蠲戲齋詩編年集 · 蠲戲齋詩編年集（第二卷）

乙酉上　起正月訖六月　一九四五年上 歲朝口占 年衰圖省事，客至不吟詩。應對花前酌，休看石上棋。風光隨處換，冷暖眾心知。何物殊今古，停杯一問之。 除夕得嗇庵和詩奉謝 新詩入手值新年，絕勝珠璣落九天。下士若逢應大笑，別峰相見漫流傳。庭花如夢春歸後，野鹿成行白戰前。閱盡焦螟無一事，河清海宴足高眠。 臘盡楊山人寄示游山見懷諸什奉答　二首 見說攜筇入亂山，穿雲渡水早知還。雪殘已露春消息，竹外梅花月半彎。 萬國兵前送舊年，幾家村郭改新煙。未應胡亂愁鹽醬，二月春風到柳邊。新曆已屆二月中。 新正喜王靜伯見過次日復蒙惠詩率爾次韻奉答 林臥巢居遠市嘩，春陰猶護小園花。風來池水初生皺，客至清言不點茶。偶遇盤餐依澗曲，剛勞題詠到山家。知君詩思新年好，應對峨眉憶九華。 謝方欣安饋蒪菜 張翰江東日暮情，秋風未起水初生。勞君遠致西湖味，令我翻思宋嫂羹。高柳猶分千里色，微波新映一池平。綠葵紫蓼山中乏，便欲扁舟載酒行。 憶泰和 客來言泰和已陷於虜。戊寅避地居此逾五月，環舍多樟，其大皆數抱，今為燼矣。 兵後移居賦古樟，鷺洲煙水對欃槍。殘春快閣懷山谷，一日風帆失馬當。其年夏，馬當陷，南昌遂不守。余觸熱逾嶺至桂。 嶺樹迢迢從此去，江流汩汩至今黃。上田村舍知何在，應有啼烏傍女牆。 上九得尹默和詩奉謝 清詞何敢擬蘭成，沉飲還思學步兵。周道飄風行邁感，草堂人日寄詩情。江寒梅柳春無跡，峽動星河夜有聲。獨喜桑皮書淡墨，袖中一字抵千城。 獨　坐 山深人不到，春近日初長。細草無言綠，寒花自在香。生心非取捨，當境絕思量。若問顏回樂，翛然已坐忘。 再答楊山人 岷嶺消殘雪，春風動玉琴。暫依嶺際宿，不廢醉中吟。彈指如相見，拈花直到今。目前非有法，最好是無心。 得鐘山上九日自重慶見寄詩約春水生相即於樂山同日得希之貴陽人日見懷之作喜而作此寄 答鐘山並示希之 山市元宵不看鐙，詩來風解小池冰。有生都付忘年境，無事真同退院僧。黑豆攤書余蜀刻，黃梅題壁少盧能。門前春水如相見，應上峨眉最上層。 業　幻 業幻通三世，行迷畏四鄰。投身同飼虎，入草枉求人。高岸終為谷，虛空碎是塵。無痴安有夢，到眼惜余春。 鋤　草 清流垂釣少嘉魚，蔓草荒田手自鋤。一念終能持世界，二空始得顯真如。山川峭急人多僻，雲樹微茫國易墟。休問黑風吹海水，且看春雨長園蔬。 書　感 獨憑山水寄清音，每對春風憶舊林。近俗言辭溫潤少，侔天境界寂寥深。玄談唯指窗前竹，枯木終留爨後琴。不解楊朱歧路感，九夷同秉上皇心。 寄豐子愷 壁上春光照酒痕，行人歸路阻雲根。清明寒食今年早，君往歲見過，適值清明。 城郭新煙幾處存。剩水殘山巴子國，竹籬茆舍杏花村。知君猶夢西湖去，便似乘舟返石門。石門，子愷故里。 代簡答敬生 綢繆何計止漂搖，岩樹經春雪未消。身歷山川都異色，心知憂喜是同條。更無薄酒舒筋力，幸有殘書慰寂寥。久厭臨河頻洗耳，林間終棄許由瓢。 答林屋山人 山人居峨眉山寺，有老梅一株被伐，寄詩見告，深致嘆惜。因答是詩以廣其意，明物之成毀有時，無所容心也。 直木焉能避斧斤，焚琴煮鶴世多聞。春風更有新條在，不礙窗前樹拂雲。 處　默 時論今逾隔，玄言逝已蠲。本無希世志，庶盡養生年。寂默消殘晝，彌縫仗後賢。草堂猶暫寄，休擬祖師禪。 遊仙夢 海外誰分大九洲，羽人無處覓丹丘。門前五嶽秋毫細，天際長江一線流。百歲光陰兵後少，萬家春樹雨中愁。寸田尺宅神仙境，空夢層城十二樓。 客　思　自和前韻 岑參留詠尚嘉州，惠淨棲禪祇一丘。世事浮雲今已變，客心江水日東流。百蠻壤地依山盡，三峽風帆入暝愁。不見張衡思遠路，那堪王粲更登樓。 溪上見桃花 劫石年光似電流，恆沙國土一塵收。空餘詩畫供陶寫，不慕神仙罷遠遊。梵夾東來仍白馬，函關西去少青牛。桃花源里無秦漢，溪水春天獨自由。 新　聲 新聲高管動千林，舊國青山不可尋。蠻貊難通天下志，太平終屬未來心。一江春雨縈歸夢，三月黃鸝送好音。《破陣》《回波》俱按遍，孟嘗何處更聞琴？ 寄生草 樂府舊有《樹上草》，今易以新題。 撮土寄危根，荏苒依喬木。上慚百尺聳，下愧藤蔓曲。零雨半雕殘，春風吹暫綠。海燕銜泥二月來，尋巢擬向梁間宿。輕枝弱葉不堪棲，恐有蒺藜傷爾足。 三月不知魚味偶入肆沽飲食魚甚美戲作　二首 頗怪嘉魚丙穴居，尊前何以富鰕 。市兒日厭金盤鱠，始信漁人不為魚。 白首玄亭載酒虛，何論竹里置行廚。荻芽縱使春洲滿，若比江東恐不如。 海　訊 海國春將晚，神宮火已驚。頗聞江戶策，又領日南兵。驛路修蛇曲，樓船去鷁輕。祇憐游宴地，雨後幾株櫻？ 書石頭參同契施與烏尤寺因題一絕 曹洞兒孫少，青原語脈親。聊憑飛鳥跡，留與再來人。 野　望 人情每是薄耕桑，錯繡鋪棻對境忘。一角溪山戎馬外，祇輸鷗鷺得春光。 遣　言　六首　並序 今言心物，古謂名色。名者，有言之稱；色者，有形之目。言附於物，則名亦色也；形興於言，則色亦名也。言語道斷，則莫能名；眾微無性，則色是空。萬法虛幻，一心所作；心生法生，心滅法滅，是謂諸行無常。心既不生，法於何有？是謂心行處滅。故知性自空寂，號為常住。流注想斷，亦曰真心。什公曰：「有非真要，時復暫游，空為理宗，以為常宅。」此之謂也。且空有者，亦隨順世間以為名耳，豈有實法可得哉？今計二元，固屬非量；昔稱二諦，亦為權說。聖諦且不為，何階級之有？邈矣斯人，不可復遇。閔愚計之徒勞，思智人之終默。將俟無言之契，因寄遣言之言。彌遠於詩，而或近於道。若幸聞而見斥，則斯言亦可遣耳。 從人說有更名無，彼此成虧總不殊。莫使無為墮諸數，空教迷亂五方珠。 祇為無言示有言，豈知言句等生冤。迷雲開處窺鞭影，外道猶嫌一字繁。 不受誰知已失宗，片言墮負是雙重。紛紛破立增人我，壁觀從來不點胸。 奪食驅牛不可行，系駒伏鼠是常情。無明枉自成顛倒，休問檐前雨滴聲。 二執如何抵二空，無為畢竟屬無功。百千三昧從伊說，祇欠如來那一通。 廓然無聖亦無生，不動干戈致太平。收拾閒名空爾汝，寥天寂海恣遊行。 遣遣言 予既為《遣言》，復作此以掃之。 風發與泉流，出口淡無味。孤掌不浪鳴，古樂聞恐睡。所樂不在斯，用者方知貴。入境須問俗，入門須問諱。佛語戒非時，聖言亦有畏。天載默無聲，君子審所謂。美膳勿遺飽，佳醞勿益醉。辯者信多術，老夫良憒憒。坐看春草生，前山轉蒼翠。 社日吟 水波不興月初上，微風清扇雲四除。社中野老醉爭席，沙上鷙鳥鳴相呼。疲氓已忍百戰久，良日猶泥三春姝。國土大千忽消隕，天光夜半生空虛。 招學庵寫秋山圖見遺賦謝 久習岩居不看山，仙山祇在畫圖間。蕭然物外生秋思，始識倪迂一味閒。 楊林屋惠詩謂將荷鋤覓泉脈俟我於如意山暫不能往既謝嘉招兼答來貺 自笑雲遊不記年，輸君多結住山緣。清泉白石勞相待，消得陳搏幾日眠。 簡嗇庵 經月無詩便缺然，百花潭水隔春天。林間蔬筍余僧氣，江上風雲似敵前。廣坐真疑游漢冢，偏師猶憾避唐賢。年年相憶山陰渚，榆柳新看幾處煙。 希之與星賢書以開宗派見期衰陋不足語此因答希之並示諸友 頹年放曠百無思，稱意孤吟與世遺。江水自來雲自去，不開宗派不為師。 寄懷葉左文兼為其六十壽 避兵三月鄭鄉留，長憶門前系釣舟。家住萬山無寇盜，胸藏百代有春秋。園田樂向詩中覓，屋壁書看火後收。此日桑麻應更長，他年重與爛柯游。 兼山今年政七十令弟亦六十有二太夫人方晉九秩誠希有之慶也不可無一言為壽輒寄小詩申意 七十承歡自古稀，人間猶有老萊衣。高堂棣萼雙邛杖，百歲春暉一紫芝。歸夢久虛千里駕，晨羞常念萬方飢。安心信是延年術，願逐慈烏傍舍飛。 擬柳枝 高樓何處聽啼鶯，客路年年送遠征。猶憶江南三月暮，春風不識玉關情。 慰朱鐸民故宅災 佛顯居士無蓋藏，寄書告我何皇皇。平生幸有一畝宅，乃在雁盪山之陽。自遭寇亂並灰燼，有如野火燒枯桑。去年失地連數省，千村萬落嗟流亡。茅茨眼中不可見，此時佛亦疲津梁。人生風火不暫停，何況國邑隨丘荒。香嚴無錐仰山賀，淨名猶剩室一床。大庾嶺頭作功德，祇欠槽廠篩秕糠。三經五論且棄置，心空始可禮法王。忽若大地一塵盡，會看湧出七寶坊。知君欲建報恩寺，彈指便現詠莪堂。孝順心是如來種，還家先與休糧方。無住生心無不可，曹溪密印唯金剛。般若猶如大火聚，不留蚊蚋棲豪芒。何時親見南華老，謂虛雲。 應知火宅咸清涼。大士揮尺倏下坐，一時佛在非思量。越州白米從君吃，青龍燒卻總無妨。 獨　行 山雲不動溪水深，溪邊深樹時鳴禽。於中頗少得真趣，不遠誰能期會心。相攜唯有木上坐，行盡忽遇桃花林。平生幾度經游處，太古無言直到今。 如意山頌贈楊山人　三十韻 山人自峨眉來，雲將誅茅於如意山。為作此詩助喜。 不異之謂如，分別亦非意。世間詁訓師，到此迷其義。道人際末俗，快意不可值。入廛既非適，居山亦如寄。未同難與言，差強固不易。千齡信一概，豈復殊情器。君從林屋來，曾受峨眉記。仙山雖仿佛，伽藍久塵翳。言有如意山，乃在雲之際。寺門隱修竹，上有流泉毖。暑月無炎蒸，四時臥蒼翠。終日不逢人，翛然便忘世。聞言足神往，不遠而可至。願君且安隱，茲山果如意。君有住山緣，非吾所能企。下山勞遠顧，及此春雨霽。曠觀遺近累，高論起羸敝。吾衰習藏默，六根閟其二。聲色非見聞，頓入不思議。眾魔樂諸業，此輩可姑置。何以奉貽君，狂歌酬半偈。自得逍遙遊，凡百無禁忌。崑崙與懸圃，咫尺涌靈氣。一念遍六合，五嶽秋豪細。鳳皇翔九霄，下視沒蟲蟻。若問此何山，此山絕名字。更不判仙凡，別自有天地。君行良自如，我語亦非戲。法界本無礙，萬事何足計！永謝庚桑祝，但慕陳搏睡。 病　起 五識暫不行，頗得少受用。風火雖見逼，神明幸無恫。探囊出幻藥，所發亦偶中。孰則求其本，失之乃如夢。一榻觀世間，宵旦互相送。丘井良可舍，奈此攀緣眾。 禊日謝諸友饋問 已少支公與結鄰，空山誰記永和春。幸無書札干朝士，每恨詩才遜古人。藜杖看雲飛鳥疾，柳塘飲水牧牛馴。餘生不貴丹砂訣，那用陶潛漉酒巾。 濠上禊集 養生有主貴忘年，任運無心返自然。夷夏難齊俱過客，雨暘易感每先天。身同槁木春常寂，文是雕蟲老可捐。猶數臨河三月暮，暫時相對落花前。 寂　處 茹芝餌木願終違，釣水耕岩事並非。筋力疲緣為役久，文章老覺益人稀。春深溪樹運雲暗，晝靜風花滿路飛。寂處難忘征戰苦，隔林迷鳥儻知歸。 真覺寺觀明塑　寺在犍為清水溪 戴達楊惠今無作，賢聖龍天孰見之？埏埴從心空爾汝，丹青出手有神奇。迎門八萬燈王坐，瞥地三千海水移。此日蠻陬猶象教，長憐泥佛少金姿。 暫游犍為遂至清水溪遵陸返樂山避上水舟行之困也歸途書所感 及春猶得辦輕舟，三日南安百里游。異俗邊氓貪雜毒，亂山歸路避驚流。棲岩莫遂耕桑計，入谷終遺鳥鼠憂。九域膻風橫海望，茫茫禹跡使人愁。 觀戰事攝影 昨瞻慈氏莊嚴閣，謂真覺寺明塑。 今睹閻生變相圖。彗孛飛流常恍惚，丘陵幻滅祇須臾。無端矛戟藏胸次，乍覺雲煙涌坐隅。他日高懸山水障，莫教看碧又成朱。 紀　聞 蝸角爭秦帝，龍威閟禹書。百家同說夢，四海尚拘墟。稍喜蚩尤戮，將尋大隗居。卻憐蟲臂細，未比骨專車。 夕　望 殊方瘴雨少晴暉，倦客行吟尚翠微。芳草獨尋春水遠，暮雲長與故山違。截江網急驅魚入，彍弩機深射虎歸。野老至今愁薄伐，鷓鴣聲里送征騑。 遣　病 四大不和合，諸法但空名。觀心既無得，寓物亦流形。古聖避虛邪，神氣載風霆。六淫有時襲，五志恆清明。下民多疾疢，豈獨憂蠻荊。忍此瘴癘苦，服食唯豬苓。史巫爾何術，針石皆天鯨。林臥送朱夏，默視西日傾。薄海尚網罟，蚊蚋何營營。庶息三界勞，終契無生生。 解　嘲 有法都如幻，非言不可名。性流漧習瀑，智鎧護心城。獨向孤峰住，看人海底行。無成今老矣，何意太僧生。 午　夢 樓迥千岩靜，心涼九夏秋。蘭亭雙墨本，鑒曲一漁舟。歸夢從吾適，清時亦倦遊，蟬聲來午枕，誤被白雲留。 化　人 踴躍真兒戲，棲遲近鳥居。富供千斛水，辯有五車書。端冕矜燕石，坳堂詫海魚。況聞馳八駿，目送化人袪。 軍　月 奇計傾危費二桃，野狐說定手輪刀。無心祇有軍前月，照盡寒衣照錦袍。 遲鐘山不至 春水從天繞地流，佳人應在木蘭舟。孤村立盡千帆影，綠樹飛來雙白鷗。 苔 欺樹能滋蔓，侵階掃又生。夏蟲藏不見，暗雨濕無聲。螺發緣泥垢，蛙衣得水明。吳宮花草盡，萬井少人行。 菌 濕土無根蒂，朝生見物情。穿魚爭入饌，羅鳥亂呼名。談笑猶尊俎，顛危或弟兄。衝風看脆折，晦朔已先更。 題王仲山書楊山人尋仙歌 遊仙句好勝流霞，多骨豐筋自一家。要使胸中無魏晉，不妨壁上有龍蛇。 腹　疾 五月江流挾亂沙，年年腹疾為耽茶。從今不酌中泠水，擬向蜩枝吸露華。 和嗇庵即事二首次來韻 海眼雲根十界通，百年何地免為戎。車書已兆生民禍，雨露誰知造化功。鄭國至今爭夢鹿，葉公無事好真龍。神山更比煙霄遠，峰壑遷流又幾重。 春蘭秋菊不同時，雞壅豬苓一世知。幻藥幾曾消幻病，工師未必勝農師。機巫俗尚荊蠻舊，陷井人疑覆載私。物性自然還自可，官山府海總成痴。 贈鐘山 笑談不與世人鄰，風格知於有道親。南嶽孤游常念舊，中宵危坐自凝神。泰州語好羲皇近，橫浦機圓魯論新。君見示近作《論語詩》百首。 愧我衰遲長夏臥，看君高詠上峨岷。 觀鹽井 流花橋畔水流脂，鹵白煙青自古遺。無限勞民貪地味，甘泉那得比鹽池。 市利昔聞資火井，佳兵今更重油田。漫言百穀歸江海，恐有剛風壞大千。 答楊碩井 千歲應知晝夜同，一丘何必論華戎。麟書豈向端門記，蚊睫真游羿彀中。石鼎茶香人說夢，豆棚雨過鵲占風。世間萬事由心造，莫據春秋語夏蟲。 鳥　跡 待尋廣漠問無何，鳥跡微茫事久訛。避世謀疏憂亂早，為人語拙取憎多。五方並眩談珠色，十地猶迷見性羅。誰染虛空成彩繪，偏教清淨起山河。 答楊山人見懷 長夏深山幾劫留，闌風伏雨已先秋。丹台處處飛遼鶴，卻望秦州憶海州。山人，海州人。時有美軍將登陸隴海路之說。雲台山在連雲港，山人讀丹經處也。 漱圃寄種竹資預為吾還山葺廬之計賦此志謝 旅泊猶長夏，歸飛儻舊林。休兵今日計，築室故人心。修竹山陰渚，孤雲劍外吟。他年開徑望，不改貯清陰。 夏日簡嗇庵 驚蟬自翳不成吟，日午山風欲動林。戲海魚龍趨熱惱，拂天松竹少清陰。荷衣極浦相離久，草閣臨江獨坐深。滅影逃虛今幾夏，十洲消息況沉沉。 乙酉下　起七月訖十二月　一九四五年下 秋　漲 夜半江聲落枕邊，年年秋漲警鷗眠。懸流就下終歸海，勁翮隨風不到天。星有參商成間隔，人憂河漢少原田。明朝收潦登高望，依舊荒林噪暮蟬。 題烏尤寺刻竹禪畫十八羅漢像 十八應真無相相，遍界不藏住青嶂。一心幻出工畫師，施與法筵作龍象。 罷　戰 罷戰疑婚媾，陳師尚曲防。因人真碌碌，開國已皇皇。上客焦頭在，余黎問訊忙。相逢俱夢裡，有口說還鄉。 濠上雜感　二首 聖人無棄物，君子貴知幾。見道如窺牖，行歌尚採薇。岩花侵戶落，江雨荷鋤歸。寂默誰為侶，沙邊一鳥飛。 陶潛思避俗，顏氏獨心齋。醒醉還相笑，安危亦與偕。縱教風土惡，敢恨世情乖。野水孤村地，扁舟去後懷。 聞寇退口號　六首 平陂往復事如環，萬井流離或暫安。但使蒼生免塗炭，頹年甘分忍饑寒。 競說單于夜遁逃，未聞哀痛下明朝。空村故里無人問，枌檟當門恐半雕。 救邢存衛建高牙，原野蕭條集亂鴉。從此山河應有主，可堪玁狁令無家。 受降城外海連天，下有蛟龍夜不眠。遼鶴飛來猶避彈，麻姑幾度見桑田？ 破斧焚巢始偃兵，何人零雨賦東征。非關季世詩亡久，萬法從來不自生。 一片歸心逐亂雲，祇今道路尚紛紛。閉門收拾閒言語，猿鶴山中靜不聞。 聞罷兵喜東歸不遠代簡寄天樂昆仲 扁舟下峽已堪期，此日休兵事不疑。念亂定知相見老，言懷翻恨寄書遲。故園松菊今余幾，暮齒交親更數誰？第一萊衣重聚首，歡顏應問草堂詩。 雲　起 秋霖才睹尺天晴，又見浮雲嶺上生。下土誰能穿井出，仙人常自御風行。久應膏澤安農畝，豈假干戈致太平。腐鼠易招飢鳥亂，終朝鞶帶議收京。方告休兵，又聞構釁。雖在山澤，豈免呻吟？音由心生，頗傷噍殺。未若溪上觀雲，任運起滅而無所容心。乃知遺物之難也。 鐘山賦受降成見示率爾次韻奉和 土伯人為食，螳螂鵲易欺。幾曾夸勝算，終見豎降旗。海上神風改，城中劍氣奇。推移憑世運，尊酒且重持。 西風詞　二首 西風昨夜畫樓東，銀漢迢迢一路通。靈藥祇應天上有，人間偏慕廣寒宮。 五湖一舸屬鴟夷，梁相空名誤惠施。紅稻天留鸚鵡粒，碧梧誰是鳳皇枝？ 聽　雨 九域風雷卒未收，百泉萬籟更相酬。山中一夜聽秋雨，多少魚龍據下游。 聽　濤　二首 枕江閣上聽江聲，四十年前此日情。乙巳秋居焦山海西庵最久，飽聽濤聲。 八月秋濤如昨夢，稽天巨浸換佳兵。日本方乞降。 秋水時來動百川，江邊茅屋已無全。耳根縱使圓通在，久厭人間萬籟喧。大水壞濠上屋，移居爾雅台崖下。波濤喧豗，徹夜不寐，枕上成此。 洪水壞濠上屋移居爾雅台寄楊山人 魚鳥從來並作緣，巢居何必異牽船。秋風茅屋無尋處，付與龍宮祀水仙。 隨　風　二首 八月風雷欲撼山，巢居畏暑復驚寒。枯桑海水無知覺，誰使虛空不暫安？ 地神捧足是虛言，遍界風輪永夜喧。南郭空酬天籟問，群迷長想日車翻。所居小閣受風，如涉波濤，乃悟遍界無安，不獨巢居知寒也。 中秋夜烏尤寺玩月呈鐘山並示諸友 此夕依禪窟，頻年守桂叢。清光秋雨後，歸思暮雲中。南海收珠未，曹溪話月同。林間猶暫對，應與照無功。 巢居雜感 九成冥想鳳來儀，差比鷦鷯寄一枝。廚俊虛聲傳黨錮，漢唐餘烈助流離。投戈散地無人問，戢影空山有夢知。海燕歸風依落木，松間石上莫窺棋。 爾雅台偶成　二絕 虛閣倚寥天，岩居近息緣。風來從定起，一葉落窗前。 萬古心胸常活鱍，三千行履自逍遙。朝聞夜見成何事，若問生涯是有巢。 收　潦 畫地才收潦，觀星未偃兵。危邦憂吏守，白屋滯歸程。燕雀高堂舞，豺狼四野聲。尚投岩際宿，有夢俟河清。 和嗇庵書事 眼前世事本如雲，百國春秋泯見聞。活句藏鋒三寸密，無心涵象兩儀分。晴窗夢起風飄籜，惡木陰留濕聚蚊。獨滯空山倚寥廓，晚來筆硯久思焚。 和嗇庵舟行 華亭船子漫為家，將謂山巔似水涯。千里月明人不見，秋風一夜宿蘆花。 巢居謠 鳥窠吹布毛，侍者不能會。香嚴銜樹枝，有問終無對。吾獨異斯人，生無三尺喙。未嘗假羽翼，猶然依草昧。久棄林間瓢，坐厭虛空籟。逝將翳岩穴，巢父庶吾待。牽牛不就飲，架屋無向背。行或值被衣，默不問荷蕢。蒼天亦何言，萬物有成貸。泥塗以為寶，明堂嗟可廢。逆風飛鈍鳥，爇火緣蚊蚋。濡首戒時厲，跣足遊方內。千櫓不救焚，蛇虎遺患害。布肘誰能量，八荒同一概。寒暑何所逃，吾欲蘇肝肺。木葉堪為衣，堅城將恐碎。闕觀凌層岳，何異棲蓬艾。百丈頫可窺，秋豪小無類。聖人知存亡，君子觀進退。予手雖拮据，墐戶聊卒歲。 滑竿和鐘山作 籃輿真覺臥遊安，屐齒翻嗤濟勝難。邊境山氓唯負戴，人間行路總蹣跚。援繩縛葦千年俗，伐竹編槎一例看。不是神鸞有奇翼，誰能八表御風還。 答客語 喬枝幽谷兩無奇，每怪堯夫被俗欺。豪士趨風余魏闕，疲氓息戰乏茅茨。長憐白刃酬杯酒，獨跨青羊看劫棋。百世漫傳封禪號，一狐埋後一狐疑。 九日爾雅台遠眺 昔聞避水始登高，今日休兵未解弢。野客巢居分鳥養，空生岩坐厭秋濤。故園叢菊應猶在，千里江楓望轉勞。目極霜前飛雁過，歸帆如葉下亭皋。 答孫儆廬見懷 九日新看《紀夢》詩，見示《紀夢》五言。 絕大多數十年已恨偃兵遲。籬邊高臥留霜干，劍外孤吟獨紫芝。桑落杯深猶客路，梅花春好及歸期。來詩有「春來休更誤梅花」句。 從君更傍西湖住，容我晴天理釣絲。 九日和鐘山 落帽題糕事久忘，玄猿白雁並殊方。眼前雲物都如幻，不用茱萸作佩囊。 舟中即事 孤篷能與亂流爭，沖雨朝行及午晴。祇恨停橈偏近市，秋風無力掃飛蠅。 中　夜 中夜群動息，萬壑皆無聲。天載雖常默，洛鍾時一鳴。於玆悟流注，不見山河生。沖漠森然際，誰言道可名。 答程演生見懷 霜前一雁送書來，蜀道青天始半開。九日行吟猶澤畔，故人相望在春台。籬邊菊老空招隱，窮後詩工豈費才。待取歸帆覘五兩，花時痛飲更千回。 秋夜聞風雷旋霽晨起望雲海作 疾風振林谷，九月聞山雷。鐘鼓夕寺寂，綄羽高岡摧。戰聲若仿佛，天意疑未回。一氣中夜存，萬族聖所孩。並育不相害，四時豈為災。須臾月更出，窺牖清光來。晨曦破泱漭，霽色臨層台。覽茲無心雲，暫愜平等懷。海若何端倪，蕩蕩天門開。盈虛任寥廓，馳驟空安排。 寫近作寄嗇庵復贅二絕 客顧吳鉤笑，人疑敝帚痴。天風時動律，唯有玉琴知。 明月幾時有，微波語未通。空山人不到，只在白雲中。 野　語　二首 山寇終能滅，心兵苦未降。龍韜森武庫，兔徑眩枯樁。六博筵呼雉，千門夜吠尨。零丁長滿路，月旦總無雙。 原野風蕭瑟，花門騎尚留。戈鋋光借日，禾黍冷經秋。城上聞吹笛，田間笑奪牛。他年青簡事，赫赫記新周。 後遣言　六首 舊作曾用是為題，今故以「後」別之。 忘象忘年已費詞，無行不與恐非時。拈花總被金襴隔，誤用《陰符》十倍師。 鳴琴動指等秋聲，千載棲棲去魯情。祇為津梁非利涉，塵勞般若一時生。 不問無言問有言，迷雲開處豈言宣。野狐類墮成丘井，何止羝羊枉觸藩。 揚眉瞬目事如麻，逐惡隨邪並作家。將謂諸天能獻供，何如百鳥罷銜花。 弦外孤鸞太古琴，時人不識上皇心。師襄已去成連遠，苦向深山覓梵音。 誰言對面九疑峰，更隔蓬山一萬重。寥廓通塗無險阻，與君何處不相逢！ 秋日寄懷兼山昆仲 危樓坐對一江晴，江日兼風送瀨鳴。密葉當窗愁易暝，亂流趨壑俟徐清。修琴賣藥還山計，載酒登高望遠情。來歲扁舟應共醉，蒪羹鰕菜越中行。 答希之九日見懷 異鄉佳日罷登臨，不為悲秋始廢吟。將謂塵勞皆佛種，豈因險阻減歸心。餘生過鳥千隻短，舊水藏蛟幾斛深。此土天人唯一念，端居莫遣四夷侵！ 寂　觀 寂觀乾坤大，江流日夜馳。別峰相見後，孤掌不鳴時。掩戶雲生滿，栽松月到遲。無言安有象，行路幾人知！ 烏尤寺雨花岩 片石出江濱，岩棲異隱淪。林間余古寺，門外盡遊人。風過聞天籟，僧來數劫塵。雨花今已寂，獨坐對蕭晨。 秋　氛 天際雲初滅，沙邊語又聞。不堪魚鳥亂，休論馬牛分。勢盡亡胡歲，書傳詛楚文。猶然依土窟，何日淨秋氛？ 去　知 柙劍非求用，搏沙不當糜。良工心屢絀，游士語多歧。蛇蚹緣何待，豬苓貴是時。逢人休問對，還我百無知。 觀合沓 聖有不言言，佛有不共法。林鳥自天機，風波恆匝匝。惠施空五車，淨名唯一榻。蚊虻辯已勞，須彌芥堪納。孰知法界性，不壞亦不雜。交光若帝網，安用熾然答。隱顯在當人，閟現良一霎。凡聖既情盡，群倫胡可狎？羲和行四時，大橈制六甲。予亦歷春秋，恭默觀合沓。 鋤　草 薄俗多輕老，殘年欲廢書。力因衰病減，交為直言疏。身幻名何用，心安夢自除。尚余微念在，藥草帶雲鋤。 爾雅台感興 行客登臨處，帆檣檻下過。林深留景短，江近受風多。暗雨懸鳴瀨，危樓倚靜柯。清寧猶可待，歸去老煙蓑。 戲作禪語 相見終期火後茆，行人休問趙州橋。痛拳不待來時與，惡水還須透頂瓢。秋露芙蕖游已倦，金風落葉意能消。千山寒色從君看，那有黃鶯上柳條！ 題楊樵谷哀戰吟 碧血由心作，明珠是淚成。鐵函宜永閟，佛國不言兵。 述　史 丘壑能容住，風詩不可聞。試看原野闊，唯數犬羊群。下澤猶豐草，高山每出雲。虛傳推五德，無事道桓文。 遣　相 六根誰使法塵生，十界心知一相平。舟楫臨江觀進退，薜蘿當牖蔽聰明。雲泥遠隔終無色，鐘鼓交參各有聲。何處更尋前後際，休從彌勒誤求名。 復　員 初聞解甲復耕桑，板蕩聲中夢富強。書記翩翩皆黨論，饔餐粒粒是公糧。盈庭高議余雞尾，行客相逢盡布囊。鳥道雲封豺虎亂，窮黎何敢望飛航。 坐　忘 坐忘今已廢將迎，器界由來是假名。有語何堪勞九譯，相逢長似隔千生。聞琴太古花如雨，收釣寒江月自明。塵外不愁蓬藋滿，孤峰頂上任閒行。 再題烏尤寺 苔斑石泐見禪林，古佛靈光不可尋。絕壁過雲穿樹腹，空潭留月納天心。沙邊斷雁依風近，城上悲笳隔浦深。客路千山霜葉晚，況聞梵唄助愁吟。 群疑亡 旱麓美君子，豈弟神所勞。及玆玩《陰符》，人物交相盜。易險雖異辭，生殺疑同調。相矛如可懌，容民豈為暴。黑風吹海水，重離失其照。盪析侶蠻茅，岩林君虎豹。飢鼯緣樹啼，哀猿紛叫嘯。倚伏信靡常，皇皇仰謨誥。還師就衽席，豈謂殊覆幬。豆羹怒於室，誰能馴桀驚？所嗟尺布謠，屢動漁陽操。殘黎骨髓枯，烈火原上燎。山思介推節，海高魯連蹈。斯人豈不仁，功不務施報。攓蓬叩髑髏，舉杖掀破灶。朽宅爾終舍，胡為戀屠釣？張弧逐鬼車，先號或後笑。一雨群疑亡，去汝從吾好。 飲楊蜀陶山館看菊 卓哉霜下傑，不向雨中殘。何意登高會，還來把酒看。最宜晴日對，況與落英餐。未恨秋光晚，孤松共歲寒。苦霧行 天行物性俱有偏，盲風怪雨何紛然。巫史焉能知氣沴，習居蠻瘴無晴煙。邊地四時皆苦霧，佛眼觀之唯五步。憑高遠望不見山，橫江一葦公無渡。世人傳是蚩尤作，至今廟祀依村郭。謬言神女解為雲，何異番僧能造雹。連晨江雨戎戎暗，汀洲行處迷葭菼。衝風朝菌是蒸成，搏土生人猶趁焰。霄漢無窮氣升降，步天測地同安障。虛空消隕在何時，翳眼狂華都一相。憶昔龍湫看瀑流，霏珠屑玉散九州。及登岱頂觀日出，海氣虹光相盪潏。今來一壑臥秋天，陸沈霧裡如千年。國是浮漚身聚沫，眼前何物與為緣。一色何須名白練，茫茫萬象須臾變。雖然對面不逢人，古鏡光中常影現。 贈寂雲上座 道俗雖尋舊日風，相逢都在一塵中。住山已示隨緣止，照水應知宿命通。順世言筌皆幻藥，依心作用是真空。眾生滅度歸無得，休與時人說大同。 喜嗇庵和詩至再酬一首 住山常恨隔山多，擊缶猶堪引鳳歌。稍喜光音能破暗，未妨動靜與同波。綿綿遠思追千劫，惻惻輕寒被九河。鼬徑蓬蒿天耳在，獨聞靈響遍岩阿。 簡虞逸夫 聞逸夫遭胠篋之盜，戲作此詩以慰之。 白晝闤中笑竊鉤，玄冬換酒少貂裘。藏舟幾見山河變，嚇鼠頻聞日夜搜。故物青氈應尚在，南鄰絺綌可無憂。花鈿折米詩人事，除卻張弓與婦謀。 何　適 蹙蹙將何適？悠悠尚百蠻。聞言盡河漢，對面即丘山。飛鳥無蹤影，孤雲獨往還。誰能與終古，蕭瑟滯江關。 泊舟江岸書所見 荒村野渡經過少，崩岸鳴湍曳纜多。鷗鷺前汀閒佇立，勞人應悔狎風波。 舟中再成 霜晴才睹一江清，林葉初黃石半赬。翻憶西湖三月暮，綠楊兩岸鏡中行。 答陸孔章見贈　四首 雅廢周衰進四夷，微言一脈寄興詩。馨香滿袖應無盡，惻怛從心定不遺。長夜堪終期再旦，南山相見有東籬。芝蘭未恨同時少，豈必悠悠後世知。 長憐希世缺高符，家有靈蛇始識珠。好與山川留潤氣，不教日月墮昏衢。片雲尚自生巫峽，一曲誰容乞鑑湖。莫怪今來焚筆硯，祇因秋老轉思鱸。 誰能鬱郁久居此，每嘆悠悠行路難。自古發言各不領，多君取琴為我彈。雨雪載塗歲將暮，高台臨江清且寒。袖詩三日向壁臥，何以報之無琅玕。 人間無事可忘憂，祇有高吟得自由。才似由求原異撰，興來天地與同流。干戈衰謝能雙遣，雲月溪山許獨游。他日相逢無別語，五湖煙水一漁舟。 遠　望 鳥亂歸林少，魚煩透網難。天光因霧失，山色待晴看。扶杖猶衰步，援琴祇獨彈。故鄉空遠望，江上數峰寒。 記　疾 不作非時語，不受非時食。雖占「需不進」，亦曰「旅貞吉」。大耋復何憂，鼓缶至日昃。相時觀所養，不用求口實。昨者行有眚，頗得無妄疾。杜口病未能，休糧竟無術。以茲出幻藥，尚復調姜橘。攀緣亦既空，所有除一室。陶生述《本草》，皇公次《甲乙》。無乃實所無，四大何損益。豁然契無生，二豎誰能詰。藥病一時遣，宴息吾事畢。 獨　坐 和光難與眾人諧，獨坐真同七日齋。虛室自能通晝夜，明窗何事費安排？林間霜葉紅如錦，雨後苔痕綠上階。果是天機違俗諦，祇堪有夢到無懷。 瓜蔓曲 杯酒似相親，操戈豈異人。豚魚猶可格，何況是同倫！ 腐鼠逢人嚇，乾餱並命爭。郊牛今未卜，赤子已犧牲。 甘心為虎倀，出口拾狐涎。掩耳鈴方盜，藏舟壑屢遷。 江南收未畢，河北幕重開。萬戶傷心地，今秋少雁來。 題農禪山居詩 為農豈必盡依禪，宴坐岩耕事並傳。有口祇堪壁上掛，覓人須在钁頭邊。寒山拾得應同調，覺范參寥各在纏。若是虛空能解語，未妨鼓笛問南泉。 題如意山樵隱圖 楊樵谷營山居於夾江如意山，招學庵為之圖。 昔聞樵隱俱在山，有心何似無心閒。山木百圍斧柯棄，乃知真隱非人問。林屋山人號樵谷，山棲谷飲萬事足。曾被仙人呼老樵，樵谷自言如此。 畫師拈作新題目。下筆真成如意山，處處青崖著茅屋。雲深時遇採樵人，月出歸投岩際宿。佛說心為工畫師，離心無境君已知。轉得山河本清淨，不妨丘壑出神奇。在山入畫俱如寄，壁上林間兩無異。石氣嵐光杳靄中，泉聲山色有無際。但得心如法亦如，青山滿目皆吾盧。自向壺中安藥灶，何須隔水問樵夫。封來三尺鵝溪絹，披圖展卷如相見。大雄山下採薪還，翻笑吳門看匹練。還君此圖置三徑，豺虎無蹤霜雪盛。但可負暄候樵牧，無勞築室招張邴。君不見，虛空采繪終無盡，豐狐文豹猶機阱。如意云何如實觀，試看山前飛鳥印。無何廣莫始逍遙，滅影雲峰歸正定。 斷葛藤 老樹當窗，藤蔓緣之，蔽不見日，力加芟荑，始還虛明，因成此詩。 壓窗藤蔓幽不明，斧斤何施滅復生。懸流千仞不知險，掛眼一翳行如盲。蛇虬結蟠猿猱攫，土龍芻狗空形名。孰能奮力除此眚，雲師遁避羲和迎。我欲因之鏟疊嶂，出入混茫驅五丁。忽然窺牖見天下，遂排閶闔凌太清。營魄載寧神哉沛，歷吉日乎吾將行。 雨後山鳥亂鳴有觸鄉思 雨勢沈山遠，江光入牖明。空林延霽色，寒鳥借春聲。岩坐思晴雪，湖船憶柳鶯。天高霜霰下，日暮客愁生。 觀　境 心遠空期地自偏，身居人境尚隨眠。玄言祇許遊方外，俗物何曾到眼前。籠日霧中疑映雪，飄風葉下似飛鳶。六根錯被山河轉，那怪《楞嚴》十種仙。 歸　興 誰能得氣常如醉，若問調心獨有詩。萬法從緣無自性，餘生留惑少人知。每因枯槁思芳潤，長為山川感別離。藥餌扶吾隨所適，踏花歸去未嫌遲。 誦唯阿 嗇庵見和詩有「一世從他唯與阿」之句，因成此篇。 唯阿相去定誰何，聖解凡情不較多。黃馬驪牛皆遍計，土龍芻狗是同科。何思何慮觀天下，方滅方生見剎那。風畫空中無朕跡，鹿裘帶索且高歌。 和尹默立冬日聞雷 岩居被高詠，峽雷記冬暄。非時軫民瘼，發聲厲朝干。《春秋》推五行，《月令》祀井泉。今也斥陰陽，蟄蟲肆飛騫。斯人安草昧，孰測幽冥原？激石夷崑岡，豐隆折其轅。怒者將為誰？乃令地軸翻。林摧識鳥亂，川沸知魚煩。變色起中夜，懍此高台軒。疾風正蕭颯，顛頓憂黎元。天地豈不仁，草木亦尚蕃。雷風永相搏，四序今無安。仲任述雷虛，物理疑未殫。方冬竟行夏，對食不能餐。曠野驚兕虎，枳棘窺騰猿。同雲密以布，霰雪忽又繁。大麓懼先迷，卻曲傷丘樊。薄俗定何恤，詩人義無愆。覽君匕鬯思，令我涕汍瀾。氛祲由人興，災祥可齊觀。反者道之動，物復歸其根。逝消冰炭懷，終驗黃老言。 禪德頌 凡夫了事嗟難遇，古聖同居卻等閒。雖假兒孫行腳下，不留蹤跡到人間。大千手接空諸有，五百心盲去勿還。莫怪焦芽甘退席，絕塵無計強追攀。 至日作 負疴值玄冬，視影日短至。遵時貴養藏，古以奉生氣。末俗怠天正，調神義亦棄。關梁尚多梗，商旅行有畏。狩獵遍山澤，省方及四裔。流亡孰安集，孤矢猶屢避。窮檐少故人，傾羲隨驟驥。誰言律可協，但見軍如戲。霧昏九野塞，山寒一巢寄。聊持松柏心，默觀天地閉。 人　籟 末俗言多誤，頹年意寡欣。捐書將息慮，滅影久離群。雲物因時變，梟鸞入鏡分。天光如可發，人籟不堪聞。 苦　風 巢居知風寒，今日始親證。虛邪避無時，咨嗟懷古聖。南薰不可招，朔氣一何勁。所至苦飄忽，彌縫亦已病。擊戎在林莽，蠱落成虎性。王庶豈有殊，螻蟻塵堁迸。相彼飛隼疾，惑此獸跡橫。洊雷恐致福，重巽以申命。無始起無明，有終斯分定。九陵爾勿逐，八風有時正。 打旋風 盡日苦風，因憶禪師家有打旋風語，戲取以命篇。 旋風打，打旋風，四方八面誰當中？三千海水浩呼洶，七十二牖與天通。星飛石隕如轉蓬，問誰為是無明公！楚王宋玉真愚蒙，土囊溪谷非所從。劉季置酒思新豐，大塊噫氣寧汝雄。昨夜江頭拔大木，少陵野老憂心仲。堯舜當此四海窮，南郭聞之雙耳聾。載彼禦寇忘宿舂，夔蚿心目憐無功。雖然旋磨一相空，中心樹子不得動。空劫以前何西東，如來音吼訶群龍。帝釋鼻孔潛無蹤，眾魔孰敢攖其鋒？姑射神人今不逢，窅然無始還鴻蒙，我亦宴坐棲心宗。飛廉飛廉，爾胡為兮行憧憧，視夢夢？好與青天吃痛棒，何須問取門前松！ 寒　坐 風高遍積冷，霧後見初陽。一氣還消長，千山接混茫。觀緣成獨覺，避俗得相忘。納手知寒切，歸心已十霜。 陽曆歲盡 窺牖天難曙，聞雞歲易殘。江風吹箭急，檐日背林寒。魯酒愁中酌，吳鉤壁上看。佇調新玉燭，休問舊椒盤。 新桃符 物理無終蹇，時行有起元。旅人思漢臘，蕃將習唐言。決策金門遠，聞鈴古寺喧。八風如應律，五曜定歸垣。 正　觀 舜若本無身，玄珠並是塵。不逢穿耳客，每笑刻舟人。彈指成千劫，經天尚兩輪。虛空消隕後，遍界若為春。 揀　異 杜順濂溪是一家，莊周非好沒端崖。祇因曾決龍蛇陣，無復心情判井蛙。 臘　日 行坐觀時物，榮枯閱歲陰。不因深遠思，爭見寂寥心。萬壑猶風動，斯人已陸沈。窮冬將起蟄，昨夜有龍吟。 聞　猿 門前江水趨東海，滿目青山覆白雲。欲辨來風三峽暮，錯疑鳴鶴九皋聞。征人一夕頭應白，老樹千年火自焚。兩岸驚猿啼未徹，巴歌楚舞正紛紛。 詠　古　五首 治世語言皆佛子，益人神智有商君。中郎自是多鴻寶，左史何須貴《典》《墳》！ 高文典冊用相如，吁咈都俞擬《尚書》。縱使丁寧存誥誡，不將揖讓換征誅。 縱橫捭闔並當時，治定功成已費辭。五尺焉能知霸王，蒼生微命托諸夷。 人參出地三椏少，鼯鼠天生五技多。寸草金身猶昨夢，瞎驢趁隊過新羅。 下坡不遇輕車便，上水空勞百丈牽。南郭先生唯隱几，華陰道士祇高眠。 簡陳攖寧 黃山高睨說遊仙，白髮飄零遂十年。莫道西南真產藥，祇看滄海屢成田。峨眉汶嶺俱如夢，松子王喬並杳然。他日相逢唯一語，大唐國里本無禪。 以近影寄兼山附簡 吾猶昔人非昔人，流波頹靡總天真。聊憑飛鳥凌空影，分付寒江一尺鱗。容顏縱使觀河皺，晤對還同入夢親。書到定知來歲近，一回相見一回新。 移　梅 濠上有梅二株。草堂既廢，山僧移植寺中。嘉其得所，因賦此。 小園曾手植，野寺又移栽。處處巡檐有，年年破臘開。橫窗猶幾幅，繞樹可千回。此意無人識，空山待鶴來。 寄鄧心安北平 坐看深谷變高陵，早信觀空是上乘。有女傳家聊勝子，藏身在眾本如僧。拈花古佛君猶識，君寄居拈花寺。 踏雪千山我未能。投老西湖歸去近，他年重與判心鐙。 歲暮得嗇庵和詩喜其超妙再酬二律 三峨皓雪雲常鎖，九嶺赬梅凍不開。高臥幾曾為客起，孤吟猶喜有詩來。金人入夢真同寱，木佛燒殘祇作灰。未恨遷流成歲臘，希聲雖淡語如雷。 不是莊周《齊物論》，爭知臨濟出常情。空華在眼誰能撥，法性從緣豈有生。怨暑咨寒猶眾庶，好風好雨或星精。酣眠未覺陰晴異，那問檐前鵲噪聲。 屈文六將還浙以書來別寄此贈行即以為答 即身成佛原非密，與古為徒卻近愚。尚有世緣須寄託，用來書語。 已登初地自歡愉。寒山拾得應相待，雁盪天台並可居。他日草庵容一宿，神通妙用更無餘。 偶　語 幾見吹簫便得仙，早聞杯酒釋兵權。邊庭不用哥舒翰，高士新征魯仲連。 鸚　鵡 養得毛衣劇可憐，朝朝學語在人前。太官不惜雕籠粟，祇恨冤禽海未填。 答寂雲上坐見示行腳集 萬法誰為侶，相逢尚有詩。漚和雖暫涉，般若本無知。瓶缽猶千里，溪山此一時。祇愁聲外句，不遇截流機。 歸　鳥 世路猶多阻，寒岩每獨尋。祇因更事久，轉使避人深。天有長懸日，江流不住心。寺門無客到，歸鳥各投林。 觀雲 白雲生嶺上，去住本無身。但可自怡悅，何堪說似人。須臾千劫幻，溟海一窗塵。消散歸何處，晴天轉日輪。 戲作禪偈　二首 面南看北斗，日午打三更。欲問何宗旨，東山水上行。 收得江南憂塞北，每因少雨轉多風。有心豈識無為化，天地從來不尚功。 壽沈敬仲六十 飽聞願力堪持世，喜有詩書足引年。名教自留真樂地，生緣常遇早春天。上元燈火三春在，萬石家風百口傳。雲月溪山相望處，牽犁曳耙賴君賢。君生日在舊曆正月十六日。 悼梅迪生　二首 劫後相逢白鷺洲，巴山又是十年流。花溪古寺長眠穩，此別真成老一丘。戊寅避地吉州，與君相聚數月。是年冬，自宜山同車到重慶，遂不復相見。君歿於貴陽，旅葬基督教公墓。 恨君不作四夷師，舊國風規幾輩知。此日流傳多繆種，何人重數宛陵詩。君曾任教於美國哈佛大學，雖嫻外國語而深惡語體文，斥之甚力，頗與時賢異趣。 追懷錢胡二道者 錢柏心、胡朗和俱蜀人，年逾耄耋，好道術。余來樂山，二人願與相識。然胡數過余，錢則居峨眉，未之見也。今二人俱怛化，作此詩以志此一日之緣，不必為素交也。 胡叟錢翁並化煙，無心駐世且高眠。試看滄海揚塵日，誰道神仙被厄年。武進徐君語余：「今年神仙遭厄，一歲而失二道人。」 石鼎烹茶江上宅，胡翁數邀余過其家。 寒宵待鶴月中弦。錢善鼓琴。 蘿峰雲暗靈龜失，錢居峨眉蘿峰庵，胡居樂山靈龜山。 令我翻思惠淨禪。 喻　林　六言十二首 未有生而為盜，不得已而用兵。菽粟使如水火，化成何事刑名。 忠信若行蠻貊，會盟不記春秋。山有鳥鼠同穴，水則涇渭分流。 情想升沈不定，陰陽燥濕難和。呼馬呼牛何異，從龍從虎偏多。 髑髏眼枯見骨，眾人噓氣成雲。道是春秋一統，依然天下三分。 后稷何嘗力穡，暴秦亦解銷兵。堂上吹笙擊鼓，社中篝火狐鳴。 痴漢人前說夢，狂夫對鏡迷頭。劫火大千俱壞，微塵國土全收。 陰界計成人我，虛空豈有端倪。撒手試看何物，狂心歇即菩提。 一字九牛不拔，千軍片甲無還。此是現成公案，誰名末後牢關。 狡兔空營三窟，狐狸不守一丘。萬事雲中頓現，何人林下知休。 胡語唐言俱謬，八儒三墨全非。城郭山川已改，黃農虞夏安歸？ 宗炳神遊五嶽，嵇康目送飛鴻。何似休機罷釣，滿船明月清風。 春草王孫不返，桃花漁父迷源。曠劫不留隻字，時人莫恨多言。 答吳希之至日見懷並詢鍾鐘山尹石公行蹤 和靖成都覓紫芝，石公在成都就醫，未到山。 元常巴峽載雲旗。鐘山已附飛機還金陵。 老夫獨倚離堆石，袖得花溪至日詩。鉅筆韓歐吾豈敢，窮愁李杜子偏知。更勞送酒消殘歲，祇待春來罷六師。來書並詢何時還浙。 答客問 頗聞點鐵成金手，不貴爐中藥汞銀。自古神仙多避谷，至今肥遁轉愁貧。世間何處求真訣？林下空言養法身。若使無為成有得，未應題作住山人。 除夕遣懷 《春秋》無復記春王，《爾雅》猶傳別歲陽。疾病年深能識藥，兒童客久不思鄉。道逢野老邀僧話，身在山林與世忘。幸有天衣消劫石，誰知荊棘是康莊！ 除夕贈尹石公 自古溪山不異今，喜逢佳客暫登臨。每因舊臘增鄉思，更祝新年長道心。萬國兵塵隨夢影，無邊春色入高吟。凌雲載酒明朝近，莫恨三峨雪尚深。 丙戌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四六年 元日作 每因詩紀曆，不與老為期。懷舊猶存朔，還鄉正及時。朝來聞鳥語，春已在花枝。二月和風近，歸船順水宜。 立春前一日嘉州市飲賦贈石公雨僧諸君子 入肆調心已罷禪，天涯修禊在春先。良辰仙侶同時少，濁酒清言一味賢。亂後溪山余竹杖，醉中陶寫賴詩篇。蒪羹鰕菜吾猶及，便擬西湖理釣船。 人日寄懷嗇庵 文殊堂里後三三，彌勒千身共一龕。卻曲已知無透路，坐忘或許是同參。空中鳥跡猶成字，壁上雲山不可探。人自流離天自運，春風應到百花潭。 嘉州市飲王靜伯復用茶字韻賦贈率爾奉酬 笳鼓無聲鳥不嘩，江梅幾樹見初花。猶存李白三杯道，消得盧同七碗茶。竹里行廚須後約，山中放鶴更誰家。便攜筇杖思蘭渚，莫上峨眉看日華。 簡周惺庵 惺庵寫示《己卯九日宴集》及《辛巳李園答香宋》二詩，見不忘丘壑之思，率爾奉謝，即以代簡。 名園題詠拂塵編，林下高情舊日傳。拄笏西山招隱句，隨花南浦罷兵年。霜筠雪竹孤吟外，霽月光風百眾前。滿袖芳馨勞遠致，便攜琴鶴伴歸船。 張白珩來山賦詩贈別次韻答之 西鄰禴祭勝東鄰，易簡方知道轉親。此日歡顏成別緒，昔年羈客是歸人。再彈不用操鸞鶴，一句從教識主賓。遍界光音元不隔，靈苗長遇四山春。 續漫與　六首 漫夸醉語近天真，祇恐齊梁是後塵。但假音聲為佛事，枉拋心力作詞人。 金簡難求禹穴書，幽棲不釣錦江魚。欲為黃鵠飛無翼，卻妒花門出有車。 丹經並祖《參同契》，草勢猶存《急就篇》。晚近流傳多謬誤，兒孫偏好野狐禪。 極目吳山更越山，強扶衰病望鄉關。夢中行盡江南路，唯有春風一日還。 錦衣戰士各還家，猶向城門式怒蛙。撩亂邊愁羌笛里，萋萋春草遍天涯。 莫問前三與後三，不歸河北便江南。樹王倖免桓魋伐，鳥影常疑惠子談。 胡灼三遺邛竹杖 西行不及到臨邛，拄杖居然入手中。縮地乘風今易事，葛陂何用更騎龍！ 聽客談原子能 火烈須臾墮百城，誰和肅殺本生成。三光不是無恩澤，五賊偏教作五兵。 題木材試驗冊 鑿竅誰名混沌先，操斤亦在眾人前。草衣木食知何世？種樹書成已十年。 虜據杭州時多毀人居宅以為棺槨炊薪今還鄉者苦無屋而第宅之僅存者又為軍人所占鄉人書來言 之如此感而有作　三首 昔聞天地為棺槨，今見千家等一丘。零落猶依華屋處，附身元與芘身侔。 當年燕雀賀新成，棆桷中宵已共傾。九廟空聞狐鼠泣，晨炊祇付犬羊烹。 上德猶余鼠壤蔬，深山黃獨少人鋤。衡門自是棲遲拙，列戟依然魏闕居。 感　興 每悟緣生幻，因知取境非。有心終念舊，無日不思歸。道味隨年減，交情與世違。春來花自發，行住共清暉。 曉 曉色臨窗易，歸心破夢先。鳴橈來枕上，知有下江船。 再酬嗇庵除夕惠寄並見和人日之作 函蓋乾坤言外句，玄同彼我劫初年。心聞盡入無聲樂，風御還留不繫船。再旦光華如墨聚，南方草木尚春先。世間何法能相到，飛絮遊絲白晝遷。 方謀還杭睹以風來書盛言灊山形勝頗有見招之意作此寄謝 從來高士愛山棲，今日山棲事不齊。馬祖縱能分半席，南朝已是缺招提。還鄉一棹唯詩卷，罷戰三春尚鼓鼙。儻作茅庵容我住，祇應歸臥聖湖西。 將去烏尤留別趙香宋先生 林臥思求養性方，山棲得傍讀書堂。仙靈地近人多壽，辭賦天留世可忘。樂府風謠收兩宋，詩壇才調啟三唐。離堆別後琅玕長，他日重來掃石床。 詠　古 楊柳春堤駐六飛，湖山重見錦衣歸。新豐畫戟傳高宴，鐵騎烏桓正合圍。 春　望 碧雲岩樹曉毿毿，門外桃花得雨酣。三十六陂春水綠，白頭猶自望江南。 將還里檢亂後僅存書 殘書余蝕字，故國渺春天。藏樹曾三徙，浮江尚一船。蕭條千載後，磨滅眾人前。萬法何成壞，無憂劫火然。 徐哲東過訪贈詩並見示新著太極拳發微奉酬一首 日暖春歸早，山深客至稀。多君五禽戲，陋彼壹戎衣。心有安平太，身如衡氣機。異人猶可遇，輕駕入煙霏。 答楊山人如意山除夕見寄之作 蜀地今留安樂窩，白雲深處且高歌。天機自發無心妙，世諦真嫌一字多。劫火光中隨念去，煙波江上奈愁何。春來獨坐孤峰頂，休問銜花百鳥過。 鄉書詢歸期尚需喟然有作 避世吾安往？還山願尚違。有生俱是客，無屋強言歸。空谷逢人少，寥天羨鳥飛。不知湖上柳，幾樹映朝暉？ 有　和 天下存亡一羽輕，空言據亂到昇平。已知苦樂由心造，翻覺寒暄近世情。石上栽花長不發，道謀築室恐無成。桁楊儒墨君休問，高臥林間看晦明。 和嗇庵新春書事 嘗疑卦影福西鄰，獨念游晨及采真。蚊睫焦螟原是妄，龍宮蝦蜆定非珍。羲年總付瞢騰醉，菌朔猶題小大春。直待浮槎憂海淺，初弦休問藥苗新。方謀買舟下渝，未得。 雨　夜 每因兵革阻桑枌，卻為愁懷得淺醺。高閣臨江春水滿，雨中柔櫓夜深聞。 將發嘉州留別嗇庵 辭君一棹下渝州，未見江南已白頭。二月春風吹錦水，岸花檣燕送行舟。 將發嘉州留別楊山人 回首白雲深，行行春草遍。去住本無心，仰看檣上燕。雖知道路長，無餘丘壑戀。寄語采芝人，何處不相見。 王靜伯以詩贈行率爾賦答兼謝祖餞諸君 贈詩獨在眾人先，豈惜相逢是別筵。對酒當歌聊一醉，罷琴歸去欲忘年。山中已滅陽明寇，天上如行杜甫船。回首數峰青未了，依依墟里尚孤煙。 書　事　二首 棲棲古聖是勞人，莫笑知津更問津。墨翟曾參行路感，過門無害式黃巾。 身雲無盡卷舒同，人海茫茫事不窮。樹下尚能容一宿，任他對面九嶷峰。 發嘉州至渝途中述懷 輕舟順安流，歸路從此始。雖傷徒旅促，頗歷山川美。習風知瀨近，逝鳥覘雲駛。同塵示往復，貞觀泯憂喜。斯人吾誰與，樂邦亦孔邇。履虎誡弗咥，禦寇豈終否。勞生軫長勤，眷彼桑與梓。逝將候樵牧，胡為集弧矢？三老捩柁神，巴歌尚盈耳。陵谷屢騫崩，城闕易荊杞。顧此令心惻，行行殊未已。所遇皆蠻茅，今古齊一理。江皋晴日麗，墟里孤煙起。倦目倚星月，聞言雜巫史。休從季主卜，勿詠魯連恥。予懷信難喻，獨問東流水。 徐病無以曩年月夜見懷舊作見示余鐵山和之並以見貽率酬一首呈兩君 戎衣何地不胡塵，槁項相逢尚故人。禾黍易生行路感，湖山今是再來身。黃農世遠淳風少，《板》《盪》詩傳變雅親。此日西泠橋上月，更無殘夢到峨岷。 初還湖上答蔣蘇盦見贈 開徑猶能識故松，近鄰攜酒得從容。語消兵氣詩來健，書入衰年勢轉慵。百戰焦螟俄頃計，孤游雲幻兩三峰。荷衣蕙帶西湖曲，醉後同聽日暮鍾。 湖上書感　二首 鶴列依然接麗譙，舊堤春柳長新條。更無詩酒消晨夕，剩有湖山對寂寥。履虎久疑談虎慣，偃兵頻見造兵驕。林間若使風瓢靜，何用臨江射怒潮。 浮生隨處是蘧廬，去國還鄉理本如。暫與東坡分半席，未妨和靖對門居。盈窗每憶峨眉月，近水時憐二寸魚。坐嘯冥搜成底事，荷花漚鳥莫關余。 雨　坐 兩儀十界共波頹，懶向胡僧問劫灰。海日生霞隨影滅，荷風含雨送香來。魚龍合沓猶占夢，山壑遷流欲化雷。我自無心忘境動，未妨濡足坐莓苔。 雨中作 萬物有推移，人間似弈棋。陰時歡意少，沃土逸民思。蟻戰方緣樹，魚游已滿池。冥冥三日雨，如詠四愁詩。 發重慶至上海與姚味辛同機相約賦詩紀行姚詩先成書來索和率爾補作 昔夢乘雲蹺，仿佛神鸞翼。今悟養空游，亦假推移力。頗疑八表隘，陋彼六月息。積厚思培風，泠然猶可即。齊州征戰久，萬里若聚墨。心怵草木盡，行師遍巴國。下瞰飛鳥背，始見田疇色。舄端辨吳楚，指顧失邛僰。須臾歷故都，開顏起憑軾。幸瞻井裡近，未嗟日景昃。余念逃虛空，周覽倦登陟。高賢喜同載，濡翰驗溫克。緬想荀李蹤，娛戲王喬側。閶闔如可排，沆瀣尚堪挹。報君造旬始，永言去雕飾。寥廓待輕舉，壹氣審和德。 苦　雨 四山霾曀變清陰，野鳥群飛失故林。蓬艾久知堯舜病，雨暘難辨海天心。高樓雲起連城暗，隤岸苔侵似水深。長夏閉門三日臥，悲笳聲里曉鍾沈。 除　病 久知寇莫大陰陽，不恨區區瘧鬼昌。寒暑百年容易過，人間冰炭總消亡。 謝問疾諸友 藥病雙除愧淨名，病中猶有好心情。縱無氣力堪酬對，回向輕安與眾生。 洗耳謠 戰勝古所哀，處之以喪禮。神武在不殺，制字示戈止。紛吾觀世間，傎倒亂憂喜。攘臂終參商，面牆相詬訾。昔為兄與弟，今為狼與豕。災危豈不恤，甘之乃如薺。荊棘生門閭，輿屍盡田裡。縱握天下圖，斗筲安足齒。葛藟何綿綿，祭醊非其鬼。所以箕潁人，千載猶洗耳。 匡　歌 鹿足仙人自不群，匡山今隔幾重雲。花宮鍾梵時時度，六合梟鸞恐未分。 西湖夜遊曲 朝聞吹角夜吹笙，不見流離見太平。畫舫油車消散後，芰荷香里曉風輕。 消夏詞　二首 薰風吹過雨余天，消得羲皇一枕眠。金石雖流人獨止，虛窗涼月入初禪。 每因簡靜得清虛，壯火強陽未襲予。微恨深山風露下，騰猿驚鳥半林居。 還杭後僦居西泠徂暑述懷寄嗇庵 三界無安百願違，衰顏為客強言歸。樹門已恨枌榆盡，撥草長憐水石非。井裡少年稀舊識，春秋佳日尚清暉。湖陰曾共遊仙夢，竹露荷風晝掩扉。 寓　言 神霧洊雷此一時，簫韶鐘律少人知。膏林棄杖追夸父，飲水分河有六師。介冑生蟣征戰久，詩書發冢古今疑。皇天未必為民輔，薄海喁喁望九夷。 寄如意山道者楊樵谷 十洲今日是三塗，賴有深山六甲符。拄杖未堪尋藥草，扁舟猶得傍西湖。棋爭半局無前箸，袖納雙丸在一壺。每憶岳陽樓上客，朝游北海暮蒼梧。 湖上寄懷巴中送別諸子 分寄雲頌天、張德鈞、王伯尹、樊漱圃、王敬身、張仲明。 飛花語燕送歸舟，回首巴山幾日留。舊蝕蟲書將滅字，新栽堤柳已先秋。倦來壁上看雲起，夢入林間秉燭游。剩有西湖湖水碧，照人行路不勝愁。 雨　散 分畦據壟苦多營，毅豹身謀誤養生。何似忘機人境外，煙消雨散一天清。 幽　居 安老將除藥，幽居已廢吟。窗虛延月廣，心遠避人深。百至余漚鳥，三災滿鄧林。誰能譏北叟，無復問南音。 夜　雨 枯魚銜索意難消，醉象當衢苦未調。不以憂虞妨灑落，卻因宥密得逍遙。西池薦玉聞高宴，南浦隨花度野橋。縱使風霆能轉物，應憐夜雨折芭蕉。 暑　雨 暑雨散香爐，東林法道殊。千僧趨秘藏，五賊啟陰符。火宅蓮花脆，龍宮劍氣粗。祇憐增內熱，不肯棄泥塗。 青　鳥 戲馬歌風未解圍，江淮萬井入煙霏。荒村虎飽疲氓盡，夜帳雷歡猛士歸。兩戒勢分天下半，四夷俗變百年非。白狐跳擲黃狐立，青鳥西來恐倦飛。 七夕詞 七襄終日不成章，睆彼牽牛似有光。羅列酒漿兒女事，誰知天漢限河梁。 山中風露已淒淒，猛虎同游野鵲棲。浪說天孫機杼巧，人間唯見火流西。 七夕自和蕉字韻 六郁難憑越鞠消，五音休遣伯牙調。羽衣翠蓋仙山近，銀漢秋槎上國遙。蚊睫每看城是帶，虱輪爭笑鵲成橋。世間幻事誰能算，鄭客方尋鹿覆蕉。 觀　變 離緣忘境病堪除，觀變深時法自如。涼雨每隨風定後，彩雲常現日輪初。眾流歸海無高下，萬象生心一卷舒。清簟夢醒人籟寂，依然明月夜窗虛。 譴　俗　二首 婦詬無容帚，鄰疑有竊鈇。餘威因虎假，爛醉絕人扶。說夢君為役，觀生我喪吾。伊誰甘鼠壤，自詡過清都。 異類行如素，同群事已非。由來麋鹿性，不解芰荷衣。夢入寥天一，身藏杜德機。秋風苹末起，蚊蚋爾安歸！ 詠　古　四首 萬姓流離水火中，蒙恬白起尚爭功。縱饒泉石資談笑，祇恐蓬心逐亂風。 焚巢折骨已無民，入室纓冠尚有人。自是鴟梟甘腐鼠，何關西狩問麒麟。 鷇飲鶉居世可逃，侈言黃屋示崇高。定知赤水無珠樹，不用丹書用白旄。 沈李浮瓜事少諧，物情常恨橘逾淮。鳥焉字已經三寫，干羽何曾格兩階。 新　月 道路干戈際，棲遲醉夢中。和歌遺白雪，解慍少南風。樹有千年火，門無五尺童。玄黃猶未判，新月似彎弓。 立秋日作 三伏炎蒸百戰中，空階一葉落梧桐。楚王何事游雲夢，宋玉偏能賦大風。寒女絺衣終泣露，金天劍氣尚如虹。最憐長夏滔滔去，鑿井耕田並少功。 聞　鳥 衰遲無意聽綿蠻，盡日爐香一味閒。鸚鵡人言勞九譯，天魔海眾隔千山。游魚出水蓮初動，高樹留陰鶴未還。一自瓠巴投瑟後，諸方聲教已全刪。 結　繩 結繩幾世到燔書，鳥鼠於今並穴居。九變焉能格人鬼，一匡終是用兵車。游樊每感雕陵鵲，入肆難逢北海魚。滿目池塘春草後，又看秋露滴芙蕖。 秋　聲 遠猷橫議重要盟，獄訟謳歌飾太平。騎士上林夸羽獵，詞人接席頌河清。龍天爭護唐三藏，麋鹿甘從魯兩生。犀甲吳戈紛未息，荷衣蕙帶月中行。 鵲　語 堯咨湯禱並無成，應有弘羊未就烹。昨日會盟今日戰，休憑檐鵲報陰晴。 狐　鳴 擊鼓吹笙誓用兵，秋聲到耳是邊聲。山中百鳥焚巢後，村社狐鳴一夜驚。 諒　鄙 諒鄙何須論始終，是非從古是玄同。穢心不受清波濯，祇為無功計有功。 移　榻 巢居多病，友人來視疾者，謂方位不吉，勸移臥榻面孤山可已。從之，戲作此詩。 塵芥須臾百事孱，晦明風雨盡恫瘝。維摩已是空諸有，收得窗前一寸山。 對　境 隱几宵聞籟，移床日看山。樓依秋月迥，晝與綠陰閒。水石蕭漻候，煙雲變化間。來風殊未辨，無語對孱顏。 秋日登樓 空山多暮雨，獨客上高樓。世事浮雲外，天風一夜秋。兵塵長黯黯，行路總悠悠。鳥跡林間亂，孤吟不可留。 以風寄示灊山書懷詩率答一律代簡 皓首歸來臥聖湖，灊山相望隔天都。九關虎豹人猶怨，三徑蓬蒿事已殊。雨後開簾唯月到，風前亂葉與雲俱。秋來長負扁舟興，壁上空留五嶽圖。 八月十四夜月 漚海塵毛共一天，孤峰此夜照無眠。雖知萬古猶今月，轉恨清光減去年。眾籟宵深聽暫寂，空潭影落望初圓。狂猿渴鹿終何有，又向人間趁曉煙。 哀彭遜之 故人溧陽彭遜之俞，才敏有奇氣。壯歲治《易》，於象數獨具解悟。四十後出家為僧，號「安仁大士」，不屑屑於教義，自謂有得於禪定，而頗取神仙家言，以是佛者或外之。晚歲反儒服，治《春秋》《周禮》，著書不輟。年七十一無疾而終。先一日，預知時至，沐浴更衣，語人曰：「吾明日行矣！」次日果泊然坐化，莫測其所詣也。余與君交舊，雖持論不同，甚重其專且勤又篤。老居困，不易其所好。今驗於君之逝，蓋其平日之所存，非可苟而致者。因為詩以哀之，時丙戌八月幾望也。 零落先秋近月圓，爐香才盡賦遊仙。身如聚沫終歸海，國是棲苴莫記年。凡聖同居良不礙，形神俱往若為傳。多君臨化無餘事，撒手從心返自然。 中秋夜無月 風動雲飛障月明，一樓涼雨坐余清。詩人境是悲秋思，禪客機先拂袖行。象外深談無肯路，域中長夜祇佳兵。羿宮枉乞西王藥，留與常娥國並傾。 十六夜月 吳剛持斧破雲來，絳闕珠宮迤邐開。祇恐九霄風露重，玉階昨夜長青苔。 移山謠 或傳贛有老民謂人曰：「江西人不要廬山，最好將此山移去。」怪其怨深而作此。 門前多事著名山，況有雲軿恣往還。野老謳歌聽不盡，世間五嶽要全刪。 秋　熱 三秋猶酷暑，一溉已枯禾。斯世有如此，繼今將奈何！時雨苦弗及，強陽恆自多。誰能趨火烈，不肯濯清波。 觀潮嘆 錢塘八月潮，在昔矜壯觀。枚鄒摛文藻，辭賦寓諷勸。江海有逆流，堤防亦民患。今也失其理，謂言物可玩。秋水既時至，馬牛忽不辨。波濤肆揚汨，駭目紛溔汗。侵削到隈曲，崩奔盡崖岸。況當鋒鏑余，忍見龜鼉亂。氣薄乍雷驚，陰凝屢龍戰。狎臨矢已折，奮怒爾何算。誰能盪淟濁，五藏一灑煉。偃師出機括，蚩尤遜其悍。奇器一以發，日月並塗炭。生民求水火，厚坤朴久散。鏌邪匪為銛，所挾唯寸彈。消長諒有復，攻取生乎變。漚滅但須臾，豪端名 縣。不習呂梁術，蹈溺苦昏墊。覆舟似車卻，陵淵唯所戀。犀甲遍瀛壖，飛轡疾奔電。陸沈豈不悲，文身服猶袨。感此習坎勢，動我川上嘆。天險不可階，地脈遂橫斷。嗟彼弄潮者，歡呼騁游衍。 得嗇庵和詩寄答 每因秋興感流離，空對荷衣憶桂旗。別後溪山明月在，老來懷抱故人知。附書有鶴風仍遠，傍壑藏舟夕已移。犀甲吳戈天下誤，孤游長負鑑湖思。 簡陳攖寧 憶從巴峽穿巫峽，已自三春歷九秋。菰菜蒪羹鄉味薄，青天白日戰雲愁。看朱成碧緣多誤，轉綠回黃事不侔。物外期君相共語，人間何處有丹丘！ 九日書感　二首 謬托江湖祀子胥，更憑湘水吊三閭。人間亦有登高會，天上應無種樹書。 菊花今日為誰開，別有胡雛送酒來。佩得茱萸能避害，自呼風雨不為災。 題　畫 高尋鳥道入蒼冥，不見漁舟集晚汀。休羨江南蓮葉好，小山叢桂已飄零。 石火謠 何物爾謂石，何物爾謂火。刳心去其知，所入無不可。狐貉守一丘，辯士矜炙輠。厚土豈不載，傾危成累卵。惑起始有名，理得在無我。萬物互相盜，誰能為之左！ 仁漿行 美利堅人之戰也，募國人輸血以救傷兵，自請刺血以獻者數十萬眾。醫人因制為血漿，以注射失血者，良效。彼持國以戰，乃非智；而施人以血，則近仁。為易其名曰「仁漿」，作詩以風后。 摩頂放踵墨者志，頭目腦髓作布施。若知血脈本相同，豈以戰爭為佛事。輸攻墨守二俱非，瞋心固與慈心違。救死扶傷猶有術，挹彼注茲匪異物。縱教剜肉能補瘡，爭奈狐埋復狐搰。天下渙汗說偃兵，貪夫烈士皆徇生。秋豪為大泰山小，河水千年無一清。人生吝此皮下血，一旦捐之痴愛絕。自割無殊涕唾輕，利人祇為肝腸熱。百川到海不復分，萬物玄同俱爾身。一滴才收枝上露，半途還救涸中鱗。老夫感此三嘆息，此是眾生性功德。不因滿目示瘡痍，孰令吾心增怛惻。仲尼之門羞五霸，高士玄言判夷夏。試看濁血變仁漿，但止佳兵便吉祥。四大五陰原假借，愛憎取捨可雙忘。 膠　漆 世事膠投漆，機心獺趁魚。不堪諸夏地，都付九夷居。四國兵猶動，千門望已墟。黎民空嘆息，青鳥久欺予。 看　雲 秦人方用司馬錯，齊國猶稱魯仲連。今古浮雲同變滅，起看一雁下秋天。 境　語 境有隤山勢，人推戲論賢。兵交連九野，思積向秋天。吹劍猶尋夢，焚琴說改弦。莫詢庵外事，沉醉菊花前。 秋　思 湖水微波似鏡平，鏡中魚鳥並忘情。高丘遠海茫茫思，暮雨空山冉冉行。桂樹香來人定後，汀洲風起客愁生。夷歌忽送箜篌曲，不是泉聲是戰聲。 與周惺庵同游靈隱 莫聽飛鴻送遠音，岩扃彈指愜幽尋。人因傷亂頭先白，山為經秋壑轉陰。櫨栱蟠雲開佛面，松篁隔水作龍吟。林間一晌焚香坐，便是羲皇太古心。 箕山歌 千歲尺棰方日削，匹夫有國將何樂！障門八萬助貪瞋，怨毒由來人自作。睚眥攘臂在簞豆，驅我黎元供一博。康老胡雛月窟來，女媧搏土為輿儓。囊括席捲何壯哉，鞭龍豢虎翻貽災。鐵騎雷奔寶刀吼，瀦宮墮邑如塵埃。朝屠暮坑動盈萬，白起蒙恬復何算！事秦事楚皆陰謀，趙魏區區並塗炭。昔因玁狁嘆無家，邦內干戈復似麻。此日然萁猶摘豆，他年抱蔓豈留瓜。縱橫捭闔傾危士，白璧黃金盡弧知救邢存衛但空名，府海官山輸外市。蠻觸寧知鷸蚌哀，江東猶詡管生才。誰憐樊內雕陵鵲，都付筵前鸚鵡杯。浮雲變滅殊昏旦，高樹秋風驚鳥亂。伯夷采蕨跖輿屍，駴國徇生戕者半。塵垢秕糠何足論，姑射神人渺河漢。 贈陳攖寧 三十年來不住山，已聞法道遍人間。眾生苦恨無仙骨，乞得丹沙更入闤。 長生久視意如何，涉有觀空豈異科！若問九天鸞鶴侶，煙霄應為避人多。 次韻和尹默湖上小住去後作 常憶游辰及醉顏，又因佳句潤秋山。籬邊採菊猶高詠，月下移舟每獨還。避世無方隨谷飲，逃禪有分得心閒。人生去住同為客，投老歸來自掩關。 寄星賢伯尹五通橋 五通橋畔小西湖，幾處高陵望舊都。九日已過猶少菊，江東雖好莫思鱸。遊船目送雙飛燕，五通橋遊艇號「燕雙飛」。 世路繩穿九曲珠。卻憶峨眉霜夜月，一天煙靄入看無。 初見紅葉 孤山霜下看楓林，境是無心見有心。轉綠回黃何限事，人間今始覺秋深。 立冬日靈隱看菊 三徑久已荒，不知秋易盡。尚愛門前山，豈惜霜露隕。撫境嗟後時，觀化念來軫。隤齡孰可制，千載猶朝菌。落英虛採擷，佳色泯畦畛。帝力爾何藉，物生各有本。游觀未寥落，道俗互牽引。淵明昔高詠，於今見日損。林間墜黃葉，夕峰逝飛隼。對此復何言，吾將謝關尹。 韜光竹被伐無一存者從山下望之###如彼濯濯廢然而返因之有作　二首 當年竹徑聽鳴泉，長夏忘歸勝渭川。此日清陰無覓處，黏天衰草起寒煙。 崑岡玉石已俱焚，何怪樵人逞斧斤。若使東南多美箭，不教惡木易成雲。 危　巢 危巢枝上聽禽言，別葉辭風亦苦喧。霜露無聲還自下，星文有象強分垣。空階永夜秋蟲斗，孤月寒江細浪翻。交臂不留前境失，舊蹊新術總迷源。 謝葉左文以手寫宋本王輔嗣易注見遺 皓首窮經愧未能，禮堂青簡閟寒藤。六爻吞腹知三絕，一字垂芒過十朋。已筮天山將遁跡，喜調丹墨與分鐙。懷中秘帙他年寶，差免王何桀紂僧。來書並勸辭書院講事。 時　論 桎梏桁楊世並賢，蚿蛇風目遞相憐。徇名祇解朝三賦，窺牖難窮尺五天。焦火凝冰人自作，豐狐文豹智無全。誰能耕鑿安時論，不見江湖范蠡船。 霜　辰 自黜聰明不貴知，諸天方醉士方飢。身經瑣尾甘衰老，行避丘陵就坦夷。殊俗紛紜唯好戰，頹年調御獨安詩。南山霜樹當窗見，黃葉西風又一時。 哀天樂 歸飛猶欲傍慈烏，拄杖頻勞過聖湖。舉世寡諧生似贅，百年易盡道逾孤。誅茆四卦成虛語，近漁浦潭有江村，曰「四卦」。俗傳為羅隱故里。君嘗為余言其勝，欲就彼結茅以居。 入地長眠或坦途。祇恨人琴今已邈，空餘惻惻避桑弧。 西湖秋柳詞 緩緩才歌陌上花，馬塍秋老日西斜。長蘆又作漫天雪，獨倚城頭看暮鴉。 書　感 鴞炙爭求潤鼠牙，寒林終日聚昏鴉。華陰道上看成市，留得孤山幾樹花。 送天樂殯至江干有作 空憶生前醉，長辭身後名。思深諳物變，語重見交情。已負援琴別，真宜荷鍤行。送君從此遠，江上正雷聲。昨夕聞雷。 楓葉齊丹因風摧落書感　二首 昨夜西風錦樹雕，心知榮悴是同條。明年春水桃花岸，又見垂楊綠上橋。 常憶蘇堤二月中，行人到處說新豐。祇今楓落吳江冷，吹散朝霞滿地紅。 冬暄乍寒霜霰交下書感 吳姬十月踏春陽，集霰凝冰已暗傷。待織流黃能幾尺？朝朝挾瑟上高堂。 朝起見雪 密霰隨風颯沓行，埋山壓海轉無聲。蘆花影里收蹤去，剩有漁舟載月明。 寒日漫興 但可逍遙飲石泉，漫言陶冶賴詩篇。遊人門外猶爭路，枯木堂前莫問禪。亂後山林成獨往，霧中城郭入隨眠。寒梅自結三冬萼，不待春來與作緣。 行　山 衰步難扶久不庭，行山剛似醉初醒。已知雪盛無黃獨，猶望松根長伏苓。 雪後登眺 天下車書未一家，眼中塵海眩生花。心通晝夜終無盡，身入虛空豈有涯。寒遇狂僧燒木佛，春留仙客種胡麻。諸峰晴日消殘雪，尚倚危樓看晚霞。 和以風見示韻 人老真同日已西，雪消還見水平堤。祇今蓬藋逃虛久，未有梧桐與鳳棲。晚守窮湖甘戢枻，早聞開徑漸成蹊。以風方營天柱山居，甚力。 扶衰起敝他年事，欲上丹霄莫藉梯。 送以風還灊山即用其留別韻 交臂方新倏已陳，每因問答辨疏親。詩中亦有三乘法，臘盡還留太古春。到處多逢求劍客，願君真作柱山人。西湖今日寒如許，南嶽參尋莫厭頻。 答吳希之廣州見寄 曹溪滅後漫尋思，南嶽青原世並知。嫩桂昌昌今已晚，喜君猶及菊花時。來書雲粵地冬暄，菊花猶盛。 新曆元旦簡惺庵　二首 靈台望氣得春先，況值明堂布政年。心在江湖身魏闕，未妨火宅長青蓮。 《茶經》藥灶助安詩，猶幸風光有六宜。扶老談經吾豈敢，佇公修禊及花時。蒙以竹杖、洱茶及藥物見遺，藉此以志謝，並速春遊。 新曆改歲作 天運觀無始，心生計有名。忘年並忘義，何壞復何成。但可蒙頭臥，誰能秉燭行。靈氛休更卜，愁聽四夷聲。 新曆改歲再作 麥秀年年頌兩歧，干戈滿路酒盈卮。避人真欲親麋鹿，省事無勞記歲時。曉岸微曦迷海霧，荒庭凍鵲噪風枝。群生閱盡莊嚴劫，豈必區區慕九夷。 境　語 千尺秋潭空界月，一庭朝霧夢中花。鳥飛不動臨波影，映入青天字字斜。 歲暮書感 《雅》廢《詩》亡恨少聞，空題殘臘臥江氛。黃冠野祭民無粟，赤舄東征陣似雲。衰俗已捐《思舊賦》，夷風新擬《送窮文》。六身二首迎年近，明年歲在亥。後史前巫事轉紛。 古別離　二首 碧眼胡僧譽少雙，人天有漏智難降。游梁適魏成何事，贏得淒淒暗渡江。 尊前折柳不勝愁，惱亂春風未肯休。此日歸帆天際遠，應憐明月照高樓。 送　灶 媚灶徒聞老婦工，多言出好復興戎。人間司命須由已，但祝時和與歲豐。 喻　林　二十首 《淮南》有《說山》《說林》，自謂假譬取象，異類殊形，所以通百事之壅遏，貫萬物之窒塞。此乃有得於博喻之旨，實詩教之遺也。文之有連珠，義亦近之。以簡語檃括其志，隨感而發，不主故常，最適於絕句。去臘嘗作六言十二首，今復約為五言，頗有增益，聊寄一時之思。玄史禪義，拈來便用，聊取自適，不求解人，亦略不詮次，過而存之，實無一字也。 坐忘先日損，直指在心空。不解觀無我，焉能說大同。 神武矜持世，真人善閉關。欲知無用用，唯有不言言。 眼中竹不來，竹邊眼不到。二法不相知，吾以觀其妙。 鍾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敲空如擊木，有耳若為聽。 不來相而來，不去相而去。手執夜明符，幾輩知天曙。 但當空諸有，慎勿實所無。如何行路子，顛倒為羅敷。 日月光無動，江河靜不流。善能觀物變，何故為身謀。 偃兵以造兵，抱薪以救火。胡然胡不然，有可有不可。 見彈求鴞炙，見卵求時夜。早計固愚痴，後時亦悲咤。 井蛙難語海，夏蟲難語冰。少見自多怪，不信緣無征。 天步示方蹶，人生軫長勤。桀紂已腐骨，堯舜亦浮雲。 直木必先伐，甘井必先竭。世路多坎軻，虛舟有超越。 泰山不為大，秋豪不為小。鵬鷃各逍遙，蟲飛集於蓼。 臭肉自來蠅，垛生易招箭。見杌始疑人，知人但知面。 眼開夢自失，見晛雪亦消。心生有前境，法住無明朝。 行是無明風，識是滔天浪。湛寂本離言，森羅亦非相。 山木還自寇，膏火還自煎。世智為盜積，君子防未然。 狂心蘊雜毒，寱語多梟聲。人情懷上慢，天道有虧盈。 泥佛不度水，金佛不度爐。同條三寸舌，異色五方珠。 視跡悟非履，睹影知由形。胡為甘桎梏，不肯黜聰明！ 再答王白尹見寄並示星賢仍用湖字韻 范蠡何從覓五湖，左思應悔賦三都。十年坐閱庭前樹，一色猶迷月下蘆。好戰修羅尋藕孔，還家遊子護衣珠。彌天矰繳終能避，休問衡陽雁有無。 歲暮答諸友存問 世亂逢春意寡欣，星移物換況離群。衰遲已分安枯槁，惻怛何心及見聞。久竹臨風驚半折，寒梅沖雪送余熏。眼前草木關天性，不恨人間筆硯焚。 送　年 巴歌楚舞四方同，社鼓村齋百戰中。里正猶堪營醉飽，居人已不辨西東。蠻夷戎狄安時命，鳥獸昆蟲畢歲功。尚有羲和調玉燭，漫勞雲將問鴻蒙。 附：擬騷一篇 釋　蒙 繄乾道之變化兮，貴各正其性命。嗟眾庶之行迷兮，咸自視曰予聖。何氣類之相乖兮，信殊塗而異軌。羝羊走而觸藩兮，狐爭濟而濡尾。彼各徇其所求兮，雖隕身而不悔。豺虎為雄兮，梟獍為祥。舔舕攫搏紛其相噬兮，齊黔首於犬羊。氓蚩蚩其何訧兮，乃桎梏而就亡。鄰申申其交詈兮，曾無改乎面牆。懸髑髏於腰間兮，截眾指以為冠。分菹醢之殘羹兮，餔膾炙之人肝。播雜毒於眾心兮，孰巢覆而卵完？競搖唇而鼓舌兮，將抱木而終燔。夫孰驅而使然兮，慕戎膻之餘習。謂腐鼠為可貪兮，恐渴死而靡及。貫虱輪而交射兮，曾不肯投弓而雨泣。周原郁其膴膴兮，堇荼甘其如飴。視三星之在罶兮，知澤竭之亡魚。負且乘以致寇兮，又載鬼以盈車。鳥獸不可與群兮，寒暑至而焉逃！頫焦原而側足兮，聊須臾以逍遙。窮九譯其誰語兮，庶二氏之可招。恣玄言而無聞兮，真與俗其違牾！矧斯人之夢夢兮，又非聖而蔑古。寥廓其猶可翔兮，逝將去夫此土。極周覽而無邦兮，見山風之動蠱。仍川岳之崩沸兮，悟法性之不遷。仰浮雲而永嘆兮，夫唯自古以固然。天載兮無聲，物生兮營營。在宥兮奚作，觀無始兮何名。太古兮青山，下有流水兮潺湲。彼昏何為兮糾纆，境與智兮常閒。望九州兮無極，胡留滯兮荊蠻！ 丁亥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四七年 舊曆元日作 時行猶故步，月令已陳編。坐上延新客，山中憶舊年。還鄉疑在夢，閱世似窺天。老去詩情減，無心祇醉眠。 答王羽翔除夕見寄韻 人情常似決流湍，晚歲談經興已闌。見道不逾衣帶近，藏身唯有酒杯寬。熊羆在樹樵蘇斷，霜露彌天壁壘寒。欲敘離悰無好語，祇愁換骨少金丹。 新春二日飲樓外樓 去年此日飲嘉州，今日來登湖上樓。兩地風光兵後感，一時春樹雨中愁。臨觴不御還成醉，扶杖難行久罷游。六合梟鸞紛未辨，高歌遠望任悠悠。 雪中飲西泠飯店憶庚午臘月曾與嗇庵賞雪於此因之有作 十八年前舊夢遙，高樓雪夜聽吹簫。今來故館梅花發，已恨空城蕙葉雕。幾處夷歌催破陣，暫時尊酒送無憀。不逢月下山陰棹，唯見輕車走六橋。 人日雪晴和惺庵病起歲朝見雪韻 快雪先春送暖回，晴窗今日見花開。光來虛室疑生日，影落寒潭避少隈。禪後山河成一色，陣前雲鳥幻三災。喜聞獻歲新除藥，作賦休登百丈台。 答王靜伯除夕見寄之作仍用茶字韻 軍聲猶動市聲嘩，雪後山梅自著花。薄俗心兵緣魯酒，晚年詩味勝蒙茶。尚余林壑堪投老，且喜團圞已到家。坐對春光無一事，閉門終日誦《南華》。 簡周孝懷 兒時就塾憶連牆，投老捐書學坐忘。身歷三災終避世，天留一壑許還鄉。人間無復傳《周易》，海上於今有仲翔。觀象定知懸日月，幾時相對話滄桑。 立春日雪晴奉酬嗇庵除夕見懷韻 迎年方白戰，寄簡自青城。蕞爾區中境，翛然物外情。屢經陵谷變，不覺歲時更。鳥度雲常暗，魚藏水暫清。窮湖甘困臥，積雪喜朝晴。上哲觀無始，群愚惑有名。忘筌將返樸，隱几得安貞。村釀猶開瓮，山梅欲吐英。展書縈別緒，飛蹺問歸程。史闕恆疑亥，朋來或後庚。抽思慚乙乙，伐木少丁丁。行子迷新術，農夫記舊正。九宮原卦氣，太白應星精。夢想存遺直，紛傳筮大橫。蚊虻矜辯智，杯棬棄裁成。卉服卑三讓，戎衣貴五兵。空餘辭魯蠟，誰見息虞爭。日出層冰泮，風前百草生。分形招薊訓，入牧候初平。拈韻聊相答，臨春語似酲。 謝鄭玉書饋奇種茶 沆瀣難求六氣先，未能飲露尚烹泉。醍醐雜毒俱消盡，唯有雲門一字禪。 五見雪 昔登峨眉顛，嘗恨九州隘。今歸聖湖曲，如泛坳堂芥。國邑何壘壘，世論多迂怪。群倫陷井蛙，咫尺觀無外。三旬五見雪，林阜泯畦界。眾山皓方潔，瞬目始一快。開牖納天光，道存不下帶。流塵跡已掃，傾耳無竽籟。人境同寂寥，取色亦靡屆。嗟彼龍蛇窟，豈念斯民瘵。昆蟲爾無作，日月忽相代。消失信須臾，吾將飲沆瀣。 戲寄無名山道者楊山人 道是無名已有名，雲中相望雪中行。天台人去常騎虎，柳浪春來獨聽鶯。湖水門前如海水，赤城夢裡是青城。世間那得長生訣，若到長生更不生！ 答虞逸夫見寄韻 森森武庫啟靈場，日月還同爝火光。涿鹿至今雲鳥亂，西湖唯有芰荷香。樓開彌勒空彈指，河出崑崙始濫觴。慧業縱依兜率住，曲台爭得比高堂。 丁氏甥婦哀詞　二首 故人田毅侯有女曰棻，適吾甥丁安期。其事吾伯姊甚謹，余甚嘉之。伯姊臨歿，顧謂浮曰：「若無子女，此婦柔婉能事若，願視之猶女也。」自姊歿後，相依十餘年，有祭祀則命助祭，有賓客則命設撰，未嘗有失。避寇八年間，流離轉徙，尤賴扶持。乃還杭，未及一載，遽以痼疾早殞。閔其短折，作此詩以哀之。 莫恨生緣短，應知苦諦真。呻吟猶在耳，精魄已離身。榮悴還相共，彭殤亦等倫。朝聞如可俟，詩教爾能親。棻才慧解書史，惜未教之以詩也。 事姑嘉婉嫕，失父感零丁。每念風前燭，常憐曙後星。棻三歲失父，有弟而夭，其母老矣，情尤可傷。 相依經患難，何意即幽冥。萬法銷亡去，從今更不庭。 謁皋亭山先塋 冢樹難留十畝陰，一丘還被四夷侵。危邦早識先亡理，暮齒尤傷後死心。零雨沾衣和淚墮，飄風撼岳助悲深。是日大風。 人間祇分安煢獨，幻翳星鐙不可尋。 和尹默春日見寄韻 空聞據亂說昇平，拂劫難消一往情。飛絮遊絲元不定，黃蜂紫蝶爾何爭。夢中海底揚塵去，醉後林間荷鍤行。九十春光容易盡，波流頹靡送餘生。 樹　下 載鬼張弧汔未休，冢間樹下可淹留。花門驃騎三年戍，麋鹿深宮幾日游。國有孫吳唯教戰，人生秦越不相謀。祈招尚美周王度，莫向春天問楚囚。 送朱內光還越中以自臨禊帖贈別 聖湖投老暫相尋，時要良工下一針。久歷風霜知病苦，翻因藥石得交深。憂虞不救玄黃戰，慘澹長留愷弟心。別後清言唯禊序，書林指月在醫林。 題陳季侃藏明人尺牘 書札翩翩照暮春，零縑猶得傲陳遵。祇今魚雁俱寥落，苦學鮮卑說事人。 見　病 勞生元不異形神，未到無知患有身。沆瀣中宵觀壹氣，玄同萬物付游塵。昔年岷嶺空懷舊，今日西湖獨送春。自古山河成見病，卻疑幻藥娛時人。 和尹默晴日漫興韻 流光雖駛句常新，青眼高歌自出塵。坐對朝霞思羽客，城連海氣識鮫人。重尋芳草疑無路，舊種桃花已隔津。候雨占風明日事，強扶殘醉惜余春。 喜伯尹見過 巴山夜雨已前塵，湖上相逢又暮春。一世同為當去客，昔年君是送行人。還鄉祇有鱸魚好，入手今看拄杖新。君以劍閣藤杖見遺。 更問幾時參活句，種松皆作老龍鱗。右丞句。 戲和嗇庵見寄即事韻 群胡俱好沐猴冠，千手持弓盡舍墁。牛喘無人逢丙吉，雞鳴有客比馮歡。迷陽枉逐空花墜，沉醉猶貪酒味酸。未許然犀窮物變，可知履尾已心寒。 答人問末後句 成佛生天是等閒，縱然有路絕躋攀。形銷始識全提句，語斷才通末後關。若問西來無一字，漫勞相見隔千山。水流雲去知何礙，如此虛空任往還。 韋存輓詞 生事耕南畝，心期學老農。亂離成契闊，衰暮絕過從。百病風為長，危邦默可容。令原俱怛化，慈竹惜龍鍾。 重遊虎跑寺 二士棲禪地，謂安仁、弘一。 桓魋伐樹余。今來尋虎跡，不復似僧居。尚飽伊蒲饌，空馳下坂車。泉聲無處覓，苔翠掩崖書。山壁有「滴翠崖」三字，予二十年前所書。 坐　夏 閱人成世水成川，日損將求返自然。行路不知春草盡，坐忘常在落花前。華胥有夢消長晝，壁觀無心入暮年。小苑清陰新雨後，一池荷葉正田田。 星賢自蜀來訪招子愷駕吾伯尹與南屏心粲立民諸友同集湖上伯尹詩先成仍用人字韻率和一首即為星賢贈行 密雨長飄客路塵，濁醪還對故山春。別後誰知來日事，相逢都是昔年人。風波易動今猶古，成壞同時敝轉新。暫聚何妨留幻眼，亂流或許有恬鱗。 異　候 昏旦殊寒燠，風煙亂晦明。澄湖凝夜色，零雨變秋聲。日損觀無始，民勞為有生。推移元任物，天道竟何成。 寓　感 兵符從古制三淵，時論猶聞炫五天。更事息機唯杜口，避人觀化已忘年。亂荷戰雨猶朱夏，茂草連雲有白田。岩穴自全麋鹿性，結茆應在遠山巔。 簡楊山人 舊傳王粲《登樓賦》，今擬陶潛《自祭文》。百年掌上猶觀果，萬事風前莫運斤。佛智到頭餘一默，人生開眼已長勤。休疑叔夜書無答，為報君苗硯已焚。 疑　城 豈為三災棄五行，每因六氣亂天正。遷流成世常觀水，堪忍從心不貴生。戲論已蠲書總廢，至游無適道終平。人間何處求安養，各指疑城作化城。 樂　邦 直因世諦有疏親，凡聖同途豈異倫。佛夢乍消仍幻眾，塵勞為侶或真人。形神未沒從枯槁，天壤何心寄隱淪。識性自流名自寂，樂邦雖廣奈無民。 觀　物　六首 捐書絕學可無憂，取境生心為有求。見盡情忘當處滅，虛空剎土一時收。 窗欞不礙穿牛尾，針孔偏能過駱駝。成佛生天如許事，世人歸敬在金多。 聖解凡情總一般，名花傾國兩相歡。法王法令輪王寶，胡蝶莊周各自滿。 白晝人間萬事盈，中宵鬧市轉無聲。就閒涉動俱由取，逝水隤山亦自成。遠公云：「一微涉動境，成此隤山勢。」與「川上」之言異者旨，蓋舍動趣靜，未若動靜兩忘為如實也。 花自飄零鳥自啼，深山唯見草萋萋。世間何法能相到，海日生東月上西。 擊駒伏鼠事徒然，三昧何由得現前。涼月自高山自寂，滿湖風露聚遊船。 重過閒放台蓮塘僅餘敗葉 昔年釣艇逐煙波，台畔曾開十里荷。此日搖風余亂葉，空潭猶貯月明多。 古　佛 雪山古佛應緣來，四眾歡呼灌頂回。祇恨此邦多熱惱，鏌邪池上作雲雷。 送惺庵還滇中 風動雲飛總寂然，懷人依樹復經年。淨名掌上猶觀果，茂叔胸中獨愛蓮。禊日詩成空佇想，禮堂書在少流傳。洗兵儻及清秋近，更望西湖理釣船。 聞成都苦潦寄嗇庵 三災小劫事難窮，日見群靈水火中。金簡舊文藏禹穴，《華嚴》新本出龍宮。禪居應在梵天上，魚戲猶驚蓮葉東。朱夏獨尋湖畔路，乍消雨氣望朝虹。 日損齋和伯尹韻 已拼舊簡委窗塵，每惜秋蟲不見春。百歲光陰真過客，五湖風月有歸人。屋看藤蔓藏蛇古，詩似蓮花出水新。縱使空言垂彖象，可知呴沫少枯鱗。 嘉州苦潦答楊山人 洪波鼓壑夏如年，況有魚龍攪夜眠。一念自生安養國，三災不到四禪天。 熱 熱惱從來普，清涼未可先。不辭霜下槁，偏近火中蓮。寂寂羲皇夢，悠悠跖里煙。飲冰非我事，午枕聽鳴蟬。 聞孝懷將移居杭州奉簡 六十年前舊結鄰，至今白首得交親。書成雜卦時方遁，養就嬰兒氣已純。姑射神凝終世外，庚桑環堵且湖濱。捐書絕學吾衰久，尚喜尋山洽隱淪。 暑　夜 塵外棲遲遠晝氛，湖船歌吹隔山聞。細斟茶味濃於酒，小織簾衣薄似雲。竹几藤床隨處著，好風良月與人分。暫時夜氣忘金革，容易驕陽到夕曛。 對　月 今古一輪月，軒窗四面風。強陽知有極，清夜送無窮。境起群生惑，言忘百慮空。瑩然冰雪淨，寥廓在胸中。 痱 火宅何殊鼎鑊烹，一期炮烙是天刑。世間國土偏能忍，戰鬥看同疥癬輕。 孝懷觸熱見枉僅留信宿述舊感時實有餘慨別後雨涼月下奉簡 舊事良如夢，危邦不可謀。眼中無魏晉，言下有春秋。鷗鷺窺人近，炎蒸得雨收。西泠明月夜，後釣俟扁舟。 題何蒙孫書心經 若邪溪畔舊扶筇，曾聽雲門六寺鐘。此日豪端看舍利，恰因松雪憶中峰。 暑　臥　二首 癉怒天方虐，酲憂世寡歡。沉冥皆阮籍，高臥獨陳搏。枕壑松千丈，吟風竹萬竿。人間無此境，容榻敢求安！ 宵短生明易，窗虛障日難。鏖兵秋虎暴，談藝夏蟲寒。身有陰陽寇，民無衽席安。但憑堪忍力，尺蠖與盤桓。 十　世 十世如今見一斑，向來詩句未全刪。雖然只有三年活，幸得相逢半日閒。天上月明圓更缺，門前江水去無還。已知寒暑難迴避，虎豹何勞叩九關！ 鳥窠禪師塔和伯尹 浩浩諸方佛法多，布毛吹起一些些。祇今巢落無尋處，卵塔真成百鳥窠。 白尹聞濠上宅廢追念昔游作詩寄慨率　和一首以廣其意 大千國土易丘墟，況是巢居穴處余。劫火洞然無讓畔，亂流爭赴免為魚。昔年以避潦徙去，今聞其地復大水。 陸沈四海天方醉，夢覺經年法本如，舊徑蓬蒿何足戀，薜帷荷蓋暫棲予。 簡張味真 已拼《論語》付炊薪，無復弦歌問水濱。戰國久輕《高士傳》，樂書應俟太平人。故鄉尚有溪山好，衰俗難逢氣類親。他日移舟風雪裡，取琴為我召陽春。 減　膳 朱方三伏苦炎蒸，日日街頭聽賣冰。沈李浮瓜俱莫問，二時粥飯比何曾。 擔擔謠 河伯望洋，向若而嘆。南嶽有思，目視霄漢。三世可吞，眾生不見。如曰未然，請君擔擔。 代簡答張丹崖 聚墨沉雲漢，來風辨芰荷。入門驚俗改，避世悔言多。秦越人猶是，烏焉字久訛。草庵前日事，令我憶岷峨。 遣　暑　四首 山氣能宣澤氣通，謬言王庶不同風。時人抵掌論夷夏，多少游魚沒瓮中。 祁寒盛暑本相成，陰慘陽舒是物情。寂滅海中無晝夜，凝冰焦火自心生。 雲飛風動起諸塵，不識山河法性身。古佛何心居淨土，眾生長劫轉飢輪。 萬象森羅萬籟鳴，當前無色亦無聲。北窗暫得瞢騰醉，小睡輕安便一生。自注云：「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陶公學道人，猶有嘯傲在，無乃未達一間乎！ 即　事 壑舟潛運勢無窮，百劫千生一念中。銜命何人憂內熱，巢居有鳥識來風。惠施逐物猶追影，墨翟吹笙說尚同。祇見兵車迎左衽，誰能談笑解彎弓。 湖上漫興 晚風吹雨曉風晴，菡萏香濃一槳輕。赤日行天人不覺，白鷗飛過有魚驚。 前　境 酷暑流金石，微風動薜蘿。澄懷忘景促，虛牖納天多。礫淺魚猶聚，林深鳥自歌。不知前境異，一夢到無何！ 秋　暑 已忍殘年百病侵，避人況復畏山深。亂荷近水翻迎日，老樹中庭不貯陰。魯縞易窮強弩勢，阿膠難止濁流心。新涼一夕秋風掃，過眼蚊虻沒處尋。 頌茶癖 海寧瓜，黃岩橘，九夏三冬萬事畢。所嘗味，不分別，老夫頗少舌功德。細傾北斗酌天漿，憑誰有此神通力。每笑東方飢，並哂相如渴。千年枉踏黃河冰，一生吸盡西湖碧。盧同七碗自生風，羅漢觀音隨兩腋。 獨　感 何必深山鹿豕游，縱居人境背人流。無心風樹僛僛舞，不盡星河悄悄憂。舊國夢經三月火，小樓坐對一湖秋。餘生漸欲忘朝暮，明日陰晴問海鷗。 秋熱不雨 平地高山處處同，縱然少雨尚多風。瓊樓玉宇君休問，祇在虛無縹緲中。 得　雨 昔病三年旱，今知一溉功。星占應好雨，天道若張弓。枯槁生猶潤，炎威勢有窮。皋亭霜露思，舟楫爾能通。將如皋亭省墓，水淺苦無舟，明日可行矣。 書　感 墟墓行游入暮時，羽人羽化到今疑。高堂應有山丘感，腐骨何求陌路知！長夜千年終復旦，枯桐百尺已無枝。眼前榮瘁須臾事，損益觀生或可師。 庭　樹　六章，章八句　過馬所巷舊居作 縱有肥甘，無忘粗糲。縱有輕車，無忘敝蓋。故舊之懷，今也則倍。我思古人，令我心痗。 魚則有沼，燕則有巢。人之棲息，亦永昏朝。昔我至止，庭秀蘭苕。今我重來，戶網蠨蛸。 一廛之託，亦謂吾廬。聊以詠歌，左琴右書。寇來驅我，飛矢張弧。去汝何之，雨雪載塗。 道阻且長，吾行卻曲。上有高陵，下有深谷。即彼蓬蒿，棄我喬木。邈矣予懷，碧梧翠竹。 戎狄咻矣，麋鹿游矣。式微式微，心之憂矣。陟彼烏尤，望我園丘。愛而不見，日月其流。 日月逝矣，言旋言歸。巷無居人，泉石已非。豈曰無居，中心有違。顧瞻庭樹，儻識予悲。 秋　月 河漢無聲夜氣平，年年秋月照長征。人間多少流離恨，孤負清光過一生。 秋　夜 善變陵兼谷，沉思夜達晨。白頭懷故俗，青眼向時人。暗葉飄風墮，秋蟲腐草鄰。飛流猶彗孛，江海漫垂綸。 暑夜艤舟花港水淺礙舟遊興為沮因之有作 怨暑咨寒轉不勝，世情如炭復如冰。涼風每雜炎風送，山氣還同澤氣蒸。菱葉船膠迷槳路，柳陰人散罷湖鐙。鐘聲尚識南屏寺，夢裡雷峰塔未崩。 獨　詠 生猶懷古老居夷，猶詠涼宵月上時。舊簡墨痕隨漫滅，空庭樹影尚參差。棲遲遠比陶潛拙，搖落深悲宋玉詞。已分離群齊夢覺，安能更與物推移。 秋　夕　四章 白雲在天，明月在地。不見一人，蟲鳴階砌。秋夕已長，涼風不至。莫與寤言，起望四裔。 豈無邦家，今也則替；豈無友朋，亦或我棄。物之睽矣，孰通其志？自我視之，畢同畢異。 先民有言，「比」樂「師」憂。有心之倫，或與或求。光流電逝，海激成漚。我觀斯人，孰去孰留？ 毋缺爾斧，毋陷爾矛。靡朝匪暮，識藥斯瘳。相彼魏闕，倏已荒丘。冥行實勞，亦庶其休。 薄　寒 恢台收孟夏，憭栗已新秋。絺綌南鄰感，蓬蒿下澤游。薄寒侵老病，久亂益離憂。縱有調神論，全生未可求。 雨 未聞偃岳傾湫去，已見填溝塞壑來。野處幾家憂旱魃，空江昨夜有驚雷。 聞　鍾 泥牛入海定無蹤，金翅排天欲取龍。滿目秋雲多變異，幾人月夜聽清鍾。 古　意　三首 委形在天壤，孰能私其身？有我忽以喪，始與萬物親。曠觀四海內，哀彼行路人。棲棲懷舊邦，惻惻當秋晨。去者日已故，來者日已新。淹留竟何益，茲理將誰陳。 時出貴淵泉，用之恆不竭。世人昧見性，好智將反惑。曲學無高符，區區誦塗說。入門問西來，攘臂爭儒墨。羽毛豈不潤，風火良已迫。愍彼蚊虻勞，坐嘆乾坤息。 白露下庭除，野草秋已爛。四方衽金革，馳驅天下半。山木終自焚，海水成高岸。十步貪飲啄，百年苦奔竄。置心蓬艾間，何異抱冰炭。天道本無為，斯言久河漢。 蟻垤謠 蟻垤星散居，秋來三尺潦，行行緣枯枝，破穴焉能保！民命不如蟻，日日塗肝腦。營營為衣食，孰知貧賤好。四月割新麥，九月熟粳稻。辛苦有蓋藏，兵至室如掃。誅求或天憲，鞭撻到襁褓。本自兄弟儔，相呼雜夷 。不敢問誰何，各言事征討。去就兩無擇，投畀窮有昊。皇天豈不仁，芻狗信已小。黃屋非崇高，白骨隨腐草。六國務兼併，霸圖今已渺。傾危出眾口，席捲同一沼。葛藟何綿綿，蟲飛集於蓼。斯人永不寤，憂心惄如搗。 對　境 樓居先覺早寒侵，湖水新添幾尺深。唯有孤山相對語，才過炎瘴又秋霖。 秋　思 門前一水不知源，向夕猶聞眾籟喧。明月流光生遠思，青山滿目罷玄言。秋風桂樹淮南賦，落葉狂華庚信園。魚鳥並驚豺虎亂，伐檀何敢問懸貆！ 遠渚雲方散，秋郊露正繁。故人多宿草，持世但空言。撼曉風摧菌，垂蘿雨壞垣。傷離還念亂，白首臥丘樊。 夜　起 俗士判醒醉，玄悟齊生死。群生呼吸間，凡聖良一軌。智人通晝夜，默指川上水。同波既不息，歸海亦無駛。三世性空寂，一念自終始。老夫觀世間，萬法如敝屣。白日淪幽谷，我獨中夜起。虛室湛生明，眾籟絕於耳。遠彼昏擾相，出此清靜理。云何有得喪，自然泯憂喜。滔滔信無窮，硜硜亦可鄙。哀哉道路人，冥行不知止！ 詠　古 四海爭傳歷數歸，未央宮殿壓崔巍。祇今萬戶蒼苔冷，唯有秋螢夜夜飛。 舞　曲　二首 前驅赤豹後文狸，城上旌旗露未晞。一曲霓裳偷舞罷，錦袍爭換薜蘿衣。 箏笛琵琶各擅場，遼東樂伎和西涼。新聲忽送《江南弄》，不待聞歌已斷腸。 出門行 多言不如守默，見面不如聞名。薰蕕不同器，雅鄭不同聲。出門各有適，行路莫相爭。一言不合，六國交兵。海枯石爛，天地無情。有家不能歸，有田不可耕。黔首信顓愚，高議方盈廷。四門有博士，白屋出公卿。皇皇法令重山嶽，下視民命鴻毛輕。民何貴，貴有生。生何望，望太平。太平如可致，豈不仰生成。不敢怨追呼，令出如雷霆。征戰日已久，高台日已傾。空村無人秋月白，夜半鴟梟枯樹鳴。 秋　懷 芙蓉水裔桂山阿，坐嘯行吟客少過。雨外疏鍾聞漸歇，風前落葉掃還多。高秋雲月空三徑，暮齒離憂托《九歌》。採藥吾將從北谷，著書安得比西河！ 題桂樹　二首 禪客相尋百草頭，庭前一樹自知秋。空山倖免樵人斧，白鹿麇麚日夜遊。 眾香國土舊移根，金粟如來劫後尊。留得深花充供養，何須芳草怨王孫！ 人　籟　二首 蠻語鉤輈格磔鳴，方言鼠璞遞相爭。黃鐘瓦釜都無擇，轉使耆年畏後生。 逝景流波跡易陳，候蟲時鳥各顰呻。本來實相離言說，何用區區索解人。 秋日寄懷嗇庵 舊夢空尋海上桑，伊人不見露為霜。四山秋氣催黃落，百感衰年入淡忘。試酌中泠諳水味，獨居遙夜發天光。邇來一事偏縈抱，未有新詩寄草堂。 寄懷尹默 長憶西泠五日留，占風聽雨隔年秋。山中桂樹仍招隱，堂下蘪蕪已罷游。殘夜生明唯見月，流波照影不隨鷗。相忘莫恨江湖迥，欲遣新愁引舊愁。 晾　網 古帝刑人用甲兵，後王開國棄生成。三年求艾皆烏附，四海論交孰弟兄。盡使魚龍爭尺沼，料無日月到青盲。試看漁舍橫江網，晾向西風一羽輕。 巷　歌　二首 火宅難求尺土安，世情常比劍鋒寒。彎弓不見纓冠救，暴虎頻傳攘臂歡。 仙人翦紙為蝴蝶，大冶鎔金鑄鏌鋣。將謂水中能捉月，請君石上試栽花。 夜　坐 獨坐秋天迥，危樓一水明。微風香尚滿，落月夜無聲。露濕飛螢重，星流墜葉輕。人間空擾攘，何法可當情！ 續夜起 昔年曾和寒山什，今日重題《夜起》詩。寱語自名三昧地，隨眠亦有獨醒時。幽花落砌蟲聲碎，斜月臨窗樹影移。仰望星河俯陵谷，始知法法不相知。 宵　望 水母隨蝦一味冥，南人窺牖夜無星。依通縱使夸千眼，猶遜孤飛自照螢。 清　寧 根之將壞，識亦不行。聞聲似隔，見色如盲。匪朝伊夕，不醉而醒。夜如何其，月沒參橫。載興載寢，我思已盈。謂夜之方半，尚曰我有生。日之出矣，東方則明。我行其野，亦或在庭。行莫吾與，言莫予聽。凡今之人，亦各有營。豈曰無知，趣舍異情。謂我實愚，視爾惺惺。我日斯邁，而月斯征。白露下降，蟋蟀宵鳴。寒暑既易，喜慍終平。委形宇內，寄心杳冥。何思何慮，天清地寧。物不可極，道不可名。濯彼江漢，棄爾戎兵。優哉游哉，山嶽其傾。 鴞　鳴 林間百鳥已收聲，獨有鴟鴞破夜鳴。取子傾巢何限事，料應無眼到天明。 八月十四夜月 年年長與照無眠，懷古思今一惘然。幾度中秋能見月，萬方多難尚經天。高樓別怨玲瓏望，團扇涼生篋笥捐。三五時盈三五缺，清光莫遣十分圓。 中秋日作 憂娛不住亦相生，消息深觀四氣平。久歷山川忘險阻，晚知心志有聾盲。凜秋炎暑同三伏，重介雷風恃百城。惆悵陽阿辭賦手，未能體物況緣情。 重經桐廬外氏墓舍丁丑避寇曾假住一月於此 感舊懷人似夢遊，昔年避地此淹留。眼中宰樹看逾長，門外煙霏夕未收。倖免樵蘇余虎跡，暫容漁釣伴羊裘。殘生荷鍤無多日，惆悵風催下瀨舟。 述　老 當筵對酒少歡顏，艮背行庭不見山。案有殘書遮眼富，門無過客放身閒。交疏始覺忘言好，事遠差能百慮刪。憂樂漸空聞道晚，勞生已倦寄人寰。 題徐病無詩集時方病目 勾無山民年八十，頰如嬰兒眼如日。袖中示我一卷詩，篇篇出語皆奇崛。四十年前初識君，閱世真同飛鳥疾。安詩君得《養生主》，坐忘我已聰明黜。窮年曼衍胡不有，痛飲高歌萬事畢。禹陵山下陶暮春，昔君謂我神仙人。十年奔走空皮骨，丹砂未就朱顏皴。祇今歸臥一湖水，朝朝掬水澆胡塵。把君詩卷忽照眼，廓除眚翳天無雲。願君百歲詩百卷，淨掃六合雙回輪。 答楊山人 桓景山居尚避災，霜前一雁系書來。懶從仙客尋丹訣，倦聽胡僧話劫灰。遼鶴已隨春夢斷，菊花猶傍戰場開。報君莫恨忘言久，日日空階長綠苔。 謝蔣蘇盦惠菊 丹砂孰與制頹齡，日夕黃華忽滿庭。四坐忘言詩總廢，九秋相對眼終青。籬邊一色初禪地，霜下孤芳處士星。老圃移根良不遠，南山佳氣見西泠。 述旨一首自題詩冊後　二十韻 見性因忘己，行迷為計身。天衢無窘步，幽夜背陽春。搏兔仍全力，批龍盡逆鱗。詩亡余譎諫，文在已 淳，豈恤溝中瘠，休談席上珍。耦耕虛谷口，漁釣少河濱。朝露門前草，枯桐爨後薪。巢由輕霸王，陳蔡絕交親。遺直存三代，游真翳一塵。參商分野隔，夷跖樹禾均。九夏岷山雪，高秋竹箭筠。飛鴻猶避弋，尺蠖不求伸。籬落摧黃菊，汀洲亂白苹。勞民甘擾擾，奔獸屢侁侁。日月文為易，雲雷象始屯。從心流惻怛，任物謝陶鈞。尚耐三年活，何憂一字貧。風波良易動，氣志本如神。理寂歸無得，言粗莫具陳。祇應弦外旨，留與後來人。 生　忍　二首 徒侶日已疏，親交日已盡。眷彼霜下菊，惜此衝風菌。漸覺形神衰，分與墟墓近。老至甘煢獨，息心謝牽引。三世性空寂，十方亦消隕。縱有不言言，庶契無生忍！ 汝生非汝有，孰為生之徒？厚生實戕性，喪我乃非予。積氣為天地，惑起啼迒初。至人齊夢覺，異法強名如。見盡物不存，病止藥已除。卻來觀世間，一念入無餘。 城上烏 城上烏，尾畢逋。烏生八九子，毛羽皆無殊。各自林間翔，一一鳴相呼。東西南北分巢居，年年歲歲母將雛。子孫眾多不能識，爭巢墮地群狐食。人生飲啄亦有分，趨就岩牆非正命。捨身飼虎何其多，飢烏亦畏遭網羅。終古群生互吞啖，智眼觀之盡坎窞。請看今日城上烏，明朝入水化為魚。 歲暮移居 懸磬猶堪藉白茅，年年戎馬亂青郊。身歸丘里無三宿，地轉風輪變六爻。澤涸冰堅魚處陸，雪殘樹折鵲移巢。孫登土窟逃人慣，休擬揚雄作《解嘲》。 戊子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四八年 舊曆戊子元日作 天步應無改，人心實屢遷。不隨流注想，庶盡養生年。野處猶存朔，巢居或近禪。安詩吾豈敢，泮奐及春前。 人日雨 元日晴暄人日陰，難憑氣象測天心。梅花帶雨先春放，竹葉浮香獨夜斟。茅屋秋風思廣廈，草堂楠樹入孤吟。舊年並作新年語，堯鶴驚寒直到今。 雨晦聞雷自和人日韻 四海同雲白晝陰，冥冥長雨助愁心。行庭艮背難成見，有酒盈尊已罷斟。山外屯軍如墨聚，風前枯木作龍吟。蟄蟲未起春雷動，匕鬯真疑變古今。 移居謝周孝懷饋遺兼謝余若南壽毅成兩賢 編籬墐戶未嫌遲，暫許林間借一枝。窮巷回車深雪裡，栽花空費草堂資。 禊日諸友枉存並貺佳什賦謝 觀象始有滋，閱人遂成世。藏舟勢屢遷，拔山力已細。日月遞相推，長繩詎能系。感往諒有復，攬新永知敝。何以善吾生，登高望四裔。老至念行休，朋來豁蒙滯。道存不下帶，語默齊一致。藪澤幸可逃，聵齡孰堪制。曰余嗟日昃，久謝辭賦麗。尊酒猶及歡，好我情無異。眷茲草木蕃，未覺天地閉。儻從擊缶歌，優遊以卒歲。 自營生壙成有作 投老猶思正首丘，勞生有盡已知休。諸根總被剛風壞，六合真同蟻穴游。永夜聞鍾從定起，空山畫地免人收。坐亡立化吾誰與？異日攓蓬叩髑髏。 有事先塋小住皋亭梅垞因暇歷顯寧寺雲峰庵雨花岩諸勝頗得心境一如之樂 林岩溪壑見春姿，此境人間未許知。獨憶深山蕭寺暮，修篁影裹坐移時。 皋亭梅垞即事　四首 偶因野處得心閒，鷇飲鶉居一瞬間。竹氣花光渾似醉，移床盡日看春山。 泉是禪心石是仙，山中卉木自生妍。膽瓶小几留清供，折得一枝黃杜鵑。 茅檐臨水靜無塵，避世難求且避人。寂後深觀丘壑美，一花一石總天真。 度日經阡日幾回，和風靈雨並無猜。門前春水清如鏡，雲影天光自往來。 重過劉家橋梅垞 昔去山梅始放花，今來舊地遍桑麻。身疑野老方爭席，心似枯禪獨飲茶。修竹千竿分片石，清泉一酌勝流霞。人生行住元無定，九十春光日易斜。 春日舟行 背俗離人始近天，偶逢山水亦欣然。三春佳日無多許，祇在煙波一釣船。 續梅垞即事　四首 題字何妨署逸民，殘山猶許著畸人。誰知松下清齋供，卻勝天廚百味珍。 開遍岩花草更青，天生卉木勝人靈。朝來山鳥談般若，應有林神立地聽。 愚公智叟兩地爭，避地今從谷口耕。卵塔自營雙樹下，草庵相隔一牛鳴。 對客臨觴總寂寥，春山夢境已迢迢。豆畦麥壟田村路，啼鳥聲中度石橋。 寫　懷 遠俗才堪近道姿，有生爭得到無思。隤年養老山居好，獨夜懷人月上遲。異代風詩深感在，五湖煙景靜看宜。寄心聲色名言外，不是同參未許知。 憶舊遊 暫尋幽曠亦開顏，荷鍤歸來久閉關。獨坐觀心容萬象，逢人對面隔千山。玄言少味唯余默，好句如仙已就刪。欲棹漁舟終遠去，風清月朗不思還。 郭家湖頭晚坐同俶方彥森兩賢彥森方誅茅架屋於此欲延吾居之擬名以玄亭未就也 借得西湖地數弓，幽居常在夢遊中。玄亭未許時人到，消受清和薄晚風。 寓感二首寄左文 玄儒文史等粗言，未若無心草木蕃。獨立崢嶸望寥廓，上看飛鳥下奔猿。 淵默雷聲事已知，同塵何害老居夷。北窗一枕羲皇夢，未覺人間日影移。 雨後作 時雨深資潤物功，聲消色泯是玄同。世人不識無言妙，誤逐天池九萬風。 漫　興　二首 物外幽棲不可尋，好風良日伴孤吟。有生儘是塵勞種，無住方知寂後心。滿目青山三月暮，半篙春水一池深。時人那識閒中趣，鳥印飛空鶴在陰。 藏身遠在白雲鄉，窮海輕同一葦杭。味淡聲希詩總廢，山空人靜日初長。林居避影猶堪老，鳥養全生不亂行。絕學捐書吾已得，江湖肝膽兩相忘。 思　古 思古還同涉境心，轉因幽獨廢鳴琴。林間靜樹搖風急，澗曲流泉就海深。法眼觀生無旦暮，危邦畫地有商參。今人總被馳求誤，神禹才知惜寸陰。 酬　機 來風深辨是虛談，過水還將拄杖探。誰謂文殊真仗劍，未妨彌勒與同龕。開簾見日思朝徹，滅燭歸堂罷夜參。若使拈花通一笑，何須重問後三三。 約俟庵來書語率成短句博笑 西湖銷夏地，五月苦炎蒸。緣壁雖多蟻，攤書幸少蠅。回車應可緩，投轄定無憎。聊與忘朝夕，荷風人坐仍。 暑　夜 暑夜天如醉，勞民鳥處樊。星流知石隕，風動見塵翻。執熱誰能濯，離群獨背喧。深觀無相相，唯有不言言。 消　夏　五首 渭北宜栽竹，江南可採蓮。夢遊仍五嶽，醉臥遂千年。雨後風初定，雲開月始弦。現前無少法，何必問重玄！ 蚊蚋鐙前聚，蜩螗卓午鳴。窗虛唯見月，林遠不聞聲。風過涼兼燠，雲來雨半晴。平懷觀物理，取捨兩無生。 桎梏誰能解，形骸立可遺。閒名隨類墮，樂地少人知。飛鳥無留影，拈花尚費辭。默成今已遠，何處更尋思。 竹氣涼侵簟，荷風曉半酣。有懷俱遠道，無語是深談。美疢今除藥，香聞昔署庵。觀緣成獨覺，苦茗定回甘。 名身無自性，神器豈人為。經雨消殘暑，因風閱眾吹。聖情川上嘆，天道牖中窺。莫會希言旨，閒行摘露葵。 夜起望月 靜夜涼初襲，空階露暗侵。團團天上月，不照別離心。 答客問 論道經邦付九家，憂生念亂等狂華。不知稷下雕龍辯，何似青門學種瓜。 玄亭晚涼偶坐 遺世生如寄，棲巢跡易安。春山當戶列，秋水捲簾看。野曠知風遠，庭虛覺暮寒。衰顏無久駐，小坐惜流湍。 回回墳 秋草萋萋白露前，西陵松柏不知年。活埋本是安心法，不恨牛羊踏墓田。 觀　荷 子建才高賦洛神，濂溪道勝愛離塵。朝霞祇付遊仙夢，風露淒淒不見人。 頹年空谷惜蘭芳，一水盈盈入坐忘。漚鳥不來人語寂，微風淡盪月清涼。 游　辰 堯臞舜瘠未遺身，北里南鄰過往頻。擇日登遐朝暮事，他年珍重憶游辰。 廣陵散 《廣陵》絕響若為傳，哀樂無心返自然。味淡不勞傾耳聽，日中視影罷鳴弦。 飲　冰 胡麻一飯潤枯腸，曾與深山駐夕陽。此日春冰和露飲，坐看朱夏去堂堂。 聽　琴 枯桐弦外流聲，別鶴孤鸞共鳴。不是緣情綺靡，此心感物虛明。 移　花 移花補竹意長勤，刻楮雕沙歷幾春。滿袖芳馨容易擲，百年都是眼前人。 大雷雨以風霽後作 大麓雷風孰起瞋？炎歊須散郁須伸。鳴條破塊尋常有，樹下茅容定幾人！ 坐　雨 良日難逢屢罷游，飄風零雨氣如秋。終朝坐閱炎涼異，不覺閒中幾月流。 巧　歷 巧曆平分十二時，剎那不住幾人知。好風易逐流波逝，明鏡還成屢照疲。神里芳馨終漫滅，山中雷雨乍然疑。何勞禦寇三年學，恐費陳王七步思。 雨中作 願學青蓮不願醒，人心長似雨冥冥。坐中若有聞雷悟，何必如來夜見星。 寄周惺甫 雨橫風狂獨掩扉，醇醪雖近事多違。何緣更續鵝湖語，且待新探禹穴歸。 梅　雨 年年梅雨似深秋，終日飄風欲撼樓。醉客相逢無醒語，詩人所得是離愁。孤松獨倚看朝菌，夜壑千尋聽瀑流。何事諸塵三昧起，伯勞飛燕各悠悠。 冥　行 冥行長夜孰知休，電激雷奔不少留。思以天真求灑落，每因酬酢誤優柔。揮空擲劍空無跡，斷水抽刀水更流。蓬艾離披風露下，未妨麋鹿與同游。 朝　霽 豐隆昨日掃江氛，朝起晴檐望白雲。撼岳傾湫俄頃事，雨師風伯尚紛紛。 酲　憂 去鳥銜花罷，階前草更深。獨行恆踽踽，宴坐但欽欽。石會無言旨，泉流不住心。酲憂人不見，百感入孤吟。 小瀛洲坐雨同惺庵 苔徑涼生不待秋，臨觴罷詠亦成游。水中築室荷為蓋，雨後看山翠欲流。歸棹每思青蒻笠，荒台猶署小瀛洲。晴雲易散煙波闊，惆悵行人幾日留。 寓　言 寥廓上無天，崢嶸下無地。清淨不可求，俗物敗人意。老聃貴日損，仲尼多鄙事。在宥豈不長，無為天下治。恬愉一以喪，弊弊將何至。目擊雖道存，失之在交臂。狂狷吾所思，鄉原德之棄。築室依道謀，發言盡如醉。夙興感逝川，日昃悲驟驥。孰能返自然，吾言亦終戲。 群　物　四章章十句 群物之情，同類相求。靈慈引鐵，眾水交流。及爾睽乖，骨肉為仇。道路以目，日尋戈矛。嗟今之人，狐貉一丘。 人之慕義，如渴如飢。聽言則背，棄我如遺。虛受之言，如石投水。及其不受，距之千里。雖有嘉肴，不知其旨。 惡木蔽前，其何能拔。豈無嘉苗，匪翦則揠。哀彼昏怓，載笑載謔。戎狄是趨，虎兕出柙。聖智所悲，眾庶不察。 先民有道，鸞鳳在霄。我獨何厄，戎馬生郊。奔車之下，以游以敖。謂我無知，矜爾蠻茅。誰與寤言，仙人王喬。 夜　起 沆瀣朝霞不可餐，凝冰焦火勢無安。中宵起望玲瓏月，有夢何曾到廣寒！ 感　寓 梧桐百尺抵樵薪，鸞鳳終輸燕雀親。惜取流波無駐影，不教明鏡日生塵。 夜　坐 炎天冰雪自心生，夜夜浮雲蔽月行。豈有清言消熱惱，多因閒事亂聰明。高台露濕銖衣重，空穴風來海水輕。祇恨神人渺河漢，暗螢不照此時情。 雨後見月 月出常先雨，雲生祇在山。羅衣涼已透，香篆夜初閒。隱現真疑夢，徘徊亦自還。清輝無盡意，長與照衰顏。 望　月 明月何皎皎，流光照庭階。仰視雲氣除，微風亦時來。青天靜無翳，令我懷抱開。懷抱莫與同，永夜獨徘徊。南人少玄思，謝莊非賦才。戶牖置山嶽，跬步成嫌猜。太行蔽目前，瑤席坐生苔。感此不能寐，雲漢方昭回。顧瞻衡門下，孰與安尊罍。良時不須臾，白首心尚孩。今我不為樂，松柏忽已摧。幽憂胡可長，詠嘆依聲諧。 涼　夜 冰簟涼生夢不成，珠簾飄雨細無聲。青天碧海綿綿思，遲暮何人識此情。 苦熱不寐 昨夜月清圓，獨立望河漢。今夜月朦朧，行吟遂申旦。徂暑苦宵長，候風知氣變。愁來無端涯，忽忽歲將宴。朝霞一何綺，雨至四山暗。涼燠遞相推，斯人永冰炭。安詩信愚術，豈惜行路訕。箭去縱無還，川流亦非斷。良時坐自捐，予懷終不見。誰能和此曲，一彈再三嘆。 苦熱不寐之二 孰雲暑夜短，暑夜實已長。我脅不至席，出戶獨彷徨。念彼塵勞眾，偃息固其常。亦有超世人，禪定正安詳。今我何為者，憂來乃無方。眾星何歷歷，不睹明月光。流火隕有聲，霄漢誰能翔？蚊虻蔽九天，熠耀下成行。物命良已微，通塞況相妨。在苦不肯拔，惻然令心傷。我思亦既盈，失路終倀倀。行庭俟將旦，薰風生微涼。 齋中讀書 昔予觀損益，棄俗如吹塵。所遇盡非故，好德亦日新。晚同大化流，何有虛空身？發言莫能契，尚與六籍親。豈謂隨無涯，庶以返吾淳。神明獨與居，優遊泯朝昏。雲月自玄同，溪山每多欣。淥波憺容與，春風時掃門。何以慰幽獨，孰詩出柔溫。淵宗匪近悟，微言跂心聞。棲遲雖雲拙，漚鳥吾能馴。 蹉　跎　八章 蹉跎復蹉跎，採薪仍負戈。治日常苦少，亂日常苦多。近翼無高風，舉足皆網羅。鸞鳳不可見，老至將如何！ 蹉跎復蹉跎，風動水生波。自為常苦少，為人常苦多。明珠不隱耀，戶牖集飛蛾。苟無炫世心，與君游九河。 蹉跎復蹉跎，引蔓或牽蘿。嘉樹常苦少，惡木常苦多。朝華鮮夕秀，故葉辭新柯。四時獨不改，松柏依山阿。 蹉跎復蹉跎，凡聖不同科。定靜常苦少，散亂常苦多。皎皎清明姿，隨俗損天和。金丹不肯受，屢舞方傞傞。 蹉跎復蹉跎，歲月疾如梭。歡樂常苦少，離別常苦多。神明有不屬，對面成山河。流光正徘徊，玄發倏已皤。 蹉跎復蹉跎，寤寐聊詠歌。解人常苦少，里耳常苦多。牙曠不相知，瓦釜諠鳴鼉。一為《梁父吟》，淚下如江河。 蹉跎勿蹉跎，從我游無何。玄悟不厭少，暇日不厭多。渴飲上池水，飢食玉山禾。仙人藐姑射，月下相經過。 蹉跎勿蹉跎，從我游無何。良辰不厭少，清言不厭多。好風送微涼，河漢靜無波。棲遲人境外，逍遙起弦歌。 石屋洞訪竹 翠篠娟娟迥出塵，無言相對石嶙峋。天寒袖薄詩人思，空谷幽居亦自春。 晚　涼 西陵松柏晚蕭蕭，唯有涼風慰寂寥。何處六橋煙水外，月明林下教吹簫。 初三夜月　是夕立秋 新秋新月一鉤妍，長憶盈盈十五前。卻下珠簾生別恨，人間爭不惜流年。 塵外語 鑊湯爐炭任遊行，事障都緣重世情。林下應思塵外語，方知冰雪淨聰明。 七　夕 炎威秋氣是平分，不見朝霞見暮雲。世路長疑河漢隔，鳴蛩風葉一宵聞。 待　旦 避人常似驚弦鳥，待旦真成不瞑魚。唯有碧潭秋夜月，相將淵默對清虛。 二　流 苦向凡流背勝流，超宗難遇采真游。要知寥廓心無礙，始信塵中少自由。 雨　夜 飄風拂電目餘生，陽焰空華俟太平。朽宅豈容長坐臥，病懷難有好心情。蘧廬一宿人終遠，聖諦無言月自明。已悟山川如聚沫，不愁寒雨暗深更。 玄亭初感 坐忘欲廢臥遊圖，留惑今余住聖湖。觀化身同舟在壑，借寮心似雁棲蘆。清宵隱几鐘聲遠，秋嶺橫窗塔影孤。漚鳥不來鵝鴨亂，一亭終日對虛無。 澄湖朝晚散餘霞，力士焉能轉日車。雨後蝸牛良有角，眼前黑豆未生芽。長空鳥跡無留字，舉世人情似亂麻。此日唯看楊在肘，他年休問棗如瓜。 答嗇庵滬上見懷 世情引蔓復牽蘿，每念離居廢詠歌。賀老歸時迷鑒曲，堯夫到處有行窩。南山桂樹香初近，石屋煙霞負已多。湖水漸平秋月白，可能乘興一來過。 答嗇庵別後見懷 暮齒行吟泯醉醒，清秋野處遠人靈。餘霞散綺山仍碧，細雨飄簾草更青。語默無心逢桂樹，去來非制憶蘭亭。浮歡沈照三玄外，想見高歌入杳冥。 奉謝程演生惠題鄙集 三界求心一味閒，無餘聲色在人間。離愁已逐秋雲散，上藥還同野草刪。文采生時成染幻，虛空隕後絕躋攀。惠施祇似蚊虻辯，題品多慚出九寰。 壽陳涵廬七十 萬年一念本玄同，成佛生天各夢中。密法西來心是印，金丹九轉老還童。寺門涌塔能分坐，庭樹幹霄不受風。涵廬方謀重建雷峰塔，其居宅擅園林之勝。 舍宅況聞高詠在，醉顏長對菊花叢。 題曾氏十一世家集　為曾克專作 詩是君家物，衣承七祖禪。一門多俊彥，萬本競流傳。千佛名經在，春華得氣先。箕裘知克紹，結集定稱賢。 漫　興 維摩除室空諸有，南郭噓天夜達晨。齊物祇堪同指馬，無身何處問形神。秋山叢桂飄風盡，小苑枯荷戰雨頻。世事浮雲還起滅，湖船終日聚遊人。 觀　空 雲光映水如相見，樹影搖空不自知。已悟目前非有法，寂無人處立多時。 謝禪客 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山花開似錦，澗水湛如藍。巢滅能收劍，胡平不少鹽。別峰相見罷，低首入茅檐。 孤　賞 虛空無際畔，天地一丘樊。暫許耽孤賞，猶然惡眾諠。生心憐有取，相見每忘言。頗似孫登窟，休疑庾信園。 觀　變 雲氣殊昏旦，天光乍晦明。深居觀物變，難測是人情。 秋　懷 四溟風動復塵飛，慣見朝暉易夕暉。在境終思排積慘，有言難與析玄微。高丘遠望情無極，空谷幽棲事總違。孤負門前秋水淥，新栽榆柳未成圍。 曉　望 淨淥涵虛一鑒平，微波忽起有風生。須臾祇見漫天霧，何怪人心異晦明。 夕　眺 薄晚林巒分外青，一鉤新月映疏星。無人見處憑欄久，祇惜流波不暫停。 寓　感　二首 方內無殊方外游，超宗越格事難求。域中今日知何世，巢父終當避許由。 地缺天傾自古然，眼前無浪復無煙。浮丘已逝洪崖渺，休與人間更作緣。 寄　遠 八表同雲似綱羅，欲尋芳杜隔山阿。時人見彈虛求炙，何日呼瓶始出鵝。飛雁銜蘆無止息，枯魚入肆尚風波。階前春草秋仍碧，可奈霜林瘁葉多！ 玉皇山紫來洞書所感寄嗇庵 玉皇山福星觀山下舊有慈雲洞。今道士於其上更辟紫來洞，頗幽異。前為廣場，雜植花樹，宜於瞻眺，四時遊人萃焉。戰後西湖勝地咸數此山。中秋欲與嗇庵同游未果，今遂獨往，率爾成詠，因以寫寄。 仙山不自名，名之由好事。岩壑本天然，斧鑿因人至。方士出迂怪，詫俗示環異。謬言指洞天，伊昔神所治。真靈尊五嶽，名號等群吏。帝者好封禪，班瑞無乃戲。唯以跂長生，至今留觀宇。《丹經》已少傳，燒煉亦弗試。奮力啟山林，何殊執神器。羽流今末法，選勝頗得地。我來值秋晏，暫吸山川氣。幾席霄漢寬，杯棬江湖細。藉草翳雪松，柯葉森千臂。洞前虬松，雲自雲嶺移植。 緬想天台游，頓憶黃山勢。仰追逸少詠，去來匪吾制。汶嶺既空筌，蘭亭亦終棄。何時會仙友，憑高攬四裔。已與狌鼬習，豈恤為戎祭。國土信標枝，野鹿民所伺。方馳鼠穴車，誰能日月騎。道俗尚駢闐，醒醉良一致。歸路順蓬藋，興言隨世諦。隤齡倦登涉，感此一日計。聊遵異類行，訊我同條契。 答人問禪 智動千波起，心空一事無。伊誰知本分，諸聖等凡夫。幻病須真藥，全提始半途。牢關如可透，滄海莫求珠。 拔壞齒戲作時方患飢市中無米可購 舌在先亡齒，髭留尚掩唇。口中銜石闕，腸內轉車輪。粒食憂無地，方瞳不見人。適並有目疾，視 ，無所見。 諸根今欲壞，回首念生民。 藝　菊　二首 比戶休糧夕膳空，捲簾猶自避西風。何堪雞鶩閒來往，畦菜同雕細雨中。雞鶩啄食，其視菊與畦菜無別，若皆為彼輩設者，意良惜之。 蘅杜芳蘭一夢間，塵中何處著仙山。東籬更比西方遠，如此秋光付等閒。 答客問 楊悲歧路墨悲絲，若問王倪總不知。山嶽自傾川自竭，向來天地本無私。 糴米不得 佚老安能拾穗歌，神遊誰與返無何。墨鳶蔽日形勞極，仲瑟迎風慍見多。天際窮觀唯匹練，坎中戢羽有雙鵝。三年幽谷心亨在，霖雨終辭裹飯過。 對　境 不為逃人始近禪，向來稽古示同天。門收西北嚴凝氣，詩有《春秋》斧鉞權。在旅自為當去客，捐書或盡養生年。無言獨對黃花老，亂葉飄風日過前。 齒壞重安戲謝牙醫師　有序 昔有人問趙州：「大德年高，尚余幾齒？」答曰：「一齒。」問者曰：「一齒如何嚼物？」答曰：「雖是一齒，下下咬著。」余覽其言而善之。然餘年未及趙州，齒之壞者過半，大似終日吃飯咬不著一粒米。豐子愷為予言易昭雪醫師善為人安齒，因就而問焉。易君為拔去壞者，易以新者。居然開口見齒，亦猶人矣！余雖不若趙州下下咬著，自今以後，或庶幾焉！夫一即是多，多即是一。其成也，其壞也，孰後孰先？孰新孰舊？吾與之俱忘。當其無有齒之用，奚為而不可？因戲作是詩，書贈易君，即以為謝。 諸根欲壞齒先亡，地缺天傾亦故常。編貝重生今滿口，梅花細嚼可充腸。舌知辨味如銜橛，言出興戎且括囊。不羨殘年多吃飯，猶堪大笑百千場。 苦　風　三首 近海多風欲動天，洲居常覺地如船。虛空下視群靈細，顛倒翻成百卉妍。本乎地者親下，凡草木皆倒植也。 竟夕聞吹無彼是，崇朝遇物任推遷。不知鼓舞憑誰力，王庶閒名祇浪傳。 不待巢居始識風，山崩川沸事無窮。細民何罪逢天怒，猛虎爭傳入市同。共業難回唯處定，無明有盡在觀空。少陵豈獨憂楠樹，破屋高歌忍凍中。 北級剛風壓海來，宵聞地籟似奔雷。兵前山木僛僛舞，夢裡天門蕩蕩開。露飲何須千樹橘，雲梯猶峙九層台。詩人祇解悲搖落，后土誰知是劫灰。 病起作 小困猶堪入細吟，深居不畏厲寒侵。窗含暖日迎生氣，坐有和風長道心。玉板久參人寂寂，黃庭初寫晝愔愔。靜看菜甲霜中茁，待取松脂石上尋。 酬嗇庵雪中見懷 閉關夜半不聞雷，雪後傳詩忽眼開。萬法心空無寸土，五行倒用有三災。人天坐閱東流水，螻蟻終緣一樹槐。吹劍談仁何足算，寒梅影里望春台。 聞嗇庵將返蜀道阻未獲往別用此贈行 地居何日不空行，庭戶於今阻百城。野祭無心觀魯蠟，雲遊仰面望西征。焦螟鏖戰塵非相，猋氏歌風木有聲。老我窮湖猶視影，四山殘雪照離情。 歲暮書感 倏忽經年夢，飄搖聚沫身。自甘同槁木，何事怨塗人。滴水方成凍，殘鍾易向辰。小園梅柳色，寒盡不知春。 己丑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四九年 舊曆歲朝作 餘閏方成歲，今歲逢閏。 玄黃已不占。徇生因有取，積氣可無潛。冬氣失藏，祁寒而暄，人事可知矣。 滿路驅秦甲，何人問魯淹。元春思絕筆，終日靜垂簾。 早春書懷 迷陽卻曲四無鄰，頹靡波流道轉親。更事漸能尤怨寡，閱人多誤鬢毛新。齋心三月初忘我，艮背終朝不見身。諸法本來常寂滅，江梅猶占一年春。 感事 流民疲卒盡顛連，零雨飄風似去年。路壅兵車知火宅，門臨煙渚見遊船。求仙蓬島無靈藥，置酒新豐尚管弦。他日休題《王命論》，祇今唯有《七哀》篇。 人日寄尹默 人日題詩夢已遙，驢年憂亂復今朝。囊無好句相酬答，庭有梅花伴寂寥。膏雨林間夸父杖，驚風枝上許由瓢。西湖春水依然綠，卻恐回舟失畫橋。 寓　言　二首 體物同塵不亂群，春風拂柳水生紋。寒岩枯木知多少，鼓寂鍾沈未遣聞。 玄同彼我是虛談，雜毒移人轉不堪。天道無為歸用九，世情取捨計朝三。 次韻和鐘山除夕見寄 定中不覺歲時遷，卦氣今知尚左旋。卜世休稱年八百，觀空何止界三千。鄭人在夢方求鹿，楚澤行吟莫問天。他日相逢容偶語，可無消息到梅邊。 驚　鳥 興感無端寄一時，境遷時過渺難思。昨朝風雪江南路，多少驚鳥繞亂枝。 感事之二 朝三暮四惑群猿，棄甲遺戈事已繁。頗惜邯鄲忘故步，長疑鸚鵡會人言。山陽膾熟云為陣，楚帳歌殘鶴駕軒。拱璧雖聞先駟馬，春風不到武陵源。 春　寒 雲愁霧暗萬方同，鵲噪鴉鳴一樹空。瑣尾流離長夜夢，喑嗚叱吒四山風。崑岡縱火人靈盡，牛渚然犀物怪窮。十日春寒三日雪，孤舟閒醉釣魚翁。 感　物 感物心常寂，安身老更難。閉門知雪盛，袖手耐春寒。亂世多輕別，衰顏強自寬。人情猶險阻，誰與辨梟鸞。 獨　望 世情月旦每相非，塵外棲遲願總違。山挾波濤經戰久，庭余梅柳佇春歸。鳴江雨暗軍如墨，嘯谷風生鳥亂飛。戢影窮湖成獨望，行吟猶許共清暉。 遣病懷 百年多病一身存，八表同雲白晝昏。猛雨漂花天欲墜，和風吹面日初溫。言猶河漢情無極，地有丘陵勢並尊。填海移山俱夢想，鄰翁偏愛數雞豚。 寄懷周孝懷 候雨占風歷幾桑，遙知人海一身藏。幽棲計拙兵猶阻，《雜卦》書成象可忘。垂白自吟懷舊賦，始青應悟養生方。門前湖水春來滿，日望扁舟系綠楊。 答虞逸夫論丹道附小簡 屢惠書示以丹法，仆於魏伯陽、葛稚川之書，雖嘗涉覽，未能盡喻，然知其與彭祖之術不同也。唐以後神仙家言益雜，或失之陋，多不可信。伯陽雖善用《易》，乃假《易》象以明丹道，終不可以《易》為丹經也。凡方伎各有所長，亦各有所蔽。非行之專密，亦不得成就。苟非恬淡虛無之士，亦未足以與於此。聊為小詩寄意，藉以奉答，不足示人也。 金液還丹事不煩，流珠常恐易飛騫。雖知太乙含真氣，焉得純清辨水源。一飲刀圭生羽翮，二分銖兩產家園。世間鉛汞都無用，不遇彭籛莫浪言。 答王敬身見懷　敬身方辭官懸壺於永嘉 山水猶堪繼老莊，江湖道術可雙忘。春風二月荑新柳，故國千年送夕陽。禪後逃名蠲戲論，飢來療病出經方。苓通已識時為貴，六藝何心比鄭堂。 寄懷熊十力廣州 自廢玄言久不庭，每因多難惜人靈。西湖別後花光減，南國春來海氣腥。半夜雷驚三日雨，微波風漾一池萍。眼前雲物須臾變，唯有孤山晚更青。 答張真如自成都來書存問 青眼相逢重晚晴，白頭無日俟河清。知君宴坐仍觀樹，老我行吟且避兵。江上歸帆留暝色，林間啼鳥變新聲。哀時感舊俱無盡，猶是離堆送別情。 玄亭禊集 年運忽已往，自古生如寄。委形豈吾有，乘化儻終遂。屢空常宴如，百世安足計。屏跡衡門下，任物何所累。親交雖日疏，奔湊猶遠至。庶與天為徒，倖免德之棄。默成固吾好，胡為立文字？聖人尚無名，君子貴不器。何以休天鈞，逝將遺世智。賢者二三子，亦各言爾志。彭殤諒可齊，分別乃非意。聊持一尊酒，且置天下事。 禊集再和坐中諸賢 每因老至念行休，石火光中不少留。下視生天如涕唾，卻來觀世等浮漚。青山亂後猶遮眼，白首花前已罷游。此日簞瓢聊共醉，逢緣且住更何憂！ 立民將辭歸乞言書贈一絕欲其勿以生事為憂也 吸露餐風已十年，礙膺一物是身先。若知蘊界元無性，何用顏回負郭田。 漫興寄心湛 天際浮雲水上波，人間後舞復前歌。解空第一相逢少，賦芧朝三習見多。變滅無常觀喜慍，塵勞為侶起山河。情知寒暑無迴避，爭奈烏焉字易訛。 中秋夜湖船望月 有心恆與境為緣，法爾無心境不遷。萬古中秋仍此夜，長年太白屢經天。空生岩畔清涼覺，猛士行間烈火然。靜躁雙非明暗盡，移船歸去且高眠。 答鐘山見懷並示心湛 坐閱風輪轉日車，心疑碩果等焦芽。池荷已滅秋晨露，岩桂還舒月下花。多難始愁書不盡，有情終逐智無涯。桁楊儒墨君休問，祇向城邊式怒蛙。 靈隱佛殿圮和蘇盦 壞劫剛風偃岳來，魔宮佛剎已同摧。伽藍忽散干城霧，魯史猶書雉闕災。古廟香鑢終不守，輪王七寶亦堪哀。詩人自寄無常感，要使禪林道眼開。 簡周孝懷 孝懷應徵北行初還，傳語存問見及，寄此述意。 輿論傳聞已不同，安車今見禮申公。新邦祇貴孫吳略，舊史還高產豹風。三易早知通是變，百年誰計免為戎。多情遠謝商山老，猶憶西湖一釣翁。 秋　興　霜降日作 競詡天工擅七襄，百年雖短意偏長。高樓明月人千里，白露蒹葭水一方。遙夜滔滔思往事，予懷眇眇惜流光。重陽但使無風雨，不用茱萸作佩囊。 和伯尹秋陰 觀生理得到無憂，緣境依真事不侔。色雜虛空名晦暗，心多高下有陵丘。清波濯穢天方肅，惡木成陰客始愁。會取莊周《齊物論》，漫勞宋玉賦悲秋。 哀王伯尹 伯尹及吾門，自庚辰迄己丑，經十載。在蜀相依最久，還杭後亦歷三年。雖中更顛沛，未嘗隔絕。君耿介不諧俗，而喜為詩，於吾言無所不悅。吾欲導以語言三昧，比年用力益進，駸駸乎入作者之林矣！惜為生事所困，意多愁苦，未能廓然灑落；方思藥之，不虞其遽歿也。比聞臥病蕭寺，九日趨往視之，詫其神氣太索，勸移醫院，未果。旋聞徙居弟家，逾二日而赴至。病前曾以《秋陰》五言屬為點定，予和以短律，不謂未及旬日，遂成絕筆。因作此以志吾哀，使死而有知，亦冀紓其悒鬱耳！ 縱有彭殤性不遷，人生何必嘆無年。病知三界攀緣本，詩入吾門不共禪。空谷相尋今恨少，玄言莫賞更誰傳？重陽一面君行速，淒絕《秋陰》末後篇。 毅成五十九初度索詩書贈 昔憶凌雲載酒游，今看海日上高樓。論交尚覺春秋富，吹律初聞甲子周。《道德》五千常在手，醍醐一味足忘憂。侯芭堪受《玄經》囑，不恨良田晚歲收。 毅成五十初度，予贈以詩，時方相聚於樂山，即問字亭故址也。三十年前予以般若宗解《老子》，未嘗示人，毅成近方手錄吾稿，故及之。 過花港高氏別業今為畜牧場但豢雞數群舊時亭榭片瓦無存矣感而有作 昔年棲鶴地，今日豢雞場。世事浮雲改，名園百草荒。堯思唯飲啄，由供尚山樑。粥粥蓬蒿下，鷹鸇爾正忙。 次韻答吳希之至日見寄 嶺南此日喜書來，遙憶庭前一樹槐。天眼觀空唯蟻子，物情善變有牛哀。銖衣拂石方名劫，雙屩懸門不避災。怨暑咨寒無許事，窮湖雪後尚尋梅。 庚寅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五〇年 歲朝作 歲始存遺俗，民勞汔未休。風雲時變色，天地與同流。落落空千載，紛紛尚九州。衡門無一事，老至且忘憂。 與龔慈受談義 取色真同幻，徇名黠是痴。驚雷才起蟄，春草已生池。飛鳥空中跡，庭花雨後姿。當前無一法，何處有然疑。 信　步 樂餌嘗疑過客貪，希夷久罷老生談。空餘蠹簡將藏壁，未有孤峰與卓庵。靜覺和風春漸煦，晚知世味苦猶甘。憂娛已盡晴明好，信步山南復水南。 驚蟄後三日雪 入春乍燠，可御袷衣，旋復凝寒，積雪盈尺，感而有作。 積氣為天地，暄寒忽屢更。捲簾唯一色，傾耳總希聲。時論猶冰炭，人心異晦明。大千歸寂定，何物是佳兵。 禊日罷飲有作寄謝存問諸賢 今時不住昔時非，水逝雲生客未歸。結習都忘詩漸少，悲心猶在願終違。長疑藥病經年誤，又見風花一片飛。百界千如君莫問，空餘白髮對清暉。 初日篇答學人論義 真諦且不為，云何落階級。言思所不到，云何有破立？惑者墮名數，徇物纏所習。執熱不肯濯，失路嗟何及？虛空終不壞，水性無改濕。理得匪由人，意豁乃辭輯。神人貴無功，大定非出入。何以繕吾生？動靜貞夫一。六根了如寄，攀緣於此息。更若問何宗，高山上初日。 次韻和嗇庵春興　四首 別思春天遠，戎衣柳色新。年隨飛鳥疾，海助毒龍瞋。在定心無礙，開函語是真。縱教窮有際，何處覓能仁。 環瀛趨渴焰，寸土析秋毫。花氣中山酒，軍聲八月濤。負蟲皆蜾蠃，穿穴盡蠐螬。幻滅終何有，群生亦已勞。 攻戰今猶急，文章老更成。咥人依虎尾，卜宅遠牛鳴。火後崑山玉，雲端子晉笙。長憐夸父誕，周馭日西征。 世事馬牛風，人情一孔通。農夫唯望歲，酒國欲移封。削足偏忘適，貪天似少功。江春仍楚蜀，民武自崆峒。 次韻奉酬嗇庵見貺之作 蟲臂窮年觀物變，鶴書千里尚同風。如來祇是塵勞種，生滅長疑造化功。玉壘浮雲春草外，西湖煙柳夕陽中。離憂不與花爭發，恐有文狸赤豹從。 答龔慈受見贈 聖凡異路轉迢迢，語默同歸併寂寥。一己每先天下喪，無形不逐四時雕。縱饒日月推成《易》，那有秕糠欲鑄堯。垂柳門前經略彴，相逢莫問趙州橋。 蘇盦見和罷飲詩兼畀假舍藏書之約次韻奉謝 孤負名園久見招，每逢寒食作生朝。綠波處處通朱閣，煙柳年年鎖畫橋。屋壁藏書慚伏勝，花邊立馬讓嬌饒。眼前風絮元無定，靜樹終容掛一瓢。 璞岑以七十自壽詩見示喜和一首 壯懷猶與少年同，不信人稱七十翁。幸斥田園能免稅，喜聞談笑尚生風。仁妻愛子平生足，閱世調心萬事通。塵外春光無限好，且須高詠百花中。 壽孝懷七十五初度 江湖魏闕可雙忘，傳得希夷養性方。吹劍休談康濟事，卜居應擇水雲鄉。楚丘借箸猶稱壯，宓子橫琴不下堂。玉樹芝蘭看繞砌，花時乘興且流觴。 立夏日即事 向來憂樂與人同，頗愛清和四月風。縱許桑麻能共話，奈聞杼軸已全空。兔葵燕麥看猶長，社鼓村簫曲未工。鄰叟相逢還揖讓，坐聽啼鳥綠陰中。 璞岑示近作奉酬一首 高詠從君得，孤懷與世遺。向來棲隱地，都異夢遊時。舟壑終疑幻，苓通併入詩。尚余開徑望，衰步莫嫌遲。 假舍蘇盦定香橋別業安置圖史蘇盦適歸以喜還湖堂詩見示奉和一首 幻住隨流共一真，平生鷗鷺最相親。漾舟尚許陶嘉月，開徑今來就主人。綠水周堂魚可數，青山繞榻樹如茵。花間散帙容敷坐，重拂多年舊簡塵。 哀王心湛 心湛邃於義學，不慕榮利，平日好舉莊子《在宥篇》 「不恬不愉，非德」之語語人。吾甚嘉之，其天性近道然也。茲聞順世，寄此誌哀。 毅豹全生孰後鞭，恬愉交養義堪傳。一期觀化從吾好，百歲褰裳獨子先。叩寂求音如在定，君示疾失音者逾年。 歸根得旨貴忘筌。遙知易簀無餘憾，不見蚊虻日過前。 次韻和蘇盦題重玄亭 蘇盦舊有亭曰「環中」，以吾自玄亭移榻於此，因易名 「重玄」，且賦詩記之。屬為題字，次韻和之，謂物本玄同，名無主客，言涉義趣，或遠於詩矣。 久竹經霜不改柯，誰言見性隔重羅。心齋自契環中妙，目擊將同水上波。題字他年追鳥印，冥搜終日對池荷。草亭坐納乾坤大，差喜林間得句多。 寄懷嗇庵 默住閒行五十年，舊遊如雨復如煙。牽牛早幸分河飲，除舍今餘一榻眠。鼬徑屢看朝菌折，鶴書猶附遠山巔。浮雲聚散都無准，可憶西湖理釣船？昔壬寅歲與嗇庵初至湖上，距今四十九年。近戊子中秋曾見枉，同舟泛月。 和蘇盦西閣賞荷 昔慕東林禪，今涉南湖境。矧伊君子花，彌愜幽人興。攬物既昭曠，寄言亦清靜。安養唯一心，逍遙隨梵詠。急瀾鼓溟壑，遺此庭沼瑩。晨風送微涼，潭光涵古鏡。空水共澄鮮，雲日相輝映。在滓貴不染，故令色殊勝。憑高閱眾妙，下見游魚泳。庶同濠上樂，永處那伽定。 雨後濠梁閒眺同蘇盦 擺落虛談到不疑，吾言未許老胡知。淵明共止無醒客，摩詰前身應畫師。浮世雲煙多變幻，此方丘壑尚靈奇。連天空翠波如鏡，海印風光雨後宜。 次韻酬嗇庵暮春見懷之作　二首 山巔水曲憶編蓬，飛鳥螣蛇一夢中。僧钁有時逢蜀碧，樵斤何處覓秦松？星辰在望猶分野，天地能逃始出籠。幸喜春秋元不涉，久知聖智本無功。 交臂俄然失故新，星流電拂是茲辰。海波浩蕩驚漚鳥，天闕微茫問化人。沙界未妨看在掌，弦歌何必待臨津。已知寒暑無迴避，莫道花飛減卻春。 七夕和蘇盦 銀漢迢遙不可尋，百年風露一宵深。河源已斷支機石，兒女猶投乞巧針。秋後蚊虻應掃跡，老來坐臥祇調心。神堯姑射何時見？空費詩人澤畔吟。 簡周孝懷 抱殘守缺吾何有？論世知人獨數君。一坐於今談卦影，四山河日掃秋氛？池荷雨後魚成陣，桂樹香來客似雲。卻憶陳摶高臥久，先天消息儻相聞。 中秋喜蘇盦還湖堂共飲是夕無月和蘇盦韻 潮落潮生是故常，幽居長在白雲鄉。蓴羹不數諸天膳，桂酒還留百和香。坐有詩人風正好，歌成《水調》雨初涼。已知心月無盈缺，何用中宵禮法王。 八月十九日蘇盦生朝雨中宴集有作 一雨潤天下，全潮包四瀛。萬匯豈不廣，長劫誰能名？攝生若持世，日月忽已征。君子繕其性，俗士矜修齡。殷秋啟良宴，平秩方西成。叢桂在山幽，時菊正含英。引杯酌湖淥，散帙紛瑤瓊。酒間蘇盦出王湘綺、馮蒿叟詩卷見示。 敦詩契微尚，足以慰我情。明發知有懷，況乃慕友聲。桑弧諒可捐，陳俎俟時清。耆艾猶孩提，始見天地貞。即玆悟生理，為君詠由庚。蘇盦天性篤厚，而頗有憂生之嗟，自親逝後，不肯作生朝，徇友朋意，聊近杯酌，故為是言以廣之。 九日登玉皇山同蘇盦作 昔予慕沖舉，志欲排閶闔。及玆迫衰懦，五嶽倦登陟。臥對門前山，久棄平生屐。清秋命疇侶，且以酬佳節。雖雲蓬累行，亦假扶持力。暫撥蚩尤霧，尚懸后羿日。上清眇雲漢，千岩信丘垤。北叟嗟已勞，夸父追猶渴。履尾令心寒，極目況窮髮。夷險憺若忘，置身在嵽嵲。閔此秋毫細，將恐坤軸裂。仙友不可期，誰與練精魄？ 立冬日謁皋亭先壟有作 荒丘無灑掃，一至一沾襟。曖曖初冬日，茫茫後死心。蓬蒿欺樹長，霜露壓山深。尺土猶安宅，封狐莫見侵。 蘇盦見示東籬作檃栝陶意答之 悠然日夕見南山，飛鳥無心相與還。真意當前應有會，新詩乘興不須刪。身能外物生如寄，道在忘言境自閒。籬畔莫憂霜露墜，款門童稚尚歡顏。 時人有號為菊展者矜其雜糅移接之術戕賊物性以炫觀眾為作此詩 裝成七寶現樓台，卻恨天衣拙手裁。老圃端宜高士賞，霜花今向戰場開。漫夸閬苑移根種，誰與金鎞刮眼來。孤負重陽桑落酒，陶潛避俗已停杯。 郊　行 冢間樹下暫經行，山鳥村尨莫遣驚。松柏有心同束楚，匏瓜無口幸全生。游談終限分河飲，野老虛傳讓畔耕。寒日淒風蓬艾路，度阡越陌此時情。 消　寒 殘年戢枻守窮湖，撼岳風來雪載塗。秦士長憐同臘肉，周書猶得比貂狐。眾流歸壑無多味，大冶鎔金在一爐。寒鳥莫愁毛羽悴，雲開冰泮任相呼。 俟庵新撰朱子弟子考成用此助喜兼答前此惠詩又見憂時方切故進緩詞以廣其意 前賢身困道彌亨，每展新編輒眼明。舉世人才矜武庫，一生福命系書城。種桑豈必乖初計，削竹還期致太平。雪後更看春水滿，祁寒何礙四時行。 皋亭紀游偕蘇盦以風慈受 靜喜臨池得養生，偶逢佳日亦山行。冬暄已識陽和氣，風定無憂谷嘯聲。僧院松篁猶自活，田家耕鑿每多營。歸舟盡日漁樵話，坐對幽花忽眼明。是游蘇盦於顯義院得千葉山茶，袖之以歸。 雪後行庭同蘇盦作 同雲密霰漸消除，用晦生明理一如。行地何心追鳥跡，映窗終日寫蟲書。林間夢醒應忘鹿，濠上冰寒莫問魚。花葉看成瓔絡相，蘧廬猶勝九夷居。 喜得嗇庵和詩卻寄 昨遣飛鴻問蜀都，今來雙鯉躍南湖。心通遍界聲還應，詩入寒天興未孤。錦里移居花發早，仙山高詠雪看無。蘇盦好事傳新句，日望泠風到畫圖。 徐君行可貽明刊焦氏筆乘屬書貞勝書宬榜字又手集拙句為楹帖得三百餘聯錄副見示賦謝 屍居久已廢將迎，漢上書來雪始晴。幸有貂狐存燠抱，何期葵蓼附侯鯖。割將片玉歸雙袖，夢托微波在兩楹。他日高齋看榜刻，秋蛇春蚓庶同貞。 東坡九百十五歲生日蘇盦置酒為壽並作長歌以紀之坐中皆欣然屬和予亦助喜 九百年光拂電過，三祇一念本同科。文章天上星辰在，笠屐人間畫像多。堤樹分陰容我住，庭花催發待君歌。春蘭秋菊長無盡，若問生緣指綠波。 歲暮書感 棲遲人境老忘緣，夜壑藏舟亦屢遷。大化推移身是患，自心流注日成年。雲雷已識經綸小，寒暑還同嗜好偏。春水漸生花漸發，又看門外系遊船。 除夕蘇盦置酒守歲即席賦和 此夕歡然各盡觴，祝君長歲飲湖光。四時萬象為賓客，龐女萊妻助舉揚。花葉定堪持世界，醇醪猶可潤文章。何須太史占星聚，喜有新詩引吉祥。 辛卯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五一年 舊曆歲朝作 人情猶紀曆，天道自隨時。久竹攢新筍，寒梅發故枝。客來仍揖讓，春至轉逶迤。且盡杯中醁，無勞石上棋。 述　詩 林臥觀緣久，鶉居避世深。聊憑三味力，自寫寂寥心。皓月空潭影，天風太古琴。迥超聲色外，何處有龍吟？ 人日雪中作 吹律誰能定歲時？偶逢人日亦題詩。太平應待張三世，薄伐爭言服四夷。天半笙歌何處起？江南風雪去年思。蒼生本似浮雲幻，憂樂無端不自知。 人日大雪和蘇盦 火山日噴熊熊火，雪山長凝太古雪。壞劫剛風尚未來，並在域中兩奇絕。昔聞南雪不到地，忽遇北風亦山積。今日開門看盈尺，千岩靜對西湖夕。六合漂搖七聖迷，明月蘆花同一色。蘇盦示我體物句，惠連杜口相如拙。嬌女況能出手眼，摶土為人亦其傑。龐老雪團且勿逞，請君會取庭前柏。昨夜枝頭墮有聲，試問叢篁幾竿折？老夫頗耐徹骨寒，坐上仍為碧山客。雪山火山一爐冶，日出冰消天下白。 題文衡山石湖山水卷子 江湖浩渺已難尋，南雪今同北雪深。唯有越來溪上客，風和日暖坐彈琴。 感　興 情忘見謝百無思，甘寢投兵此一時。殘雪初消看水滿，春風不到惜花遲。窮年在夢生非有，萬境從心物可遺。猶剩欷歔觀魯蠟，誰能談笑卻秦師。 寒雨遲毅成不至兼呈孝懷 懷人感物一沉吟，瘴霧同雲白晝陰。喜慍已空無俗累，雨暘不定豈天心。寒梅滿樹猶舒萼，薄酒臨觴已罷斟。收拾殘書開徑望，幾時深柳聽鳴禽。 苦　雨 衰步佳游缺，春寒敝縕輕。冥冥疑曙色，滴滴盡秋聲。菌壓風成陣，雲迷海是城。閉門三日雨，翻憶一冬晴。 春寒即事 久雨逢庚初見日，峭寒猶襲嫩晴天。飆輪穿樹驚飛鳥，魚箔攔橋鎖畫船。遊興已隨詩思減，玄言都共酒杯捐。瓶花凍折熏爐冷，袖手終輪博簺賢。 禊日答諸友致問　二首 已空蘊界誰名我？妄見遷流始計年。每以玄同觀世諦，猶然堪忍順生緣。篋中久毀青龍疏，坐上唯談《白馬篇》。欲辨來風無可道，且看新火起新煙。 榮期帶索尚行歌，散木長甘匠石訶。昨夢已隨春水去，空山偏貯夕陽多。定知鳥養逃鐘鼓，欲化身雲寄薜蘿。他日視今猶視昔，不須數問夜如何。 答蘇盦見壽用來韻 昔聞林類言，不競故能壽。君詩可入玄，大德吾何有？浮生直如寄，化成亦在久。每興川上嘆，敢比柱下守？名園依聖湖，故書余越紐。飲海眇一勺，納約或自牖。且盡養生年，不假揮戈手。灼灼園中花，青青堤上柳。延賞臨嘉月，流波持作酒。歌有采芝人，釣遇忘筌叟。日昃縱無嗟，賦成吾已後。陶然齊彭殤，為君傾一斗。 答孫儆廬用來韻 一春蜂蝶為花忙，易代文書用石量。百世定知同十世，古狂何必勝今狂。山居地僻人多壽，法末時澆佛少光。老隔江湖疏問訊，忘緣或是養生方。 答毅成 放身容易歇心難，世界還同古鏡寬。閒事間名君莫問，蜻蜓飛上釣魚竿。 謝孝懷遺銀耳沱茶 商山芝與趙州茶，槁項猶堪潤齒牙。長憶堯夫高閣臥，幾時來看小園花。 苦　雨 入海難量劫後灰，更於何處起雲雷。山高每遇共工觸，天漏真疑渾沌開。大木已因當路拔，行人猶為踏青來。閉門不睹三春日，落盡林花長綠苔。 春暮雨中寄懷嗇庵 桑戶歌中十日霖，不知園柳變鳴禽。書來驚蟄雷風早，別後西湖草木深。非釣空留盤石願，希聲終寄沒弦琴。錦城花市應如舊，儻有新詩破獨吟。 比因苦雨偶作小詞遣悶多怨誹之音蘇盦慮其妨道勸吾止之戲拈禪語為答既解其憂亦以自廣 欲行異類覓同參，信有慈悲落草談。不惜眉毛將盡脫，卻因拄杖得深探。今時鹽味都如水，他日膠青或勝藍。久雨應知晴更好，度看明月印空潭。 蘇盦見示哀盧飲虹詩因為余言盧才美擅樂府少與同里閈亂後相見甚歡不謂遽至奄忽予覽其詩沉摯為慨嘆者久之遂約其意入吾詩既慰蘇盦山陽之感且惜盧才用前苦雨韻 舉目山河未盡灰，綠楊堤上尚輕雷。夢中春日遲遲去，雨後酴醾黯黯開。聞笛今愁人不見，鉤簾曾識燕歸來。盈虛消息尋常感，有酒還澆舊井苔。 物　感　用《苦雨》韻　八首 律窮葭管不飛灰，幻起嚴冬或迅雷。海水昔聞三度淺，天門誰見九閽開？牛衣處處當風泣，鼉鼓聲聲帶雨來。此日謳歌紛滿路，堯階一夜已生苔。 不見晴雲見濕灰，芭蕉葉底有春雷。種桃豈得千年熟，祝網何曾四面開。夸父終隨隅谷走，穆王空載偃師來。天衣拂盡微塵劫，未抵人間一寸苔。 昆明池水雜秦灰，一斛中藏萬壑雷。吹律難期寒谷暖，行山力遣五丁開。流沙目送青牛去，塗毒聲隨白馬來。已識玄同無損益，未妨膏雨潤莓苔。 寒宵曾憶撥爐灰，消息深觀十月雷。鰲足分崩因地絕，義文一畫遂天開。生民本自空桑出，霖雨都從四海來。物理畢同還畢異，移花何事劚青苔。 木佛燒殘便作灰，掌中書字忽生雷。夢遊赤縣神州外，幻出千門萬戶開。身是芭蕉非有實，心如牆壁豈知來。世間法法無相到，將謂同岑不異苔。 滔天安用塞蘆灰，掩耳無驚破柱雷。金口三緘知語墮，曹溪一酌得心開。投竿罷釣終休去，弄月吟風獨往來。已視浮生如過鳥，默看環堵上新苔。 黔首威刑及棄灰，素王筆削記冬雷。玄黃戰後人情改，虛白生時道眼開。慧孛流光緣眚現，河源濁水自天來。鄧林一片芊芊樹，畫手輕摹幾點苔。 一寸山河一寸灰，齋心三月不聞雷。玉池飲水堪長活，石壁搴衣或自開。解語爭如無舌好，拈花端為有情來。應知成壞非殊相，莫怨新泥損舊苔。 無　悶 無悶始心空，多言亦數窮。希微觀物理，暘雨總天工。春去明年在，風來四面同。流光無暫駐，隨處得玄通。 題肇安禪德咳唾集 師子同音吼，神龍現一鱗。葛藤樁已倒，糊餅話猶新。易失滔天浪，難藏遍界身。靈山雖儼在，無復遇斯人。 假館及期蘇盦以詩志之奉酬一首 觀樹經行歷幾春，燈王借坐是前身。胸襟流出無多子，樓閣門開及此辰。何異名山藏石壁，未妨長夏避遊人。明窗高詠年年在，竹露荷風句轉新。 風 處處山林處處風，一微才動遍虛空。楚襄宋玉無知識，王庶區區說異同。 和嗇庵雨後作　二首 宴坐曾聞夜有光，行時偏少住偏長。詩成示我如觀海，老至逃人慾面牆。濕菌生階因雨積，游魚吹浪覺鷗忙。百年閱盡閒機境，風動雲飛任彼蒼。 燭龍何地不舒光，詩卷能留萬丈長。每向西川遙作禮，相逢南郭舊連牆。雲雷始悟經綸小，寒暑翻疑日月忙。晞髮朝來延爽氣，岷峨山色郁蒼蒼。 蘇盦見示九夏吟率和一首 老夫敢比九年默，刮目看君《九夏吟》。有句未妨皆活句，覓心無得是安心。從教火宅蓮華長，何礙真人踵息深。卻笑洞山寒暑話，四時不受八風侵。 孝懷少子植虞童年參軍乃翁特效新體詩以送之予聞而助喜 天下爭傳語體詩，耆年示教亦為之。愧我文詞猶古典，喜君門戶有佳兒。過庭或哂魯叟拙，棄繻不數終童奇。開國承家何限事，桑弧蓬矢利行師。 月夜作 夕陰知暑闌，月出漸秋朗。輕風吹行雲，湖水光蕩漾。雖無南郭辯，頗發濠上想。微言絕眾聽，清景成孤賞。物情務雷同，靜躁亦偏黨。仰視星河稀，九州如在掌。螢照良區區，蚊勞何攘攘？菌閣等棲苴，芥舟猶盪槳。涼燠有更代，恬愉或交養。尚寐苟無吪，吾以觀消長。 答吳希之 豈有遺書付禮堂，端居隨處避岩牆。形骸本自同枯木，文字於今並括囊。夜靜魚龍知海氣，秋來風雨亂山光。漫勞空谷頻相憶，道術江湖貴兩忘。 對　雨 諸方聲浩浩，獨坐意冥冥。境已忘諠寂，人猶判醉醒。迷離終不見，淅瀝乍堪聽。萬事從緣滅，秋山晚更青。 中秋述懷 少壯苦日短，耄及憂路長。客行易永久，氣衰固其常。盈虛順貞觀，靜躁亦殊方。親知漸寥闊，百慮憺已忘。目倦林壑美，心惻生民尪。繘井有弗渫，調弦每更張。山川信悠遠，戎狄何穰穰？棄置且勿陳，文字皆蹄迒。凜秋忽已至，明月照我休。寒蟬翳高柯，桂樹閟聲香。海波盪驚潮，白露將為霜。豈無還丹術，惜此炳燭光。藏往遂知來，惑智俱難量。理極本離言，吾其終括囊。容平及茲序，聊復進杯觴。晝夜良可齊，胡為多慨慷？ 蘇盦方去其病齒易以新者戲贈 從來柔弱勝剛強，舌在猶堪飫酒漿。每哂拔山空費力，何如鑿齒且含章。嘯歌不廢詩仍好，石闕能銜味可忘。他日茹芝同四皓，依然編貝傲東方。 桂頌和蘇盦　二首 參得黃龍樹下禪，象王鼻孔漫撩天。一香一色無分別，祇是風來五兩偏。 白髮猶堪守桂叢，真花常自傲西風。小山莫賦淹留恨，嚼得金砂老化童。 續桂頌再示蘇盦　二首 何日移根自廣寒，九霄風露下青鸞。卻疑赤水三珠樹，未抵黃芽一黍丹。 小院秋風日易斜，定香不斷透窗紗。空山縱使無人見，來歲還開滿樹花。 說　夢 雜毒醍醐一味收，四河入海不分流。多生已隔靈山會，此日真成鼠穴游。豪土金尊空對月，詩人畫燭尚尋秋。秕糠塵垢知何算，巢父終當避許由。 寂　觀 唯將寂默送衰殘，眾妙皆同壁畫觀。九域神奸歸禹鼎，百年經制付周官。中宵夢熟藏山失，壞劫人稀避世難。縱使疲氓猶望歲，風來絺綌已增寒。 即事戲作 小吏囑蘇盦移雞柵植花以待蘇賓，蘇盦意不懌。予謂使變蘇賓為東坡，豈非佳事。因戲拈此解以廣之。 岩桂飄零柿子丹，一庭秋色近霜寒。祝雞不礙移花計，好約東坡帶醉看。 簡　藥 雞壅豬苓貴一時，兒童奔走頌巫醫。祇憐不救膏肓病，誤認烏頭作紫芝。 喜嗇庵見和詩至賦答用前韻 生心取境即岩牆，鰲坼鯨奔勢正忙。萬類有情終擾擾，九天無語自蒼蒼。真人幸可忘憂榮，戲論何須校短長。老眼看花渾不見，詩來兩鏡似交光。 再成一首並簡 一天雲影掩山光，秋雨時侵薜荔牆。庭草如波仍自綠，岩花滿地不聞香。已知扃匣無留響，猶幸編茅得坐忘。賴有瓊瑤能遠賁，好風晴日醉重陽。 紅梅館為熊十力題 碩果從緣有，因華繞坐生。芙蓉初日麗，松柏四時貞。淖約顏如醉，芳菲袖已盈。不憂霜雪盛，長得意分明。 簡鍾鐘山 霜天重展袖中書，北極寒流每襲予。多病已知來日少，忘緣長與故人疏。眼昏不辨蹄迒跡，俗變還疑草昧初。欲敘離懷無可道，化城雖好是蘧廬。 答金曉邨瀋陽 霜冷吳天一雁過，十年別緒憶岷峨。書來遼左關山迥，歸臥湖陰感喟多。老至心情唯寂漠，夢中聞見易淆訛。喜君永作團圞話，無使重吟《麥秀歌》。 答烏以風 寒暑遷流晝夜分，經年一夢隔江濆。挾書幸得邀寬政，偶語何勞述舊聞。過雁聲同空谷響，吹花風藉定香熏。門前衰草漫漫地，若問雙峰祇白雲。 答王星賢 或傳予將如北俱廬洲，星賢書來見訊，兼述彼中粳稻之富。因戲以此詩為答，並示公純，俾同喻吾懷。 儒門淡泊信難收，羸老何心汗漫遊。禦寇依然居鄭圃，仲尼無分到秦州。化人仙袂雲中見，漁父桃源夢裡求。五嶽歸來觀損益，臥看寒日下林丘。 臨　池 獨與神明住，常於異類行。無人知禦寇，誰謂棄君平。見月初聞道，臨池得養生。未須尋鳥跡，吾已謝閒名。 感　興 遣除空有更無餘，凡聖還同博地居。夜半恆星皆隕石，眼前周道即殷墟。《陰符》未決龍蛇陣，委巷爭傳讖緯書。剩與鄰翁相對語，桑麻雞犬問何如。 蘇盦歸見示至日醉後行山之作喜和一首 至日歸來秉燭游，從緣任物可忘憂。入山豈必逢人問？換酒唯當與婦謀。四海兵塵知有盡，三冬詩卷幸長留。南湖勝事應如舊，花萼先春映畫樓。 歲暮書感 世情慾返結繩初，夷夏紛紛迫歲除。一壑終為投老計，窮年不得故人書。觀生已覺神明退，學道還因疾病疏。榾柮燒殘無暖氣，空餘南郭仰天噓。 新曆改歲蘇盦貽茅台酒醉後作 漢臘周正俗未忘，夢中劈箭送年光。人因易醉言多誤，書為重溫意轉長。納手知寒觀否泰，撥爐見火悟《歸藏》。窮冬已罷黃冠祭，玉燭新調進一觴。 寄張立民 立民習新法逾年，久無書至，寄此訊之。 善學如登百尺竿，昔聞觀海必觀瀾。張華競詡知龍鮓，轅固真成食馬肝。終日忘言誰可道，他年刮目待相看。琴台漢上雖猶在，古調而今已不彈。 答林屋山人楊樵谷 仙山別久棄風瓢，石筍方抽劫後條。句漏丹砂余夢想，華嚴法界自逍遙。尺書細字來雙鯉，一鶴孤飛傍九霄。山人別署一鶴，近在都下。 帶索行歌吾未輟，榮期何敢比王喬。 示蘇盦 蘇盦近為俗擾，歲晚又將如滬，意頗不樂，故以此廣之。夫俗情之所執滯，自達人視之猶無物也。又改歲之際，例進吉語，吉莫吉於是矣。 未妨三昧起諸塵，喜舍能全物外身。棗柏充腸良易足，笊籬堪賣不憂貧。田園到處題新曆，梅柳長年貯好春。況有林間心印在，知君澡雪愈精神。慈雲嶺有唐梁肅心印銘刻石，蘇盦好其 文，屢披荊棘訪之。 次韻奉答蘇盦車中見寄之作 羚羊掛角本無蹤，眚眼看山雪未封。夢逐游車回下澤，心期茅屋卓孤峰。天光夜半生虛室，世事雲羅隔萬重。要識梅邊消息早，入門先問兩行松。 除夕口占 去日都成故，餘生亦已多。逢人猶幻化，舉念即山河。白馬新題寺，《黃庭》不換鵝。傾羲無兩旦，浪擲魯陽戈。 壬辰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五二年 舊曆壬辰歲朝答諸友存問 獨坐聞天籟，無心記歲名。龍蛇何日遠，老病一身輕。才盡詩終廢，民勞俗已更。告存吾豈敢，壁觀學忘情。 嚴幾道義譯Revolution為轉輪音譯Communism為康牟尼喜其新穎戲成一絕 革命新詮作轉輪，牟尼舊義號能仁。卻因潤色生文采，能使夷言變雅馴。 題嚴譯斯賓塞爾群學肄言後 鶴長鳧短不爭多，文野將同唯與阿。後視今猶今視昔，移山填海奈愁何？ 題嚴幾道先生誡子詩　二首 一代蒼生誤富強，時人數典必西方。獨標門律存經訓，始信丹山有鳳皇。 懸解無聞特操亡，片言猶得起膏肓。流傳謬種滋訛誤，可笑蚍蜉不自量。先生譯《群己權界論》謂：「民必有特操而其群始進，無自繇則無特操。」其言至精。 璞岑出示余丙寅所與書距今已二十六年視之恍如隔世書中所言故舊其人俱化異物而此書雖中更亂離猶被愛護紙墨如新感賦一絕即題其後 空中鳥跡風前畫，夢影無留一例看。卻愧故人珍重意，小窗橫幅傲春寒。 和嗇庵傷指二十四韻 昔聞莊叟言，天地猶一指。肇公亦奇傑，萬物會諸己。性成無所遺，六合吾其體。血脈通四時，器界等發齒。群生虱其間，虛妄見彼此。攻取良異情，山嶽為騫圮。聖賢莫能外，疾患若瘡痏。奔車無仲尼，寄命委蜂蟻。蠉飛每螫人，窘步誡履尾。如何行有眚，君子賁其趾。日月庸何傷，爪甲罫荊杞。豹養義無失，勿藥占有喜。乃知癬疥微，胡能驚鬯匕？樂麈猶任揮，嵇琴仍可理。況傳玄句妙，益增柔翰美。屈伸俄頃際，欬唾天人里。忽然現樓閣，頓契拈花旨。下視觸藩羝，閔彼負塗豕。書來雪正繁，照耀窮湖沚。仰和愧詞拙，匠斫焉容擬。一微閱眾甫，四大真稊米。風波易以動，成毀復何有口十？豈假天龍禪，不詫城東母葉！舒掌見如來，諸塵三昧起。 尹默以影印手寫詩詞見遺率爾賦謝即以壽其七十 散帙珠璣照眼明，早聞樂府變新聲。憂娛豈必關天下，詞賦終當屬老成。舊徑來時春草滿，扁舟行處五湖輕。晚書況有簪花筆，留得朱顏看太平。 寒雨和慈受兼懷蘇盦 蕭瑟崢泓不可名，了知心境本無生。三春水國多寒思，盡日西樓聽雨聲。殘雪已消堤樹暗，疏花猶傍綺窗明。懷人得句成何事，空負年年柳浪鶯。 雨　甚 六合漂搖似陸沈，一春何日不愁霖。非關正月雷聲早，每見千岩雪覆深。自古調羹無好手，至今填海有冤禽。咨寒怨暑人情誤，那識綢繆未雨心。 七十告存詩並謝辱問諸賢 生如久客倦思歸，林類榮期事並違。身歷山川知險阻，天留草木散芳菲。窮年曼衍空諸有，絕學無憂盡一微。霖雨敢勞深轍顧，衰顏似昔已全非。 答辛心禪 漚滅漚生法本齊，百年世事等醯雞。廬陵米價應如舊，卻憶維舟贛水西。 答程演生　三首 書來春雨正廉纖，此日胡塵欲少鹽。四十年前追夢影，海潮寺里聽《華嚴》。 老去尋山洽隱淪，安詩何意惜余春。他年海內傳長句，枯木寒岩或有人。 殘年留眼看空花，電激星飛亦有涯。祇是春秋佳日少，無緣相見話桑麻。 禊日罷飲卻王駕吾饋酒 一庭花雨減春光，無復心情醉羽觴。竹里行廚今已廢，漫勞載酒過滄浪。 為孝懷七十七壽兼謝手書楹帖及洱茶之貺 良辰歲歲值清明，屈指耋期見太平。胸有春秋因注《易》，化行子弟並干城。羽儀我愧占鴻漸，用來書見稱語。燕飲公宜賦《鹿鳴》。湖上遙觀滄海日，試茶方喜雨初晴。 贈孫慕唐 彩繪虛空未是奇，忽看芥子納須彌。胸中丘壑元無盡，始信心師即畫師。 答鄭孟特見贈 《儒效》從君說，羲琴已罷彈。幽居過客少，老病報書難。著述吾何有，湖山亦倦看。多慚投擲意，聊寄一瓢安。 和蘇盦移居 心安何處不翛然，三界元同寄一椽。端策漫從詹尹卜，隔鄰休問紫胡禪。高樓俯檻觀流水，長夏移床就綠天。我恨還丹無上藥，未能乘蹺禮山川。 答嗇庵見寄並謝示藥　二首 青眼高歌異昔時，敢勞佳句慰衰遲。空中鳥度無留影，濠上魚游少故知。食谷焉能生智慧，行年才得比嬰兒。西湖雖好詩人遠，唯有鳴蟬翳柳枝。 寥天何處有梯階，老覺人間萬事乖。不為觀星恆夜起，卻因杜口得心齋。年光冉冉生如寄，視野茫茫藥少諧。摩詰真同陽里疾，盈虛消長已忘懷。 新秋微疾和蘇盦行藥韻 長劫遷流是小年，夔蚿心目亦相憐。豬苓雞壅時為帝，伏雨闌風降自天。曉夢不知新墜葉，午窗猶送別枝蟬。病來一事堪惆悵，詩思如牽上水船。 答楊樵谷 北客書來字有芒，西湖草滿露為霜。夢中說夢言皆戲，生即無生法可忘。八月江潮多海氣，小山叢桂減秋光。收珠剖玉從君好，取次逢人莫舉揚。 答嗇庵秋日見寄 意氣敷腴屬盛年，老來興盡祇甘眠。夢遊未覺靈山遠，戲論都隨敝屣捐。袖裡書存扶藥餌，門前樹古長風煙。江湖秋水懷人句，此曲而今已不傳。 九日葛嶺登高有作寄嗇庵 減思裁悲且盡歡，彌天憂樂總無端。九旬已哂玄言費，八地才知起念難。遠海高丘唯見霧，歸花別葉早驚寒。山林並作聞琴舞，時坐中有客鼓琴。 留取茱萸醉後看。 葛嶺登高示同游諸賢 落木秋風尚感予，聊從榛莽覓清虛。隤年筋力難為步，濁世山林不可居。國土紛紜緣有取，涅槃終竟貴無餘。時人枉說丹砂訣，坐中有客談葛翁仙史，其言奇詭。 門外浮雲任卷舒。 次韻答吳希之九日見懷 聊憑險韻引詩來，此日重斟濁酒杯。萬物何心成瓠落，衰顏無術返嬰孩。龍蛇屢變終如夢，墟墓群游不見哀。唯有故園秋後菊，年年依舊冒霜開。 觀菊花會同蘇盦 老眼無憂五色盲，良游差喜及霜清。山根虹氣初冬見，水上浮雲薄暮生。楚客餐英仍計拙，秦人種樹已功成。時人植花木多用米丘林法。 相逢總是塵勞侶，誰識淵明避世情？ 和蘇盦詠史仍用盲字韻 不恨無魚愛水清，區區世智比聾盲。心貪腐鼠寧知味，目斷全牛得養生。東海屢經桑正綠，鰲山一飽道初成。人間峰壑從伊變，高詠能宣萬古情。 題陳摶高臥圖 夢想俱同視聽捐，緣心已息祇高眠。巢由當日如相遇，始信臨流未寂然。 寒　望 林間麋鹿自為群，眼底山河兩戒分。老去耽書唯遣日，客來對酒罷論文。荒村少屋居人徙，古墓成田野鳥耘。寒重登高愁望遠，一天風雪正紛紛。 答徐行可見贈 日昃常嗟鼓缶遲，著書深負百年期。膻留熱蟻方緣釜，桑盡枯蠶絕咡絲。《三統》幾曾關損益，《七哀》長是敘流離。時人苦學鮮卑語，虞夏黃農總不知。 嗇庵惠眼藥賦謝 收視歸根不用明，金鎞遺我故人情。懸知虛白能忘照，別選空青為點睛。結暗中宵仍恍忽，開簾萬象正從橫。嶇嶔滿目終如幻，豪末丘山一相平。 癸巳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五三年 贈黃賓虹 癸巳孟春朔旦，賓虹先生九十生朝，圖黃山西海門見貺，並示師子峰觀雲詩，率爾賦謝，即以為壽。 黃山白岳多異人，就中黃翁畫絕倫。能辨神禹邃古文，懷瑾握瑜發奇溫，下視甲骨猶雞豚。忽然噓氣同絪縕，為我幻出西海門，瑤池西望鸞鶴群。媵以歌詩若飲醇，助我臥遊清心魂。云為馭兮風為輪，下窮月窟上天根。祧唐嬗宋焉可論，宇宙在手化生身。四夷躞蹀蹄迒分，令我懷古逾見新。元春初吉進一尊，太公九十乃顯聞。大年八千歲為春，天眼不瞬無周秦。棲霞嶺畔聖水濱，王喬赤松來相存。與君周流游無垠，無為太初方比鄰。養生有道藝有神，及今再使風俗淳。 再謝嗇庵惠眼藥 詩來空水共澄鮮，影入方瞳一瞬延。縱使鐵輪旋頂上，未妨春草綠窗前。隔花窺霧天如笠，丸藥聞鶯柳正眠。分取刀圭專內視，始知身眼本無邊。 雨晦有作 風聲雨色盡天工，晦昧真成晝夜通。兕虎於今皆腐骨，鸞皇何地有枯桐？移花轉石千山外，驅電乘雷一夢中。緣起無生還自滅，休將閒事問鴻蒙。 次韻答夷希存問即為其七十八歲壽 一春生氣蘊三冬，綠遍新條雪後松。愧我棲遲隨轉燭，勞君書札問孤峰。昔聞高論扶衰俗，今喜髦年有壯容。尚憶兒時陳俎戲，白頭車笠可相逢。 嗇庵今年政七十寄此奉懷即以為壽 晦跡同塵獨肯予，垂簾今日隔山居。齊年朋友皆星鳳，濁世文章是贅余。且喜調神知念往，每因容物見中虛。錦江春水如天遠，欲寄迢迢雙鯉魚。 雨中寄懷蘇盦 未到黃梅澤氣蒸，坐看朱夏雨如繩。觀空豈必能持世，賣宅應知為飯僧。春去啼花無杜宇，人來嘯樹有孫登。還車盼及端陽近，繞屋扶疏又幾層。 湖上逢袁滌庵 憶昔松間獵菌游，五湖今日一漁舟。高談未覺神山遠，袖石歸來已白頭。昔歲甲辰，與君同游嵐山采松菌。今已五十年，無復此樂矣。 謝嗇庵惠近影 雖然睹影悟非予，卻示分形慰索居。要眇言談超象外，清和風日恰春余。生同上古誰名老，道在當前定不虛。久信忘年齊小大，曠懷應笑北溟魚。 聽張山人彈琴 觀生悟非有，叩寂始求音。氣應律自同，孰能測幽深。山容既肅肅，琴德亦愔愔。緬懷嵇生志，仰思川上吟。行迷嗟日昃，雅廢遂至今。但憂虎兕追，未睹來儀禽。豈伊視聽塞，無乃心智喑。移情不在多，冥感及飛沉。天地默自位，四夷焉得侵。蒹葭溪曲棹，雪月孤山岑。運徂倏已遙，勝事如可尋。庶招玄鶴舞，息此夏木陰。下有秦與越，上有商與參。永止海波沸，安歌鐘磬林。 苦熱戲作　一首 鑠石流金每毒予，誰能滅影入雲居？海波如沸難求樂，蓮葉為糧已飽魚。豪士飲冰增內熱，老農望雨恨雷虛。秋風無力驅蚊蚋，一枕羲皇午夢余。 丹崖見示成都盛行祝英台新劇其曲詞多經嗇庵潤色戲成一絕並寄丹崖嗇庵 摩訶池上舊宮詞，屈指西風又幾時。換得坡翁新樂府，滿城聽唱《華山畿》。 翊雲寄示游金焦北固詩尹默亦以和作見示憶昔歲乙巳住焦山海西庵最久追念舊遊因成短律並寄尹默翊雲 枕江閣上聽江聲，五十年前獨往情。舊夢空餘春草緣，高吟如見海潮生。昔從京口逢僧話，今向西湖臥月明。一句截流聊舉似，老來詩思總無成。 楊樵谷來詩留別有厭世之思寄此慰之 念劫圓融已久聞，隨緣住世任浮雲。葛洪定有長生訣，莫作陶潛《自祭文》。 和蘇盦還湖堂作　用魚字韻癸巳立秋後三日 暫因休夏得安居，不待論詩亦起予。變化已看吟《麥雀》，見示《麥雀行》，知即田鼠化鴽。 是非何必問濠魚。柳梢樓角南山在，竹里行廚北斗虛。萬事浮雲蒼狗幻，忘言相對晚風余。 和蘇盦消夏雜興　五首 衰懦百不為，詩思亦枯朽。寒暑頗堪忍，吾生非我有。多君能起予，相尋在林藪。溽暑熱薰天，佳句丸脫手。如飲廬全茶，清風來北牖。令我雙眼明，坐對門前柳。 俗士病夏畦，詩人樂煙霄。觸物苟無迕，虛舟良可超。炎威雖見逼，風露亦翛翛。汾陽見姑射，窅然非一朝。君當遣徐甲，我亦思王喬。流沙何足慕，招鶴下松梢。 諸法從緣生，貞觀恆自覺。處夢不求寤，執熱定思濯。同民示善權，魯叟亦獵較。所嗟一寸膠，不止黃河濁。報君殷重言，天然去雕斫。海鷗本無驚，野兕不投角。 流幻百年中，日月去如箭。屢看草木蕃，因知天地變。九夏幸安居，三界旅已倦。嘉君林墅美，招邀謝時彥。行坐但欽欽，言笑亦晏晏。假此炳燭光，太平或可見。 自吾絕世慮，陋彼稷下談。頗有無聲詩，玄酒如醴甘。《大易》本無象，《般若》亦非三。語子貴默成，坐夏喜同參。鵬鷃各逍遙，始諒或終貪。蓬蒿可翱翔，何必矜圖南。 虎跑尋弘一律主塔和蘇盦 塔樣今誰覓？書名久尚傳。青山空滿目，白浪竟滔天。暑入雙林滅，人來百鳥先。殘僧知熱惱，十斛與烹泉。 答毅成問詩　二首 世味如嚼蠟，道味如飲醇。不如味無味，可以返其真。太羹且勿薦，玄酒亦勿陳。名字皆妄計，疾患因有身。相期在忘言，何必慕詩人。 蘊隆何蟲蟲？旱魃方施虐。豈唯草木枯，金石亦銷鑠。雨露所勿潤，坐為煩惱縛。憚暑當息陰，遠害在無作。何以奉遺君，凝神甘寂漠。 湖上贈別以風 已拋荷芰飼游鱗，更絕盤飧一味蓴。湖上蓮葉、蓴菜盡為魚食。 落日西風堤畔路，兩行衰柳送行人。 無情說法並序 昔南陽慧忠禪師，嘗舉無情說法話，叢林宗之。實則時行物生，天何言哉！不說之說，不聞之聞，莫近於是。夫品物流形，散殊和合，盛衰倚伏，變化萬端，日陳於前，顯而非隱。《華嚴》謂之剎說、眾生說，則該有情言之。人生逢緣遇境，目擊心存，無論風雨晦明，祁寒盛暑，大之山崩川沸，細之飄瓦觸舟，逸則幽樹鳴禽，危則懸崖飛瀑，雖復夷險異勢，動靜殊方，生滅無常，事同一概，何在不可發人深省。而惑者乃以神器為可為，謂虎兕為易狎，戚戚於前境，營營於未來，不亦傎乎？王逸少曰：「當其欣於所遇，未嘗不暫得於己，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斯亦善會無情說法者矣。閒居觀物，衍為是篇，如河瀉千里，雜以泥沙，雖曰有言，實無一字。聊以寄其所懷，豈欲遺之好事哉！ 無情說法誰得聞，熾然無間無疏親。一切世界一微塵，蒼天玄默秋復春。眾生無盡何芸芸，群分類聚塞厚坤。孰為主宰孰彌綸，情與無情同本根。循聲取色能所分，妄想積聚名為身。於中橫計有我人，愛憎雜染滋泯棼。焦螟蚊睫國土尊，昔也殖貨今殖民。芻狗萬物良不仁，戰勝攻克如雲屯。競執名相馳精魂，岩牆坎窞要路津。勢有消長氣屈申，倏然陵谷變朝昏。無邊宮闕成丘墳，千年喬木作輿薪。樹上啼鵑名古帝，闌中奔豕或星辰。孰知名號周與秦，鼠肝蟲臂多兒孫。往而不復非轉輪，空華捏目結紛紛。幻諸兔馬唯一巾，涅槃生死不二門。生滅滅已寂滅存，誰其知之將反淳？胡為眴栗增幽焚，緣生無性焉足陳。三世已空無故新，現前介爾一念真。無有一法堪與君，如是之說絕等倫。若人更問末後句，請君系取虛空雲。 喜得嗇庵和韻詩再成一首因示蘇盦 沙邊鷗鳥似知予，水竹長便懶性居。桂樹香生宜喚酒，清江網急罷觀魚。雲高漸覺秋旻近，風定初聞眾窮虛。靜躁多端良不礙，鳴琴終有繞樑余。 中秋寄懷嗇庵 目極層霄一念生，彌天照盡古今情。空潭貯影從心現，高樹藏花到眼明。了了清光無間隔，茫茫遠劫數虧盈。凌風我欲招鸞鶴，湖水依然似鏡平。 寓　言 雕龍炙轂逞恢奇，雜毒醍醐事兩疑。不是岐黃賤烏附，從來魚鳥避嬙施。 徐俟齋歲寒松柏圖題句 滅影入雲深，斯人不可尋。毫端風雨至，幻出老龍吟。 潛廬索詩即以為壽　癸巳七月月出 久聞滄海倦遊還，居認門前水一灣。入市行酤千日酒，推枰追話六朝山。馬肝卻食難回味，龜手儲方易幾鍰。荷鍤諒應忘甲子，相逢陌上識酡顏。 登六和塔寄嗇庵 偶得此詩，蘇盦見而好之，遂書以相質。世間靡境不空，凡言皆戲，豈必身在塔中與古佛分座哉！ 遺遠始貴邇，處下方名高。高下互相形，等觀齊秋豪。象教信雄傑，沙界亦漂搖。余構何層累，嵬峨涌江皋。物情慕超忽，勢欲窮煙霄。日月繞檐楹，帆檣在堂坳。引手接飛鳥，憑軒吸來潮。攬茲萬象盈，軫彼生民勞。吳越昔海邦，兒童狎波濤。於今竹箭盡，力困輸包茅。幸非四戰地，猶然天下交。七寶豈不嚴，古佛閟金膏。雖嗟縛葦勤，恐觸三山鰲。顛危失故步，眴栗非一朝。遊人指相輪，眾口徒囂囂。門前藐姑射，令我思由巢。 自題書示慰長彌甥卷 昔示童蒙訓，今余槁項思。冬榮知氣暖，秋晚見花遲。栗里唯栽菊，商山亦采芝。髦期無促念，學語憶兒時。 九日作 觀化乘秋氣，登高望九州。予懷終渺渺，行路各悠悠。桂樹香初散，晴天瘴未收。岩林紛在眼，猿鳥不知愁。 雨後再登六和塔同蘇盦作 積雨喜初晴，秋旻氣更清。臨江余古剎，橫海尚佳兵。沙鳥飛無跡，風鈴夜有聲。虛空終不壞，高下莫相傾。 觀　物　二首 六合焉容論，無常即自然。遊魂俱是變，積氣始名天。蚊蚋今猶聚，山川亦屢遷。應知生滅法，呼吸易千年。 因物非遺物，忘情始適情。眾愚皆有取，萬法本無生。日暮雲方合，天高氣自清。頹齡諸惑盡，世事任縱橫。 雨中見敗菊 枯桑海水識天寒，時菊榛叢一例看。暮雨空山愁望遠，祇應袖手莫憑欄。 孝懷手寫十三經三十餘年始畢自為記 以示知舊奉此贊喜 隸勢中郎未足豪，功成在久貴能勞。研朱不為兵車輟，削竹還因紙價高。秘閣群書尊鳳羽，鴻都片石等牛毛。家弦戶誦他年有，絕勝輪王七寶刀。 贈陳仲弘 不恨過從簡，恆邀禮數寬。林棲便鳥養，輿誦驗民歡。皂帽容高臥，緇衣比授餐。能成天下務，豈獨一枝安？ 虹橋宴集賦呈座中諸賢 志通在亨野，即事皆貞觀。張弛固有常，語默豈異撰。遠郊適暄景，良游及伴奐。昔聞居賈胡，今喜集邦彥。嘉樹臨回溪，綠茵敷廣甸。霜楓正霞蔚，時菊猶星粲。曠懷寄丘壑，言笑富詞翰。玄賞理既析，清醑方屢薦。本自山阿人，考槃若在澗。暫得御風還，終謝雕龍辯。 黿頭渚望太湖　癸巳十月 昔余泛溟渤，每喜見洲島。及茲林際臥，思欲窮浩渺。人情厭所習，涉境新嘗好。平生五湖興，目擊嗟已老。衰步倦遊履，翻恨九域小。今來問鴻蒙，頗復入冥窈。汪汪千頃波，眾流不能撓。波光盪乾坤，變化異昏曉。遠峰遞隱見，指顧失沙鳥。開襟招海若，尚想追黃繚。翩彼鴟夷舟，豈恤句吳沼。此邦富文采，今也鶩工巧。自古事佃漁，徇生唯一飽。井養貴勿幕，履霜思辨早。萬物悅以潤，氛祲立可掃。若矜雲夢多，何異蹄涔少。憂樂無端倪，壯觀亦幽討。交臂倏成故，行歌寄塵表。 惠山秦氏寄暢園古木森蔚三百年物也 林藪東南美具區，樹王壽量冠吳都。斧斤不損根株大，泉石長留雨露濡。池上雲深來鸛鶴，日中棄暗走狌鼯。江楓岩桂俱寥落，唯有虬虬松入畫圖。 梁溪贈薛毓津 五度玄微八卦收，並時持論更無儔。能推羲象通三極，已薄鄒談限九州。智以心空如火聚，物從緣變是波流。與君遍界成相見，不負溪山秉燭游。愛因斯坦造相對論，但知四度，君立五 度之說，精微過之。 至日寄懷嗇庵兼謝見和鄙什 至日先民說閉關，慆慆歲月幾曾閒。眼中萬事猶朝霧，壁上新詩勝好山。衰步難扶真禁足，忘機獨對亦開顏。天行豈必觀元會，風動雲飛總一般。 虎跑弘一律主塔成子愷約往觀禮是日寒雨至者甚眾蘇盦有詩予亦繼作兼示子愷 扶律談常盡一生，涅槃無相更無名。昔年親見披衣地，此日空餘繞塔行。石上流泉皆法乳，岩前雨滴是希聲。老夫共飽伊蒲饌，多愧人天獻食情。 腐　談 鳥篆蟲書始象形，眼前萬法但空名。星河帝網重重影，地籟風輪浩浩聲。主客言辭皆鼠璞，聾盲心智亂聰明。眾中各騁雕龍辯，盡道生薑樹上生。 寒雨獨感 世事猶占夢，人言每聽熒。百年心悄悄，一月雨冥冥。窺牖常如晦，捫天不見星。唯余湖水滿，搖影四山青。 歲暮雜感　四首 已知甲子須臾事，且讀生平未見書。白晝然燈宵聽雨，一年臘盡又春初。 有句還從理窟來，無心不受虛空滓。相看全是夢中人，何敢輕量天下士。 資生治世事無窮，雞壅豬苓並有功。俗諦終歸寒暑判，人情長是馬牛風。 心行處滅絕言詮，一念生時見普賢。縱使回真難入俗，占風候雨過新年。 甲午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五四年 答嗇庵立春日見懷　二首 一時物論盡輸般，漁父何心判孔顏。龜息強名《三統曆》，鶉居猶夢大荒山。雜花生樹春常在，空谷無人境自閒。吹面和風承好句，欲回紫氣望函關。 莫教詩賦動江關，贏得平生一味閒。有酒未妨千日醉，逢人如隔萬重山。宵來見月初忘指，病起拈花亦破顏。但使羲和調玉燭，暮年猶幸習安般。 簡丹崖用嗇庵見寄韻 語斷才通末後關，聖凡見盡得心閒。春光長劫餘觀樹，帝力夸娥枉負山。海市魚龍多漫戲，燈宵童稚正歡顏。濠梁舊侶勞相問，知與無知信一般。 答程演生除夕見寄 君來書謂夜為鄰舍機聲所擾，不能入宴息。因用禪語慰之，聊以解頤。 一切音聲是佛聲，聲無非滅有非生。因君除夕聞機悟，引我天台聽瀑情。昔游石樑，宿僧寺，瀑聲如雷，不寐達旦，恍若有省。 夜半風霆相盪激，檐前雨滴轉分明。六根在定原無寐，應踏毗盧頂上行。 寄懷熊逸翁即以壽其七十 孤山蕭寺憶談玄，雲臥林棲各暮年。懸解終期千歲後，生朝常占一春先。君以正月五日生。 天機自發高文在，權教還依世諦傳。剎海風光應似舊，可能重泛聖湖船。 再酬程演生論義 觸境逢緣法始生，凡情聖解強安名。消除萬事無心用，往復千篇信手成。病以忘機為上藥，居因遠市有餘清。溪聲山色都如夢，佛土由來是化城。 答蘇盦漢上見懷 青山避面悵離襟，用見寄《過金陵》詩中語。 春水連天費獨吟。夏口征帆江上遠，台城柳色雨中深。形忘不礙楊生肘，物感還同鶴在陰。玄句能通千里夢，一花一葉故園心。 禊日答諸友存問 悔逐無涯送有涯，蠲除戲論不名家。身居曠野逢人少，目極青天看日斜。弦外聲來知變律，林問風過雨新花。先庚後甲蒼生願，消得盧同七碗茶。 病榻偶占　三首 橘叟爭棋苦未休，壺公隨處尚優遊。病翁頗得新三昧，忽若無心即自由。 舉世常遭二豎欺，慣乘六氣拂天時。時人不解觀身蘊，空禮耆婆作上醫。 三界攀緣是病根，人言存在定非存。一期藥病消亡後，始入文殊不二門。 題孝懷大眾化易說即以壽其八十 聖譯傳天口，修辭示俗成。流通今日務，惻怛百年情。《雜卦》原終夬，中爻每利貞。乾坤皆實相，文紂但空名。三就初言革，重離始繼明。折肱良美政，疾首是佳兵。錦里懷陳俎，經筵敢抗衡。晚書洵暢朗，壯志已澄清。顯晦寧殊跡，艱虞早共攖。國門懸製作，理窟喜勾萌。豈必冠章甫，唯當事耦耕。形勞人所尚，身退道方行。嶽嶽《春秋》義，滔滔月旦評。去雕宜返樸，議禮或先庚。囑累承虛己，研幾愧未精。不曾窺要眇，無以報瑤瓊。禹墨吾何間，蕭蘭亦並榮。玄黃疑必戰，堅白況爭鳴。辨物知龍德，同人貴野亨。默成言象外，不覺歲時更。扶杖猶觀化，凝神得養生。期頤欣可卜，鷗鷺近堪盟。松柏南山茂，醇醪北斗傾。蒼生待蘇息，端策進昇平。 酬嗇庵見貺之什 和韻詩篇信手成，行間字里見神清。更無餘事堪縈念，賴有高文得潤生。自古彭籛皆俗累，祇今禹墨但空名。錦城花木長年好，獨憶溪山舊日情。 再答嗇庵即以為壽 江河競注悟無遷，日月貞明法自然。上德玄同能體物，如來壽量不知年。千山盡處逢姑射，一念生時見普賢。輕拂天衣消永晝，西川遙禮白雲邊。 戲答禊日見存諸友 截流一句得心降，不喚彌猴靜六牕。盡許相如能入室，莫教顏子問為邦。桃花開後辭游侶，鷗鳥飛來立釣艭。閒語閒言收拾起，明朝推倒葛藤樁。 雨　懷 物變楊生肘，民勞鳥處樊。和光存特操，兼聽示忘言。久雨林花盡，隨風地籟喧。無心觀損益，何必問貞元？ 端陽口占 詩人數典到《離騷》，蕙帶荷衣久寂寥。蠻語新翻《哀郢》曲，始知端午是今朝。 寄懷蘇盦漢上 西樓坐雨得書遲，庭樹生香已滿枝。且喜齊眉能致福，況聞嬌女助安詩。一江煙浪歸帆近，五日泠風屈指期。佚老幽居猶足計，牽蘿補屋未須疑。 夏至日奉酬嗇庵立夏日見懷韻 業幻飛潛各有生，壺中天地本無情。神交每許遺三界，物變今疑限一成。病臥江湖忘日永，詩來台榭喜風清。新蒲細柳年年綠，長愧空齊李杜名。 苦雨再成一首奉懷兼憶丹崖 窮湖終日掩風扉，五月愁霖少落暉。坐久不知峰壑變，老來常恨友朋稀。岷峨路遠書難到，江漢波深客未歸。蘇盦久羈漢口。 縱有新詩誰共語，天時人事已全非。 雨　解 三旬才喜見朝暾，尚憶同雲八表昏。空谷逃人猶畏影，高原種樹恐移根。洊雷或是經綸始，在野方知虎兕尊。未要恢台收孟夏，已傾東海洗乾坤。 詠　史　四首 向來王業本艱難，府海官山事萬端。要識太平新氣象，豐年未至已臚歡。 宛馬蒲陶入漢關，太倉紅腐粟如山。齊民未識訏謨遠，祇道還師衽席間。 耕鑿非關帝力存，誰言仁義出侯門。眾生智計多顛倒，日數雞豚到子孫。 填海移山事不同，跨鰲騎虎技難工。了知魯衛元兄弟，消得羲皇一枕風。 遣　暑 積雨初晴，炎威頓熾，因念咨寒怨暑，振古如斯，雖聖者末如之何也。拈此自遣，謬雲遣暑，暑豈可遣哉！ 五月披裘釣澤邊，十年觀樹歷風前。有生總被陰陽寇，無我猶輸佛老賢。朝菌蒸成仍晦朔，焦螟聚處亦山川。衰殘已悔行吟誤，坦臥林幽聽暮蟬。 寫近作寄嗇庵再簡 晦明風雨入孤吟，隤靡波流別已深。暮齒尚留文字習，故人應恕寂寥心。離懷夏木依然長，詩思羚羊不可尋。懸解難期高論在，空山獨憶伯牙琴。 寄懷張丹崖 語拙難傳九夏思，隤年多病寄書遲。西京獨重張侯論，石壁長吟謝客詩。君久罷講，嗇庵時見酬答，故云。 龍鮓生光君已曉，馬肝少味俗偏宜。向來橘枳逾淮變，唯有南人識荔枝。 謝鍾鐘山惠普洱茶 平生頗嗜蒙頂茶，眾味皆醨一味釅。君知我有玉川癖，為致雙團助無念。即今普洱苦難得，況乃暑雨值昏墊。誰能永斷饑渴憂，屏棄膻腥養恬淡。時論將如魯酒薄，唯有武夷勝陽羨。喜君獨煮折腳鐺，漳浦遺文重點勘。君方校補《石齋集》。 題蘇盦江漢詩卷即和其雨中喜還湖堂作 長夏千峰雨，歸舟一卷詩。行吟三楚外，懷抱幾人知。尚有優遊地，能無宛轉思。薜蘿仍在眼，尊酒喜重持。 雨　望 人在空濛杳靄間，天然一幅米家山。畫工不及天工巧，風送扁舟自往還。 七夕和蘇盦作 每因織錦憶悲絲，久罷迂譚欲廢詩。老我安禪無少法，喜君乞巧有新詞。浮槎浪說河源近，堅坐都忘斗柄移。玉樹歌殘今夜月，九霄風露已先知。是夕同聽《長生殿》崑曲。 涼雨口占送蘇盦如滬　甲午處暑前三日 三伏炎蒸席未安，一宵涼雨勸加餐。無多蚊蚋風前掃，不盡山河掌上觀。殘暑已同強弩末，新詩猶勝大還丹。是日得嗇庵寄詩。 秋來且勿憂霖療，桂酒盈尊亦自歡。 蘇盦女公子麟為畫湖陰垂釣圖柳梢樓角一叟憑欄意境蕭遠率題一絕以嘉之　甲午新秋日 借君西閣助安禪，絕勝嚴陵一釣竿。明月清風無盡意，他年留取畫圖看。 中秋寄懷嗇庵 一生空過如休夏，四氣平分又感秋。尚有精神通寤寐，更無言語述幽憂。照人明月彌天見，到海江流九派收。萬象交參常滿目，未妨寥廓與同游。 再成一首仰贊來篇兼謝品藻 翳眼消時聖智空，達人吹律示玄同。情生好惡成殊俗，氣應宮商有變風。天籟素親南郭叟，溪毛合薦杜陵翁。愁吟未契無聲樂，敢比龍門百尺桐。聞成都新立杜甫紀念館。 觀　物 取境生心法始生，一寒一暑四時成。危民祇為攖三毒，駭國多緣挾五兵。物性鯤鵬隨變化，人情天水永違行。眼前眾妙俱歸寂，夜靜山空月正明。 望　月 何年火宅變清都？此夕中天月影孤。桂樹山深蹲虎豹，芙蓉秋老長菰蒲。風波易動成今古，光境誰知定有無。摘洛鉤河真語墮，宵行休恃夜明符。 答程演生見懷 桂樹香生及凜秋，深山遙夜尚淹留。喜君詩有忘言契，觀我心如不繫舟。欲采芳馨懷遠路，空餘明月滿汀洲。更無一法堪呈似，已悔從前判九流。 寓　感　二首 三界攀援百病生，虛空誰與強安名。夢中人物成相見，劫外溪山每獨行。焦火凝冰皆自取，高陵深谷本無情。長憐渴鹿求甘飲，陽焰看同海水清。 陷阱焉能知海闊，夏蟲難與說冰堅。人言河漢恆相遠，世事蚊虻日過前。處處丹山迎楚鳳，年年飛雪黯胡天。非關辯智多歧異，畢雨箕風嗜好偏。 潘若水山水冊為王因巢題 隤年倦遊履，讀畫勝看山。欲向孤峰住，先宜惡木刪。胸中無魏晉，筆下有荊關。儻遇林間叟，高歌定不還。 題朱字綠靈谷寺樹記為嚴淳齋作 菌壓苔埋碩果亡，遺黎銜恨記枯桑。鐘山陵樹秋風冷，唯有昏鴉接混茫。 九日吳山登高不期而會者二十餘人率爾有作 重陽懷舊俗，所幸風日好。矧乃尋故山，相逢盡耆老。繄余觀物變，萬象一枯槁。及茲秋氣肅，頗覺天宇窅。暫因永日間，息此三界惱。鳴琴在岩幽，詠歌出林杪。是日憩三昧精舍，坐中張、徐、孫三君鼓琴，釋照慈歌梵曲。 淨念即樂邦，舉步皆芳草。晴江散霞綺，行人逐飛鳥。朝露良易晞，芻狗豈堪寶。昔惟避災沴，今亦遠夷獠。憂喜不相雜，依正辨須早。勝游或可續，玄言已如掃。 簡蘇盦 霜後晴天定可期，歸來應及菊花時。莫因閒事添惆悵，庭桂留香尚滿枝。 觀菊展 時人藝菊用米邱林法，一花數色，以間雜相矜，非物之性也。 滑介示觀化，魯叟亦獵較。時俗盛游衍，嘉卉溢城郭。諧氣及冬暄，霜華後秋落。熙熙來眾人，擾擾動廖廓。秦書遺種樹，萬物猶並作。紛吾攬九夷，儼若魚赴壑。天衣非組繡，民力安耕鑿。機心出工巧，無乃病雕斫。黃中信為美，「賁」盡將至「剝」。物性貴自然，眩目易消鑠。隤齡不可制，餐英豈其謔。我思東籬翁，悵然廢杯酌。 答嗇庵見寄 耽空滯有醉難扶，慮盡辭忘一事無。已判黃鐘同瓦釜，敢將敝帚擬明珠！長天雁影來三峽，落日餘霞散五湖。但使年年高詠在，扁舟乘興未應孤。 答林屋山人 眼前黑豆不相知，信手拈來卻似詩。要識此中無自性，許君直下到無疑。 聖果寺同蘇盦作 寺在杭之鳳凰山，隋開皇中建。舊傳唐無著禪師文喜宴坐之所也。吳越時，鑿岩石為佛像，今已剝蝕。猶想見當時樓觀之壯，有石門、歸雲洞諸勝，石林鑱削，雖在榛莽，勢尚雄奇。唯山樹極少，千年來兵火樵斤，摧折盡矣。殘僧依山結茅，猶存佛制。甲午冬至後一日與蘇盦同游，率爾賦此。 隋唐興廢等量沙，文喜文殊尚一家。獅子窟中唯異石，越王台畔剩棲鴉。山下舊為吳越國治。 寒岩此日僧猶在，空劫何年穀始芽。三界自來皆苦果，龍蛇莫問問桑麻。 寒　切 野處知寒切，窮冬鍵戶居。山高先受雪，水涸不藏魚。宿霧連天暗，號風萬竅虛。宵來三昧力，無夢到華胥。 和蘇盦喜雪 一色成時萬境閒，觀君發句我開顏。目中皓潔陶潛志，畫本微茫馬遠山。喜有天花來坐上，更留明月在林間。誰言七聖迷途久，俄頃乘風八表還。蘇盦詩成甚捷，以是嘉之。 和蘇盦尋鳥巢禪師塔 千年真似鶴移巢，禮塔人來路已淆。此日布毛吹不起，空餘殘雪掛林梢。 爐邊吟　三首 愛見亡時異類親，同群何必盡斯人。世間文字皆符命，芻狗而今跡已陳。 何不先居要路津，斯言雖鄙怨無倫。藉非堯舜安天下，爭顯巢由是逸民。 撥盡寒爐萬念空，卻憐人智等微蟲。焦螟緣火終無術，渴鹿奔泉定少功。 答張山人雪中見懷 殘年風雪不成吟，空憶成連海上琴。窗外梅花寒到骨，更於何處覓天心。 西山公園雜詠和蘇盦作　十二首 西山公園經始未備，蘇盦日涉成趣，所至悉為安名，一經品題，便覺入勝，因以成詠。余亦繼作，雖非時俗所尚，頗有適性之娛。但取自怡，匪同好事，聊復存之。 芥子納須彌，是法無小大。虛空猶可攝，何況藏天下。藏山閣。 清淨妙蓮花，湧現三摩地。香聞遍十方，白衣來授記。定香沚種白蓮處。上二處皆高氏紅櫟山莊故址。 昔聞黃竹歌，今見黃岡屋。休戴竹皮冠，如入篔簹谷。微波榭。新構竹屋，頗見匠巧。 七十屠朝歌，八十釣渭濱。何如嚴子陵，拂衣還富春。釣璜台。 惠言子非魚，莊言子非我。各各不相知，兩兩泯然可。躍魚沼。 松柏郁蔥蔥，行人於此息。豈意墟墓間，往來竟如織。松林曲。舊為叢冢。 青門種瓜地，今種洛陽花。丹山無鳳鳥，日暮聚寒鴉。丹山亭。 每憶凌波影，如觀畫折枝。孤山今寂寞，白石富新詞。梅影坡。 草堂今已沼，怪石尚為鄰。往矣蒼虬老，當年拜石人。小蓬壺。陳仁先故居僅餘二石。 群鷗日日來，相見無嫌猜。鸜鵒爾何知，風暖不為災。眠鷗渚。 昔日東籬翁，不是窮禪客。若遇趙州老，問取庭前柏。悠然徑。 通渠引清流，兩山若交袂。休言略彴小，度人無外內。霞舉橋。 乙未　起正月訖十二月　一九五五年 次韻酬嗇庵甲午除夕見懷 十智許同真，六根今解結。陋彼雕龍辯，巧謝承蜩掇。歲暮獨華予，積雪映皓月。久信物可轉，何憂文質滅。國土因想成，世亦由人閱。晚聞愧衰懦，早服推上德。元會呼吸間，顧視原野闊。不礙過蚊虻，猶能載營魄。深觀窮有象，凝神洞無極。以君消搖游，照我白淨識。交光若相羅，豈假垂雲翼。年運忽已往，地維將恐絕。甲骨剩殷契，金石几秦刻。目極望春天，海氣昏如墨。至言終去言，請對徒以臆。 禊日答諸友存問 浮生俱昨夢，余習尚林居。惑盡終遺物，形勞已病予。春光千嶂霧，花影一床書。寄謝忘年侶，而今萬法如。 偶　成 縱橫機辯等塵沙，祇惜無涯送有涯。到處青山常滿目，庭前空對一株花。 禊飲和諸友見贈 行年易耄及，閱世如流波。人皆苦日短，我乃患其多。交臂亦已故，延促豈異科。法性無去來，語默皆天和。念我平生親，歡然猶見過。暮春美煙景，花樹方垂蘿。緬懷川上嘆，哂彼回日戈。無為疲津梁，偃息同山阿。取琴為我彈，繼之以詠歌。且盡生前杯，不樂將如何？ 代簡寄熊逸翁 欲訪幽棲歲已闌，遲遲三月尚春寒。驅車幸喜過從近，臥病偏憎動步難。海畔兒童猶辯日，袖中書札且加餐。《原儒》定有膏肓藥，爭奈時人未肯看。來書見告方草《原儒》一書未成。 壽孝懷八十 暮春三月是良辰，八十年來萬事新。老壽何曾關導引，雲雷方始見經綸。坐中醒醉元無異，眼底風花又幾巡。卮酒漫從賓客後，陳詞雖淡卻天真。 黃賓虹輓詞 大耋歸真日，人間失畫師。才名同輩少，墨妙異邦知。昔富蟲魚癖，今余《薤露》思。百年終有盡，相送落花時。 和王補翁湖上看花 未改新煙佇晚晴，賴君高詠記清明。隤年久誤看花約，此日真成繞樹行。爛漫已知春欲暮，芳菲還惜月初盈。綠陰滿地深如海，始貴詩人體物情。 周惺庵輓詞 白首論交日，於今跡已陳。平生丘壑意，獨取性情真。風雨終如晦，彌縫不反淳。未應悲宿草，猶夢翠湖春。 慰唐玉虬虬失偶 割肉酬恩信有之，生天趣果定無疑。卻憐奉倩神傷過，長願人問少別離。 翊雲見枉湖上不遇 久厭胡雛逐後塵，林間猶喜見詩人。篇舟不得聞高詠，惆悵西湖猶送春。 徐俟齋山水畫卷為盎叟題 泰山頂上神州小，廣武原前豎子多。洗耳歸來揩夢眼，人間猶幸富煙波。 盎叟得徐高士畫卷屬題，漫成一絕。高士畫法精嚴，對之如身在岩壑，迥然出塵，非俗眼所識也。乙未初夏，蠲戲老人。 題蘇盦吟卷 觀復知無作，行吟亦自怡。壓裝唯片石，脫手有新詩。病止將忘藥，飢來或茹芝。但須參活句，何必問枯棋。 和嗇庵移居　四首 遙聞赤甲近移家，不用三車更五車。山鳥窺簾人對酒，好風開遍一庭花。 鴻自高飛象自焚，諸天花雨每繽紛。定知舉步多芳草，豈必山中有白雲。 雲生舍北日籬東，都在羲皇一夢中。佛土從心隨處淨，詩人體物老彌工。 鬧市孤峰等現身，星河日月並為鄰。壺中莫道軒窗小，照盡塵沙世上人。 和嗇庵有見一首 聖凡由見隔，息見即能仁。梅熟應同吃，錐無久共貧。安居三伏暑，活句一天春。欲寄忘言者，因思灑落人。 遣　熱 人間遣日難為計，長夏日長尤少氣。向非風火勢相迫，那得形神與交敝。炎洲何處非夏畦，儼若疲氓逢酷吏。張燈已使飛蛾密，談天無過蚊虻細。金石俱流草木焦，大澤屢焚百川沸。飲冰內熱世多有，烹羊宰牛日高會。心兵語阱各馳鶩，競詡華冠調海內。鑊湯爐炭為誰設，秦越參商迷向背。末劫焉能返自然，昏昏祇是益隨眠。信知火宅無甘井，猶望淤泯產白蓮。老夫寂寞思林翳，頗從堪忍得三昧。收視返聽心轉間，渴飲飢餐事無礙。一法不立三世空，隻字弗論六合外。箭盡仰看九日落，風來亦遍微塵界。水邊行客小於鷗，雲里飛車輕似蠆。路曲尚余柳陰直，禽言每亂蟬聲嘒。春去秋來復幾時，寒暑相推自成歲。問余日用事如何，終朝但學陳摶睡。 病　懷　五首 已覺生為贅，聊因病得閒。坐忘一湖水，相對萬重山。落日半明滅，孤雲獨往還。幸然遺聖智，無復陋荊蠻。 烏附誰名毒？苓通並有功。中消唯食氣，渙汗不當風。生忍從人學，形勞與物同。衰年思速朽，調藥謝良工。 逐物終成患，徇人豈得仁？擾龍方有國，飼虎竟投身。誤格庭前竹，徒增鏡上塵。攀援知病本，何處更求真！ 界外星河遠，寰中日月微。先迷因失路，久客似忘歸。醒醉言皆誤，成虧計總非。未應貪露坐，聊且掩風扉。 物壯將名老，言多亦數窮。人情終嚼蠟，時論正張弓。不歷山河險，焉知晝夜通。綠陰剛滿目，明日易秋風。 雨　後 壯火何時已？枯禾一溉青。勞民驅旱魃，平地出風霆。野水明虛閣，山雲低翠屏。宵來涼雨過，閒坐數流螢。 嗇庵見和近作嘆其希有仰酬一首 等覺方知法界真，每因流詠見凝神。一期藥病同消夏，八月觀濤獨避人。高樹吟風驚宿鳥，枯荷戰雨少恬鱗。經天行地元無礙，賴有金鎞刮眼新。 同　風 天道成功退，人情故步封。階前唯蔓草，門外尚喬松。鸚鵡偏饒舌，羚羊不見蹤。同風兼一德，粟布會相容。 中秋夜對月 崢嶸寥廓不相知，懸象盈虛計有時。曠劫行天應已倦，清光到眼本無思。乘風人去空千古，繞樹鳥飛邈四夷。遙夜寒潭看影落，誰能遠近判朝曦。 查東山畫冊為徐行可題 寸寸崑山玉，片片旃檀香。試看五字題，中有萬壑藏。東山信奇士，下筆飛風霜。脫身劍刃間，女樂列後堂。談義更紛綸，弟子粲成行。結交慕任俠，獨行亦可坊。少康無一旅，所系非苞桑。晚草《罪惟錄》，其志郁弗彰。餘事貌水石，不數倪與黃。磊落何多能，百世猶觥觥。富哉貞勝蓄，寶之過琳琅。開卷領深趣，令我思迷陽。 答楊樵谷 旅泊同三界，棲遲尚化城。身閒能避俗，交澹欲忘情。道以無心用，詩由取境生。喜君觀自在，水石有餘清。 煙霞洞林間遣興 興來便作采真游，豈必尋山定九秋。幸有寒岩容宴息，強扶衰病暫淹留。剛風壞劫泉初涸，棄杖成林渴未休。草木無心延爽氣，祇因不與聖同憂。 九日遣興 強說登高聊爾耳，偶逢佳日亦欣然。能銷眼底無窮感，不損人間有盡年。滄海一漚身是客，齊州九點望如煙。霜前白髮還催老，滿徑黃花獨後殘。是日霜降。 宗孝子尋親圖 投戈散地惜流離，淒絕零丁失母辭。百世兒孫傳畫像，江河不廢《蓼莪》詩。 龍井和蘇盦 予友陳攫寧為余言，服氣須就林木佳處，得清泉佐之。因有九日龍井之約，意不在登高也。適蘇盦自滬還，欣然與同游。飽酌泉味，雖未知服氣之益，意已足矣。蘇盦詩先成，予亦率爾和之。各言其所欲言而已。 臥對門前山，鮮為一日游。縱有倚樹吟，獨謠亦寡酬。昔往夏木陰，今來遂高秋。喜君還舊廬，不負林亭幽。陳摶地行仙，服氣莫與儔。相期在龍井，有約勝羅浮。雖無金石固，頗見草木柔。東坡與辯才，今古不相謀。誰能專一壑，暫可忘九州。飲此十斛泉，豁彼千載憂。曹溪知水味，巢父笑牽牛。答君聲外機，勿以文字求。 占　夢 眾仙同日詠《霓裳》，峒舞蠻歌各擅場。自古調羹無好手，於今換骨有神方。訛言市虎爭傳信，察見淵魚故不祥。夢裡曲終人散後，青天碧海兩茫茫。 久旱觀菊展同蘇盦作 需沙已患澤無水，行庭喜見菊有華。疏鑿始驚民力細，後時倖免詩人嗟。人工欲奪天工巧，幻作樓台夸七寶。處處霜華映寒日，年年高會思煙島。壯士傾河未洗兵，仙人飲露將忘老。草木深資浸灌勞，山川豈比形骸槁。民如野鹿國標枝，樹蕙滋蘭信有時。頗惜東籬秋滿眼，不如北海酒盈卮。 答豐子愷 游山今已息馳求，養病真能得自由。莫厭九秋風露迥，雙懸日月在高樓。 題海粟洞庭東西山圖卷 想見濡毫遠眺時，黏天煙浪助靈奇。仙山孰比華陰市，問取江南老畫師。 題姚茫父筆拓泰山殘字卷　漢雙陶罌齋藏 秦書本是蹄迒跡，刻石區區紀功德。千年野火燒不盡，殘字頗為人愛惜。唐宋鉤摹迄晚清，姚君出手洵奇絕。篆勢雄強煙墨古，歐趙見之應動色。周金殷契等芒昧，春蚓秋蛇同詰屈。昔人祇解重氈錘，豈若時賢勤發掘。藝林嗜好縱殊科，胡餅猶存金石癖。試揩老眼亟欣賞，文字而今將改革。 和嗇庵暮秋雜興　四首 高秋多遠思，相憶在衡門。林壑天然美，兒童到處尊。濁醪扶妙理，初日散奇溫。若問行吟地，山村復水村。 黃菊猶堪采，西山可療飢。飲牛休問水，種藥且分畦。鼫鼠迎人立，寒雞上樹棲。向來稱禹墨，只是貴胼胝。 適性終忘我，攖心始教民。天行寒勝熱，物理敝方新。影象三千界，遷流十二辰。恬愉遺聖智，欣悴總由人。 窮湖真戢枻，搖落遍霜天。鱗甲紛盈目，蹄迒不記年。秋後湖水半涸，彌望皆沙土，蟲介之蛻、鳥獸之跡，觸處而有，頗呈奇觀。 浮杯爭欲渡，呴沬久相捐。忽枉幽居賦，蕭漻水石前。 戲題木居士和嗇庵 摶土分形孰短長？盤根錯節似剛腸。料無螻蟻穿成穴，好與芙蓉製作裳。髻上煙蘿長裊裊，階前野鹿正蹌蹌。範金琢石俱無性，坐臥由伊理未妨。 為嚴淳齋題明黃陶庵先生手寫詩冊 淳齋以是冊屬題，讀冊中詠史和陶諸篇，心神俱肅，時久旱忽雨，因以起興。 萇弘化碧易千年，牖下空餘詠史篇。濤閣松聲如在耳，彌天一為洗腥膻。濤閣為陶庵讀書處。 檐曝雜興　十二首 祁寒寂處，負暄多暇，興之所至，信口成吟。但資諧噱，不為典要，了無詮次，聊復存之。 姑射神人自古無，蓬心膻行世爭趨。自非汾水忘天下，豈免防風后至誅。 春蘭秋菊不同時，梨橘甘酸亦有宜。若使滿堂成一笑，微波何必更通辭。 八儒三墨枉爭鳴，捭闔縱橫一世傾。那識同坑無異土，從來凡聖等空名。 直筆人知貴董狐，周書盡信不如無。興朝各有銘功鼎，後世唯傳《博古圖》。 爨演登場百伎新，穆王能喜亦能嗔。縱饒按得《霓裳》譜，若比《簫韶》恐後塵。 盈庭入耳盡鉤輈，吁弗都俞是遠猷。要識文章同耒耜，未應詞賦賤俳優。 三王憲老不求言，及至申公一語傳。末世方興鹽鐵議，賢良文學遂聯翩。 田祖舊曾尊后稷，齊民今始賤陶朱。官山府海千年計，何異臨江種木奴。 昔謂嵇康同阮籍，今知北秀異南能。縱教說法如雲雨，恐愧長行粥飯僧。 袁紹猶知禮鄭玄，一時賓客秩初筵。豈唯應劭稱官閥，游夏真成愧後賢。 貳膳常珍不可期，吹笙鼓瑟亦堪嗤。堂中醴酒應無設，千里舂糧倖免飢。 嬰戲圖成斂手看，諠呼雀躍共臚歡。窮檐歲晚多風雪，只有兒童不畏寒。 北游贈陳仲弘 尊酒三年別，新都此日來。太平臨老見，萬像及春回。談笑安諸夏，經綸識異才。西湖應在念，垂釣興悠哉。君昔年曾過湖上垂釣，見之篇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