帶傘,走路不方便。但是對種田的人來說,下雨很好。為什麼好?花草不用澆水,禾苗也不需澆水了。
你說好,他說不好,所以每個人的認知是沒有統一標準的。「這個人好可愛,我好歡喜。」「莫名其妙!你怎會歡喜這個人?難看死了。」你說她難看,但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他還是把對方當成寶貝。所以美醜是沒有標準的。
美醜沒有標準,好壞也沒有標準。在空裡面沒有好壞,也沒有善惡。所以,用無分別的心,把本來的樣子顯現出來,就是空。
什麼是空?緣起性空。《般若心經》里說「照見五蘊皆空」,也就是照見我是空的,照見我是沒有的,用簡短的字來說就是「無我」。
記得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的羅斯福總統問太虛大師:「請問太虛大師對世界和平有什麼意見?怎麼樣才能獲得和平?佛教對此有什麼看法?」於是太虛大師拍了一個電報去,上面沒有長篇累牘,只說:要和平,就要「無我」。
為什麼會有戰爭?因為有我,所以才有戰爭。我是自私的,我是執著的,我是無明的,我和人是有隔閡的,因此就會引起戰爭。只有無我,才能成就大我。
無我並不是說我要自殺、我死了、我不要一切,那不叫無我,那還是執著有一個我。無我是心的自性般若空智。
至於「六波羅蜜」,怎麼樣才能行六波羅蜜?要無我才能行六波羅蜜,有我就不能行六波羅蜜。我在數十年前提倡一個觀念,這也是我自己的人生觀: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
什麼叫出世的精神?就是空,就是無我。什麼叫入世的事業?就是有,從空性上有,空中生妙有。比方說,佛光山原本是個荒地,什麼都沒有,是空的,但由於「空」,真空裡面就能顯現妙有,倘若沒有「空」就不能現出「有」了。
佛法的特色就是空中生妙有,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就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可是,我們往往把空和有斬成兩段,空的不是有,有的不是空。我說:「這裡沒有桌子!」各位一定說:「你打妄語,怎麼會沒有桌子呢?明明是有桌子。」但是我要告訴各位,「這裡沒有桌子」這句話是沒有錯的。你講的「有桌子」是假有,我講的「沒有桌子」是真空。怎麼會沒有桌子呢?因為桌子不是桌子,桌子是個假相,它的真相應該是木材,木材的真相是樹,是種子,是土壤、日光、空氣。所以,它只是因緣,哪裡是個桌子!你怎麼能認假為真呢?假相是假有,真空是真有,是我們硬把空和有分開來,以至於空的不有,有的不空。
空,是「空」中有「有」,「有」中有「空」,我們不要把空與有分開。舉一個禪宗的公案,我們就會明白了。
有一位居士問智藏禪師:「禪師,請問有沒有天堂地獄?」「有。」
「有沒有佛菩薩?」「有。」
「有沒有因果報應?」「有。」
不管他問什麼問題,智藏禪師都說:「有啊!有啊!」
於是,這位居士就說:「會不會是禪師你說錯了?」
「我怎麼會說錯呢?」
「我從徑山禪師那兒聽的並不是這樣的說法。」
「徑山禪師怎樣說法?」
「他都跟我講無呀!我問他有沒有天堂地獄,他說無;有沒有佛菩薩,他說無;有沒有因果報應,他說無。他說的都和你不一樣。」
智藏禪師說:「哦!原來是這樣。我來問你,你有老婆沒有?」「有。」
「你有房屋沒有?」「有。」
「有沒有田地?」「有。」
「所以嘍,徑山禪師跟我講的不一樣,因為徑山禪師講沒有,是講他的世界。徑山禪師有老婆嗎?沒有。徑山禪師有沒有房屋田地?沒有。所以他講沒有。你有老婆,你有兒女,你有田地,所以我要跟你講有。」
有和空,乃因個人證悟的世界不一樣,在有的世界裡面,禪師就跟你講有,若是在空的世界裡面,禪師就跟他說空。其實空和有是分不開的,要能看到它們的不分開,就要「照見五蘊皆空」,五蘊皆空就可以「度一切苦厄」,就是無我了。
我們為什麼會有苦?那是因為有我。老子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因為人有個「我」的身體,所以就要受苦。如果無我,就不苦了。所以,照見五蘊皆空,就可以度一切苦厄,就不苦了。
有一對夫妻,擁有錢財,卻沒有兒女,這讓他們覺得很苦:「我一生擁有這麼多錢財,但是現在年紀這麼大了,卻沒有個兒女陪伴,實在太苦了!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啊?為什麼人間這麼不美滿呢?」最後他們看破了,信仰了佛教。他們一直想要找個法師來講經,卻沒有人來。有一天不知道打哪裡來了個遊方和尚,夫妻倆把他當成寶看待,邀請他講經。這個法師說:「我不會講經!」他們卻說:「法師您太客氣了,我們一定要邀請你說法,請您留在家裡接受我們的供養。」
飯菜吃過了,講台也搭起來,兩夫妻請法師上座,他們則跪在下面聆聽佛法。法師心想:「當初沒有好好學佛法,現在怎麼說法呢?」著急得大汗直流,忽然間冒出一句:「苦啊!」意思是他不會講經,好苦。老夫妻一聽,連忙磕頭:「哎呀!不錯,真的苦。像我們這麼有錢卻連個兒女都沒有,法師講的真是一點都不錯,苦啊!苦啊!」
法師看他們還跪在那個地方,想該怎麼辦呢?便說道:「唉!真難。」老夫妻又趕快磕頭:「哎呀!一點不錯,真難,要想有個兒女好睏難。」
法師再看看這兩夫妻還是跪在那個地方,不知如何是好,心想:算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老夫妻跪了很久,抬起頭來,看到法師已不在座上,驚呼:「今天佛祖下凡,點化我們人生真苦、真難,我們以後要好好修行啊!」
苦,是我們學道的增上緣,知道苦才肯學道。佛教說苦不是目的,佛教說苦不是要我們受苦,佛教講苦是要我們知道苦,要我們進入學道的世界。就像很多人飽經世故,受過很多的苦後,回頭是岸,照見五蘊皆空,終於可以度一切苦厄。
佛陀在世的時候,有一位比丘尼,叫作優波先那,有一天在山洞裡面打坐,被一條毒蛇咬傷。他想:「我的生命就要結束了!」於是就叫同道們把長老舍利弗請來,「我要和他講話。」長老舍利弗請來了,他說:「舍利弗尊者,我被毒蛇咬了,我快要死了,現在沒有辦法和佛陀告假,請你代我說一聲吧!」舍利弗一看,說道:「你氣色一點都沒有變,人好好的,怎麼說是被毒蛇咬了呢?」
優波先那說:「舍利弗,你跟隨佛陀這麼久了,難道還不懂佛法嗎?毒蛇能咬我的身體,但是它不能咬空。我現在在觀空,所以身體雖然被咬了,但是我在空中的思想、空中的境界裡,它是不能咬到的,因此我的氣色也就沒有改變了。」
了解空的人,對於生死總是談笑自如。為什麼?認識空以後,就知道人是不死的。一般人不認識空,以為死了就空了。認識空的人就知道,空裡面有死也有生,有生也有死。所以,我們不要以為死了就沒有,死了還會再生,是不空的。
所謂「照見五蘊皆空」,就能「度一切苦厄」。無我怎麼能無苦呢?
舉一個例子:西方國家提倡踢足球,往往一場球賽就有十幾萬人觀看,可謂風靡,甚至瘋狂。有的人看電視,看到一個球沒有踢進去,氣得一拳把電視機打壞;有的人看到輸球了,就跳樓自殺。比賽的時候,觀眾經常是看到贏球了就歡喜,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隊勝利了就高興。
有這麼一個趣談。歐洲體育之風非常盛行,十幾萬人在足球場觀看足球賽,座位很是擁擠,有一個人邊看球邊抽香菸,一不留神,燙到了鄰座的人的衣服,結果衣服慢慢地燒了起來,那人大叫:「痛啊!」這個人就想:「不得了!是我的香菸燒到別人了。」趕緊就向鄰座的人道歉:「對不起!我的香菸燒到你的衣服了。」「不要緊!不要緊!回去再買一件。」意思是說,你不要囉唆了,讓我專心看足球吧!這是什麼心?無我的心,在他的心裡只有球,球重要,我不重要,衣服也不重要,回去再買一件就好。
但是沒想到,衣服上面的火併沒有完全熄滅,又延燒到另外一邊,一個小姐的頭髮也燒起來了:「哎喲!頭髮燒起來了!」這個抽香菸的人趕緊又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煙引起的。」「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燒了不要緊,回去再買一頂就好了。」她連頭髮都不要了,覺得只要再買一頂就好。這是什麼意思?無我,她要專心看球。
這些人都不是真的照見五蘊皆空,不過都有相似的無我:衣服燒了不要緊,頭髮燒了也不要緊,不計較,不打架,不吵嘴,不感到苦。如果沒有無我,這還得了嗎?他們不就要爭吵,甚至打起架來了嗎?
所以,《般若心經》告訴我們「五蘊皆空」的妙用。
在這個人間,你能有也好,無也好,生也好,死也好,多也好,少也好,大也好,小也好,哪裡都好,如是觀之,那麼你就擁有這美妙的世界,擁有空的世界、空的人生。
我們對於苦要有一個正確的認識。「人生是苦」是佛教常講的一句話,而苦有好多種,比方有二苦、三苦、四苦、八苦、無量諸苦。
「二苦」,就是身體上的老病死苦,和心理上的貪嗔痴苦,也就是身苦和心苦。
另外,還有「三苦」,苦就是我們的感受,有時候我們感受到苦,有時候感受到樂,有時候也有不苦不樂的感受。總之,無論感受是苦的,是樂的,或是不苦不樂的,以佛法來看統統都是苦。
「苦受」,世間的老病死、貪嗔痴、怨恨、嫉妒、求不得、愛別離,都是苦的感受。
「苦苦」,人生本來就是苦,再加生活上的苦、感情上的苦、思想上見解上的苦,就成了「苦苦」,苦中之苦。
有的人覺得很快樂:我年輕貌美,我有錢,有背景,我的家世好,事業好,我一帆風順,我感到人生很快樂。其實,樂受,在佛教裡面還是苦。什麼苦?「壞苦」。不管你怎麼快樂,這些快樂終有一天會壞。你說你年輕美貌,年輕美貌會消失;你說你感情美滿,感情也會有壞去的時候。
快樂也會消失,快樂也是苦。
再說「不苦不樂受」。人家讚美你很有修養很有道德,你覺得那沒有什麼;活到三十歲死或是活到一百歲死,你也都無所謂;有的吃很好,沒有的吃也沒關係。雖然苦和樂都不能動搖你,但是不苦不樂還是苦,什麼苦?「行苦」。不管你如何有道德如何有修養,不管你如何平靜如何慈悲,諸行無常,歲月不待人,時間是不會饒過你的,你會有變化的,會有無常的苦。
所謂「四苦」就是生老病死苦。「八苦」是生老病死苦以外,再加上「求不得苦」,欲望不能滿足我們,就會苦,還有「怨憎相會」、「愛別分離」及「五陰熾盛苦」。五蘊皆空的「五蘊」,又叫五陰。陰是蓋覆的意思,如同房子的屋頂能遮蔭、大樹能遮蔭。人,有五個東西會把我們的本性真如遮蔽。哪五個東西?就是色、受、想、行、識五蘊。「蘊」是積聚的意思,色、受、想、行、識五蘊積聚了以後,就會像熾盛的火焰般燃燒,這個「我」也就要受無常之火燃燒了。
我們讀《釋迦傳》的時候看到,佛陀從王宮裡逃出去後,許多大臣們在後面追趕:「不行!你不能出家,你的父王要把王位交給你,你的姨母在那裡叫喊著你的名字,全國人民失去了領袖,都非常哀傷,大家都希望你趕快回去!」
佛陀怎麼說?
他說:「我告訴各位,當房子失火時,如果我已經逃離了這間房子,你還會再叫我進去嗎?我怎麼能這麼傻呢?無常的宮殿、無常的人生燃燒著我,而我已經離開了無常燃燒的火了,怎麼能再回去呢?」
「你不能出家,王位多麼尊榮,國家的財富很多,你可以擁有的權力很大,美女、醇酒很多,快樂是享受不完的,回去吧。」大臣們說。
釋迦牟尼佛回答:「不能!在你們看五欲是很快樂的,但是在我看來,五欲是什麼?等於吃下去的東西,我把它吐出來了,你還要叫我把這個東西吃下去,我是吃不下去的。我已經捨棄五欲的生活,儘管你們說有多少人想念我,但我知道,我正是因為有想念、有愛,所以必須去學道。」
人生等於甲乙兩人從兩個方向走來,在交會點相會一下,然後就各奔西東。就如俗語所說:「夫妻本為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西東。」色、受、想、行、識就像火焰交織般,因緣散了,一段時期的生命就結束了。所以,人身難得,我們不能對自己的生命馬馬虎虎!
我們要想離開苦,就必須知道苦從哪裡來?把苦的來源找出來,我們才可以脫苦。
苦的來源如下:
一、我與物
因為我們對於物質的要求不能滿足而產生的苦。當我和物質不協調,我對物質的欲望不能滿足時,就會產生苦。
二、我與人
人與人之間不協調而產生的苦。人和人的關係不能圓滿,若是看到討厭的人就不高興,看到不欣賞的人就不歡喜,就要苦了。
三、我與身心
與自己的身心不能和合、順利而有的苦。比方才二十歲、三十歲,腸胃就不好;才五十歲、六十歲,眼睛就看不清,牙齒就咬不動,走路也走不動了等等。身體的衰老逐漸給人帶來苦。
除了身體上的苦,心裡想不開也會苦。有時候身體的苦引起了心理的苦,有時候心理的苦也會引起身體的苦。比方說心裡有煩惱,吃不下,睡不著,當然就沒有力氣了,身體也就苦了。身體有病,不論是腸病、胃病、頭痛、高血壓,為此煩躁、煩惱、憂愁、苦悶,心裡也就苦了。身心之苦是互相交織的。當然,我們學佛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能做到心不苦,進而能使身體不苦,這是可以訓練的。
一九五五年,我才二十幾歲,有一次在台灣環島布教,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拜佛拜下去忽然就起不來了。我心想:以後講經不能站著講,那怎麼辦啊?
後來到醫院,醫生一看就說:「你這是嚴重的關節炎,必須把腿鋸斷才能保全生命,不然關節炎發作會傳染到全身。」大家一聽,替我感到緊張。這怎麼辦啊?以後變成個瘸和尚,說法能,走不能了。不過,我那時候想腿鋸斷也很好,為什麼?我不必奔忙了,可以安心在家看經、念佛,不是更幸福嗎?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頓覺人生有很大的力量;當我心裡沒有屈服的時候,也影響到我身體的改變。我從那時起,再也沒有為這個病痛看過醫生,沒有打過針,更沒有吃過藥。可見心能發揮堅強的力量。
佛光山台北別院的第一任住持慈莊法師,他的父親是宜蘭人,十幾年前我請他到高雄幫忙,他忽然暈倒吐血,我們找了醫生來看診。高雄市立醫院院長看了之後,看診包一提,就走了,一句話也沒講。
我們趕緊又再換一個醫生來,那個醫生一看便說:「這個人能活著真奇怪,我一生都沒有看過!」為什麼呢?「他五臟六腑都爛掉了,怎麼還能活著呢?」我說:「有沒有希望?」他說:「沒有希望。不過我們試試看。」
從那時候起,經過了十幾年,慈莊法師的爸爸身體都很好。五臟六腑爛了,為什麼精神還是很好、生命品質還是很好?關鍵就在於精神力!精神力可以帶來身體的健康。他後來出家,法名慧和。
四、我與見
有的苦,是從內心的思想、見解錯誤而引起的,因我們對世間錯誤的認識而生起的。本來沒有這一回事的,就因自己妄想、計較、執著而有錯誤認識。
這個世間人情是非很多,人們常常因為錯看外在的人事關係而造成誤會。多年的好朋友,為了一句話,一誤會就是幾十年,一誤會就是吵架收場,不論多少年的感情都不顧。
多年前有一個樂善好施的銀行家,他獨身,沒有家庭,經常資助孤兒院裡的孤兒。其中有一個小女孩,從中學到大學都是這位銀行家王經理資助她的。
女孩大學畢業了,有一天,她跟銀行家說:「我要嫁給你!」他說:「不要,我們做善事不是要人家感謝的,我是沒有企圖的。」女孩說:「我知道,我無以回報,我這一生的成就幸福都是你給的,為了感謝你,我自願嫁給你。」就這樣,他們兩個人結婚了。
雖然是老夫少妻,不過感情很好。有一天,這位銀行家王經理的表弟告訴他:「表哥,你怎麼讓表嫂到外面去工作呢?」
王經理說:「現代的女性應該要服務社會。」
「表哥,不瞞你說,我常看到表嫂跟年輕的男子逛公園看電影。」
「謝謝,沒有的事。」
他心裡想:「我太太是自願嫁給我的,還會有這個問題嗎?」他心裡一點都沒有罣礙。
又過了幾天,朋友請這個太太吃喜酒,原本夫妻兩人要一起前往,但是先生說:「我今天下班很累,不想去,你代表我去就好。」太太說道:「好,你就在家裡休息,我去了。」
這個先生在家裡閒著沒事,翻動著房間裡的東西,後來在太太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個鏡子。就在拿出來的時候,小鏡子忽然分開成兩面。鏡子的後面有一張照片,自己的太太摟著一個俊俏的青年。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我的表弟來跟我講,我還不相信,現在真的讓我親眼見到了。」他一氣之下,拿出酒來喝,愈喝愈煩惱,借酒澆愁愁更愁。
過了一會兒,他太太回來了,一看便道:「人家請我們喝酒你不去,怎麼一個人在家裡喝悶酒呢?」他不開口。太太說:「你怎麼不講話呢?不要這樣子,時間不早了,休息吧!」
不論她怎麼講,先生都不開口。太太拿他沒有辦法:「你不睡覺,我就先睡了!」於是她朝床上一坐,拿起了鏡子——小鏡子已經讓先生又架好了——於是她照照自己,說道:「你怎麼不理睬我呢?你看,我這麼漂亮,怎麼不跟我講話,你應該歡喜啊,我們這麼相愛!」
這個先生實在聽不下去了,往前一把就掐住她的脖子。太太大驚:「為什麼?怎麼了呢?」這個先生拿起鏡子一把摔碎,並把照片取出來給她看。太太看了,嘿嘿地笑起來。先生更為生氣:「你這不要臉的賤人,看到如意情人,很歡喜是吧?」一把就將她掐死了。
太太死了以後,他逢人就說新婚不久,太太暴病而亡。就這麼把她埋葬了。
過了半個月,表弟來了,說道:「表哥,我有一件事情很不安心。」王經理說:「什麼事?」表弟說:「表嫂的死是因為我吧?」王經理答:「不是,不是,與你沒有關係。」
表弟說:「我向表哥懺悔,表嫂人很好,我之所以跟你講那些話,是我想要害她的。因為她太漂亮了,我在追求她,而她卻不理睬我,所以我故意在你的面前陷害她。但是我心裡一直不安,是不是因為這樣子,所以你把她害死了?」
王經理說:「不是啦,你不要多心,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一點也不懊悔。
有一天,郵差送來一封信,是寄給他太太的。他想,太太都死了,怎麼會有來信?打開一看,信上這樣寫:「梅,高中女校畢業以後,分別已經五年了,我現在已經是兩個小孩的媽媽了,聽說你大學畢業也結婚了。你記得嗎?我們在畢業的晚會上,演了一出話劇,我演男子,你演小姐,之後我就把當時拍的照片鑲在鏡子後面送給你,你還保存著嗎?我原本預備十年以後才告訴你,讓我們回味青年時期的歡喜,感受人生的快樂。但是人生過得太快了,五年變化這麼大,假如你還留有那個小鏡子,請你打開來看,那裡面有一張照片。」
王經理一看:「天哪,我做了什麼!」這就是錯誤認識的後果。誤會有時會造成大不幸,所以人與人之間要相互體諒,相互了解,不要以自己的情緒去決定事情,不要以自己錯誤的認識貿然決定,造成終身的遺憾。
五、我與自然
苦從哪裡來?有的是從自然界的災難,譬如地震、風災、水災而來。自然界加之於我們的苦,有時候是我們無法抗拒的。天長地久有時盡,痛苦綿綿無盡期。或許有人說:何必把人生講得這麼可怕呢?我們還是感到很好啊!我以為,是很好,但是這個好、這個快樂卻是短暫的。
佛經里有這麼一則故事:
有一個旅人行走在曠野中,忽然間,大象、老虎在後面追趕。這個人不斷地奔跑,始終沒有地方躲藏。最後,他看到了一口大井,心想:「到井裡面去就可以藏身了。」跳下井裡後,哎呀!井底有四條毒蛇,這下子不得了,怎麼辦呢?正好有一根樹藤從井口往下垂吊著,於是他抓著這根藤往上爬,卻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令他非常恐慌。這時候來了五隻蜜蜂,嗡嗡嗡,滴下了五滴蜜,正好就滴到他的口裡,甘甜的味道讓他忘記了危險。
這故事意味著什麼呢?旅行的人就是我們每一個人;曠野就是人生;大象、老虎就是來奪取我們生命的「無常」;深井就是生死;四條毒蛇就是四大五蘊;樹藤就是我們的生命線,我們無時無刻不緊緊地掌握住我們的生命線;五滴蜜就是五欲,財色名食睡。我們的人生就像吊在井裡、攀著一條生命線、享受著五滴蜂蜜而暫時忘記危險的旅人。
這樣的人生,你說怎麼不苦呢?
總之,苦從哪裡來?從五蘊來,從「我」來,因為有我才有苦。既然我們知道苦的原因是有我,那麼,就要照見五蘊皆空,要無我才能離苦。
怎麼樣除苦?科學的發達,能解脫人一部分的痛苦;醫學發達,能給人類延年益壽;經濟發展,改善大家的生活;政治清明,人人路不拾遺,家家夜不閉戶,大家無憂無慮。然而科學、醫藥、經濟、政治雖能解決我們人生一部分的苦,卻不能解決我們根本上的苦,不能解決人的煩惱、不滿足、憂慮、生死。那麼,要怎麼樣才能真正解決痛苦呢?
用般若智慧增加自己的力量,增加見解上的力量、思想上的力量、心理上的力量、感情上的力量;有力量就能面對人間,就能無憂無慮。
有人說,信佛教要死,不信佛教也要死,不信佛教有煩惱痛苦,信佛教還是有煩惱痛苦,那何必要信佛教呢?還是要信仰佛教,因為信佛教是增加自己的力量,力量增大了,雖有生死,但無懼於生死,雖有痛苦,但無懼於痛苦。
我們看到,有些人沒有宗教信仰,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稍微有一點挫折,就覺得不得了了,無法應付,無力支持,最後自暴自棄,或消極自殺。假如能有個宗教信仰,有了力量,就覺得一次失敗沒關係,還有再來的機會;做錯了事,生活潦倒了,沒有關係,我還是能應付,因為我有修養,我有信仰。信仰就是力量,信仰會增加力量,不過這種力量也不是憑自己的血氣方剛、匹夫之勇——那是支持不久的。
人要有般若的智慧,才能消滅痛苦的根源。痛苦的根源從欲望而來,只要我把雜染的欲望降到最低,就不苦了;痛苦的根源是從愚痴、邪知、邪見、執著、愚昧來的,那麼我不去執著它,就不苦了。我能有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般若智慧,明白身體是因緣和合的皮囊,不在妄想、顛倒、自私、執著上花工夫,就不苦了。
既已點燃般若的火炬,照亮了朗朗乾坤,照亮了人生,那麼生死何所懼?照見五蘊皆空,也就能度一切苦厄了。
人生在世,再多錢,良田萬頃,日食幾何?華廈千間,夜眠八尺,再多錢究竟能用多少?可是往往人不怕錢多,有了一千就想要一萬,有了一萬就想要十萬。這個世間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往往愈是沒有錢的人愈歡喜布施,愈是有錢的人愈貪心,當然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如此。為什麼說有錢的人貪心呢?因為多,還想要再更多。
有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長,收入很高,每天財源滾滾而來,取用不完;但是一回到家,他總覺得不如意,心靈很空虛,看電視就煩躁,聽電話就討厭,雖住在華屋高樓里,卻像是活在地獄一般地痛苦。有時候夫妻倆吵架,兒女驕縱不聽話,更是令他煩惱不已。
我們經常看到,有的人,治國有辦法,治家卻沒有辦法。例如好多的將相大臣,統理國家很有辦法,回家卻沒辦法。或者治家有辦法,治自己的心就沒辦法了。我們這顆心很麻煩,所謂「擒山中之賊易,捉心中之賊難」,心好像盜賊,很難降伏。《金剛經》里也說「如何降伏其心」,可見心不容易降伏。
有一次,正當這位董事長心裡煩悶,覺得很不開心時,來了一個朋友,他說:「你今天怎麼又不高興,又起煩惱了呢?」董事長說:「氣人!氣人!」朋友問:「什麼氣人?」
「你看樓下住在違章建築里的那一對夫妻,天天都可以聽到他們在彈琴唱歌,甚至快樂地跳舞,而我們雖家財萬貫,回到家裡卻覺得苦悶不已。」
「原來你是因為這樣而生氣?那麼你把一點『苦』送給他們好了。」
董事長說:「苦還可以送人啊?」朋友答:「當然可以送給人。」
「怎麼送法?」「你拿二十萬元給他們。」
「那是什麼意思?」「你照我的話做就對了!」
「好,送二十萬去。」
貧窮的小夫妻收到這二十萬元,歡喜得不得了。但自此之後,每天到了晚上,他們就心生煩惱:「我們這二十萬元怎麼辦呢?放到抽屜里,不行,抽屜沒有鎖,小偷一來就偷去了;放在床下面,不安全,萬一我們睡著之後,小偷一摸就摸走了。」放這裡也不安心,放那裡也覺得不安全,兩個人就在那裡商量、討論,討論、商量,天都已經亮了,一整夜都沒有睡覺。
這時候,丈夫警覺:「糟糕!我們上當了。」「上了什麼當?」
「上了富人的當,他把煩惱痛苦丟給我們了。我們本來很快樂的,但是自從他給了我們二十萬元以後,都沒辦法好好睡覺。還是把這煩惱痛苦的二十萬還給他,我們不要了!」
所謂「安貧樂道」,貧窮不一定是苦的,貧窮也有快樂,而富有不一定快樂,富有裡面的痛苦更多。人之所以會苦,與我們的欲望、我們的境遇、我們的情執、我們的人際、我們的環境都有關係。如何把許多關係處理得好,要把自己的心治好,用般若的智慧照見我空,照出內在的真心。只要安住在平等的真心裡,儘管人間有種種營求、萬般波濤,你也能「度一切苦厄」!
因緣如花開花謝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不了解佛教的人,一看到學佛的人就愛開玩笑說:「哎呀!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實什麼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呢?有人會拿這句話來嘲笑佛教,因此,我們務必要把這句話理解清楚。
這一段話正是佛教對人間的看法。佛教對人間有什麼看法呢?就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是佛法對人間對人生一種肯定的說法。
「舍利子」是一個人的名字,就是舍利弗,他是佛陀十大弟子之首、「智慧第一」的弟子。舍利弗是個很偉大的人物,很可惜他在佛陀涅槃前三個月涅槃。當他涅槃以後,目犍連尊者又被裸形外道給打死,為教殉難了。所以,佛陀的兩大弟子舍利弗、目犍連,在佛陀涅槃之前就去世了。如同父母接連死了兒女,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是一般人認為難忍的事情。
所以,佛陀涅槃以後,經典結集的責任就落到了大迦葉的身上。大迦葉是十大弟子中「頭陀第一」的弟子,現在留傳的佛法里之所以充滿苦行色彩,也都是與他有關係。如果舍利弗、目犍連當初不先佛陀而圓寂,能在佛陀涅槃之後結集經典,那麼以舍利弗、目犍連對人間的積極,對人間的熱情,對人間的慈心悲願,佛法的傳播應該不是現在這樣。
那麼,舍利弗為什麼要早於佛陀而圓寂呢?因為他不忍看見佛陀涅槃,所以自己先入涅槃。當然,這是因為他能生死自如。
禪宗有一個故事。丹霞天然禪師到北方去參學,由於下大雪,天酷冷,寺院沒有好好招呼他,隨便給他掛單了事,他就把大殿里的佛像、羅漢像、菩薩像拿下來烤火取暖。
知客師來,一看驚叫:「你在燒什麼?」「我在這裡燒舍利。」
那個知客師說:「胡說!木頭的像怎麼會有舍利子呢?」「木頭的像沒有舍利子,那多拿幾個來燒有什麼要緊?」
看這個故事,我們覺得哪一個人的功夫高?雖然丹霞天然禪師燒佛像,但他是尊敬佛的,因為心中認為木頭佛像有舍利子,所以在這裡燒舍利。知客師父天天在那裡拜佛,卻認為這是木頭的像,沒有舍利。你說哪一個人信仰的層次高?拜的人沒有燒的人高!
過去有一位禪師在佛殿里做課誦,突然間咳嗽,吐了一口痰,原本應該吐到痰盂子裡,他卻吐在佛像的身上。糾察師見了,指責道:「你怎麼可以把痰吐在佛像上?」這個禪師連忙道歉,但是說完對不起之後,就講:「請告訴我,虛空之中哪裡沒有佛?我還想要再吐痰。」
有人信的佛,是木刻的佛像;真正的佛,則充滿在虛空之中。我們要信的是法身佛,虛空都是法身。所以在佛教的信仰里,虛空都是佛。所謂「空中生妙有」,黃金是空,所以能生出戒子、耳環、手鐲、金筷、金碗、金盤子。空是本體,有是現象。
空是什麼?有是什麼?空是水,有是波;空是水性,有是波浪。大海是什麼樣?大海波濤洶湧,澎湃不已,排山倒海,千差萬別,那就是現象上的有。海只有動的樣子嗎?非也,海是水,水性是靜的,它的本體是靜的,因為無明風,而把靜的水吹得動盪起來。所以,波浪是動的,但波浪是水,水不是動的,是靜的。
我們要認識水性,不必等到風平浪靜。一個人有般若,就是在海水波濤洶湧、動盪不停的時候,也能看出水的本性是靜的。我們對於千差萬別的現象界要認識:它是空的,是靜的,都是真如,都是法身,都是實相。本體和現象是不離開的,從本體而有種種差別現象,差別現象歸原還是平等的自性。
空是什麼?空是理,有是事。空是一個理性,真理的根據;事,同樣的道理,可以成就好多的事。佛經里有此一說:「欲會無為理,先從事相看。」無為就是平等、出世間的道理。想要會無為的道理,必須從相上看,從事上看,從動亂里可以知道寂靜,從差別里可以知道平等。
空和有是很難懂的:空是精神,有是物質;空是一,有是多;空是平等,有是差別;空是性,有是相。沒有差別,怎麼知道平等呢?沒有平等,怎麼會有差別?從一有多,多又歸一;千差萬別的相狀,歸原則性一如也。
什麼是空和有?用譬喻來說,空是爸爸,有是媽媽。爸爸怎麼樣?爸爸很嚴格,父嚴如日。母親怎麼樣?母慈如露。世間萬物如果只有太陽照射,統統都曬枯、曬乾、曬死了,那不行;如果只有甘露滋潤,太潮濕,也是不行。
世間萬物的生存,要有太陽的照耀和甘露的滋潤,好比人一代又一代地延續生命,要有父親和母親的撫育。空是嚴格的、理性的,就像嚴父;有是慈悲的,就像慈母。空就是有,有就是空,好比小孩子,光有嚴格的父親不能順利成長,還要有慈悲的母親。
《禪林寶訓》有兩句話說:「姁之嫗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春風夏雨,能令萬物欣欣向榮;秋霜冬雪,能令萬物成熟。宇宙世間,要空有和合、本體現象和合才能成就。空和有是分不開的,春夏秋冬是相聚在一起的,只因眾生愚痴成見,才認為空的不是有,有的不是空。
有一個師父,每次收的徒弟長大了以後,都回到社會上去了。為什麼?經不起社會的誘惑。這個師父很傷腦筋,心想:這一次收的小徒弟,絕不給他在世間受誘惑,要把他帶到深山裡去修煉。
於是,他就把兩個小孩帶到深山裡修煉。等到他們長到十七八歲的時候,這個師父想給他們考試。怎麼考法?師父帶著他們到都市裡遊玩,以便觀察他們是不是會受都市的誘惑。結果,這倆小男孩到了都市裡,什麼都不要看,專門看漂亮的女人。這個師父就說了:「不要看!那都是吃人的老虎。」
到都市走了一遭,回到山裡後,師父問:「徒弟!今天帶你們到都市裡玩,都市裡有高樓,有車子……你們說什麼東西最好看呢?」兩個徒弟不約而同地說:「吃人的老虎最好看。」
為什麼「吃人的老虎」最好看?這叫習性,所謂習性難改。
人依習性往往會錯看人間的事物,而佛法是用空和有,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更高一層的境界來看世間,情況也就不一樣了。
「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神通第一」的目犍連原先都是婆羅門教的領袖,擁有很多的弟子。有一天,舍利弗在街上看到一個穿著袈裟的出家人,身相莊嚴,心想:「我們這裡怎麼會有這樣的修道人呢?」於是問道:「你是哪裡人氏?你叫什麼名字?你的老師是誰?他跟你們講些什麼?」這個出家人就是佛陀最初度化的五比丘之一的阿舍婆闍,又叫阿說示。他說:「我叫阿說示,我的老師是釋迦牟尼佛,他跟我們講說:『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
各位現在聽到「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會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可是舍利弗一聽:「這可不得了了!」怎麼不得了?幾十年的修行、追求、探討,想不通的問題頓時都得到了答案,迷妄迷執瞬間豁然開通,覺悟了。
一切世間森羅萬象是怎麼會有的呢?因緣而有。世間諸法又是怎麼會沒有的呢?因緣滅了。佛教的教義是圓的,凡事講因緣和合。人從哪裡來?因緣和合而有。說到因緣,一花一草、一事一物,甚至整個宇宙萬法,都在因緣裡面。
舍利弗回去後,趕緊找目犍連,告訴他:「我們遇到明師了,我們有老師了!」目犍連說:「不要亂說,世上哪裡有人夠資格做我們的老師?」「有的,他是釋迦牟尼佛。」「他怎麼可以做我們的老師?」「我還沒見到他,但是他的弟子告訴我『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舍利弗這一講,目犍連也開悟了,兩個人非常地歡喜:「我們遇到老師了!」於是就把所有的弟子門徒一起帶去精舍,禮拜釋迦牟尼佛做他們的老師。釋迦牟尼佛常說的「千二百五十人俱」裡頭,有很多就是他們的弟子。而舍利弗、目犍連就是佛陀最初的大弟子、左右手,佛法的開展與他們有很大的關係。
當佛陀在南方摩竭陀國,還沒有到北印度憍薩彌羅國弘法時,憍薩彌羅國的須達長者就來邀請佛陀到北方說法。佛陀說:「這麼多人都要到北方去,怎麼有地方說法呢?」於是須達長者發了大心,買下波斯匿王的兒子祇陀太子的花園。花園全是用黃金鋪地,在這裡,他興建了祇園精舍。這個講堂可大了,能容納上萬人。督導工程的是誰?就是舍利弗。佛陀說:「你先到北方去把祇園精舍建好,我馬上帶著你的師兄弟們到北方來。」所以佛法在印度的傳播與舍利弗有很大的關係。
《般若心經》一開始為什麼就說「舍利子」?因為對一般人講般若智慧,是聽不懂的,所以要對大智慧的人說。在佛陀講說的經典里,一定會有個當機者,例如講《金剛經》講空時,須菩提是當機眾;講《彌陀經》時,舍利弗是當機眾。畢竟十萬億佛土以外的極樂世界,沒有大智慧者,怎麼會相信這是事實呢?因此,現在講《般若心經》,講到宇宙人生的本體論、現象論,也必須有一個大智慧的人做當機者,那個當機眾就是舍利弗。
《般若心經》如何說明空和色的關係?一般人認為空和色沒有關係,色就是有,空就是無,色和空、有和無,統統都沒有關係,有的不是無,無的不是有。這是錯誤的認知。
《般若心經》為色和空、有與無建立了關係。大家不要以為:有無是兩個,有不是沒有,沒有不是有,其界限分明。有和無就是色和空,在《般若心經》里,用「不異」、「即是」把它們調和起來。「不異」,就是「不是不同」,有和無不是不同。我們往往把有和無視為不同,其實它們並沒有不同,有和無「即是」,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異」和「即是」把空有的關係說得很微妙。
那麼,這個世間究竟是空還是有呢?
有一個老和尚正在打坐,大徒弟來了,對師父說:「師父慈悲,在這個世間一天到晚講空啊空,嚇得人都不敢信佛教了。天也空,地也空,妻子兒女都是空,哪一個敢來信佛教?應該講有,有才能契合眾生的根機,哪個人不希望有功名富貴,有妻子兒女,有田地房屋?」師父就跟大徒弟點點頭說:「你說得對,說得對。」大徒弟很高興地走了。
過一會兒,小徒弟來了,說:「師父,現在的佛法怎麼都這麼廉價出售,都是講一些方便的法門?有,有富貴、有功名、有妻子、有兒女,這不是佛法本來的精神。佛法本來的精神是空,空才是真實,空才是實相,空才是真理,空才是價值。」師父一聽,答:「你說得對!」小徒弟也高興地走了。
站在一旁的侍者給弄糊塗了:大徒弟說對人間講有,你說對;小徒弟跑來說對人間應該講空,你又說對。奇怪!奇怪!他忍不住問道:「老和尚,究竟是空對呢?還是有對呢?」老和尚說:「你的對。」
誰對?老和尚最對。老和尚講的空就是有,老和尚講的有就是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講空講有都對。說空是有上的空,說有是空里的有,空和有是真空不礙妙有,妙有不礙真空。空和有是一物的兩面,不是兩個東西,它們是分不開的,它們是「即是」,它們是「不異」。
什麼是空?什麼是有?它們怎麼會有關係呢?
舉個例子說,空是黃金,有是器。一塊黃金,把它做成耳環,戴到耳朵上;做成戒子,戴在手上;做個洋娃娃,可以把它當裝飾用。我們說這是耳環、這是戒子、這是洋娃娃,其實耳環、戒子、洋娃娃都是黃金。黃金是本體,器具只不過是種種的差別相。
供在桌前的佛像,無論是紙的也好,布的也好,泥塑的、木雕的也好,它在我們的心裡也已經不是泥塑、木雕、紙做的佛像,他在我的心裡是佛祖,是我拜的佛祖。
其實,真正說來,佛教是不拜偶像的,佛教教導我們的是從有相歸於無相,是沒有偶像觀念的。偶像是有相,有菩薩、有佛、有羅漢、有高僧。空才是無相。
講到色與空,就是講有和無的關係,就是講精神與物質的關係。所謂「色不異空」,就是說有和無沒有不同,精神和物質也沒有兩樣。色和空、精神和物質、有和無的關係如何表示呢?《般若心經》以「不異」和「即是」來表示。
「不異」就是「同而非異」。所謂「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也就是色不離開空,空不離開色,精神不離開物質,物質也不離開精神。把空和有說成「不異」,用現代話來講就是破除我人的舊思想,因為在我們的思想里,空和有是兩回事,精神和物質也是兩回事。
這裡講的「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所謂「即是」,就是在「建立我人的新觀念」。「即是」又比「不異」更進一步,精神和物質、有和無,不但是「不異」、不離開,還是「即是」,精神就是物質,物質就是精神,有就是無,無就是有。
我們或許會想:這個新觀念怎麼建立得起來呢?有就是無,無就是有,這太矛盾了,精神怎麼會是物質呢?物質怎麼會是精神呢?物質是物質,精神是精神啊!
讓我舉個例子。有一天,我帶了好多學生進行一道水泥牆壁的工程,由於沙石、水泥很笨重,我看他們做得很累,就說:「我們休息十分鐘!」利用這個時間,我就和他們說:「我們做的這一道牆壁,它是物質的,但是唯識家講『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這個宇宙世界與精神是有關係的,因此,現在大家要把我們的精神,把我們的發心,灌輸到物質里去。我人死了,精神與物質還是存在。你們說這棟房子是物質的,但是經過了設計師的畫圖,這棟房子就有這位設計師的精神、智慧在裡面;一磚一瓦的建築里,有工人的血汗、力氣與精神,有多少藝術師的裝潢,他們的智慧精神也都在這棟房子裡面。」
看起來是物質的東西,裡面卻留住了精神的力量。光是物質的砂石,沒有精神的內涵,怎麼成為一間房子呢?所以,物質裡面是有精神的。
如何表現我們的精神呢?你說我很有精神,是什麼精神?是我勤勞的精神、禪的精神、忍耐的精神,還是悲願的精神?精神有很多種類,要想表現精神,就要從具體的有相的物質來表現無相的精神。精神和物質是有關係的。
中國人有「三不朽」的思想,所謂立德、立言、立功。好比佛陀要涅槃的時候,諸大弟子都來請求佛陀不要涅槃,常住世間。佛陀就說了:「我說過,有為法是苦空無常,那麼現在你們要我有為的身體不死,這就不是真理,就不合理了。你以為我是死了嗎?死不了的。我說的佛法如果流布在人間,大家都遵照佛法來奉行,不就等於我在世一樣嗎?你們放心,如來的法身,永遠留在人間,法身就是精神,如來的精神永遠存在這個世間,與宇宙大化融為一體,永遠地照顧大家。」
有人也會這樣問:「信佛的人常講『你要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在哪裡?」在極樂世界。「『你要念藥師佛』,藥師佛在哪裡?」東方琉璃世界。「釋迦牟尼佛在哪裡?」釋迦牟尼佛在我們這個娑婆世界。你說:「我怎麼沒有見到呢?」有一句話說:「菩薩清涼月,常游畢竟空;眾生心垢淨,菩提月現前。」心湖裡的水是骯髒的,清涼的月當然就不能映現出來了,我們不能怪天上沒有月亮啊!
所謂「般若的花朵處處開,般若的花朵處處在」,佛也是一樣,佛的法身處處在,橫遍十方,豎窮三際。你若能懂,一色一香都是中道,一花一草皆是般若。故華嚴家說:「青青翠竹無非般若,鬱郁黃花皆是妙諦。」你如果懂得般若,青青楊柳、綠色翠竹,都是如來的法身;你如果懂得般若,小溪里的流水、冷氣發出的聲音,都是如來說法的音聲。
我們可以看到歷代的祖師大德們:有的人看到桃花開了、桃花謝了,他就覺悟了;有的人聽到殺牛殺豬的音聲,他就開悟了;有的人聽到人家打鐵的聲音,他開悟了;有的人在除草中開悟了;有的人在磨豆腐時開悟了。打鐵、除草、磨豆腐,甚至花開花謝,與佛法有什麼關係?其實只因機緣到了,因緣就成熟了。
過去佛教有一位香嚴智閒禪師,在百丈禪師那裡學道;後來百丈禪師年老了,指示他向溈山禪師學道。香嚴禪師很聰明,年輕有為,到了溈山禪師那裡,溈山禪師說:「師弟,聽師父說你聞一知十,聞十知百,很聰明。不過,今天我有一個問題問你,請你回答我。」
香嚴禪師說:「什麼問題?」溈山禪師問:「父母沒有生我們之前,我的本來面貌是什麼?」香嚴智閒禪師一聽,想:「這個問題怎麼回答呢?」
父母還沒有生養我們之前,我們做什麼,我們知道嗎?不知道。為什麼?人有隔陰之迷。過去的身體死亡了,換了一個身體,隔了一個陰,到了今世,就迷糊了,過去事也都不記得了。雖然人生從過去無量阿僧祇劫以來就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過這個身體一換,我是張王李趙,都記不得了。
香嚴智閒禪師百思不得其解,在師兄的面前第一關就沒有通過,感到很難為情。回到房間裡面他就努力地看書,找尋答案,但始終找不到。忽然間,他想到:「讀書,光是讀是沒有用的,是沒有真實體悟的。」於是他就把所有的書統統燒毀,不再讀書了。「讀書有什麼用?師兄問我問題,我都回答不出來。」從此做個粥飯僧。什麼是粥飯僧?每天就是吃飯、睡覺,不讀書了。
在僧團里,要當個粥飯僧也是不容易的。怎麼難做?如同小時候,媽媽常常罵小孩:「你閒得無聊。」太閒,日子也不好過。所以很多的大德們,名之曰粥飯僧,實際上他們都有密行,都是真修實練的。
從此香嚴智閒向師兄告別。既是粥飯僧就要去自耕自食,去種田除草,於是他就到南陽慧忠國師的故居自耕自食去了。
有一天,他在那裡除草的時候,鋤頭和石頭碰撞的那一剎那,他突然開悟了,想起過去師兄問他:「父母未生我之前是何本來面貌?」當時他不知道,就請師兄告訴他,不料師兄不願告訴他,並且說:「我若告訴你,將來你是要罵我的。」那麼他現在悟道了,立刻向遙遠的師兄禮拜,他說:「和尚、師兄、老師大慈悲,假如你當初跟我說了,用知識上的見解告訴我,我哪裡會有今天?今天我終於知道了!」於是他放下鋤頭,不斷禮拜。拜過了以後,說了這樣的幾句話:
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道,不墮悄然機。
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學道者,咸言上上機。
他說:「一擊忘所知」,我今天在鋤田的時候,一擊便忘記了知識,忘記了分別的知識,離開了分別,就悟道了。我現在擁有般若、平等、無分別的智慧,跟過去的分別心是不一樣了。「更不假修持」,從此以後,我也不要再修行了。「動容揚古道」,原來一舉一動,一揚眉一瞬目,都是古仙人道,都是聖賢之道,都是佛道,這裡面都是佛法。「不墮悄然機」,我從此以後不再賣弄聰明了。「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原來人所探求的,都是一個形相,但是佛法是沒有蹤跡、沒有形相的,所以要在聲色之外,找尋佛法、威儀;要在有相之外,體悟般若的平等、畢竟空。最後,「諸方學道者,咸言上上機」。
智閒禪師說了這些話以後,消息就傳到他的師兄耳中,便說:「真的開悟,假的開悟?叫個人去試驗他!」於是就叫仰山禪師去試驗他。
開悟也是要考試的,就像我們要想上中學上大學必須先經過考試,佛教里的修行也是要考試。例如打佛七,念佛念到四天、五天以後做個考試,了解自己究竟念佛念到什麼程度了。當然,除了念佛,參禪、開悟也一樣可以考試。
仰山禪師一到,說道:「師兄!聽說你已經開悟了,還做了一首偈子。這沒有了不起,有學問的人也能做。除了做這個偈子,你跟我說個道理好不好?」香嚴智閒禪師就說了:
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真是貧;
去年貧,猶有立錐之地,今年貧,立錐之地也無。
這一首偈子,從字面上來看是說:「去年貧,未是貧」,去年不懂,不只是不懂,簡直是愚昧分別;「今年貧,真是貧」,現在真窮了,而我已懂得空了,不在形相上執著有。「去年貧,猶有立錐之地」,過去我還在有依據、有相、有執著里;「今年貧,立錐之地也無」,現在我已經完全進入到空的般若,進入到真理裡面去了。
仰山禪師聽了很高興,說道:「師兄,我回去再向大師兄說,你真的會得祖師禪了,真的開悟了!」
所以,我們除了要認識「色不異空」的「不異」,還要認識「色即是空」的「即是」,把我們舊的思想去除,並建設我們新的觀念。
「色不異空」這句話,依經文的道理來解釋,就叫「萬有不離真如」,亦即萬有不離本體。色是萬有,空是本體,萬有沒有離開本體。而「空不異色」這一句話若用白話文來翻譯,就是「真如不離緣起」。所謂「空」就是真如,「色」就是緣起,真如沒有離開萬有的緣起,也就是本體不離開現象。
「色即是空」,也就是萬有依真如而起,萬有當體就是真如。「空即是色」,真如是為萬有所依,真如既為萬有所依,它的當下也就是本體。除了色和空是這樣的關係,五蘊中也不光是「色」如此,「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受想行識也是如此。物質的色和空是這樣的關係,而受想行識和空的關係、和本體的關係也是如此。
我們現在講色和空是「不異」,是「即是」;就是說有就是無,無就是有,有不離開無,無不離開有。再用其他的譬喻來說明:「什麼東西都是有的。」這一句話是錯誤的。你以為什麼東西都是有嗎?有時候我們看太陽,看過以後,眼冒金星;有時候蹲在地下,忽然之間站起來,頭昏目眩,大地搖動。真的有金星嗎?大地真有搖動嗎?你以為是有的,其實不一定是有的;你以為是這樣的,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有時候,我們坐在靜止的火車上,旁邊的火車一開動,我們會以為自己乘坐的火車在走動。這是一種感受上的錯誤,類似這樣的事情,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
說「真如」,什麼是真如?拿來給我看!說「佛性」,什麼是佛性?拿來給我看!胡適之博士有一句名言:「拿出證據來。」那麼,拿出證據來證明真如、佛性的存在吧!好的,我們就拿出證據來吧!你愛不愛你的父母?愛。你愛不愛你的丈夫妻子?愛。你愛不愛你的兒女?愛。你愛不愛你的朋友?愛。所以,大家都有愛。我們現在要找出愛在身體的哪個部位,找來科學家解剖,把頭剖開,看看頭裡面有愛嗎?骨頭裡面有愛嗎?血液裡面有愛嗎?這樣做,愛找得出來嗎?找不出來!但你不能說沒有,因為我確實有愛的存在。
這個精神的空,這個真理,孕育在一切萬有裡面,它包容了萬有,它不是沒有。
燈怎麼會亮?因為有電。那麼電在哪裡?在電線裡面!好,那麼把電線一根一根剪開來看,是否真有電?電線剪開後,裡頭包嵌的銅條、銅絲蘊含的電,能看到嗎?所以,以為什麼都是有,有時候是錯誤的;以為什麼都沒有,也是錯誤的。有一些東西像是有,可是沒有;有一些東西像是沒有,可是是有,這就是有和無的關係、空和色的關係。像是有的,卻是沒有,像是沒有的,卻是有。所以,有和無是二而為一,一而為二,它們是不異不離,相即相是,因此就用「不異」、「即是」來表示空色的關係、有無的關係。
講到「空」,什麼是空?從肯定上說,什麼都是空。什麼是空?不但空是空,有也是空。
有一個外道問一休禪師:「什麼是空?空在哪裡?」一休禪師說:「空在方寸之間。」於是外道拿起刀來,就朝一休和尚的心刺去,他說:「你說在方寸之間,我倒是要看一看方寸之間的空是什麼樣子。」一休禪師平淡地說:「你到上野公園去看櫻花,究竟櫻花的心在哪裡?」
花沒有開,是什麼?「色即是空」。花開了,又是什麼?「空即是色」。有時候,空和色正是這樣的一個關係。
從肯定方面來講空,什麼都是空。虛空之中包容了萬有,萬有也都在虛空之中。我們哪一個人不是在空里,哪一個離開空?離開了空怎麼能生活、怎麼能存在?
每個人都有房子,房子就是我們生存生活的空間。除了房子以外,還有朋友,有社會,有政府給予我們活動的公園、行走的道路等空間。甚至自己的身體,衣服不能穿得太緊,不能沒有一點空間。我的口袋要空下來,不能沒有空間放東西。平常保護眼睛,保護耳朵,保護口腔,保護鼻子,為什麼?使我們的空間順暢,有空間才能生存。虛空有了萬有,有了我們,這是從肯定上來說明空。
無我的狀態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再從否定上來解釋空。經云:「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什麼是空?「不」。什麼是空?「無」。
說到「是諸法空相」,「空相」這兩個字的解釋就是「空的樣子」,人相就是人的樣子,菩薩相就是菩薩的樣子。空的樣子是什麼呢?空相就是實相,相要空才是實相。我們人生真實的樣子是什麼?是空相。宇宙真實的樣子是什麼?是空相。空的樣子就是真實的樣子,我們不認識空的樣子,對宇宙人生真實的樣子就不能認識。
《金剛經》說:虛空四維上下可思量否?不可以思量,虛空無相。
虛空是什麼樣子?你說虛空是方的嗎?不是。是圓的嗎?是長的嗎?長方形、圓形、四方形都不是虛空的樣子。虛空是無相,無所不相。如果你建的是長方形的房子,虛空就是長方形的樣子;建的是圓形的房子,虛空就是圓形的樣子。因為虛空無相,就無所不相。
從否定上看空的樣子,可以舉一個禪宗故事來了解。
福建福州有一位古靈禪師,他在百丈禪師那裡開悟了。他開悟後心想:「我之所以能認識自己,認識我的空相、我的本來面目,是剃度師收我做徒弟,給我出家,我才能有今日。所以,現在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回去報師父的恩惠。」於是他就從百丈禪師那裡回到福州。
師父一看到徒弟回來了,就問:「你在外面參學,有得到些什麼東西嗎?」答:「沒有得到什麼東西。」
「有做些什麼事業嗎?」答:「沒有做什麼事業。」
師父一聽,心想這個人也是沒有用:「好了,好了,在家幫幫忙,回來做做事。」於是古靈禪師就這樣天天掃地、種花、煮飯。
年老的師父有時候洗澡不便,就跟古靈禪師說:「幫我擦背。」於是古靈禪師就替師父擦背,擦啊擦的,碰到師父的背,就說:「好一所佛堂,可惜有佛不聖。」他把師父的身體喻為一座佛堂,並有感而發地說,這麼好的佛堂,裡面應該要有佛,很可惜裡面的佛沒有成佛。意思就是說師父沒有開悟。
這個師父想:徒弟替我擦背,竟然說「好一所佛堂,可惜有佛不聖」,這麼膽大妄言!於是他轉過頭來看一看徒弟,古靈禪師又說了:「佛雖然不聖,還會放光。」意思是說,雖然沒有成佛,但是還有作用,師父朝他一看,表示還會放光。
像這樣子的奇怪語言,他一再地說,師父開始覺得莫名其妙。有一天,師父在窗下看經。古代的窗子都是棉紙糊的,不像現在是玻璃製成。師父看經的時候,有一隻蒼蠅老是想要朝窗子飛去,但是怎麼鑽就是鑽不出去,一碰到窗子就掉下來;停頓了一下之後,再飛起,還想要飛出去。
徒弟一看,說:「世間如許廣闊你不肯出,鑽它驢年故紙做什麼?」古靈禪師看起來是在罵蒼蠅,世間這麼廣闊你不去,你在紙上鑽什麼?實際上這句話是在諷刺師父:這個虛空之大,悟道的機會之多,你都不能走出去嗎?天天看經、看書,在知識上找,不在心地上找,世間如許廣闊你不去,你鑽驢年故紙,在紙上哪裡能找得到?
聽出他話裡有話,師父就說:「喂!你剛才講什麼?」他說:「我剛才講的是一首偈子,『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痴,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
哪一天才能開悟呢?
師父這一聽,就說:「自從你回來,常常講這許多話,而且話中有話,你究竟跟哪一位老師得到了什麼,開悟了嗎?」
古靈禪師說:「實不相瞞,我在百丈先師那裡已得到身心安住的地方。」
「這樣啊,了不起!好,搭台,準備寶座,請你升座說法。」
徒弟開悟,師父向他請法,這在佛教里是很了不起的事。例如古代有名的譯經家鳩摩羅什,過去他的老師盤達多是小乘行者,在鳩摩羅什成為大乘佛法的高僧之後,盤達多回過頭來向鳩摩羅什學習大乘佛法,甘願做他的學生,自此「大乘小乘互為師」成為美談。
「不生不滅」,我們追求功名富貴,是永遠不能滿足的;吃藥打針、運動健身,身體再怎麼好,也是靠不住的,總有一天會壞去。因此,《般若心經》告訴我們,在虛妄的相上增加、計較,是沒有結果的,要在實相上、空相上體會體悟,那裡面才有個不生不滅、永恆的生命。
「不垢不淨」,什麼是我們的本來面目?什麼是空的真實樣子呢?
不垢不淨,空的性質不是用骯髒或用乾淨來說的,是超越垢淨的,因為塵垢也好,清淨也好,都是對待法。什麼叫作垢,什麼叫作淨,有沒有標準?骯髒和清淨是沒有標準的。
舉例說,喜歡吃小魚小蝦的人,把它們放在油里炸一炸後,醬油一沾,吃到嘴裡,覺得很好吃、好鮮美。儘管小魚小蝦的大便、小便還在身體裡,也覺得好香、好鮮。不喜歡吃的人呢?儘管你弄個小魚小蝦來,還說:「這個很乾淨,我洗了又洗,沒有大便、小便、沒有腸胃,都是肉。」他也不吃。所以骯髒和乾淨的標準是很難說的。這就是虛妄的業識所招感的結果不一樣。
又例如,豬在豬圈裡生活,有的人覺得那裡既骯髒又臭,實在叫人看了不忍心,想要把它放出來,讓它到乾淨一點的地方生活。但是一旦換了地方,豬一定不安心,因為它喜歡住在骯髒臭穢的地方。
過去,幾個捕魚的人來到一個地方,天晚了,沒有地方住,剛好有一間花店在路旁,於是就向花店的主人借宿一晚。睡覺時間到了,捕魚賣魚的這一班人翻來覆去,怎麼樣都睡不著。為什麼睡不著?花太香了。怎麼辦呢?明天還要趕路。有一個人就說:「這樣好了,把我們的魚簍子搬進來,我們聞到魚簍子的腥味就睡得著覺了。」果真,大家聞到魚腥味之後,全都睡著了。所以,垢淨是沒有標準的。這也說明了這個世間的善惡沒有標準:善惡是法,法非善惡。
空就是實相。實相是什麼樣子?是這個樣子:拳頭張開,變成五根指頭;五根指頭合起來,又成了一個拳頭;拳頭張開,又再變成五根指頭。實相是本體,萬物依緣,依本體而起,也就是空相。
所以,我們如何認識自己的本來面貌?超越對待,超越善惡,超越有無,超越人我,就能找到本來面貌。
空相是「不增不減」。佛經有云:「在聖不增,在凡不減,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若有人說他修行成佛了,其實沒有佛可成的。在《金剛經》里佛陀也說,我過去於燃燈佛所,無法可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假如有法可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燃燈佛即不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
有法可得就是無得,無法可得才是有得。
那麼,我們得法要得什麼法?得無得的法!我們修行,要修無修的修!說話要說無說的說,得要得無得的得,證要證無證的證。我說我現在有好多的話要告訴你們,「多」是什麼?釋迦牟尼佛說:「我所說法如爪上泥。」佛陀所說的三藏十二部就只有指甲上的泥土這麼一點點;「我所未說的法如大地土」,佛陀沒有說的才多呢。所以,法,無限無量,怎麼說得了;有所說,即為非說。
我們讀到《維摩經》,多少菩薩在那裡討論不二法門,最後就請問文殊菩薩:「什麼是不二法門?」文殊菩薩說:「無言,無說。」沒有語言,沒有言說,沒有文字;「無思,無始。」沒有思想,沒有開始。所以,離開語言、文字、思想,開始以外的那個狀態,就叫「不二法門」。
文殊菩薩說完再問維摩居士:「維摩居士,大家都在這裡討論不二法門,請你老維摩也告訴大家什麼是不二法門。」維摩居士眼睛一閉,文殊菩薩稱讚道:「好啊,好啊!妙啊,妙啊!」什麼妙啊?無言勝有言,無說勝有說。最好的辯論是不辯論,最好的語言是心裡的語言、心裡的溝通,是心心相印,不是從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
曾有一位很有名氣的藝術家,在佛光山叢林學院教授音樂,我請他為學生教授佛教梵唄、佛教歌曲。他在音樂方面的知識廣博,在課堂上總是用最好的設備播放世界各國的古典音樂、熱門音樂給大家聽,他自己也聽得陶醉。後來就問同學:「你們說,哪一節最美?哪一節最好聽?」有一位同學說:「停下來的時候最好聽。」
沒有聲音最好聽。人在無聲的世界裡,要去感受人們善良的言語,這種無言的開示才是真開示。所以,實相是不增不減的,增減太多就不是真理了。
《楞嚴經》里記載,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姐,叫作演若達多,喜歡照鏡子,欣賞自己的美貌。有一天她拿鏡子出來照的時候,忽然產生一個錯覺,自己的頭不見了,一著急,四處叫喊著:「我的頭呢?」自此開始,她神經錯亂了,常常在街上到處跟人家說:「我的頭呢?我的頭呢?」人家都說:「頭不是在你的身上嗎?你怎麼還到處找頭呢?」「我沒有頭了,你們把頭給我,我沒有頭了!」就這樣,她到處流浪,到處跟人要頭。
有一天,一位佛教大德知道了她的情況,要度化她。她看到這位大比丘,一樣問他:「我的頭呢,我的頭呢?還我的頭,還我的頭來!」那位大德比丘上前就給了她一個耳光。「你怎麼打我?」「我什麼時候打你?」「你打我的頭。」「既然說我打你的頭,那你還跟我要頭做什麼?」「我有頭呀?我的頭在這裡嘛!」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頭就在自己身上!她向人要頭,也沒有失去頭;她知道有頭,也沒有增加頭。就好比我們的本性沒有增減。
所謂「豎窮三際,橫遍十方」,人的佛性在時間裡是「豎窮三際」,在空間裡是「橫遍十方」。由於我們不懂自己的本性如恆河沙般無量,不懂自己的本性頂天立地,具有普遍性,那麼活在虛妄的世界裡,也就患得患失了。
學了《般若心經》之後,我們應該知道,我們的本來面目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我們要知道空、真理之中,是無色受想行識,是無我的。
超越身心的限制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我們的真空、本性、本體裡,沒有色受想行識,不但沒有色受想行識,也「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有人一聽,或許會心生害怕。為什麼?真空里怎麼會「無眼耳鼻舌身意」?其實,不是說真的無,不是斷滅的無,你若能在眼耳鼻舌身上,認識無眼耳鼻舌身,那個就是真我。
讀到《般若心經》里的「無色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我們先來理解這個「無」。
有一個沙彌才開始念《般若心經》,愈念愈懷疑,忍不住去請示師父。
「師父,這是什麼?」「傻瓜,那個是眼睛。」
「這是什麼?」「耳朵。」
「這是什麼?」「鼻子。你今天怎麼盡問我這些奇怪的問題?眼耳鼻舌身是我們身體上的六根,你怎麼會不知道?」
沙彌說:「師父!《般若心經》里跟我們說,無眼、無耳、無鼻、無舌、無身,你怎麼跟我說這是眼睛、這是耳朵、這是鼻子呢?」
為什麼《般若心經》要講「無眼耳鼻舌身意」?佛教講「依法不依人」,所以我們稱在家居士為「護法」,也就是說居士要護法。
佛法有所謂「四依止」:依法不依人,依智不依識,依義不依語,依了義不依不了義。
依止什麼,也是有標準的。我們要依法不依人。
古靈禪師登座說法,他說了幾句話,內容就是我們現在講的《般若心經》的般若智性。他說:「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心性無染」,我們的真心佛性、本來面貌是無價之寶,那是真我,不是五蘊的我。五蘊的我是假我,而真的我則是無染的。「本自圓成」,這個東西不是父母生的,父母可以生我們的人,但是不能生佛。先前說過,摩耶夫人可以生悉達多太子,但是不能生釋迦牟尼佛;釋迦如來是般若生的,般若是他的母親。父母生養了我們的身體,但不能生養我們的佛性;我們的佛性是本來就有的,不用父母生也會有。
為什麼我的真如佛性死不了?因為人的佛性是不死的,是永遠的。「但離妄緣,即如如佛」,只要你離開虛妄的妄緣,真如的佛性就會顯現出來。
等於一面鏡子,之所以照不出人的面貌,是因為鏡子上的灰塵太多了,如果你把灰塵去除了,鏡子的光就顯現出來了。不過,雖然灰塵把鏡子弄模糊了,照不出人的面目,但鏡子的光還是存在。
我們用水和波來理解煩惱和菩提。水的性本來是靜的,等同真如,風吹起,產生波浪,就是煩惱。煩惱是虛妄的,當煩惱停下來的時候,就如同水性,是平靜的,真如也就顯現出來了。所以這一首偈子也可以比喻:水的性本來是不動的,是寂靜的,只因無明的風妄動了,才生起波浪;當風一停下來,寂靜的水性也就出來了。我們也不一定要等到風平浪靜,才看到本性的寂靜;運用般若,觀照在生死苦海裡面流轉的人生,也會知道人的本性是寂靜的,法身不動。
諸法的本來面貌是什麼?人的本來面貌是什麼?宇宙人生的本來面貌是什麼樣子的呢?《般若心經》以「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六個「不」來形容。所謂「不生不滅」是說明一切事物的個體存在不存在。生就是存在,滅就是不存在,那麼我們要問:「這個人生、世界、一切諸法,究竟是存不存在呢?」當然,《般若心經》里已經回答我們「不生不滅」——沒有生也沒有死。
一切諸法的性質,是善是惡?是清淨還是垢穢呢?從性質方面來說,它不垢不淨。所以,不可用「淨穢」來形容諸法,法的空相是沒有生滅,沒有垢淨,在數量上也是沒有增減的。
說到我們的空相,我們的本來面貌「不生不滅」。例如,小孩子出生了,「恭喜恭喜,你生養了個兒子!」有人死了,「哎喲!死了真可惜!」像這樣生了就歡喜,死了就悲傷,就是人的執著和愚痴。為什麼會死?因為生,生了才會死。那麼我們為什麼要等到人死了之後才悲傷呢?生的時候不就說明他一定會死嗎?生死等於唇齒相依,相連在一起。
其實,生未嘗生,死也未嘗死。看到東方的太陽升起,過了一會兒它又在西山落下了,可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但是我們以為太陽落下去就沒有了?明天早上它又再升起了!所謂升起、落下,就等於人的生死,生了死,死了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沒有停息。生也不足喜,死也不可悲,在這個空相裡面,沒有生死,沒有生滅。在這個世間,虛妄的假相才有生死,真實的般若智性沒有生死。
有一位老先生過八十歲生日,請了良寬上人到家裡接受供養,並請他誦經、祈禱、祝福。良寬上人一到,說:「老人家,你要我來替你祝壽、祈禱、祝福,我要請問你,你想要活多久呢?這樣我才好告訴菩薩。」
「一百歲。」「一百歲就夠了嗎?你今年不是八十了嗎?再二十年就要死了,太短了。」
老先生心想,這個良寬這麼慈悲,我求二十歲,他卻說太少了。於是開口問:「師父啊!你看我應該求多少歲?」
「求無量壽嘛!這就不死了。」「那怎麼樣子才能不死呢?」
於是,良寬禪師說了兩句話:「結草成茅庵,離散歸原野。」
這兩句話很耐人尋味。「結草成茅庵」:把很多的茅草結合在一起,就能成就一間庵堂,好比把鋼筋、水泥合成,就能建造一間房子。「離散歸原野」:庵堂、房子壞去之後,這許多的茅草、泥土又歸到原野去了。
人是因緣和合而有,是眾多的因緣而成就我的存在。有人就有相,那麼四大離散了以後,也就還本歸元,有相歸無相。所以,在相上求是不能無量壽的,要經由修行、證道、開悟、證涅槃,才能得無量壽。證悟了涅槃,則死也不是死了。世間是有生死的,而悟到了出世間法,就沒有生死了,離散就能歸原。
人要求無量壽嗎?若要,那麼就要學佛。因為無論是在八十歲的時候求能活到一百歲,或是在一百歲的時候求活到二百歲,最後都要死。要求無量壽,「阿彌陀佛」就是無量壽、無量光的意思。阿彌陀佛為什麼是無量壽呢?時間無限,他的生命與無限的時間同流。什麼是無量光?光明無量,他的生命流入光明遍照的空間裡。生命超越了時間,超越了空間,那就是阿彌陀佛,那就是我們的本來面貌,就是空相,是不生不死的。
傳說中,彭祖活了八百歲,就算是八百歲也要死。無論是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二千年或是二十世紀、三十世紀,在無限的時間裡,這都是石火電光、一彈指間,實在太有限了。所以現在我們研讀《般若心經》,最要注意的就是如何把有限的生命流入無限的時空里。在虛妄的相上去增加、計較,都是沒有結果的;要在實相、空相上去體會、體悟,那裡面才有不生不滅的生命,才有永恆的生命。
《般若心經》里所說的空相,就是真空里沒有眼耳鼻舌身意,沒有色聲香味觸法。
在佛教里,眼耳鼻舌身意叫「六根」,也有叫「六識」。同樣的眼耳鼻舌身意,為什麼又要叫「根」,又要叫「識」呢?
根等於現在醫學界所說的神經系統,眼根就是視覺神經,耳根就是聽覺神經。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神經,就叫作「六根」。識和根不一樣,識是心理作用,是意識作用,它有分辨的作用,是屬於心理的,不光是生理的。
我們知道,五蘊的「蘊」是積聚的意思。而五蘊又叫「五蘊山」,五蘊如山,這座山裡面有很多的寶貝。山也有蓋覆、積聚的意思,因此,五蘊又稱做「五陰」,「陰」就是蓋覆的意思。五陰、五蘊的內容都是色受想行識。
根,有增長的意思。比方花怎麼會開?因為花有根。樹怎麼會成長?因為樹有根。識,是認識、了別。眼根生起了,馬上就經過眼識去分別。
色聲香味觸法叫「六塵」,「塵」有染污、動搖的意思。好比空中好多的微塵,讓家裡布滿了塵埃,讓空氣遭受到污染。其實,在世間,所謂色聲香味觸法,哪一樣不是像灰塵一樣染污著我們的心呢?所以就叫「六塵」。
根,是生理的作用;識,是心理的作用;塵,是物理的作用。所以,六根,講的是身體;六識,講的是心理;六塵,講的是物理。
六根是生理的,六識是心理的,六塵是物理的。
舉個例子說明六根、六塵、六識之間的關係。眼根同外面的塵境接觸了,例如眼睛看到了花,那麼這當中一定還要有一個認識作用,才能辨別這是紅的花還是白的花。
有時候我們正在專心做事的時候,有人從旁邊經過,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人;有時候我們正在專注看書的時候,什麼人經過了,也沒有去注意。所謂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為什麼?光是有根和塵的接觸,沒有起心識的分別,物我就不能產生一種認識和了知的作用。
六根和六塵擺在一起,叫「十二處」。處,是一切法的分類、一切東西的分類。例如,這是眼根、耳根、舌根,那是色塵、香塵、味塵;這個是男眾,那個是女眾;這是橫樑,那是柱子;這是椅子,那是桌子。
有時候也把六根、六塵、六識合起來,叫「十八界」。為什麼從六到十二,又再從十二到十八呢?界,就是一切種類的界限之意。每一個東西都有它的界限,這是木頭不是磚頭,這是桌子不是椅子,它都有個界限。六根、六塵、六識彼此是有界限的,不可混為一談。
「無眼耳鼻舌身意」,沒有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也沒有眼耳鼻舌身意的六識。有人說:「我們明明不是有眼睛嗎?這不是耳朵嗎?這不是鼻子嗎?怎麼會說沒有呢?」我們要知道,佛教講空,不是把它破壞了以後才講空,在「有」的當下就知道它的本體是「空」。有,是差別、分別的意思,分別心所接觸的六塵境界,是不真實的。
怎麼叫「無眼界」?夜晚時分,小孩子朝天空一看,歡喜地告訴爸爸媽媽:「你看,月亮走得好快哦!」大家用一般的常識來想一想,真是月亮走得很快嗎?不是,是雲彩在那裡飛行。可是小孩並沒有想到那是雲彩在飛行,只看月亮走很快。有時候,邊走邊看:「奇怪!月亮怎麼走得這麼快?」「月亮怎麼還在這個地方呢?」這表示,即使是親眼看到,也是靠不住的。
看一條路,路的這一頭好寬,再往遠處看去,路就變得狹小。同樣一條路,會有寬度不一的情況嗎?不會,那是因為眼睛的錯覺。我們喝茶的時候,假如將筷子放在水裡面不斷攪拌,就會發現,當水還沒有完全靜止時,看上去,筷子是彎曲的。難道筷子真的是彎曲的嗎?不是。可見眼睛所見是會錯誤的。
親眼看的靠不住,親耳聽的也靠不住。有人在隔壁唱歌,如果是他最討厭的人唱的:「討厭!哪一個人唱歌唱得這麼大聲?」如果是他最喜歡的人唱的:「哦!不錯,不錯,好聽,好聽。」剛才說討厭,現在卻說好聽,可見他心意識的感受並沒有標準,而是隨著自己的情感在變化。這裡面哪有一個真理呢?
有時候我們看太陽,眼睛閉起來,金星繚亂,其實哪裡有金星呢?沒有。所以眼識所緣的外境,眼識所緣的色塵,所謂眼觀色,色就是長短方圓、青黃藍白,都是靠不住的。又例如患有色盲的人,有時候把黃顏色當做白顏色,把紅顏色當做黑顏色。所以,眼睛認識的色,並不是絕對真的。
在《般若心經》里講:「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無眼耳鼻舌身意。」我們依此類推,眼耳鼻舌身意都是如此。又例如,舌頭的感受有什麼標準嗎?有人覺得辣椒愈辣愈好,「好辣,痛快!」不吃辣椒的人,才吃到一點點,「哎呀!真是辣得不得了。」甚至眼淚、鼻涕都流下來了。所以,味覺也沒有一個標準。
有的人,雙方一見鍾情,歡喜得不得了;但是把這個人介紹給另一個人,他卻是討厭得不得了,連看都不要看。所以大家的看法都是不一樣的。因為沒有真實,沒有標準,沒有一定,所以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沒有六根,沒有六塵。
「六根」是我們「主觀的感受」,「六塵」就是「客觀的境界」。主觀和客觀,在佛教裡面有時候就用「能、所」來說明:能看的眼睛,所看的境界;能聽的耳朵,所聽的聲音;能嘗的舌頭,所嘗的味道。主觀和客觀交會了,結果並沒有標準。能見的眼睛、能聽的耳朵,和所接觸的外境、聲音,都沒有標準。所以《般若心經》告訴我們:這些都是靠不住的。
有人說:「我們要靠自己!」有時候那是對的,不過你若是靠錯誤的自己,靠不正確的自己,就不行了。
沒有煩惱的人生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接下來再講經典里說的無十二因緣、無四聖諦。
「十二因緣」或「四聖諦」是佛教根本的教義。先前提到的六根、六塵、十二處、十八界還是名相上的分類,而十二因緣是講人生死的程序:人生怎麼從過去到現在,怎麼從現在到未來。也就是講十二因緣的關係。
十二因緣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我們人生從過去到未來,就是這十二種程序的關係。
我們從何而來?當然一定有個過去的因,不會從天上忽然掉下來。如果我們沒有自己生命的本體,父母也不會生養我們。人生從哪裡來?無明和行就是這個過去的因。有了過去的因,接著就有現在的果,這個果就是識、名色、六入、觸、受和愛。有了愛、取、有,我要愛、我要擁有、我執取,那麼就又造下現在的因,然後再感未來生、老死的果報。
「無明」是個什麼東西?無明就是「不明白」。真如佛性是明白的,是覺悟的,是出世間的。世間的生命被覆蓋著,沒有起作用,起作用的是無明。有時候,佛教把無明和真如說成是一個,生死就是涅槃,無明就是真如。有人會困惑:「這個太矛盾了,不是說了生死、了生死,怎麼又說生死就是涅槃?不是說離無明、離無明,怎麼又說無明就是真如?生死怎麼會變為涅槃,無明怎麼會變為真如?」
舉例來說,剛採下來的菠蘿,吃在嘴裡好酸好澀。把它放著,經過風吹日曬,幾天之後再來吃,就變甜了。這個甜是從哪裡來的?就是從原本又酸又澀的菠蘿,經過和風麗日的洗禮之後,才變甜的。
無明經過修行,就成為真如,成為佛性,所以,無明是生命的本體,是生死的根本。若到了覺悟不生不死的境界,就是涅槃真如做本體了。
涅槃真如是天上生的,還是地上長的?是父母生的,還是諸佛菩薩給我的?都不是,是從當初的無明而來。《大乘起信論》講「一心開二門」,也就是一個心分成兩條路,一個叫作「真如門」,一個叫作「生滅門」。真如和生滅是不二的,也就是空和有是不二的。
覺悟的真如在這個地方,不覺悟的無明在那個地方,本來是兩面的,而我們凡夫眾生卻避開真如,避開覺悟,所謂「背覺合塵」,一直往無明的路上走,這就叫生滅門,也就是生死流轉門。
十二因緣,因為無明而行,而生死流轉。從無明一直到老死,老死了又再無明,無明又再老死,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未來又成為過去,永遠都是一個環型的狀態,也就永遠不得解脫。
要想從流轉回歸還滅,就要從無明說起。所謂「無明」,生命一念不覺,就有生死人我,就有了差別世界。「行」是什麼呢?行是行業,我們常講一句話:「哎呀!我前世不知道造了什麼業?」這個業就是行為,行為決定一切。世間的苦和樂,真實說來,都不是別人可以給我們的,都是自己的行為決定自己的一切。
經典里有這麼一個故事。爸爸對公主說:「你應該感謝有我這麼一個國王爸爸,穿得好,吃得好,無憂無慮。沒有我這個爸爸,你怎麼會有這樣的辦法?」公主說道:「爸爸,不是你的關係,現在我這麼幸福、這麼快樂是我的關係,是我的福德因緣。」這個專制的父王一聽,很生氣。「你講這樣忤逆我的話,好!我就看看你有多大的福氣!」就叫大臣找來一個乞丐,強迫她嫁給一個乞丐,「讓你去享受富貴榮華吧!」
這個公主叫善光公主,她嫁給了乞丐之後,一點都不難過,也不傷心,因為在她的思想里,一直有著「自己會有辦法的」想法。她對乞丐丈夫說:「夫君,你怎麼會流落到做乞丐的地步呢?」丈夫說:「我還小的時候,家裡有萬貫家財,但是一把無情火來,把房子都燒掉了,家人都死光了。我那時候年紀小,沒有其他能力,只有出來討飯。」一個討飯的人,還有什麼辦法來復興家業呢?
公主一聽,說:「你本來不是窮人家的小孩,那麼家裡的房子燒了之後,土地還在吧?在哪裡?」「土地有什麼用?都是斷瓦殘垣,都是破瓦片、破磚頭。」她說:「沒有關係,你帶我去看一看,我們可以把地犁一犁,種種葡萄,或種種其他什麼東西。」回家之後,兩人努力地犁地。不犁則已,一犁犁出他父母過去埋藏的黃金、珍珠、寶貝,一下子就發財了,沒有多久,高樓大廈又在原地興建起來了。國王得知此事,心想:「真的是如佛陀所講的,人的罪業要自己承擔,福德也是自己享受。」你有多少福德因緣存在銀行里,它都會讓你自由取用。
什麼銀行?就是我們的堅牢庫,我們的功德寶藏。不過,若浪費功德,老是透支,寶藏用完了,就要貧窮了。所謂「行」業,自己造作的業,就要自作自受。幸福也是我們自己創造的,苦痛也是我們自己招感的,所以自己對個人的苦樂要負最大的責任。從無明而行業,行業有善惡,然後就有「識」,這個識就是「眼耳鼻舌身意」。
佛教唯識家講「第八識」,就是我們生命所依的阿賴耶識,又叫作藏識,一切的善惡都在裡面,所有行為造下的好與不好,都藏在第八識裡面。第八識遇到父母的緣分,就投胎去了,這個生命的識、靈魂就要去投胎了。投胎到母胎裡面,就叫「名色」,名是精神,色是物質。父精母血一和合,生命一接觸,精神和物質就連在一起了。色,就是物質,也就是人的肉體,名就是精神,就是受想行識,兩者和合之後,呱呱墜地,就有了眼耳鼻舌身意「六入」。「六入」又叫六根。
讀《金剛經》的人知道:「眼耳鼻舌身意,不入色聲香味觸法。」倘若入色聲香味觸法,也就是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去攀緣外在的色聲香味觸法。六入,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專門和外面的六塵境界打交道。所以六入一和六塵打交道,我們每天就要忙起來了。
眼睛要看,耳朵要聽,鼻子要聞,舌頭要嘗,身體要感觸,一天就忙起來了。六入一忙起來,就要去感觸。眼睛接觸色,耳朵接觸聲音,有了接觸,就有感受,感受到快樂,感受到很美,感受到很歡喜。
無明和行是過去的因,識、名色、六入、觸、受就是現在的果。我們由於過去的無明和行,就有了現在的識、名色、六入、觸、受的結果,也就是我們現在的人生。我們現在的人生又再製造未來的因緣。製造什麼未來的因緣?我「愛」。我愛什麼?有的人愛名,為了愛名,又造作了多少善惡業;有的人為了名而做好事,有的人為了名而做壞事。愛什麼?愛人,愛金錢,愛感情。感情,有時候讓我們成就功德善業,有時候卻讓我們造下罪業。所以感情不一定是好,也不一定是不好。感情用到好的地方就是好,用到壞的地方就是壞。感情用到好的地方,感情就不是罪惡;不過用得不當,就會製造人間的糾紛。
由愛而「取」而執著。執著什麼?執著我愛的人、我愛的房屋、我愛的花朵、我愛的衣服、我愛的學位、我愛的名、我愛的權力,心中吶喊:「這是我的,你們都不可以動!」
執取以後就成為「有」,有也是業。把這許多善惡業統統集合在一起,就成為「有」,有了善惡業的因,又要再招感未來的生、老死。死了以後,又再從無明來起,過去、現在、未來,未來、過去、現在,就這樣不斷地流轉。大海里的水洶洶地流著,一江春水向東流,流到哪裡去了?它會再流回頭的。不回頭哪裡能維持那麼多的水呢?
這十二種叫「緣」,「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一個接一個,像接力賽一樣地接棒。又例如我們平常燒柴火,一根木柴燒完,再換一根,一根木柴燒完,再換一根……如是燒了幾十根,火還是原來的火。這把火,就如同是生命之火,生命之火藉由木柴,一根一根地燃燒下去。雖然一根一根的木柴有所不同,但是生命的火卻沒有不同,一直延燒下去。
我們的生命一世又一世地輪轉不已,形體總是不一樣。不過儘管變成張三或叫作李四,身體的薪柴不一樣,生命的火卻是一樣的。生命在「緣」裡面,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這就是生死流轉。所以,生命的現象,是從過去到現在,現在到未來。人生的因緣,主體為因,加上緣,就有結果,即所謂因、緣、果。如果我們不要流轉,不要生死,不要輪迴,有沒有辦法?當然有!佛教提出念佛、參禪,種種的修行方法,主要就是要「了生脫死」。
我們讀《般若心經》,主要是為了要有般若,證悟般若智慧,超越對待、超越有無、超越生死之外,去認識自己生命的實相,去認識自己的本來面貌。
什麼是本來面貌?可叫作般若、真如、佛性、法身、實相……名稱儘管很多,可是意義卻只有一個。它只是從多種方面來解釋我們的本來面貌。等到我們把自己的主人翁認識了,找到自己的老家了,也就認識自己了。當認識了自己的真如般若的時候,煩惱無明也就打破了,無明一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識滅則名色滅,接著六入滅、觸滅、愛滅、取滅、有滅、生滅、老死滅。老死沒有了,煩惱沒有了,還滅了,人就解脫了,就回歸我們的本來面貌,回到我們的老家了。
佛教的根本道理怎麼講?就是一個圓。從什麼地方開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結束也不知道,好比時鐘滴滴答答走不完,從一點到五點,到八點、九點、十點、十一點、十二點,又從一點、二點、三點……到十二點。我們的人生就是這樣,在生死的圓圈子裡轉來轉去。無明是無始有終,我們的真如佛性是無始無終。我們的本來面貌、我們的生命究竟從哪裡來?無始以來就有。那麼,生命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沒有結束,它就如同時鐘的循環,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無明從無始以來就和真如佛性在一起,有真如佛性就有無明。等於一面光明的鏡子沾染了灰塵。但是無明有終,無明煩惱是能去除的,它可以從圓圈子裡跳出,超越圓圈,跳出三界,超出因緣果的範圍。
假如有人問,你從哪裡來?我是爸爸媽媽生養下來的。你爸爸媽媽從哪裡來?他們是從祖父母來的。祖父母從哪裡來?曾祖父母。曾祖父母從哪裡來?高祖父母。往上推,八十代、九十代、一百多代。究竟你是從哪裡來的?生物學家講,人是從細胞組織而來的。那麼,細胞從哪裡來的?這就不知道了。不管科學家創造什麼東西,就是不能創造生命。除了細胞,一定還要有其他的東西組合,才會有生命。
所謂真理,人生從哪裡來?就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生、老死,又再無明緣行,行緣識……像時辰鍾一樣輪迴不已。人生在六道輪迴里走來走去,永遠走不完,哪裡是開始、哪裡是結束都不能知道。
我們現在來畫一個圓圈,在圓圈的中間畫一個人,旁邊寫個生老病死。人生了就會老,老了又得病,病了又死,死了又生,生了又老……生老病死是沒有結束的。人沒有結束,心也是一樣,心就是念頭,一個念頭升起,停了一下,又再換另一個念頭。第二個念頭升起,馬上又沒有了,又再開始了另外一個念頭,如是生、住、異、滅。
我們觀照自己的心是不是這樣的情況:前念升起,我想到我喜歡的人,那麼才想到那個人,後面一念又升起,那個人有對不起我的地方。老是想到這些苦惱事,即使不想他,他的影子還是會在腦筋里出現。這顆心就是這樣生住異滅,一天到晚轉來轉去。
心如猿猴,雖然你想用繩子把它扣住,可是它還是在那裡蹦跳,一刻都不休息。我們說修行,就是要用佛法的鏈子來扣住這顆妄動的心。在每日的訓練下,一天一天把鏈子剪短,今天剪短一寸,明天剪短兩寸,剪到最後,不需要鏈子了,它也不再跳動了,心就降伏了。降伏了以後,不用鏈子它也不跑了。如何降伏其心?就是用這條鐵鏈子來訓練!如同耍猴把戲般,我們把自己的心當成猴子,耍自己的把戲。
不只心在一個圓圈裡,物也一樣。物是什麼?物就是成住壞空。桌子、講台,用了三年、五年,十年,就是用了一百年、兩百年,總有一天會壞去。壞去了、沒有了,不是空,不是沒有,「空即是色」,它又會再造成。
「有」不執著了,卻執著一個「空」,也很危險。例如有人說:「既然是四大皆空,算了吧,我不要老婆了;反正一切都是空的,我也不要兒子了,管他去!一切都是空的,我也不要功名富貴了;身體是空的,我也不要了,就死了吧。」這不是很可怕嗎?佛說,如果眾生執著有,有辦法救度他們,教育他們;如果眾生執著空,就沒有辦法教,沒有辦法度了。
有不少的佛教徒為了表示持戒,要到山裡面去住茅棚;為了表示苦修,他要穿破爛的衣服。在家信徒也往往歡喜這樣的出家人:「他在閉關,真了不起!」「他不吃飯,只吃水果!」「他不吃飯,只有喝水。」不吃飯,只吃水果?那麼山裡面的猴子不也只吃水果嗎?它們跳啊蹦啊,精神還是那麼好。不吃飯,只吃水?水裡面的魚不也是天天都吃水,你看,它們的活動力這麼強。
有人以為不吃飯就是修行,穿破爛衣服就是修行,住到山裡就是修行,閉關就是修行,這倒不一定。自私自利,對佛法沒有信心,對一切眾生沒有大慈悲、大智慧、大般若,我們就不能認定他是一個修行的人。
再看佛陀,他吃飯穿衣都是佛法,行住坐臥都是佛法。《金剛經》里說:「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或許有的人會起了懷疑——堂堂偉大的《金剛經》,可惜一開始就是講吃飯、穿衣、走路、洗腳等無聊的日常瑣事——他並沒有想到其實這就是佛法。
「食時著衣持缽」,是持戒;「入舍衛大城乞食」是布施,到了吃飯的時候,要出去講說佛法,不講說佛法就沒有人供養;「次第乞已」,是忍辱,次第托缽,儘管所乞得的食物粗劣,也要忍耐。飯食訖,要「收衣缽」,還要「洗足已」,是精進;「敷座而坐」,是禪定。有了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就是般若。
所以,佛陀穿衣吃飯都是般若,都是六度,都在修行。生活里就有般若,生活就是修行;要想離開生活,離開眾生,自己一個人去修行,是不可能的。慈航法師有兩句話說得很好,「只要一人未度,切莫自己逃了」,亦即只要還有一個人沒有得度,就不要自己逃走了。
把十二因緣歸納起來,就是三個字:惑、業、苦。起惑,眾生因為煩惱,怨天尤人,而造作種種惡業;身心造了業,就要受苦;受了苦就更是煩惱,又再起惑。我們眾生就是這樣不斷地在惑業苦裡輪迴。假如惑滅了,也就不造業了;不造業,也就不受苦了;不受苦,也就沒有煩惱了。
所以,《般若心經》講「無無明」,空裡面沒有無明,就等於說菠蘿里沒有酸、沒有澀、沒有苦。為什麼?因為它將來會甜。我們人沒有無明,因為無明會結束。「亦無無明盡」,也沒有了脫無明。為什麼呢?
無明本來就不是真我。所謂「不增不減」,空不是說先有了一個東西,我們再來空掉它,也不是說先有後空。我們要知道空和有是「不異」、「相即」,是不離的。所以我剛才說,寧可以不懂佛法、不懂空而執著「有」,也不可以生空見。
佛經有這樣兩句話:「寧可起有見如妙高山,不可起空見如芥子許」。寧可起「有」的見解,有房子、有你、有人、有三寶、有天堂、有地獄、有妻子、有兒女、有功名富貴。「有見」就是如妙高山也不要怕,怕就怕我們起了空見,偏執於空見,即使只如芥子許,也很糟糕。為什麼?因為我們離開了「有」談「空」,就是頑空、斷滅空。
「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我們體會空的什麼呢?是空的有,空和有是一起的,不要把思想境界搬挪到斷滅的無裡面去,那就危險了。
「真空」才得「妙有」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苦集滅道」是佛法的綱要,它說明了整個人生的次第,在佛法里叫「四聖諦」(四種真理):第一是苦,第二是集,第三是滅,第四是道。
苦,我和人的苦、我和物的苦、我和欲的苦、我和感情的苦種種,苦的類別很多。「苦」是現在我們正在受的苦。它的原因在哪裡?就是「集」。苦是果,集是因,這是世間因果。那麼,如果我們要學習佛法呢?修「道」是因,證「滅」,證到不生不滅,滅度生老病死,那就是果。道是因,滅是果,這是出世的因果。
當初佛陀第一次向人間宣布真理,就是講說苦集滅道,也就是佛法的大綱。無論小乘佛法或大乘佛法,都是從苦集滅道引開來,而有三藏十二部經典。
當初佛陀三轉四聖諦法輪。什麼叫作「三轉法輪」呢?第一次轉法輪叫「示相轉」,第二次轉法輪是「勸修轉」,第三次轉法輪是「作證轉」。佛陀是偉大的教育家,他說法的巧妙真是妙不可言!
第一次講苦諦。初轉法輪時,佛陀講說苦集滅道的苦是「此是苦,逼迫性」。苦的定義是什麼?能逼迫身心者是苦。二轉的時候講的苦是「此是苦,汝應知」,就是勸修。第三轉的時候講苦:「此是苦,我已知。」我佛陀之所以成佛,是因為我已經知道苦。
第二次講集諦。初轉時說:「此是集,招感性。」集,能招感善惡一切,如同吸鐵石一般,把好與不好的東西都吸過來了。我們的第八識就叫藏識,如同倉庫一樣,無論好的、壞的,統統都把它藏到裡面去了。業集招感而來,等到將來因緣際會時就受生了。二轉時說:「此是集,汝應斷。」集是煩惱,是業障,你們應該斷。三轉時講:「此是集,我已斷。」
第三次講到滅諦。怎麼三轉呢?首先是:「此是滅,可證性。」寂滅、真如、涅槃,是可以證悟得道的。第二轉是勸修:「此是滅,汝應證。」這麼美好的世界,美好的境界,你們應該要去證悟。第三轉是「此是滅,吾已證」,滅了生死、滅了煩惱的世界是什麼,我都已經證得了。
第四次講道諦。首先說:「此是道,可修性。」道是可以修,可以證的。所謂「八正道」,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是可以修的;「六波羅蜜」是道,「四攝法」是道,都是可以修的。第二轉說:「此是道,汝應修。」這個道大家都要修。道等於火車的軌道,火車在軌道上行走,就不會危險。道等於國道高速公路,你能依著交通規則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就會很安全。第三轉說:「此是道,我已修。」這些道,釋迦牟尼佛都已經修過了。
所謂「三轉十二法輪」,佛陀的教育法一點都不帶神奇怪異,其中有程序,有歸類,有法則。
「此是苦,逼迫性;此是集,招感性;此是滅,可證性;此是道,可修性」,這是示相轉;「此是苦,汝應修;此是集,汝應斷;此是滅,汝應證;此是道,汝應修」,這是勸修轉;「此是苦,我已知;此是集,我已斷;此是滅,我已證;此是道,我已修」,這是作證轉。
學佛能有這樣的認識,能依這樣子的程序,就不會錯了。
我們平常講修行,有苦集滅道,有十二因緣,但是在絕對的真理、般若里,沒有苦集滅道,沒有十二因緣,真空里不會有一點雜質。
唐朝的李翱李文公問藥山禪師:「請問禪師,什麼是戒定慧?」藥山禪師說:「我這裡沒有這許多閒家具,我這裡沒有戒定慧。」為什麼?「因為一有了戒,就要戒除什麼;一有了定,就要安定多少的雜亂、散漫;一有了慧,就要作好多好多的解釋。戒定慧很麻煩,我這裡沒有這許多東西。」他真沒有嗎?有,有般若。般若裡面,煩惱不可有,涅槃也不可有。
或許我們會覺得很糊塗,怎麼煩惱要去除,菩提也要去除?有固然不可以執著,空也不可以執著?我想起幾句很妙的話:「烏雲可以遮蔽天空,白雲一樣地可以遮蔽天空;煩惱的烏雲可以遮蔽我們的佛性,菩提的白雲一樣可以遮蔽我們的佛性。你以為沒有煩惱,有個菩提就好了嗎?那個菩提也不是真菩提。」我再用兩句話說明:「鐵鏈子可以鎖住你,讓你不能自由;金鍊子也可以鎖住你,讓你不能自由。」鐵鏈子可以鎖住你,金鍊子一樣可以鎖住你,煩惱的鐵鏈、無明的鐵鏈子,把我們束縛得緊緊的,那麼菩提的金鍊子就不能把我們束縛起來嗎?
讀到《般若心經》的「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這個「無智」,智是什麼?智是般若,而空是連般若都不可以講的。「亦無得」,說有佛果可證、有佛果可得,也不行。「無智亦無得」,是從否定上來看空,這個不是,那個不是。其實「無智亦無得」就如人家講的「大智若愚」,不要以為無智就是沒有智慧,無智就是真智,無得才是真得。我們的智慧是無分別的智慧,我們的得是無得的得,不要以為無智無得不好,無智無得的境界好得不得了。
有一天,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在開鬥爭大會。
先是眼睛提出抗議:「我們所在的這個人體不公平,我眼睛最有用,如果我不看的話,什麼東西都不能認識,連路在哪裡都不知道。眼睛是靈魂之窗,卻偏要在那個沒有用的眉毛下面,我不服氣!」
鼻子也說了:「不要說你不服氣,我更不服氣!人的身體上,鼻子最有用,我負責呼吸,我一不呼吸,大家就死翹翹了。但是偏偏這麼有用的鼻子擺在下面,沒有用的眉毛擺在上面,我也不服氣!」
嘴巴聽到了以後,鼓起如簧之舌,大聲地叫道:「我才是覺得最不公平、最不服氣的!我負責說話,不說話,你們什麼都不懂;我負責吃飯,不吃飯,大家都活不了。偏偏這麼有用的嘴卻擺在這麼下面!」
就這樣你攻擊來,他攻擊去,最後眉毛實在招架不住了,就說:「各位不要吵,不要叫了,我願意到你們下面來。」
好了!現在眉毛移到了眼睛的下面。眼睛一看,「這不像人!」移到鼻子的下面,「又不像人!」再到嘴的下面來,「更不像人!」怎麼辦?大家議論紛紛:「沒有用的眉毛放在上面才像個人,我們還是請它上去吧!」所以,你看它沒有用,實際上它還是有大用,因為有它在這個地方才像個人。你以為無用的,它有大用;你以為無得的,無得裡面的世界妙得不得了。
前面提到真空實相里「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就是無十八界、無十二處;「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就是無十二因緣、無四聖諦。看起來,《般若心經》是在否定佛法所說的十八界、十二處、十二因緣、四聖諦。例如《佛遺教經》里說,佛陀講的四聖諦是不變的真理,「日可令冷,月可令熱」,然而佛說的四諦永遠不變。但是現在這個不變的真理,在《般若心經》里卻不能讓它存在,要無,所謂「無苦集滅道」,唯有「無」才能與真理契合。
無論唯識家講「心」:「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或是般若家講「空」:這個沒有,那個沒有;它都不是否定現實的存在,也不破壞現實的存在,而是另外建立「有」,說有空、有唯心、有唯識。它在「有」的上面講「空」,在「無」的裡面講「空」,在有無之間講「空」。
《般若心經》非常重要、關鍵的一句話,叫「無智亦無得」。般若不但要無苦集滅道,連般若智、真空都不准說,因為動念即非,一說出來就不是般若了,一說出來就不是禪了。禪是參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般若的空也是如此,空一旦說出來就不是空了,空是完全實證的境界。
「無」最快樂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
「無智亦無得」之後,接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這句經文很重要,意思是說,我們在談「無眼耳鼻舌身意」,無分別;「無色聲香味觸法」,無動亂的六塵;「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沒有這麼多分別;無十二因緣,沒有過去、現來、未來;「無苦集滅道」,沒有這許多因果關係。「無智亦無得」是這也無、那也無,無到最後,以這個「無所得」而有「菩提薩埵」。
「菩提薩埵」是什麼?就是菩薩道。要怎麼成為菩薩呢?要以無所得才能到達菩薩道。
有的人會說:「最初說無這樣、無那樣,讓我們都感到很害怕,原來無到最後並沒有無,還有個菩提薩埵!」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般若心經》給人走到山窮水盡的時候,興致都沒有之時,忽然一個轉身,柳暗花明!那個柳暗花明是一個新的人生的開始,「以無所得」開啟了一個菩薩道的人生。
這個「無」很好,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你有心做什麼事,有意做什麼事,反而不能成功,你無心無意,就能成功了。意思就是,有相、有對待、有執著、有人我,就與真理不相應;無相的、無我的、無對待的,與真理就相應了。
有一對夫妻,二人感情很好,丈夫在兵工廠服務。有一天丈夫在下雪的冬天抱回來一隻小狗,跟太太說:「小狗在雪地里快要冷死了,我們可憐它,就收養它吧。」為它取個什麼名字呢?「從雪地里抱回來的,就叫『雪來』好了。」
雪來漸漸長大了,丈夫每天下班,坐火車回家,一下火車,雪來一定在火車站等候主人。
有一天半夜,雪來的叫聲很急。丈夫在兵工廠工作,擁有手槍,於是拿了一支手槍作預備,察看是否有壞人,後來發現,原來是一個小偷來到家裡。這個小偷看到他手裡有槍,趕緊下跪,說:「先生請慈悲,我是第一次偷竊。我的老母親生病,我們家裡很窮,不得辦法,只好出此下策偷你的東西。」
夫婦兩人給他這麼一講,不但不怪他,還生起了同情心,拿了家裡能吃的奶粉、雞蛋,並且拿了一點錢給他,說道:「你去做小生意,不要做小偷。」這個小偷本以為這下要犯罪坐牢了,想不到這家男女主人對他這麼好,於是千恩萬謝地走了。事情過去之後,兩夫妻也沒再把它掛在心上。
後來兵工廠發生爆炸,男主人殉職了,太太沒有了丈夫,很傷心,以後怎麼辦呢?好多人都叫她改嫁,她卻不肯。後來,她到了一所學校去教書。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了,狗子雪來仍然每天到火車站接男主人回家,當然是接不到人了,因此,它總是歡喜地去,失望地回來,多少年都是如此。後來大家就替這個狗子改了名字,叫「標準鍾」,因為它每天到了下午五點就會出現在火車站。
這個太太最初還沒有到學校教書的時候,生活很艱難,雖然親戚朋友給予救濟,但總也救濟不了那麼長的時間。正當困難的時候,來了一個鄉下人,牽了頭羊,挑了許多菜和雞鴨來給她,說道:「太太,多少年前到你家裡來偷東西的就是我,我想到先生和太太對我這麼好,我後來也做了小生意,現在家裡經濟很好,想到這都是你們賜給我的,所以特地到這裡道謝。這是我在鄉下種的菜,羊、雞也都是我自己養的,送給你!」這個太太想:我現在無依無靠,多少的親戚朋友周濟我,最後都為難了,今天意外地得到這麼一個人來幫助我,就收下來吧。
後來這個鄉下人知道她的丈夫去世了,經常會送來糧食、蔬菜。經過了多少年後,這個太太想:過去我們幫了多少人的忙,但是現在那些人都不睬我們了;這個小偷,是我們無意之間幫了一點小忙的,他現在卻回報起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沒有希望他回報的,反而給予這麼大的報答。
說到布施,《般若心經》是繼承《金剛經》的思想而來的。《金剛經》里有三十二分,主要的宗旨就是「布施無相、度生無我、生活無住、修行無得」這十六個字。怎麼布施?要無相布施。怎麼度生?要無我度生。怎麼生活?要無住生活。怎麼修行?要無得而證。
無,各位想一想,無是什麼?無是無限、無量、無邊、無上。佛教徒唱的《回向偈》里有「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這一段,也都是用「無」來形容的。我們常常鼓勵一些信了佛但是發心還不究竟、不真實的人發「四弘誓願」,也就是四種大志願,度眾生、斷煩惱、修法門、成佛道。
人生勇猛精進,亦應如此。
舍利弗尊者是一個小乘的聖者,有一次發菩薩心,要「菩提薩埵」。怎麼「菩提薩埵」?要無相、無我、無住、無修,才叫作「菩薩」。既然舍利弗發了菩提心,當然就要行菩薩道。
有一個天人為了試驗他,變化為一個青年,在路邊哭泣。舍利弗一來,問道:「你在哭什麼啊?」「我不要跟你講,你是幫不上忙的。」「我是一個修行人,專門解救人的苦難,你在哭,一定是心裡有苦。我是一個發菩提心、發願要菩提薩埵的人,你跟我說吧!」「我真實地告訴你,我的媽媽有病,醫生說她的病沒有辦法醫好,必須用一個有修行的人的眼睛做藥引給她吃,才能恢復健康。」
舍利弗一聽,說:「很好,我就是修行的人,我願意布施你一個眼睛,你不要再哭了。」那個青年人說:「那怎麼行呢?我拿你一個眼睛,我是要犯傷害罪的,你要給我就自己給我吧!」於是舍利弗用力地挖下了一個眼珠送給他。
那個青年又說:「醫生說,右邊的眼睛吃了沒有用,要左邊的眼睛才有效。」舍利弗這一聽,心想:「糟糕了,把個右眼布施給你,至少我還有左眼看得到……哎!我剛才怎麼沒有先問一聲,你是要右眼,還是要左眼呢?只能怪自己粗心了。算了,發了菩薩心,要菩提薩埵,一切都要無我、無相、無人,以無才能菩提薩埵。」
「好,左邊眼睛你再拿去吧!」
那個青年人拿了眼睛,不但不感謝,放在鼻子上聞過之後,立刻就朝地上一摜,還用腳去踐踏。
他說:「你這是什麼有修行的人,你的眼睛好腥、好臭哦,這怎麼能給我的媽媽吃呢?」舍利弗的眼睛雖然已經看不到,但是耳朵還聽得到。他心裡想:「哼!你這個傢伙,要眼睛,到哪裡去才要得到啊?竟還要有修行的人的眼睛。給你右眼,你說不對,要求左眼;左眼給你了,你又嫌臭,這許多眾生真是難度,簡直不知好歹!算了,我也不發菩提心了,我也不要證空證無了,我還是做我的小乘人吧。」
這時候佛陀出來了,他說:「舍利弗!剛才是天人來試驗你,菩薩道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你要做菩薩,就要禁得起考驗;你要通過考驗,就要有真正的『無』。你剛才起嗔恨心,你就是還有『有恩於人』、『有對待』、『有高下』、『有分別的心』,這樣怎麼能進入菩薩位呢?」舍利弗聽了很慚愧。
所以小乘人要發大心,證到無、證到空,並不是那麼簡單。
「無」,很偉大。
我們在社會上,在家庭裡面生活,要如何體會「無」的道理呢?比方說,家裡有一些是是非非,人家說你幾句、怪你幾句,無關緊要,不計較;什麼人對你不好、障礙你,不要緊,我無嗔恨、無報復心。因為你把自己安住在「無」裡面,所以就很有力量;安住在「無」裡面,就會如如不動。若老想著錢、想著名,心裡患得患失,就不平安了。有錢、沒錢沒關係,有地位、沒地位沒有關係,有兒女、無兒女沒有關係,有人對我好、沒有人對我好沒有關係。凡事我都沒關係,我都不要緊,那麼我就安住在「無」裡面。
無不是沒有,一樣可以有錢,可以有功名富貴,有朋友,有愛情……在事相上可以有,但是在心上要無,也就是「猶如木人看花鳥,何妨萬物假圍繞」。農夫在田裡立了木頭人,鳥怕它,也就不敢來啄食了。但是儘管田裡有許許多多的鳥兒、花草,木頭人卻絲毫不為外境所動搖。
我們在世間的生活,如果有了般若,會怎麼樣呢?「百花叢里過,片葉不沾身」,好像從萬花開放的花園裡走過來,卻一片葉子都沒有停留在身上。
深深體會無為、無動、無住、無念的妙處,我們也就常享受無的快樂。
我出家後就沒有回過我剃度的常住。幾十年前,我從佛教學院畢業,回到我的剃度常住禮祖。我常住上的當家師是我師兄,我一回去,他就找了一間小樓房給我住。因為只有我一人,房間又這麼大一個,顯得空蕩蕩的,於是師兄就在我的房間裡擺了很多罈子、罐子。我記得他跟我講:「這個是年貨!」就是過年時招待信徒、客人吃的糖果、餅乾之類,他用個罈子把它們都封了,封好之後,再用東西蓋著,擺放在那裡。
我經常會肚子餓,肚子餓了,就下樓來到處轉,跑著、轉著,就為了等飯吃。雖然我肚子餓,不過我始終沒有去開那些罐子。
有一天師兄跟我說:「你很好。」「什麼很好?」他說:「我擺在你房間裡的那些蜜棗、桂圓,你都沒有吃。」「你擺在我房間的蜜棗、桂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吃呢?」他說:「我做了記號。」
這一下我感到好慶幸:阿彌陀佛!假如我吃了,這下還得了嗎?在我師兄面前一定要失去人格了。現在想想,師兄也不好,跟自己的師兄弟相處,還做什麼記號呢?
我一直不喜歡東西很多,希望東西很少;東西多是拖累,是罣礙,要無才好。或許各位有好多件衣服,現在要外出了,這件衣服、那件衣服不斷地挑選著,挑選到最後,卻沒有一件合適的。其實,並不是沒有衣服,而是不中意。人不中意之時,多、有也等於沒有。
我們出家人只擁有一件衣服很好,今天在這裡,明天到高雄,後天見什麼重要人物,都是穿這一件,心無罣礙。
不要以為「無」不好。認為自己很窮,常常沒有錢,這個想法是錯誤的。無錢不窮,無心,對於什麼事都沒有真心才是貧窮。想一想,哪一樣東西不是我們的?山河大地、清風明月都是我們的,虛空宇宙都是我們的,法界是我們的,所以我們不窮。所謂「無」,虛空無相,所以能生萬物,能有森羅萬象。
無心無相,無心就不執著,你是我的爸爸,你是我的媽媽,你是我的兒子、女兒等等,出了家,我不這樣著相,那麼,天下人就都可以做我的父老兄弟姐妹了。我不執著哪一個位置、哪一件衣服才好,那麼處處都是好位置,隨意一件衣服都好穿,就能隨遇而安。
有一位高峰妙禪師,他在一個山洞裡修行。為了不准任何人去探望他,他一上到山洞去就把梯子丟了,所以沒人有辦法上得去。他一個人住在山洞裡,要吃飯了,就從上面把繩子吊下來,拿一點東西果腹充飢。他住在山洞裡,頭不剃,鬍鬚不刮,衣服不換,也沒有水洗澡,更沒有個朋友和他談話。
他在山洞裡一住就是多少年。有一天他修行圓滿了,有人問他:「你住在洞裡,沒有水,沒有剃頭,沒有衣服穿,沒有東西吃,又沒有朋友,怎麼過日子啊?」「我有一個『無』很好。我不剃頭沒關係,我心上的煩惱早就沒有了;我不洗澡沒關係,我心裡早就清淨了;我沒有衣服穿不要緊,我用佛道來莊嚴身心;沒有人跟我談話沒關係,十方虛空、日月星辰、山林里的樹木花草,這一切不都是我的道友嗎?我沒有感覺到缺少,我沒有覺得寂寞。」
所以,「以無所得」,就可以「菩提薩埵」了。
日本橫濱總持寺有一尊中國大禪師石頭和尚的肉身不壞舍利。我去過日本幾次,每次都會去頂禮石頭和尚。
石頭和尚十二歲時就拜禪宗六祖惠能大師做師父,但只親近了三年的時間,六祖就圓寂了。一個小孩能怎麼辦呢?石頭和尚本來的名字叫希遷,惠能大師要圓寂之前,希遷問他:「我出家以為能依靠你,現在你要圓寂了,我這麼小,怎麼辦呢?」
六祖告訴他,你「尋思去」。他以為師父的意思是叫他天天要參禪,要參話頭,要思想。從此以後希遷就天天打坐。坐了很久之後,一位老禪師對他說:「師父圓寂了,不趕快做點有用的事情,天天在這裡呆坐做什麼?」「我的師父叫我『尋思去』。」老禪師就指點他:「不是這個意思,你有一位大師兄叫作青原行思禪師,在青原山(六祖有兩個大弟子,一個叫南嶽懷讓,一個叫青原行思),『尋思』就是叫你去找你的大師兄行思禪師。」於是希遷把二斤半的包包背起來就找師兄去了。
這位師兄也是個開悟的大德。過去禪宗接引學人,人來了都要先給予考試一番。行思禪師看到來了這麼一個小師弟,就問他:「你從哪裡來?」希遷說:「曹溪來。」「什麼叫曹溪啊?」「就是你我的師父六祖大師住的地方啊!」
「從這麼重要的地方來,那麼你在曹溪得到什麼東西?」希遷回答說:「未到曹溪也未失。」意思是說,我沒有到曹溪去,也沒有失去什麼,我不必要得到什麼東西。我本來就有真如佛性,何必到曹溪去得這個東西,我不到曹溪也沒有失去什麼。
行思禪師再說:「既是如此,你何必又要到曹溪去呢?」既然沒有失去,你何必要到曹溪去呢?石頭希遷下面一句回答得很好,他說:「假如不到曹溪,怎麼知道沒有失去呢?」
真如佛性這個東西不可以說有,也不可以說無,說得什麼東西也不對,說失去什麼也沒有,無得無失。
心的大自由
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因為無罣礙,也就「無有恐怖」,也就「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了。所以,依著「般若波羅蜜多」來修行,會怎樣呢?
首先談心無罣礙。我們的心罣礙太多,因為罣礙太多、負擔太重,所以感到很苦。據說過去有一個帝王想要編寫一部人類史,找了多少專家學者開會,預備編輯這部人類史。但是這些專家學者天天開會,開了幾十年的會,竟然還不知道如何寫法。皇帝一直在催促,這許多人實在不得辦法了,可總得要應付一下皇帝。怎麼應付呢?「人」一個字很簡單都寫不出來,那麼就寫六個字:人生、人苦、人死。
人出生了之後,就會有苦,就會死,這就是人類史。無論人生也好,人苦也好,人死也好,就只是一個東西,就只是一個罣礙,我們就是心裡的罣礙太多,所以患得患失。
日本有一個禪師叫快川禪師。當某地和南邊的軍閥打仗時,有個澤田縣長跑來找快川禪師幫忙;因為快川禪師很有智慧,道行很高,縣長要他擔任參謀。
縣長要逼快川禪師做他的參謀,快川禪師不肯。「你不肯,我就帶部隊把寺廟包圍起來!」「就是包圍住,我也不肯答應。」「不肯,我就放火燒你的房子。」就這樣,房子從廟門口開始燒了起來。
裡面有好多的修行人,大家就往寺後逃,逃到不得地方逃了,就往屋頂上逃。這時候,快川禪師叫大家坐下來參禪,大家都配合著坐下來。接著,禪師說:「現在請大家參一個問題,在大火裡面如何捉犯人?在熊熊大火里,我們要如何來說法布教?如何度眾生?」道行不夠的人就說:「哎呀!生命都受到威脅了,還要什麼說法度眾生呢?」禪師說:「有修行的人遭遇危難時,總能很安然,縱使在大火裡面,也能先把心定下來。沒有罣礙,面對生死,無怖、無懼、無畏,那麼我在這裡就是說法了。」
所以,快川禪師說道:「參!參!參!」要大家趕快參。
「參禪何須山水地,滅卻心頭火自涼」——參禪哪裡一定要找有山有水的地方?山明水秀好修行,這有什麼功夫?只要把你心裡的罣礙滅卻,把你心裡的恐怖滅卻,把你心裡的念頭滅卻,大火也是清涼的。
所以說過去古代有修養的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孟子「吾善養浩然之氣」。只要滅卻心頭的罣礙,心裡自能清涼。
或許有人說:「我還沒很深的體驗功夫,在這個時刻能怎麼做,我也不知道。」我可以說自己的經驗。
二十一歲那一年,我在一所國民小學擔任校長,無緣無故卻被逮捕。幾十個人被關在一個地方,往往今天拖兩個去槍斃,明天拖一個出去,打得皮開肉爛,再弄個門板把他抬回來。
有一天,他們用繩子把我綁起來,拖著就要走了,一路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我心想:「這不是拖了去槍斃嗎?」面臨死亡是什麼感覺,我有了這一點經驗。之後雖然也有多次面臨死亡的經驗,但是我對於這次的印象特別深。記得當時天上雖有太陽,卻覺得昏暗無光;地本來是平的,卻感到崎嶇不平。但是心裡並沒有害怕,只是感覺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我什麼也沒有做,現在就這樣死了,師父也不知道,母親也不知道,人就像水泡一般破滅了,一切就沒有了,如此而已。那個時候,我就生起了這種無常的感受。後來才發現,原來不是要槍斃我,只是在走了很遠之後,把我換到了另一個地方去關罷了。我很感謝這個經驗。
另外還有一次,記得是一九五八年左右,我在北投有一個小房子,取名叫普門精舍。當精舍建好沒多久,就來了一個大颱風,因為後山的泥土坍塌,把後面的廚房壓壞了。那麼大一座山,這一坍塌,把房子壓壞了沒關係,人都壓死了,怎麼辦?
在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想到財產的損失,沒有想到多麼危險,興起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我沒有福氣,一定有很多人要恥笑我,「你看星雲某人沒有福氣,好不容易有了一間房子,土塌下來,什麼都沒有了。」那可真是沒有面子了。第一個念頭想到的是這個,這還是有「我」,不過心裡又再想,這怎麼修理?趕快叫人找工人來修。但是已經晚上十點了,有個工人來一看,說:「這沒有辦法修。」這麼遲了,要到哪裡找工人啊?沒辦法。更何況這修一下也不是幾天的事情,我一看事實如此,只好拜託人明天早一點找工人來修。之後,大家都睡覺去了,也沒有想到恐怖,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跑到後面探看,才知道狀況真是驚險萬分,幸好並沒有倒塌。
所以,面臨危險要鎮靜。每一個人其實都有這個能力,而佛教則可以訓練我們增強力量,增強定力,不讓人生天天活在痛苦、恐怖、顛倒、罣礙裡頭。
心裡沒有罣礙,有什麼好處?有一個老公公,他年輕美貌的女兒生病了,於是找醫生看病,卻怎麼樣都治不好。這個老人家愛女心切,就跑來找誠拙禪師幫忙。
「老禪師,拜託替我的女兒看病。」
「我又不是醫生,我怎麼能替你女兒看病?」
「老禪師,你的法力無邊,我只要請你在佛前替我的女兒念念經、消消災,一定就好了。」
「這樣呀,好。你要我替你的小姐念經,要不要講開示?」
「要。」
「好!黃金一百一十九兩,白米一百擔,代價就是這麼多,你要知道,我的寺廟有很多人要吃飯。」老人家是一個大富翁,什麼沒有就是有錢:「沒關係,黃金一百一十九兩,給你;白米一百擔,也給你。」
「那麼就請你把女兒帶來跟我見面,我跟她講講話吧。」老公公的女兒來了,禪師說:「小姐,你的爸爸為了你,叫我替你念經消災作福。他給了我一百一十九兩的黃金、一百擔的白米。這許多錢、許多米拿到我的寺廟裡,幾百人吃用,至少有四五個人會成佛,至少有十幾個人會做菩薩,至少會有二三十個人做羅漢。你們家裡的錢財供養了諸佛,供養了諸位菩薩,也供養了諸位羅漢,功德很大,你獲得的功德也會很大。因為你的病,我廟裡面臨的問題都得到解決了,現在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結果,小姐聽了這話以後,心想:「我功德很大?那我怕什麼?我不應該怕!我還有什麼罣礙?正如誠拙禪師講的,我供養過諸佛,供養過菩薩,供養過羅漢,我功德很大。」就這樣,她的病好了。為什麼不死呢?原本她怕男朋友不愛她、不喜歡她,怕這個怕那個,心裡的罣礙很多,當然就生病;當她不再罣礙了,病也就好了。
我們人生有很多的毛病,從哪裡來?從罣礙來的,罣礙會讓人生病。平常我們講疑心病,疑心會讓人生病,嫉妒心也會讓人生病。我們若能心無罣礙,也就無有恐怖了。
人還有一個毛病,就是「恐怖」,怕沒有錢,怕沒有地位,怕丈夫不愛我,怕兒女不孝順,怕錢財給人家收不回,怕貨幣貶值,存到銀行也不放心。有一天恐怖也會成為病。
有的人晚上走路,總是覺得不大對勁,感覺後面好像有鬼跟過來;聽到一點聲音,就要趕緊快走,卻發現,不得了,它走得更快,心裡就恐怖起來。假如你能有勇氣,就說:「站住!讓我看一看鬼是什麼面目?」其實並沒有鬼,鬼在哪裡?鬼在我們心裡。
世上究竟有沒有鬼?我們不要說鬼道的眾生是鬼,其實世上的人就是鬼,甚至人比鬼更可怕。人怎麼會是鬼呢?打牌的人叫賭鬼,吃酒的人叫酒鬼。好色的人叫色鬼,甚至還有貪財鬼、懶惰鬼。你們看,世上的鬼多不多?多得很。原來鬼是人,人很恐怖!
但是只要我們心直,就不怕鬼。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站在船頭穩,不怕浪來顛。
多不如一,一個空,一個無,就很好了,我們的人生不要貪多。
大家都是佛。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佛佛道同。佛的法身遍滿虛空,你的心如空,他的心也如空;你的法身自性如虛空,他的法身自性也如虛空;你如虛空,他也如虛空,大家還會互相吵架嗎?不會。為什麼?就好比這個佛殿里的燈,這一個燈,那一個燈,這裡有燈,那裡也有燈,把燈統統點亮起來,也不會互相妨礙。為什麼?光光無礙,道是無礙的,佛性是普遍無礙的,空是無礙的。
無有恐怖就「遠離顛倒夢想」。眾生顛倒什麼?明明有真如佛性,他不知道,就說無;明明世間沒有功名富貴,他偏要認真追求,這就是顛倒了。
我年輕的時候,常有人問我:「法師,你年紀這麼輕,就吃素、出家了,不能去跳舞,不能去看電影,也不能吃魚吃肉,你為什麼要這麼消極呢?好可惜噢!」跳舞、打牌、吃喝玩樂,就叫積極嗎?守道、守貧、守德,弘法利生,這就是消極嗎?這是一個顛倒的看法。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金剛座上成道,第一個念頭是什麼?要涅槃。
有人勸請:「不行,不行,你要度眾生。」佛陀說:「我不能度眾生。」為什麼?「我所證悟的道和世間人所認識的是相反的,他們要的我都說不能要,我叫他們要的,他們都說不要。我說的佛法和他們所言的不一樣,他們會毀謗造罪,不能弘法,不能度眾生。」「你不能這樣講,只是一部分的眾生這樣,大部分的眾生都是因道才能得度的。」正因為天人的勸請,佛陀後來才說法度生。
常有人說:「出家人,男的比丘也不結婚,女的比丘尼也不嫁人,不吃肉也不吃魚,太可憐了,佛法實在太不人道了。」佛法當然不人道,佛法要什麼道?要佛道,要出離了人道才能合於佛道。我們貪戀於人道,怎麼能進入佛道呢?佛教不是叫每一個人都不要人道,但是有一部分的人要想超越人道而進入佛道,這又有什麼不可呢?
有人請仙崖禪師寫對聯,仙崖禪師說:「好!」
於是他拿起筆來寫下:「父死、子死、孫死。」
這個人一看大怒:「我請你說好話,你怎麼說壞話、難聽的話呢?」「這怎麼會難聽?這是好話。父親死了以後兒子才死,兒子死了以後孫子才死,不這樣,難道孫子要先死嗎?」所以有人總是顛倒,不肯順著道理,順著時光,順著正常,以為這是不好,其實很好。
唐伯虎也是如此。有一個人的媽媽過八十歲生日,於是請唐伯虎到家裡吃飯,吃過飯後,就請他題個詩。唐伯虎寫:「這個女子不是人。」唐伯虎說:「好辛苦!倒一杯茶來吃。」這個人就在那裡拖延時間,心裡想著:「怎麼罵我媽媽『這個女子不是人』呢?」但是唐伯虎名氣實在太大了,不敢動也不敢講,只能在心裡不高興:「今天這一餐真是請得冤枉,他不但不讚美人,還罵我媽媽不是人。」
過了好久,唐伯虎又接下去寫:「九天仙女下凡塵。」「好啊!好啊!」這是當然的,媽媽不是普通人,是九天仙女下凡塵。之後再寫:「養個兒子會做賊。」這個人心裡又嘀咕了:「莫名其妙,怎麼第三句寫得這麼難聽,養了我這個兒子是做賊的?我什麼時候偷過人家的東西?」
過了好久,唐伯虎又再寫了一句:「偷得仙桃供母親。」「好好好!到天宮裡面偷仙桃供母親,有意義!」
所以,人都活在語言、思維、慣性的顛倒妄想里。說「這個女子不是人」,他不高興,他在顛倒;「九天仙女下凡塵」,他很高興,他在妄想;「養個兒子會做賊」,他又不高興了,顛倒;「偷得仙桃供母親」,看了真是令人高興,又是一個妄想。人總是這樣,顛倒妄想、妄想顛倒,循環不已,漂溺苦惱。
有位飛錫禪師,一天跟大家閒談:「各位有沒有看過人是頭南腳北手東西、坐著死?」很多出家人都說看過。「站著死,你們看過沒有?」「某某地方什麼人站到那裡死了,這也看過。」「頭朝下,腳朝上死,你們看過嗎?」「沒有。」「那我死給你們看!」於是他頭朝下,腳朝上,就死了。寺院裡面,人死了是很平常的事,就埋葬了吧;但飛錫禪師死在那個地方,就好像銅柱子一樣,搬也搬不動,推也推不開。
飛錫禪師本來叫隱峰禪師,因為姓鄧,所以大家叫他鄧隱峰。有一次,兩邊的軍隊打仗,他跑了上去,大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兩邊的軍隊在打仗,哪裡是一個和尚來叫說不要打了就不打了!還是繼續打。隱峰禪師有神通,他說:「你們還要打呀?好,看我的!」於是他把錫杖朝天空一丟,自己也飛了上去,與錫杖在那裡共舞。兩邊的軍隊看到和尚在天空中與錫杖共舞,覺得很好玩,也就不再打仗了。所以後來,他就有了「飛錫禪師」的稱號。
飛錫禪師連死都要開玩笑。他的妹妹是比丘尼,接到人家通知她哥哥死了的消息,就趕來了。這個比丘尼妹妹很了不起,她說:「哥哥,你在生時裝模作樣,迷惑人間,現在你死了,也還用這種顛倒妄想來迷惑人嗎?」妹妹上前一推,飛錫禪師的身體就倒下來了。
有時候人在思想上顛倒、見解上顛倒、人情上顛倒、語言上顛倒、心理上顛倒,七顛八倒,苦惱逼身,唯有心無顛倒,才能究竟涅槃。所謂「究竟涅槃」,「涅槃」又叫「滅度」。滅,是滅兩種障礙,一滅「煩惱障」,二滅「所知障」;度,是度兩種生死,一度「分段生死」,二度「變異生死」。
眾生的煩惱很多,要把煩惱障滅了才能涅槃。另外,還要滅所知障,亦即智識也要滅,分別的知識也要滅。我們現在雖然在求知識,但是等到我們有了般若智慧,一定也要把這個分別的知識去了、滅了,不然知識也是障礙,「所知障」就是一種執著、成見。
度二種生死,一是度「分段生死」。人死了變成牛,牛又再變成天、人、地獄、餓鬼、畜生,一段一段的生命,叫「分段生死」。二是「變異生死」,就是一個人的生死、進化,在變異中,逐漸地進入佛道,生死去了,慢慢地就可以成道了,無須經過分段。
所謂涅槃者,就是不生不滅的意思;所謂涅槃者,就是不生不死的意思。沒有生死了,沒有生滅了,沒有苦了,我就涅槃了。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金剛座上成等正覺,成等正覺就是證悟涅槃。證悟涅槃,就是證道的意思,不是「死」的意思,況且釋迦牟尼佛是證悟涅槃後才度眾生的。可是現在的人都把「涅槃」跟「死」擺在一起,什麼人死了,就是「得大涅槃」,以為「死」就是個「涅槃」,所以讓人看到涅槃就害怕。其實涅槃是不死的生命,完成的人生就叫涅槃。
夢窗國師有四句話:「無病是第一利,知足是第一富,善友是第一親,涅槃是第一樂。」世界上什麼最快樂?吃得好、穿得好都不算最快樂,最快樂的是什麼?涅槃最快樂。涅槃里沒有生死,沒有生滅,是完全的人生。涅槃里有四種德:常樂我淨。世間不常,涅槃是恆常的生命;世間不是真樂,涅槃是真的快樂;世間沒有真我,涅槃裡面才是真我;世間沒有真正的清淨,涅槃裡面才是真淨。「常樂我淨」是涅槃的四德,學佛應該求常樂我淨。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可以「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無上正等正覺心」的意思;依般若、佛道才能「般若波羅蜜多」,才能成佛。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意思就是,擔心前面的人對這個「般若波羅蜜多」的道理沒有辦法明白,那麼就教你念這個咒語,意義也和「般若波羅蜜多」是一樣的。
「是大神咒」,譬喻般若有極大的力量,神通自在。「是大明咒」,表示般若是光明的,可以照破愚痴。「是無上咒」,般若法門當中沒有比它更好的了。「是無等等咒」,沒有一法可以和這一個「般若」平等。般若、涅槃都是一樣,沒有東西能和它平等。
般若「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意思是:我現在再給你們一個「般若波羅蜜」的咒語。「即說咒曰」,這個咒語怎麼說法?「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用台灣話講,就是「走啦!回去啦!」就是去的意思。
「波羅揭諦」,波羅,就是波羅蜜多,就是到彼岸。「揭諦」就是去,就是到彼岸去,到佛國去,到涅槃去。「波羅僧揭諦」,波羅,還是到彼岸的意思。「僧」是大眾、和合僧,「揭諦」又是去的意思。整句把它翻譯,就是「大眾一起來去」。「菩提薩婆訶」,願證菩提,願成正覺,希望我們可以很快證得「薩婆訶」。
所以,「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去、去,到彼岸去,到佛國去,大家一起來去,願大眾速疾證得正覺的般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