蠲戲齋詩編年集 · 蠲戲齋詩編年集（第一卷）

蠲戲齋詩自序 詩以道志，志之所至者，感也。自感為體，感人為用。故曰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言乎其感，有史有玄。得失之跡為史，感之所由興也；情性之本為玄，感之所由正也。史者，事之著；玄者，理之微。善於史者，未必窮於玄；游於玄者，未必博於史。兼之者，其聖乎！史以通諷喻，玄以極幽深。凡涉乎境者，皆謂之史。山川、草木、風土、氣候之應，皆達於政事而不滯於跡，斯謂能史矣。造乎智者，皆謂之玄。死生、變化、慘舒、哀樂之形，皆融乎空有而不流於誕，斯謂能玄矣。事有遠近，言有粗妙。是故雅鄭別，正變異，可以興、觀、群、怨，必止於無邪。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指遠，其辭文。故通乎《易》而後可與言博喻，為能極其深也；通乎《春秋》而後可與言美刺，為能洞其幾也；通乎《詩》而後可與行禮樂，為能盡其神也。有物我之見存，則睽矣。心與理一而後大，境與智冥而後妙。故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詩之效也。 春秋之世，朝聘燕饗皆用歌詩，以微言相感；天竺浮屠之俗，賓主相見說偈讚頌，猶有詩教之遺。中土自漢、魏以來，德衰政失，郊廟樂章不復可觀。於是詩人多窮而在下，往往羈旅憂傷，行吟山澤，哀時念亂之音紛乎盈耳；或獨謠孤嘆，蟬蛻塵埃之外，自適其適。上不可說，下不可教，而詩之用微矣。體制聲律亦屢變而益繁，其味寖薄。然而一代之中，作者猶時時間出，雖辭不逮古，情志之發乎中者，不可絕也。 余弱歲治經，獲少窺六義之指。壯更世變，頗涉玄言，其於篇什未數數然也。老而播越，親見亂離，無遺身之智，有同民之患，於是觸緣遇境，稍稍有作，哀民之困以寫我憂，匪欲喻諸行路。感之在己者，猶慮其未至，焉能以感人哉！既傷友朋日寡，餘年向盡，後生將不復知有此事，聊因病廢，削而存之，寫定數卷，以俟重刪。如使文字猶存，不隨劫火俱盡，六合之內，千載之下，容有氣類相感，遙契吾言而能通其志者，求之斯編而已足。庶無間於遐邇，可接於神明，雖復毀棄堙滅，靡有孑遺，夫何憾焉。歲在癸未冬十二月，蠲戲老人書。 辛巳　壬午　一九四一年　一九四二年 思歸行 鵠白兮烏玄，己所致兮匪天。睨曲謂直兮惑方為圓，孰使彼傎兮莫知其然。國何為兮丘墟，民何為兮菹醢？長夜兮終旦，彼昏之心兮無改。風憐目兮目憐心，聲成文兮謂之音。胡越之人兮彼生則同，俗既成兮累譯而不可通。物情兮難量，憂來兮無方。山蒼蒼兮水茫茫，木葉落兮隕霜。望秋旻兮焉窮，從吾歸兮舊鄉。 擊缶謠 大言炎炎，南瓜當餐。三日不飯，鼓腹過岸。謀夫孔臧，養虎貽患。及我同盟，天下失半。 七思　七首 我所思兮在會稽，千岩萬壑陵丹梯。鑑湖八百瑩琉璃，幽居特選雲門溪。今我何為滯巴西？歸舟欲上愁鼓鼙。蘭亭梅市已荒草，頭白坐對星河低。 我所思兮在聖湖，四時煙景天下無。三十年中住畫圖，畫工斂手金碧粗。今我何為滯蜀都？江潮嗚咽堤柳枯。皋亭松柏霜露下，側身遠望涕沾襦。皋亭山為先塋所在。 我所思兮在富春，拔宅暫與嚴光鄰。樓林紫溪招桐君，便欲披裘終釣綸。今我何為滯江岷？衡門已沼書為薪。霜天野舍坐深竹，愴然回首傷形神。始予徙桐廬，居宅卒為寇毀。方寇逼富陽，曾就北郊借居外氏墓舍。 我所思兮在天台，石樑飛瀑仙靈來。螺溪翠壁排雲開，清秋坐月雙瓊台。今我何為滯離堆？拳石獨涌荒江隈。《法華》開權寂已久，鸞鶴不下肝腸摧。 我所思兮在黃山，虬松倒掛雲海間。天都蓮華拔天關，頂居始信群真翾。黃山奇壯，莫如西海。而始信峰尤卓絕，其名甚當。 今我何為滯烏蠻？崩崖急湍沙土頑。羽人輕舉厭凡骨，坐令塵客凋朱顏。天台、黃山，昔欲居之。平生所歷，無此奇勝。凌雲、烏尤，真蟻垤耳。 我所思兮在天目，海眾林神常捧足。霜葉丹黃勝布金，兩峰翠映苕溪綠。今我何為滯庸蜀？樹王早作防風戮。空餘卵塔師子銜，殘兵夜就桑門宿。 我所思兮在金華，洞天出入陵紫霞。雙龍疑泛河源槎，神君來訪初平家。今我何為滯三巴？羊群乍空棗不華。八詠樓頭吹畫角，仙山琳闕生風沙。 和停雲　四章 大蹇無朋，君子有道消之嘆，豈獨念故舊哉！ 停雲在天，散之為雨。大道甚夷，而民好阻。利劍制國，鳴琴罷撫。我有良朋，伊誰我佇？ 停雲在天，零雨其蒙。涓彼流泉，下注於江。岩居之子，以穴為窗。我有良朋，亦莫我從！ 瞻彼卉木，載枯載榮。有憂有樂，亦人之情。蟪蛄鳴悲，熠耀宵征。勞而不息，哀此群生。 山有惡木，誰秉斧柯？唯幽不明，損爾天和。蟻營其垤，視此孰多？念我良朋，傷如之何！ 和榮木　四章　此篇東坡未和 國散民離，其何能淑！取諷後世，不必同陶。 蹙蹙舊邦，文不在玆。欣欣榮木，霜露瘁之。天步靡常，隆污有時。民獨何辜？已而已而！ 蹄涔易涸，朝菌無根。蘿蔓附木，自謂長存。鬼瞰其室，虎臥於門。傾危之後，將反於敦。 力霸可求，器小實陋。飄風乍拂，交臂已舊。民之瘠矣，彼又奚富！履道何如？不處不疚。 匪崩匪竭，天其將墜。匪兕匪虎，君子有畏。用莫如龍，稱莫如驥。豺狼在邑，鳳鳥不至。 和有會而作　此篇東坡亦未和 舉世流離，物力已竭。有粟而不得食，淵明自傷，吾則未暇，亦使後生念之。 鄙夫營一飽，恆使天下飢。弱者艱粒食，豪強炫輕肥。渴走猶視影，未明豈求衣！併力務封殖，失計常苦悲。移國用斯術，習久忘其非。危途尚爭赴，矢石互相遺。戰士如丘山，去去不復歸。吾聞絕利源，將勝百倍師。 獨漉篇 獨漉獨漉，泉清沙濁。泉清可見底，飛沙能眯目。臨流濯纓，下見魚游。垂鉤不顧，去我悠悠。月明在天，影落寒潭。追之不得，何心可安？不取何求，不羨何憂？一念忽起，兵橫九州。上有高陵，下有深谷。自生險阻，亂我心曲。浚河須去泥，淘米須去沙。勿驚封豕，勿畏長蛇。是汝所作，胡為怨他？江水日東流，白日日西斜。舊來行路人，亦各還其家。獨漉獨漉，泉清沙濁。靡德不報，靡仇不復。嗟今之人，其欲逐逐。往而不反，其何能淑！息爾戎心，從我樵牧。 詛兵　三首 出門見山川，久客畏行旅。生年常苦多，曾不厭寒暑。寇莫大陰陽，《莊子•庚桑楚》：「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絕大多數星有好風雨。精氣為萬物，各各異儔侶。求者匪一端，所得唯眾苦。金翅善吞龍，鴟鴞亦甘鼠。虎豹終阱護，牛羊趨鼎俎。自古無不然，聖智竟何補！誰能去兵戎，代之以干羽？ 群胡方構釁，所恃鐵與煤。火性既周遍，風力亦易隤。溟渤忽超越，山嶽同崩摧。焚屍累千萬，順風揚其灰。滅國一瞬間，迅疾過奔雷。若非用搏噬，此物皆良材。強梁終自仆，往者不復來。人命在須臾，何事相嫌猜。嗟哉痴與慢，生心為禍胎！ 矢石不自發，機括不自轉。怒者將為誰，殺戮到雞犬。黑風吹鬼國，萬物被驅遣。利器謂可挾，天下不足翦。怨毒亦既多，憂栗焉能免！束帶常苦急，扣弦常苦緩。危亡一朝至，只輪恐無返。馳驅六合內，蕞爾似其遍。我土恆宴如，天人自充滿。 丘里謠　九首 永嘉酬大鑒，分別謂非意。曹山辭洞山，去亦不變異。後人多自謾，只貪舌頭利。恣汝意分別，盡汝從緣去。苦瓠連根苦，甜瓜甜徹蒂。 如來不說說，迦葉不聞聞。動容揚古路，青山生白雲。虛空安可系，日月不移輪。捏目將為華，飲蠱如飲醇。狂猿與渴鹿，世上徒紛紛。 承古亦有言，道為天下裂。不因眾顛倒，何勞示權說。寒則普天寒，熱則普天熱。火焰轉法輪，三世佛已拙。無為墮諸數，吾嘗於此切。 髑髏豈留識，瓦礫非能神。誰知按劍者，乃是弄珠人！云何名萬象，作麼有疏親。主則始終主，賓則始終賓。靈光忽迥脫，獨露山河身。 行迷皆自趣，負戴承誰力？旄頭掩眾星，白日已西匿。群兒門外戲，飢人道旁食。劫火方洞然，演若狂未息。一辭光音天，不復生羽翼。 達人齊億變，任物無所住。惑者執有我，攬境成喜怒。屢遷春草綠，易逝玄發素。黃雀守蓬蒿，挾彈紛盈路。寥廓亦可翔，胡為安窘步？ 一語墮狐身，佛來不能救。矛戟藏心胸，閉門將致寇。所以重括囊，有智定無漏。常恐荊棘生，坐令邦國覆。嗟哉嚚訟子，滔天方俎豆！ 此土富玄藪，昔號天人師。酬機但一喝，忽然喪其知。群疑立可竭，峻絕亦難思。舍龍求蝘蜒，乃寶蛙玭衣。終焉犯苗稼，勞勞空是非。 路逢達道人，勿將語默對。若非函蓋合，終被山河礙。物情蔽一察，天行百無廢。取捨信兩忘，寄言非向背。不辭為君舉，聞者將恐寐。 後丘里謠　三首 擒賊須擒王，為人須為徹。心知殺活機，手不持寸鐵。我思老古錐，有語都無舌。金人口三緘，良醫臂九折。胡為設方便，不可令斷絕。奈何百世下，此意無人識？到門問凡聖，亂統爭儒墨。雜毒已不堪，況乃慕饕餮！不肯自承當，老大安下劣。迷己以為物，用愚以為哲。將求本色人，於今難再得！ 性證不存師，名忘不留佛。三世盡如是，此物非他物。將謂有別傳，無乃甘退屈。六窗喚彌猴，一棚看俊鶻。不因活人劍，何以窮法窟？模糊燈影下，著背蒿枝拂。忽然觸鼻孔，令爾脫凡骨。真知無隱顯，大定非出沒。示現無邊身，安有第二月？悲哉聾俗久，不見狂心歇！擾擾四天下，無明枉馳突。 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龐老為此言，更不假安排。乃知昔弄巧，苦被馬師摧。不與萬象侶，猶是墮梯階。因問故有答，無言亦如雷。何堪騁虛說，處處取張乖！白月索呈珠，南嶽休擔柴。巢平試收劍，胡亂不愁齋。禾熟自須刈，米熟猶欠篩。寱語辨睡漢，活句行險崖。若謂隔山去，好與一坑埋。 兩古錐 《燈錄》載趙州垂語云：「汝但究理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此語朱子每為學者舉之。又道：「吾與雲岩同事藥山，後參南泉。南泉有『異類中行』語，雲岩未得其旨，歸問藥山。藥山曰：『吾今睏倦，且待別時來道。』吾在室外聞雲岩不薦，不覺齧指血出。」偶憶此二事，感古人師友閒以道相與，其切如此，為不可及。因作是詩。 老僧誑汝頭可截，有人不薦至齧指。昔疑此意非從容，今日觀之良有以。悲來無端不可止，譬如父老求亡子。頗怪悠悠行路人，一世無心著憂喜。 擬百一詩　二首 古人聞過喜，今人聞過戚。淺夫每自多，君子求其闕。舜起先雞鳴，周思繼日昃。孔憂值道喪，顏樂唯己克。嗟彼行迷子，往往矜一得。自非天地通，終陷塵沙惑。性成無古今，道在非語默。懸解如可俟，何為令心惻？ 古聖御天下，貴德不貴力。北辰仰崇高，神器安可執？奈何雜霸下，棄禮尊夷狄。以彼犬羊心，成此虎狼國。水草亦有盡，金革豈無敵？強梁或取亡，齏粉終何得！毒樹生鬼方，疑是修羅植。上有寄生草，青青可憐色。 山行見杜鵑花 杜鵑聲已歇，化作映岩花。百穀喑春鳥，千山疊亂霞。草枯螢是火，漚盡海為沙。物變恆如此，行吟到日斜。 嗇庵重過濠上玄言彌旬暫慰羈索以復將入山末由攀止率成短篇贈別 玄契托昭曠，末劫甘零丁。常撫大化遷，瀑流無暫停。幸有天人接，未堙川岳靈。顧視星月高，翩然行我庭。招我以鸞鶴，遺我以芳馨。微尚豈不侔，恆與萬象並。寂默忽以會，神感出風霆。願因謝緣慮，從君躋蒼冥。 山居銷夏 卓午鳥聲息，微風心地涼。竹深勻護綠，花遠澹聞香。林下晝方靜，門前江自長。齊州何擾擾，朱夏去堂堂。 盡日如中酒，有時還避兵。食微才續氣，語少欲無聲。扶老一筇弱，觀生雙眼明。向來堪忍力，不識怨咨情。 有語都成過，無能幸就閒。道猶寒暑易，跡悟尹夷班。蟬蛻余蟲臂，雞棲雜峒蠻。多風仍少雨，山月昨初彎。 雪嶺不知暑，聾人誰辨音？青蠅天下舌，涼月上皇心。躁羽揚風疾，恬魚入浪深。但思千日醉，莫作九州箴。 楛矢從來遠，菩提亦祗寧。千江印明月，高閣度流螢。不覺胡塵暗，長疑萬物靈。誰能翻凍雨，一為洗膻腥？ 豈有忘憂酒，曾無解慍風。人情如飲水，天道似張弓。露下先蘦草，根摧半死桐。王喬如可即，吾欲命豐隆。 朝菌安知朔，隋珠不救飢。閒名今已謝，幻病古難醫。礫淺宜收釣，簾深莫看棋。諸方猶過夏，百計總成痴。 荒階攢蟻陣，隔舍惑風幢。翳眼空成色，迴腸曲是江。微言終輟響，善戰始經邦。倚伏知何算，忘緣臥北窗。 和少陵夏夜嘆 五兵造熱惱，雜毒擾中腸。窮年征邑國，安得垂衣裳？炎帝正司令，江海收清光。缺月隱雲漢，薰風閟微涼。上見星火流，下見車塵揚。皇天行四時，寒暑亦其常。胡獨被驅迫，侷促依岩疆？傷哉流離子，荷戈永相望。三界真火宅，天衢今鬼方。孰為建德國，或在無何鄉。飛鳶若聚雷，矧乃蚊虻翔。徙倚至申旦，四體誰能康！ 盛暑嗇庵饋蒙山茶賦謝 龍井春焙委渴羌，武夷奇種調酪漿。日鑄深岩雲霧藏，沱茶但用澆俗腸。此土禹跡何茫茫，峨眉蒙頂猶相望。嶺上白猿昔分摘，仙人誰植今難詳。流金鑠石不可當，玄圭蒼璧勞寄將。湔祓熱惱生冰霜，甘露一酌心清涼。何人薦取舌功德，不啻三月肉味忘。衲僧已困踏州縣，詞客空詠滄風香。域中萬事休掛齒，石鼎雪沸蟹眼湯。自從互市通百國，歲與繒帛輸重洋。至今龍團易鳥陣，鳥飛不到徒龍驤。紅梅苦澀碧蘿淡，所交或化為豺狼。壯火食氣觀天行，清肝獨仗休糧方。趙州古佛羸且尪，客來不語但據床。傾甌覆盞人不識，播糠眯目增迷陽。虎跑泉枯天目荒，我欲東歸愁路長。羨君青城飲神瀵，飽嚼枸杞當檳榔。 觀水漲 狂秦並六國，神禹敘九疇。仁暴雖異跡，湍逝俱難留。洚濤忽以至，不辨渚與洲。壘空何渺渺，野鹿徒呦呦。共工、顓頊，日尋戈矛。飄風驟雨，亘旦無休。朝淹白帝，暮失黃牛。涉淵在庭，使我心憂。前有螣蛇，後有禿鶖。林冥晝晦嘯蒼兕，玄夜況睹黿鼉游。溟渤如有際，百川應倒流。眾生若無心，四大同虛舟。姑射神凝，乃與天侔。入水不濡，巨浸何尤？垂蘿魚上，拔樹猿愁。鴻洞勢方割，寂寥亦已收。我所思兮在丹丘，物不疵癘兮民無怨仇。願驅河伯出涯涘，申命少昊行清秋。 久雨 沉陰如滯寇，伏雨作秋霖。宿溜階頻圮，新涼戶暗侵。滂沱天下勢，蕭颯旅人心。莫為馨香惜，先憂霰雪深。 多雨閉門晴則聞警感而作此 吹律難回九夏陰，頹年長負再來心。停橈欲渡風常逆，羅雀當門草正深。向晚林巒多易瞑，空村豺虎況相尋。夜雷三日愁溪漲，又看晴天掠井禽。自流井新被災。 山中卉木序　六首 彌甥丁祐方就傅，欲教之學詩，先以詠物，因作此示之。 幽谷不知年，亭亭出林表。雷風未摧折，夏屋今已沼。高楠。 野竹盡叢生，未有干霄意。卻望凌雲山，山山減蒼翠。叢竹。 晴天倚翠幄，謂似江南好。白鳥踏枝來，處處行人惱。黃桷樹。 芳杜生岩隈，馨香閟雲霧。含棲語幽蘭，莫近樵蘇路。杜若。 弱枝依短砌，細蕊不禁秋。芭蕉舒葉大，同向雨中愁。海棠。 托根在煙瘴，炯然風露清。每因懷橘頌，令我憶蒪羹。白蘭。 瘞貓　二首 蓄貓俊而多力，好捕蟲，毒發遽斃。依俗盛以筠筐，罫深樹為瘞，以詩為之說法。 老去慈心自等施，強梁多恨放身遲。月明滿院秋蟲躍，此是黧奴決勝時。 南泉劍下葛藤增，接得黃鸝亦汝能。舍與烏鳶深樹里，恰如百丈送亡僧。 暑夜偶成 琴書已共酒杯捐，壯鼠飢蚊日過前。稍喜江風吹雨散，高天涼月助清眠。 秋詞　二首 漢將防秋尚管弦，胡僧坐夏盡鳶肩。時人錯解無心用，浪說金襴有別傳。 秋風歲歲掃枯枝，誑楚城周未足奇。黃竹歌聲聽滿路，昭陵石馬到今疑。 夜色 千里共清暉，乘風人未歸。不招笙鶴下，空逐白雲飛。 夜聲 高柳蟬聲斷，牆陰鼠斗嘩。露蛩猶自可，最苦是鳴蛙。 警報竟日不解 萬物何心觸網羅，六親散地正投戈。炎方三伏蚊雷壯，江上西風雁陣多。自古梟鸞無接翼，於今輸翟是同科。九攻九卻他年說，解帶為城事已訛。 爐錘行 大冶爐錘日踴金，丹青膠漆總機心。射工巧貫車輪虱，末路投弓涕似霖。 防風棄骨已蒼苔，瓘斝何拯宋衛災。海鳥神魚長出沒，貳車空載偃師來。 夜坐 入山魑魅尚窺林，鑄鼎空銷九牧金。劉徹何年能換骨，神光一夕解安心。玄羆夜吼風生壑，青雀西飛月在岑。叢桂幽蘭俱冷落，疏星三兩對愁吟。 哀丁息園 浮伯姊適山陰丁少眉皓，吾兄事之，相與僦居杭州三十餘年。息園居士，其自號也。丁丑秋，寇陷上海逼杭州，浮始為避地計。時伯姊已前卒，因請君偕行。君不欲，曰：「寇何能久？吾亦欲渡江還紹興耳。豈能輕去丘墓哉！」以其子若婦及孫男女屬浮，挈之走桐廬。不一月而杭州果陷，君竟不得出。虜禁居人渡江，而紹興亦卒不能往。忽忽四年，浮轉徙至蜀，而吾甥安期留貴陽。君左右唯一老僕在。歲飢，紹興舊業亦空，乃斥賣書畫以繼食，竟幽憤窮困以歿。歿之日在辛巳閨六月，君年六十有五。嗟乎！自喪亂以來，骨肉之不能相保者多矣！使君在平世，固蘊藉謹厚人也，老病而死，亦理之常。念君遭命猶人，而使煢獨至此，是可傷也！聞訊之日，澘然書此，何獨哀君而已乎！ 殊方思故舊，窮巷絕歡愉。旅泊同三界，干戈況五胡。乍聞風火散，長憶脊令孤。心在知身客，肝疲令眼枯。蜀天多漏雨，湖柳不棲烏。國土終成礙，生靈已久痡。但能離憒惱，何恨返虛無！消息乘除有，陰陽晝夜俱。歸真如脫桶，慣事例疑觚。禾黍他年見，山丘豈再蘇。 懷嗇庵 青城綠樹白雲端，中有幽人示妙觀。五嶽真靈隨變化，六時華雨助安般。玉書留篆教鸞舞，石髓分丸與鹿餐。何日相從咨隱訣，取琴為我再三彈。 答陳涵廬 才過伏雨又秋霖，八月江深似寇深。白屋留賓容野坐，青溪拆簡費高吟。真風要使蠻髦變，衰俗難扶老病侵。徒御久應諳舊轍，回車猶得暫開襟。 次韻答嗇庵見寄 高詠豈在多，一篇良已足。燕處洵超然，龍吟出枯木。終齊海岳變，恆悲鳧脛續。忽承澹定音，使我心顏肅。悠悠江水永，皓皓秋陽暴。木自漁樵人，清景尚堪逐。藏身將杜口，寂觀常瞑目。遺物可忘己，少私因寡慾。和以休天鈞，奚必問儒服。區區糟粕言，取誚堂上讀。覆瓿且勿用，裂作行縢幅。時論森武庫，安能守其朴。岩中應雨華，山下稻初熟。但思躡青冥，相從結茆屋。 再題凌雲石佛 後焰非前焰，千波共一波。想陰成國土，識性轉山河。易散棲蘆雁，難逢擇乳鵝。全身彈指現，十地隔雲羅。 漱圃輯錄亡友諸真長詩文見示感賦一律追懷真長兼答漱圃 窮後詩工自古然，老來交盡數君賢。門前高柳邀詞客，真長買王仲瞿故宅，仍其名曰王庵，在杭州西馬塍。一時友朋多為題詠，今沒虜中。 堂下秋蘭薦水仙。漱圃嘗祀其遠祖樊紹述於西湖白公祠，吳絅齋為之記，真長有詩。 故國游車余夢想，流人回首各風煙。荒山野寺經行處，懷舊哀時似往年。 即　事 鈴鐸傳胡語，兒童學楚歌。崎嶇百戰地，羈旅一身多。巴峽聽猿臥，衡陽無雁過。遙看今夜月，愁殺洞庭波。 書　感 電掃雷奔劇弄丸，危檣獨夜尚風湍。攤書已似看山倦，拔俗知同逐寇難。王化根源唯禮樂，戎衣事業造饑寒。乾坤整頓須時輩，羸老何心問鼠肝！ 月夜獨望 國蹙山河隘，時衰氣類孤。清光秋夜月，異色五方珠。虛籟因風動，稀星近旦無。終看弧矢盡，一任馬牛呼。 八月朔日食既 薄食非天變，祅祥實眾心。在躔明用晦，懸象古猶今。權示成虹貫，飛騰有陸沈。諸星陵犯絕，何事徙商參。 八月朏見月 發白不驚秋，江深動客愁。低雲依浦暗，纖月掛林幽。盈甲知還退，消坤始欲流。行符觀晦朔，斗食豈堪憂。 八月十五夜月和少陵韻　二首 方盈懸晝日，將缺倚鐮刀。薄海秋風冷，彌天劍氣高。山河歸鏡象，人物盡鴻毛。何似琉璃地，眉間映白豪。 舒光原魄影，不夜是心城。祇為青盲翳，翻持爝火明。關山猶獨望，楹桷已同傾。舊日觀濤壯，今疑照虜營。 八月十五夜月 萬古中秋月，今年特地看。身雲同出沒，人海各波瀾。獨客乾坤老，千軍壁壘寒。巴山吟望處，北斗已闌干。 十六夜月 安禪銷後有，生魄見初虧。尚覺當樓滿，應憐涉境危。道人觀進退，衲子息鉤錐。吾亦諸天寄，無為勝有為。 中秋簡天樂 聖湖一去五中秋，烏鵲西來盡白頭。兵氣每躔明月滿，歸心日共大江流。難憑書札將愁寄，猶望鄉關雪涕收。不是衰年憂道路，巴山何事更淹留？ 松生垂詢近狀書此奉簡 途中醉象伺瞿曇，道後醯雞愧老聃。已少溪山容暫住，尚余雲月共清談。親朋但數松篁在，霜露何滋橘柚甘。萬國兵塵猶滿目，一篙春水憶江南。 晚　望 江上風帆送夕暉，閒雲鬚散客須歸。鄰翁沽酒兒童喜，聞道長沙已解圍。 書院已寢罷刻書有人勸復之事不能舉作此解嘲 稻麻竹葦事多歧，獨立蒼茫賴有詩。將謂憂虞關損益，敢因瑣尾惜流離。春秋絕筆通三世，易象從心示兩儀。古聖空言猶勿用，捐書還我百無知。 答頌天 每因無事尚孤吟，不為悲秋始罷琴。落葉歸根非異物，青山當戶絕猜心。雲生蒼狗從衣變，訊斷泥牛入海深。莫向胸中安片石，飽參都是少叢林。 遣俗 江淮河漢不同途，羊棗菖蒲嗜各殊。易觸先須防俗忌，難消應悔與兒酥。掌中歷歷三千界，天下人人五帝珠。唯有岳陽樓上客，朝游碧海暮蒼梧。 禁　詩 淵明止酒，其飲如故。今日禁詩，亦猶此志，不必遂廢嘯歌，以此自嘲而已。 揚眉瞬目若為傳，堯似蓬心舜似膻。詩瘦自嫌蔬筍氣，言多人謂野狐禪。衰周擾擾空三百，關尹區區出五千。萬事不如無事好，淨名一榻但高眠。 自　和　二首 但得還家莫問途，星雲燈幻竟何殊？識心後浪追前浪，教相生酥變熟酥。一事種田唯博飯，多方入海枉求珠。周王愛逐崑崙駕，南郭先生祇據梧。 古樂希聲已不傳，世人甘食但腥膻。欲持函蓋乾坤句，休道諸方五味禪。無盡身雲隨一念，廣長舌相覆三千。從來至道離言說，爭奈群龍攪夜眠。 再答嗇庵 愁看舊簡拂窗塵，喜有新詩寄水濱。元亮自為當去客，惠能不是再來人。玄音廬阜泉三疊，別思峨眉月半輪。稍待回車尋土窟，山梅重放去年春。來書約初冬見枉。 雜　感　二首 難御陰陽寇，常疑鹵莽耕。玄黃知必戰，堅白尚爭鳴。析骨千家食，違山十里聲。吾方從太卜，世亦棄君平。 天下爭秦鹿，何人識楚弓？身謀夸舌在，世智簡心空。近棘無安鳥，高雲有斷鴻。故鄉愁日暮，千里落江楓。 簡李星槎 十五年前物外游，尋僧載畫共扁舟。湖平未覺風塵暗，頭白方知鼓角愁。此日西南仍壁壘，故鄉朋好半山丘。昆明寄簡勞相問，令我憑軒涕泗流。 數名詩　二首 不讀一字書，能為一世雄。據蝸唯兩角，相羽亦重瞳。無復事三讓，誰聞誅四凶？五行已久汩，六合知焉窮？七國就夷滅，八王召兵戎。驅車九折阪，對面九嶷峰。豈唯十世爾，百世將毋同！ 一法不可得，一物不可遺。二諦亦非二，太極生兩儀。三身顯自性，四智銷群疑。五時示權說，六度實無為。普賢大願王，文殊七佛師。能為萬象主，不被八風吹。九死猶未悔，十界將安歸！ 示彌甥慰長敬涵　二首 吾姊有孫二人，從予避地。予老而獨，視之猶孫也。長者十四，幼者十歲。雖好弄，亦稍稍教之讀。夜來聞隔室誦詩聲，喜其漸解事，因作此示之。 童稚相依久，天真愛此時。早游巴子國，頗記老夫詩。橡栗猶堪拾，兵荒總不知。汝曹看長大，吾亦慰流離。 天下今何世，吾甥尚一家。就河仍飲犢，視壁滿塗鴉。繞樹常三匝，傳書棄五車。平生箕潁志，望汝學龍蛇。 短歌行 雲愁海思天蒼蒼，風高木落鴻雁翔。仰看明月在庭戶，不知零露沾衣裳。亂離朋友異膠漆，干戈兄弟皆參商。百年禮樂一朝盡，此語聞之行路傷。 善哉行　用數名體 一翳在目，空華亂墜。一念無為，虛空粉碎。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先庚後甲，左瑟右琴。昔唯三王，正是四國。五典既惇，五瑞是輯。六龍御天，七曰來復。蠢爾蠻夷，莫予敢毒。淮南八公，乘鸞相從。華嚴九會，聲聞屏退。今也何如？十日並出。箭棄弓藏，射之無術。臨風浩歌，誰為吹律？ 寓　言 端冕常珍燕石奇，長齋每恨棘猴遲。巴童後舞兼前舞，越鳥南枝更北枝。裴頠唯傳《崇有論》，吳筠偏擅《步虛詞》。鵷鴟梧鼠非同嗜，不是莊周薄惠施。 夜聞風雨 細雨飄簾濕暗蛩，風聲常亂寺樓鍾。殘書老病猶遮眼，故錦塵埃不啟封。入坐何心驅鵩鳥，涉江誰與采芙蓉？憂來此夕偏無寐，吹折門前幾樹松。 九日登爾雅台 井鬼分星地，龍蛇入夢年。風雲飛鳥外，寂寞眾人前。太古江流水，齊州日暮煙。黃華開已遍，白髮臥秋天。 秋　夕 衰變知秋氣，沉埋是眾心。捫天安笠小，探水倚竿深。遙夜關山月，悲風海上琴。游魚今不見，飛鳥儻歸林。 九日再賦 窮秋搖落對衰遲，已罷登高欲廢詩。倚壁久欹邛竹杖，閉門兼少菊花枝。炎風朔雪長無盡，去燕來鴻總不知。莫采芳馨遺遠道，一天霜露下漣漪。 重過八仙洞尋龍泓寺已迷其故處居人 依山結屋出林際景物全非矣感而有作 隔歲經行處，重來百事遷。岩棲爭鳥穴，石路滿沙田。已失深林寺，空歸淺瀨船。高秋生遠思，登眺轉悽然。 戲　贈　二首 霸圖席捲易灰飛，烈火燒天雪作圍。未必文章千古事，從來社稷一戎衣。希特勒。 才名武庫少權奇，談笑能雄百萬師。不與鴟鴞桑葚食，魯侯有道服淮夷。羅斯福。 和嗇庵山中雜題　二十二絕 略彴足安橋，雲霄見羽毛。養生知有主，何必問良庖。 秋月一潭空，鴻飛不見蹤。草庵非久住，消得四山風。 大悟不存師，神通未是奇。菩提非有樹，般若本無知。 日用坐還行，雲開雨更晴。海鷗原可狎，庭鴿定無驚。 白眼看青天，飢餐困即眠。遍山都是藥，過水不論禪。 木槵當雙眸，人人畫地囚。天倉峰頂句，分付大江流。 莫挽井中繩，爭然日下鐙。求書百二國，相塔十三層。 四諦有枯榮，當生即不生。千花千種好，一壞一時成。 零露隕岩花，殘膏潤鼠牙。閉門空對菊，行客盡擔麻。 箭去疾如梭，琴亡不廢歌。深山饒虎跡，祇是少人過。 險崖如度刃，猿狖已愁攀。飛鳥行無跡，仙人去不還。 林葉自紛披，霜前橘柚垂。一江澄似練，萬事醉如泥。 墨翟帶為城，胡兵撒豆行。息機歸幻滅，依舊可憐生。 親交不在門，國土剩沙痕。鴻雁年年客，豺狼處處村。 劫盡燒天火，詩成瀉地銀。凡夫無道眼，見杌總疑人。 駐世愧仙才，林居被鳥猜。扁舟終遠去，風雨不須回。 異同非異同，心動不關風。量鳥無雪白，撥火有爐紅。 百匝復千重，樵蹤踏鳥蹤。莫須寒食散，試種麥 冬。 夜雨喜初晴，魚游見水清。忽然忘藥病，照用一時行。 世事半陰晴，山光復水聲。人言無一可，天眼淨雙明。 灑落更棲皇，行吟百草芳。猶然題漢臘，昨日過重陽。 天下稻如麻，君言客是家。喜拈身外句，覆卻盞中茶。 答王敬身西安見懷仍用人字韻 心微魚鳥當鄉親，小徑通泉竹繞鄰。帶索行歌將送老，游山到頂不逢人。黃花開後空籬落，白雁飛來尚水濱。卻憶長安詩思冷，一鞭風雪灞橋春。 雜　擬　七首 銀漢迢遙拂露行，微波辭好惜傾城。玉顏總被胭脂涴，一片秋心畫不成。 鄰女溪頭昔浣紗，綠楊門巷認棲鴉。妝成顧影嬌無那，誤作吳宮絕代花。 不問蒼生問鬼神，賈生才調世無倫。千金但買《長門賦》，何用相如《諭蜀》文。 鬥勝端陽宜百草，分曹臘日又雙鉤。繞床俗漢呼盧雉，不及猧兒覆一楸。 雁門人說郅都鷹，破虜爭夸上將能。不待金牛安蜀道，早看秦火下夷陵。 誰見佳人出九河，空聞栲栳唱《回波》。霜林黃葉紛紛下，未抵蒼鵝列陣多。 秦樹吳雲望渺然，素娥青女斗嬋娟。蘆花枉作漫天雪，野水西風撲釣船。 再酬嗇庵　二首 人人盡道釜生魚，萬事元同井覷驢。謬說壺中天地闊，分明鼠穴夢乘車。 縱然無處不相逢，且與圍爐過一冬。寄語草堂無個事，門前盡日倚孤松。 辛巳歲寒嗇庵重枉濠上別後將尋竇子明舊隱用此聊寄鄙懷 鶉居歲晚肯相尋，槁木能消寂後心。空劫狂華身是患，千峰寒色古猶今。蒙莊語在輸神解，竺土僧來抵醉吟。稍喜竇圌霄漢並，藥王療臂定堪任。 再酬嗇庵 庭莢源花罷獨尋，千岩雪覆一冬心。游山到頂誰能住？閉戶捐書不見今。奔瀨流澌催石轉，霜林夜葉助風吟。神凝已使無疵癘，妙喜擎來力可任。 答伯尹人日見寄韻 怒鼓哀笳動四鄰，寒宵獨客一鐙親。蟲沙無盡常爭帝，雞犬能安或勝人。觸目菩提消後雪，焦頭恩澤醉中賓。岩花澗草年年在，祇是逢春不見春。 題涇舟老人年譜 換劫剛風動地來，同光耆舊已塵埃。獨從經史談兵略，況有文章飾吏才。江左淮南書半佚，朔雲嶺樹事堪哀。槃洲遺集開元禮，不與飛霞閣並災。 再次前韻酬嗇庵兼遲令弟慧法師還錫 王喬松子舊相尋，無著天親共此心。東海揚塵都不記，鰲山成道到如今。桃花溪水隨流見，春草池塘入夢吟。差喜玄沙消息近，漫愁許靖路難任。 羈　懷　四首 屈伸臂頃一塵中，去夢來雲萬事同。人俗真嫌成老朽，避人長為啟兵戎。時輪賢聖三祇劫，見病山河十二宮。物是遷流心是寂，漫勞采繪染虛空。 高尋真際枉迷源，樵牧歸來且負暄。坐久成勞因未徹，病多忌藥比生冤。白波影逝無還鳥，青嶂雲封有度猿。莫舉威音年遠事，西天人不會唐言。 紛紛堯桀數蒼天，蹙蹙彭殤紀小年。青帝終還霜霰後，菩提常在髑髏前。蓬心智盡風憐目，藏海波停箭去弦。祇為悲深成語墮，時人休擬祖師禪。 每聽南音識楚囚，不驚國俗變齊謳。酒杯餘事鴻毛外，拄杖相尋百草頭。一著輸人唯坐化，三春泥我尚淹留。祇今倚偏凌雲石，苦憶山陰雪夜舟。 期萬慧法師不至用前韻再呈嗇庵兼慰慧師 道人行住本無心，香象羚羊不可尋。國土四門生老病，風波一相去來今。浪傳白馬駝經至，空憶寒山洗缽吟。星滅灰飛猶此日，迷輪亂轍竟誰任。仰光軍敗，敬生來書云：師有法子，誤為車裂。師哀之，以是不果行。 觀豐子愷畫展同星賢伯尹 臥遊壁觀可同時，萬法生心即畫師。每怪倪迂耽竹石，恰如鄭俠寫流離。洞霄九鎖人歸遠，雲海千重鳥去遲。屏上春山蕉下夢，不妨收入一囊詩。 題雲海一漚圖 此為黃山文殊院前境，盛君學明攝景見贈。喜其有縹緲之致，悠然坐對，如涌身霄漢，亦可頓遺塵俗，會心處正不在遠耳。 起滅無蹤莫遣尋，亂山深處昔安心。虛空不壞誰能割？流注當前信有今。萬法崢嶸蝸角變，幾人行坐白頭吟。天衢儘是文殊境，但得消搖亦自任。 伯尹刻印作彌勒像賦詩見貽用此為答 醍醐灌頂五時開，辭賦雕蟲六藝該。文采彰時皆禮樂，虛空印處即樓台。眉毛拖地同龕去，舍利從天雨粟來。珍重深山求法侶，石頭寸寸是瓊瑰。 清　明 苦霧愁陰半日晴，薄寒輕暖過清明。年年惱亂春風裡，長避飛花拂路行。 下里新謠　二首 奇計迂談國並傾，空持赤土誤蒼生。可憐叱吒風雲色，都是春蠶葉下聲。 七寶樓高壓四河，朝朝金翅下雲羅。輪王不解降龍術，贏得鮫人墮淚多。 自題六十攝影 幻質已迫風火鄰，天真似與嬰兒親。嗟爾是空不異色，咄哉而我猶為人。若逢野老可爭席，將以青蠅為吊賓。日月終年開佛面，春秋何世紀王春。 暴雨壞籬庭中積潦成澤雨過口占 庭際游魚似百蠻，疏籬無復障青山。終朝驟雨防天漏，卻見松梢月半灣。 香宋先生以上巳見枉烏尤翊雲纕蘅諸公並集當時未及於題詠也頃纕蘅書來索詩並承程君頌雲錄示佳什因補作短篇奉呈香宋兼寄纕蘅頌雲諸公 游山難具緣，住山亦寡侶。不逢灑落人，結轖共誰語？久向榮州老，一世尊鳳羽。披霧當春陽，光風被孤嶼。百年幾嘉辰，大地今火聚。遮目遠兵革，寄言眷禾黍。未得依故松，及茲慰零雨。羈心積離堆，高詠謝蘭渚。曹侯索題句，自春已徂暑。附書訊耆德，詩成定吾與。 雨　後 三伏炎蒸一雨收，應驅少昊早行秋。深山石上看飛瀑，多少魚龍據下流。 贈別楊霞峰 送君在羈旅，惻惻念鄉縣。門前衣帶水，窮劫去如箭。五氣有時行，四夷空好戰。但得心太平，何處不相見？ 酬機十首 宿漲看朝落，炎風入夜涼。世人貪戰勝，不道是無常。 造兵以偃兵，如為箭安垛。亦有鑄金人，咸陽三月火。 聚虱安焦豕，枯藤倚敗枝。屠人操熭立，樵父抱薪歸。 道旁彈雀兒，自詡好身手。龍門有曝鰓，蝦跳不出斗。 去年馳道成，今年馳道毀。地險非丘陵，戎心是同軌。 昔聞資鐵冶，今更仗油田。但見倡優利，何能變酒泉。 雲中施壁壘，海上絕舟航。夜半趨仍急，空勞大壑藏。 鰕 爭沮洳，同命互吞啖。鼎鑊更相酬，不如長顑頷。 無繩徒自縛，長劫昧生因。不肯銷魔業，何勞問智人。 一語辨來機，逆風飛鈍鳥。更擬問如何，生盲視天曉。 伏　漲 曉江清可涉，日暮風濤高。邇知三伏漲，驟甚八月潮。濁流勢交會，天下真滔滔。唯見川氣黃，不睹千村漂。欲濟無舟航，三老亡其篙。一隨巨浪沒，遂化魚腹膏。捨身定何算，熟視無號啕。城郭等浮苴，岩居若棲巢。石腳已崩坼，聚沙謂堅牢。物命呼吸閒，人心尚逍遙。異哉爭鼠壤，格鬥如牛毛。習氣成瀑流，涇渭亦已淆。二儀有高下，虛空竟安逃。吾欲咨能仁，愍此昏墊勞。河伯爾無多，海若豈足驕！旦夕佇收潦，秋岸仍泬寥。 新秋寄懷兼山 蟋蟀西堂應候鳴，高蟬近樹已收聲。山中獨處無麋鹿，頭白相憐有弟兄。春水江南千里目，碧雲日暮四時情。沾衣縱使饒霜露，尚欲從君事耦耕。 題龍氏母霜寒補衣圖 季路猶傷負米心，皋魚長是泣風林。要知慈母生生在，認取鶉衣寸寸針。 簡嗇庵 聞道游魚出聽多，一池撥鬣戲風荷。聊持東海任公釣，取伴山陰道士鵝。借座移床因客至，牽船住岸少人過。白龍堰上歸來好，應有新詩寄薜蘿。 次韻和香宋先生烏尤禊飲 醇醪一醉不知寒，借坐鐙王榻易安。細雨檐花猶落地，斜陽煙柳莫憑欄。尊前萬事隨流去，蘿外諸天隔嶺看。市遠祇慚無雋味，竹廚蒲筍少江團。 再酬嗇庵 忘機魚鳥傍人多，坐對冥搜十丈荷。自在何妨穿網食，相呼都是出瓶鵝。玉池神水知長活，茆屋秋山儻見過。萬事盡如門外草，待來重與瀹雲蘿。見惠佳茗甫至。 漫　興 道路相忘久，行歌見答稀。荒途迷故轍，醉語辨來機。月落寒侵戶，苔深綠上衣。秋風吹夢斷，客子不知歸。 壬午中秋邀敬生允明立民星賢共集濠上看月月不出而遇雨作此自解並示諸子 人生百年駒過隙，幾年能見中秋月。友朋況在亂離中，寸田尺宅皆淪沒。劫火大千壞不盡，清光三五圓更闕。澄江一道淨如練，虜騎千群氣終墨。去年獨坐觀天根，今年朋來探月窟。日中見斗等豐蔀，大山出雲每飄忽。白衣蒼狗翻手異，赤眚青盲竟何別。舉帚乍教智輪掩，傾湫復恨地軸折。儻因遇雨疑可亡，何必顯處眼始豁。吹鐙相送憶龍潭，要看腳下滄溟闊。 酬嗇庵　二首 藥病忘時力轉神，出門猶示嘆車塵。化身自可通真宰，垂語應難索解人。寒到錐無吾喪我，坐看眉在暮如晨。謝池春水萍開後，惜取竿頭二寸鱗。 輞川詩思妙南能，勾漏丹砂負少陵。賴有神通傳寂默，更無藥物助飛升。孤峰擊竹遺知竟，白雨垂蘿獨望仍。長愧雲門三轉語，一天秋月照寒罾。 病起閒步 杜若花新薜荔長，柴門隨分納秋光。野鷗近水天然白，高樹微風自在香。雨後林巒青可數，老來疾病漸堪忘。杖藜此日經行處，何必他年問草堂。 有故人歿於羈旅其鄰爭為營冢感而作此兼以志悼 屍鄉人識祝雞翁，卵塔銜花百鳥同。要乞不毛防害稼，幸然被發免為戎。一時誰並雕龍辯，四野猶鳴射雁弓。投老遺文傳字說，每憐才士盡樊籠。 題虞翻傳 誰遣青蠅送白頭？不堪杯酒觸簾鉤。早知痛飲先元亮，更勿生男似仲謀。 見風飄墜葉偶題 莊嚴末劫剩三災，倒海移山作舞回。縱使飄搖逾六合，依然一葉一如來。 九日寄懷嗇庵 秋盡霜雕錦樹林，每看書札倦登臨。遠山初月成相見，空谷泠風亦自吟。鷇飲鶉居恆少事，瀑流雲住並無心。莫須更采東籬菊，已得忘言一味深。 九日書懷寄兼山 九日登高望九州，年年此日動鄉愁。每因候雁酬孤詠，尚有山雲伴獨游。下峽奔流常苦疾，歸根落葉早知秋。黃花滿地無人省，休問行藏但倚樓。 行山漫興 日用唯吾自偶諧，向來千聖絕梯階。無人更肯尋歸路，有句常驚墮險崖。異俗方音隨鳥變，眾山頂相被雲埋。未妨論語充薪炭，一例袈裟裹草鞋。 楊嚴二生相繼殂謝感賦 塵劫何人出網羅，江湖滿地足風波。深觀泡露危情減，久在流離忍事多。交臂都忘求馬肆，援琴今抵折楊歌。苹花易散秋雲薄，祇恐重來路已訛。 普請掘落花生 詩人甘荷鋤，先聖重力穡。吾亦住山翁，初辨菽與麥。岩耕事既沮，吃菜計益拙。不習種胡麻，況乃煮白石。暫因蠻貊寄，竊比方外跡。落落二三子，共承負薪力。雖慚半塔分，倖免絓尺籍。謬欲采僧制，作務示經式。曾謂君子儒，高坐但縫掖。囊灰散春圃，引蔓才如冪。簇簇委地花，節節堆盤粒。長鑱肯自把，秋實猶可摭。抉之出淤泥，亦勝寶糠籺。微物秉生氣，辭枝尚堪核。松根孕茯苓，上藥產下隰。何處非靈苗，所至凝精魄。取足潤枯肺，胡為賤弱植。嘗懼蕭艾侵，芟荑多曠闕。余蔬在鼠壤，遺秉資狼藉。萌芽一以摧，埋沒成棄擲。於今雜勞侶，放钁意始豁。撥爐識火種，掘土得泉脈。不見老古錐，蹴踏龍象窟。胸藏活人劍，手不持寸鐵。觀頤視所貞，剝果終留碩。斯理或可推，乾坤有時辟。哀哉隴畝民，呻吟困鋒鏑。寒日映荒畦，芋栗收未畢。諸子勤筐篋，老夫敢偷逸？盡神思鼓舞，慎勿憎瑣屑。 獨　望 陰慘陽舒事不同，岩居獨望但晴空。普天寒暑先時感，絕壁樓台幾面風。野鹿何心銜藥草，飛鴻無處避桑弓。滄江水落秋旻淨，識取霜林一葉紅。 流離子 活計山巔並水涯，神通運水與搬柴。魯人久以儒為戲，古佛何妨語似俳。未有魚龍知性命，本來土木是形骸。眼前多少流離子，日日相逢十字街。 溪　行　二首 秋陰暫豁見霜晨，問鷺尋鷗到水濱。折得溪花充供養，獨憐草木尚精神。 高秋雲物喜雙清，一曲溪林踏晚晴。寂後心情同水石，雜花相遇不知名。 孤　斟 蹙蹙天機淺，悠悠世網深。不存三代直，常患四夷侵。聖遠難為說，詩亡遂至今。誰能求甚解，吾亦但孤斟。淵明獨酌，比之搖琴何勞弦上，不必有酒也。 戲寄嗇庵　五首 打供伽藍缺冷淘，普賢神用剩眉毛。山中鹽醬從來儉，況是廬陵米價高。 函蓋乾坤一句酬，山家活計本無求。從今鼓笛閒拋擲，昨夜欄中失卻牛。 十洲花樹已俄空，三世如來過耳風。粥飯尋常無嚼處，謬教人喚住山翁。 羅剎飛天未息瞋，空山終日不逢人。塵塵銷盡應無事，免使當來野老顰。 昨幸中秋有報書，頻看霜曉雁來無。非關好事拈糊餅，貪得新詩勝熱酥。 哀弘一法師 高行頭陀重，遺風藝苑思。自知心是佛，常以戒為師。三界猶星翳，全身總律儀。祇今無縫塔，可有不萌枝？ 彌甥女敬涵擷山花作瓶供賜詩以勞之 歡喜真初地，莊嚴遂滿家。秋英霜下擷，山氣晚來佳。教爾添瓶水，因之潤慧芽。吾詩能體物，佛旨妙拈花。 露濟寺看菊 年年思故里，處處聽悲笳。白髮兵前客，孤城霧裡花。無心猶可遇，得種亦堪嘉。游目頹齡願，山深日易斜。 答嗇庵 錦水來雙鯉，晴峰落片雲。交光歸海印，純氣掃秋氛。擲扙潭龍躍，揮豪墨麝分。禪關應得髓，草勢每豐筋。戎路江湖闊，岩居筆硯焚。幾年求縮地，一字慰離群。思捷天河瀉，香留古殿熏。捐書言可息，採藥意長勤。藜藋因空拄，醍醐喜暫聞。愧如蟲御木，敢謂角生紋。見性猶窺月，忘機已廢斤。真心常寂寂，萬物自芸芸。汶嶺虛游願，雷堆掩晝曛。谷間狌鼬徑，沙上鸛鵝軍。衰步難扶我，扁舟獨憶君。何時松竹畔，重與展靈文。 次韻和嗇庵飛仙亭詩 處山凡聖俱，侔天唯道悅。遺形慕輕舉，得詩慰朝惄。書來員嶠近，神往三界越。王喬在亨衢，招我崑崙側。羽衣從風揚，瑤華承露折。淵淵泰宇定，蕩蕩天門豁。反茲一氣始，解彼六根結。窅然喪天下，強陽就調伏。五嶽真秋豪，九州紛蟻垤。山川日已騫，況乃竭玉帛。貞觀垂彖系，探賾守玄測。有身同民患，棄智哀物黠。舉漚謂全海，怖影將何匿？至人悟無已，度厄泯空色。國土示嚴淨，妙喜賓摩詰。境智已冥會，理寂為真宅。暫騎日月游，下視虹霓矗。信知六合隘，坐覺滄溟失。恭承飛仙詠，疑自梵天出。緬想群真翔，因悲眾生沒。虛舟任空漾，古鏡隨照闊。廓然無去來，法爾非形埒。頗傷旅泊久，寢瘵徒友絕。望道如飲河，避世猶濯熱。長懷姑射山，永阻大庭客。竊比南郭綦，敢希鄭圃列。羨君契逍遙，予亦謝施設。金華終牧羊，后羿恆射日。驅車畏路迥，操翰慚語拙。攝心仰空同，安論堯與桀！ 病中示問疾諸友 隱几何心辨境非，玄冬日日臥朝暉。勞生已倦徂年易，幻病無根下藥違。海晏河清人可俟，天寒歲暮客安歸？燭龍夜暝窮荒外，聞道西戎正合圍。 再題凌雲石佛 聚沫搏沙事已勤，鑿山猶得見身雲。石留梵相隨漚住，樹挾潮音與鳥聞。江上煙波空渺渺，岩問花雨自紛紛。叢林草木都成佛，幾費當年郢匠斤。 自和前韻 藕孔修羅習戰勤，化城應隔幾重雲。頂居絕地無人到，舌相彌天祇聖聞。繞足魚龍光隱見，嚴身纓絡樹繽紛。石頭片片旃檀骨，不假吳剛月殿斤。 寫禊帖並支道林詩訖戲題一律 上藥難醫俗，微言久閟玄。興來唯染翰，感至亦成篇。拙是詩人好，狂留草聖顛。空餘三尺喙，不敵一囊錢。 歲暮述懷寄天樂 羈心迫暮齒，野處不遑安。親交既阻闊，時物又雕殘。淰淰山雲稠，滄滄日氣寒。空庭露草積，高樹霜葉丹。衝風卷飄籜，亂石瀉鳴湍。事往情易泯，憂來感無端。已嗟別離久，況悲行路難。客從遠方來，遺我雙綺紈。上有字織成，勞苦勸加餐。雲是故人寄，展書涕汍瀾。荷此鄭重意，欲報無琅玕。何以紓我憂？取琴聊獨彈。獨彈將歸操，敢負平生言？相見會有時，山澤恣游盤。尚留百尺桐，勿滋九畹蘭。糝藜雖不飽，被褐幸粗完。誰能廓霄漢，令我生羽翰？一為黃鵠歌，愴然推肺肝。 有人傳示弘一法師吉祥相因題其後 彩筆依空繪，隤山示脅眠。夜長猶選夢，詩至忽通禪。葉落歸根近，花開見佛先。涅槃非有相，錯被世人傳。 冬日病起見晨光熹微寫示山中諸友 微陽朝映霧，疑是雪窗明。境以忘緣寂，心從應物生。風林時墮葉，寒鳥近收聲。尚憶山梅發，檐前曳杖行。 題弘一法師本行記 僧寶空留窣堵磚，一時調御感人天。拈華故示悲欣集，入草難求肯諾全。師出家不領眾，臨滅手書「悲欣交集，」四字示學人。 竹葦摧風知土脆，芭蕉泫露識身堅。南山靈骨應猶在，祇是金襴已化煙。師持律為諸方所推，遠紹宣律師，為中興南山宗尊宿，人謂末法希有。 幽谷吟 窮冬甘谷處，昕夕慘群陰。群陰疑無陽，戰血流至今。饑渴一為害，干戈日相尋。徒矜虎兕力，遂喪天地心。豈無遏亂謀？昏墊良已深。理俗互乖隔，精爽逐飛沈。神鸞非近翼，穴鳥無遠音。感物既靡常，撫化亦匪諶。憂思盈九天，偃息臥空林。獨往肆無悶，誰與調鳴琴？ 題山中臘梅　二首 彌天霜霰渺愁予，一樹芳馨未遣鋤。行路視同薪後木，空山留伴壁中書。時聞風折防根損，開到星回閱歲除。破臘沖寒猶往昔，花香不共世情疏。 苔埋菌壓不同鋤，雪後芳菲尚襲予。孤賞自安衰俗棄，一枝聊寄故人書。天衣香滿從風散，禪榻心空得病除。秋菊春蘭無盡意，豈因遲暮惜雕疏。 歲暮書懷仍用前韻　二首 炎風朔雪總關予，蕭艾芝蘭例並鋤。栗里何年人送酒，衡陽無復雁傳書。囊琴昨付鄰翁賣，庭草今同老衲除。自是山川殊氣候，未應魚鳥論親疏。 山中黃獨帶苗鋤，宿鳥騰猿並哂予。有酒待邀漁父醉，無心更寫禮堂書。不逢關尹言終閟，若比維摩榻並除。樵牧歸來霜雪盛，枝頭寒蕊未全疏。 壬午新曆改歲有作 交臂無新故，題門紀歲辰。山中猶漢臘，天下遍胡塵。鳥盡弓還棄，琴亡曲已陳。空留多難日，說與太平人。 述　病　二首 一冬常臥疾，萬事不關心。獨念傷弓鳥，何時返故林。無眠知夜靜，有夢畏江深。縱得忘憂趣，依然曳杖行。 老以身為患，禪將佛比冤。氣衰因俗變，病久得冬暄。瞑眩新除藥，聾喑並廢言。窮年真曼衍，永夜聽風幡。 歲暮有懷諸故舊　二十首 各對青山共白頭，長年魚雁兩悠悠。浣紗舊里經行處，髡柳斜陽莫倚樓。鍾朴岑。 高談痛飲及花時，舊日軒窗別後思。繞屋梅花冰雪裡，枝枝都是歲寒枝。鄧慕魯。 匡鼎論詩久寂寥，蕙蘭常恐早霜凋。秦權楚劍應如舊，可憶空山處士瓢？孫儆廬。秦權楚劍，儆廬所藏故物。 斧柯已爛尚觀棋，驅我行山採藥遲。若使歸來從季卜，不辭折臂學盧醫。謝壽田。壽田長於醫。 半年才得碧溪書，頭白兵前尚念予。客路饑寒風雪裡，閉門何似剡中居？袁心粲。 傳聞螳臂竟當車，處處鄉閭式怒蛙。江上頻年無過雁，吳宮從古祇棲鴉。蔡禹澤。禹澤數年無書，有從浙中來者，皆言諸暨鄉兵抗敵之烈。 天海相逢憶昔年，喜君已得住山緣。故山亦似黃山好，但作山人莫羨仙。蕭仲劼。昔游黃山遇仲劼，與言山居之勝，今聞遂居雁盪，宿志遂矣。 雁山一月一書來，聽瀑看雲日幾回。料理囊書勤曬藥，蒼松勿遣傍門栽。仇約三。約三亦居雁盪。 人間憂樂本同科，苦語翻成雋語多。為問石璜張處士，老來琴趣近如何？袁一洪。一洪書來多憂生之言，以其嘗從張山人學琴，故以此廣其意。 買山早是愛山居，世味應同綺障除。馬祖庵前松柏下，如何不寄一行書？烏以風。以風占脫輻，遂入灊山，竟無書至。 舊日移居傍釣台，勞君一舸送書來。頗聞幾載壺中住，又向壺中辨劫灰。周毅人。毅人亦善醫。 桐君山下送車塵，從此風波是遠人。幾見浮雲變昏旦，方岩石色憶鱗皴。姜心白。予昔年徙居桐廬，周、姜皆嘗相助。累年不相聞，二君故里皆淪沒矣！ 攢眉猶自入山行，今日青城是赤城。忽憶天台桐柏觀，清泉皓月坐雙瓊。 草庵雲外倚枯藤，鶴怨猿愁已不勝。欲問幾時生羽翼。黃山頂上見飛升。以上陳攖寧。攖寧好道術，曾與同游天台、黃山，有異人為君授記，言丹成當於黃山飛升。 一自桐廬斷素書，溪山雖好不堪居。昔在桐廬得君書，約同避地於歙，不果。 頻年作客偏憐客，聞道量珠又得珠。程演生。聞君鄉人言如是。 江上青山盡白頭，故人詩思憶嚴州。峨眉天柱年年雪，兩地冬天一例愁。趙綸士。昔承君寄示《新安江舟中望雪》詩，有「人與青山共白頭」之句，今猶憶之。亂後聞君在灊山，久不得訊矣。 千岩萬壑已無鄰，苦霧愁陰不見春。唯有龍溪聞半偈，天泉橋上更何人！王心湛。心湛昔在鄉里舉揚陽明宗旨，今不知如何矣。 卜居聞在九疑傍，又向衡陽返耒陽。我亦飄零同杜甫，思從三峽下三湘。李嘯春。嘯春昔在寧遠言將入九疑山，旋聞歸耒陽，亦久無訊。 二賢祠下涕交流，重到溈山問牧牛。俎豆已空鐘鼓寂，懷詩三載不能酬。君游南嶽，謁朱文公、張宣公祠，又訪溈山道場，皆有詩見寄。 羅浮玉樹曲江濤，回首青天失萬艘。欲向桃源尋舊路，明光今已閟金膏。以上鍾鐘山。 隨感而作，了不詮次，留以自省。如對故人，不厭其拙耳。 憶桐廬故居 故里空村遍草萊，富春江上首重回。雜花滿徑無人掃，野竹編門傍水開。一杖深山看瀑去，扁舟月夜載詩來。此情已是成消失，唯有寒雲戀釣台。 聞河南飢寄敬身洛陽 殘年留眼看流離，宛洛人稀況苦飢。西嶺千秋唯有雪，商山今日已無芝。愁聽蘆管吹成恨，寒取層冰斧作糜。老我飄零三峽暮，憶君長詠七哀詩。 屏　藥 山澤原多藥，巫醫事久荒。苓通時可帝，烏附毒逾良。背痛猶堪臥，心憂不敢嘗。養生如有訣，第一是休糧。 除　眠 昔唯思減食，今更欲除眠。食少非關病，眠輕可當禪。無聲來耳畔，有月落窗前。不是安排力，均之近自然。 答王駕吾惠書存問 勿因易象說春秋，尚憶宜州及播州。皓首群經甘束閣，晴天瘴地戒登樓。鐘鳴野寺僧初散，日暮深山鹿與游。敢恨衰年行路遠，書殘簡缺少人收。 神助篇　為鬻字刻書作 有目不見牛，有口但掛壁。有心不起意，有手堪持筆。雖因翰墨流，亦自胸襟出。事此非徒然，吾今為君述。結繩易書契，古謂天雨粟。斯言或為誕，吾亦思反樸。所遇多飢人，不敢棄菽麥。以茲廢談論，尚欲事剞劂。奈何梨棗空，況乃無寸鐵。窮年抱孤願，此志郁不發。忽然感神明，告我頗惻怛：「汝行欲誰與？為計良已拙。節湊久而盡，文質久而滅。茲理乃固然，胡為自拘束。棄子之所存，與我游寥廓。」再拜謝神告：「無乃未終極。亢龍行有悔，甘井自願竭。無為無不為，此物非他物。種智不可斷，浮生有時畢。古來達道人，孰敢愛其力？吾當罄形壽，收此煨燼籍。任取覆醬瓿，或作糞土擲。旦暮苟不盡，萬一猶可接。」神聞為咨嗟：「若言信不忒。子謂我為誰？羲之吾精魄。吾久與子處，子乃不予識。子當運其肘，令我立可覿。張芝與鍾繇，亦常在子側。近招崔蔡倫，遠及斯籀列。與子為一身，八極任揮斥。動靜唯子俱，隨子意舒詘。子若氣旁薄，吾亦神充溢。子蹙我無歡，子忻吾不戚。神通子所具，不用將誰責？吾今為子助，沛若江河決。子縱為俗憎，吾猶令人癖。子欲治鉛槧，以我易繒帛。葉公幸好龍，吾髯尚堪摘。子意當云何？」舌撟不能說。荷此殷重言，使我淚沾臆。何敢示矜異，實恐邇搪突。奉子以周旋，庶幾免瑕謫。人謀豈予棄，神詔其莫逆。作詩告友朋，願請從茲役。 刻書費無出將鬻字以濟之或哂其計拙戲作此詩解嘲 未能袖手說無為，縱使攢眉不斷悲。賣卜何心非棄世，學書有道在臨池。五升且置先生飯，三反猶勝十倍師。休怪老夫多謬誤，祇因病廢始求醫。 自　贈 沉水無留影，飛鴻有斷音。仰依千聖力，流出大悲心。與汝江亭見，從吾百草尋。他方如可接，爨下覓枯琴。 戲題鬻書啟 恨無勾漏丹砂訣，幸有羲之筆陣圖。聊與人間留鳥印，任伊流落滿江湖。 歲暮懷葉左文 舊友時同舊課溫，寸田尺宅不須論。天行寒暑仍相代，世事苓通各有尊。採藥已曾嘗百草，著書聊可付兒孫。他年白首重逢地，應是山村或水村。 漫　興 南鄰北里絕經過，寥廓猶疑處網羅。對面千山人自隔，藏身一句我嫌多。殊方異語長為客，盡日隤風莫渡河。漸習林居諳鳥性，未妨村社聽巴歌。 欲　雪 慘澹千山外，飄搖一顧中。蓋天唯霧色，刮地有盲風。樹少猿棲棘，江寬雁避弓。玄冬雖向盡，白戰未終窮。 行客嘆 我行嗟已久，客路尚勞形。萬古空潭月，寒天欲曙星。無言來去水，相見短長亭。歲晚增離思，平蕪草更青。 星賢看古德機語多作義解會未得其旨故作此詩以進之留為他日左驗並示諸友同閱燈錄者 滌除玄覽信非奇，欲寄深心或未遲。真藥當前人不識，空言垂後事多疑。歸根落葉曹溪路，初日芙蓉謝客詩。若使移情應得悟，漫勞覿面更尋思。 壬午歲除作 陶作感驟驥，謝客悲鳴禽。蹙蹙人間世，悠悠天地心。交臂無故物，傾耳多哀音。殘年履徂運，達旦起孤吟。 癸未上　起正月訖六月　一九四三年上 日　食 未年寅月朔，視日有食之。至望月當食，推步亦已知。太史今無官，謂此非為災。食法有定例，雖蔽日不虧。於人復何與，舊說良可嗤。咨汝且勿喧，聽我置一辭。吾徒乃緣地，何不生空虛！地繞日而轉，曷為行相違？日與地及人，安得無因依？地若喪其日，萬物當已萎；人若喪其日，今已亡形軀。汝目何由見，紀曆將為誰？且從有地來，成毀俱難思。人如蟻緣磨，蟻斗今方滋。一朝撞磨碎，欲斗將安施？孰則使地轉，亦非汝能推。二道與兩極，將謂果無差？日既有時食，地亦有時摧。日食猶自可，地摧汝為糜。若使日無光，盡地如煤炱。何從有晝夜，亦當無四時。汝宜合取口，何用譊譊為！苟汝謂自然，汝知自然誰？自然行有常，食豈非變哉！云何知此變，是汝心所為。奈何不自儆，以變為常規！陽舒而陰慘，汝今焉所趨？日陽而月陰，日君而月臣。聖人示言象，愚者昧其因。陰陽君臣者，皆汝之一身。資陰為汝形，秉陽為汝神。形神兩俱失，汝將何為人？君者性之象，臣與情為名。德不勝其氣，臣乃陵其君。君臣俱失道，用妄賊汝真。二者能合德，名為性其情。此理一以汩，汝將何為人？哀哉順愚計，久矣喪厥淳。自心且不識，人云而亦云。天地與日月，亦從人所稱。曾不求其故，求又不得門。徇人以為說，廢古以為新。行迷不知反，日為掩其輪。汝知月無光，得日以為明。非日曷有月，非性曷有情？若言唯是氣，是氣何由行？氣行有過沴，理在無虛盈；理隱不可見，氣亦屈無伸。日中見豐蔀，象汝緣無明。繼明照四方，亦汝性自成。撥性為空無，棄日如埃塵。所以日食既，不得復生人。承誰之恩力，荷誰之陶鈞？汝謂食無與，除汝逃蒼旻。遇變其可忽，垂象非徒聞。小儒好毖緯，支離難具陳。恐懼奉天變，何獨誡人君。盧同與韓愈，戲論齊蛙黽。感此因有作，廓然露精誠。遺彼夜行者，日月復光晶。 舊曆改歲有作 寂處觀群動，時行睹物昌。陳詩懷舊俗，治歷俟新王。休否桑能系，明夷翼已傷。干戈如可戢，日月儻重光。是月朔望，日月並食。 紀　談　約是日坐中所舉話 真智離言說，群情執異同。經邦如置驛，論道似張弓。儒者非三世，仙人貴五通。礙膺疑未去，試遣問重瞳。 春　朝 禁酒罷屠蘇，春朝一事無。閉門余靜坐，近寺缺齋廚。日月猶交食，山河幸未殊。四鄰夸戰勝，吉語似桃符。 瞑　言　後八首 三年前，感於時變，曾有小詩，目以「瞑言」。今事異情遷，所感亦殊矣，聊復申之，以俟後驗。癸末初春作。 不戰善為兵，今聞四面征。斬蛇唯赤帝，飼虎盡蒼生。飢鼠當門立，寒雞上樹鳴。可憐持寸鐵，各自倚長城。 晉楚諸侯長，山河兩戒中。昔聞刑白馬，今見賦彤弓。雄劍光難合，青鸞訊未通。天漿如可挹，鱗甲俟秋風。 鬼府閟金膏，轅門失豹韜。羊群依草沒，雁陣突雲高。大漠煙初散，陰山馬不驕。前車猶索戰，積雪滿弓刀。 仙人貪博戲，羅漢嗜空宗。蓬島調馴鹿，恆河咒毒龍。波光搖北斗，日色冷青松。柯爛槎沉後，誰聞塔畔鍾？ 射獵長楊賦，屯軍細柳營。風前回舞鶴，花底雜流鶯。辭命行人擅，訏謨上國榮。況聞槃敦睦，時有佩環聲。 處處楊生肘，山山蟨負蛩。徒聞占豹變，幾見掃狐蹤。兵以奇為貴，交因利盡慵。蟪蛄猶在耳，星宿枉羅胸。 帝釋豐天饌，修羅乏酒泉。仰空看箭墮，爭井踏瓶穿。屈棒由來吃，乾餱總是愆。一棚收傀儡，慎莫問生緣。 物理爭先見，人情尚有功。客來多爛額，賊過後張弓。不恨桑榆晚，唯憂歷數窮。達生猶可托，得喪本玄同。 觀　物 無用為時賤，忘身自古難。風高知野曠，雪盡入春寒。山鳥頻驚獵，江船逆上灘。物情良不遠，避世敢求安？ 鶡冠子云：「賤生於無所用。」彼將以求有用也。莊生云：「無所可用，安所困苦！」「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彼將以求無用也。故曰：「不言之辯，不道之道，此謂天府。」知莊子之言遠，則知鶡冠之粗矣！偶拈此語成是詩，恰與兩家無涉。 旅　懷 朝望峨眉雪，故山若在幾。俯瞰岩下江，因懷富春沚。平生好嘉遁，頗饜丘壑美。東胡忽構患，驅我巴人里。四國風塵昏，五載日月駛。寒暑苦瘴厲，疾病思鄉里。入山歌採薇，率野嘆匪兕。尚覬草木蕃，未傾天地否。削跡甘樵牧，願言樹桐梓。道廢吾安適，知爾將何以！哀彼倒置民，惑此環中理。習坎陷叢棘，震來失鬯匕。見幾懍終日，達變觀風始。憂心徒悄悄，江水長瀰瀰。析薪如之何，垂釣將已矣。豈無三尺琴，誰為發妙指。干戈有時戢，禮樂俟君子。顧瞻念舊邦，周道直如知 人　日 人日不逢人，喜見日出早。漸看冰雪消，未覺氛祲掃。和與物為春，憂能令人老。暮齒值頹運，每誦斯言好。我辰信安在，周道已茂草。出門履繁霜，言歸詠黃鳥。 人日寄嗇庵 未方年在未，人日客懷人。風角新占歲，青羊久駐春。花看池上發，詩與草堂親。休問玄黃事，聊為隴畝民。 行　庭 神人貴無功，事興由蠱壞。未知一性平，遂令六合隘。大山孕金鐵，奇物吐珍怪。精氣不自守，乃為攻取害。若以天眼觀，萬族等塵芥。貪夫營四海，此意亦易敗。五行日已汩，斯民日已瘵。一成苦不反，何由去其泰。理失往有眚，道存不下帶。哀彼觸藩羝，行庭思艮背。 玄鳥議 春分二月中，四月今已薄。玄鳥順時至，差池向村郭。其聲何喃喃，對語如商度。道逢公冶子，聆音若有獲。問鳥何所云，鳥言爾勿愕：古聖重曆紀，授時先正朔。堯典辨中星，天行示欽若。帝力亦何有，取足安耕鑿。春秋頗失閏，寒暑互參錯。尼父推上律，損益綜禮樂。為邦首夏時，回也咨其略。五德有遞嬗，百世無改作。明堂布月令，童蒙且知學。鼎革緬初運，父老思漢約。何期事南郊，乃用西鄰禴。去餼等愛羊，卜宅異遷洛。夷夏各有宜，無乃少斟酌。太史豈失官，遒人尚宣鐸。更始仰渙汗，並行猶隔瘧。逝將除九丘，遂已黜八索。徒令隴畝民，視日占風角。吾儕識戊己，觀象良有恪。曷敢議王正，天步其可謔！高台或易傾，故壘不堪托。未妥新巢構，已傷舊泥落。矧乃翔榆枋，更恐填溝壑。拙哉玄鳥言，陳義胡不博！君子達時變，誰肯甘束縛？東都俟賓主，西狩存筆削。微禽何足道，民聽宜恢廓。 意　釋 俗物敗人意，此語昔疑之。易敗意亦狹，反唇被人訾。脫俗得幾輩，遘敗將無時。適人之所適，亦未解俗羈。意若得自在，無令空敗為。敗者不勝俗，不敗意乃奇。有意終可敗，無意俗自移。愛憎一以泯，取捨將安施！四百有四病，唯俗不可治。知俗為病本，意則是其醫。除病不能盡，宜為醫所唏。此意乃非意，名為同體悲。流悲以成智，亦號無緣慈。緣起既無礙，緣滅亦非離。哀彼俗未化，興悲無盡期。慈力罔不攝，智照故無私。一意具三德，萬物寧有疵。云何去此意，此意固當持。豈復有可敗，俗來亦何辭。縱無開徑望，頗哂隔竹窺。欲尋芳草去，更踏落花歸。混俗吾未能，寄悲存此詩。 去日行 去日之日不可留，來日之日多煩憂。人情計今復追往，譬如後焰驅前流。昔既不來今不去，朝朝枉逐羲和馭。長繩那得系風回，瞥眼千春無覓處。利劍鑴泥懼傷手，賢愚與骨俱同朽。堂下輪工笑轉新，舊日朱顏成老丑。君不見，古今都是鏡中塵，唯有當前一念真。祇為愴然望來者，令我悠悠思古人！ 歸燕行 蓬萊海水何時變，日日登山觀匹練。盧醫洞視限垣牆，力竭精亡看不見。人情貴遠不貴近，何況睫毛生己面。一生長被賈胡欺，輿論終輕徒手戰。楚王洗鼎正烹熊，壯士擘胸甘受箭。或者全牛謋已解，不恨尺棰日取半。弄蛇須是斷蛇手，每以飄風追閃電。祇知上將夸神武，那惜三軍淚如霰。忽然金翅攫龍吞，虎狼轉作飢人膳。世事悠悠何足雲，明年春社仍歸燕。 烏尤寺草閣獨望 背岩草閣臨江辟，但見雙林少禪客。九州道路皆畏途，未必虛空是安宅。鳴機破霧出樹杪，牽船犯瀨膠石脊。飛鳥終疑近城市，行人各自尋阡陌。開明列戟已沈沙，惠淨誅茆無寸甓。閶闔天門虎豹嗥，高居元不異棲巢。玉樓十二何岧嶢，年年戰火連丹霄。恨無淮南萬畢術，豈有綏山一嶺桃。野馬塵埃互相息，飄風驟雨非終朝。且從土窟孫登住，長謝匡廬惠遠招。 廣州灣 前年寇略海南島，今年寇據廣州灣。怒江鐵騎正馳突，象郡樓船倏往還。自昔諸夷求互市，車來載鬼皆弧矢。黃髮謀臣作計疏，縱有舳艫輕一葦。三十年來數改弦，彈冠挾策多才賢。題字端門夸製作，至今不返龜陰田。溪谷遺黎猶望治，太平本是將軍致。指顧須臾失兩京，何止遼東空置尉。海壖形勢如半環，春蠶食葉無留邊。越南緬甸昔朝貢，二霸羈縻相伯仲。但知螻蟻並趨膻，那怪醯雞爭入瓮。百年世事有乘除，沮洳啖盡肆中居。炎洲朔漠俱神器，為者敗之天所忌。涿鹿蚩尤卒就烹，珠崖漢郡終須棄。劗發文身何處逃，波濤上射雲日高。武士經邦唯利劍，大君開國重包茅。唯阿相去誰能判，胡語唐言都失半。昔聞麻麥處深山，今見夷齊歸狴犴。虎視龍瞋未足奇，回黃轉綠豈多時。請看四海橫流日，尚有鷦鷯在一枝。 埋　狗 西人好犬如好鶴，出則連茵眠傍閣。有時勇黠勝材官，詗賊捷過鷹隼搏。天生萬物皆分定，犬也雖微能效命。守門可使狐兔遠，若並乘軒失其正。古來賢哲善為邦，夜戶不閉無吠尨。至今亂竊世多有，田舍山村俱畜狗。老夫養拙衡茅下，亦豢雙獒供驅走。居人不是武陵源，日出猶聞雞犬喧。候檐每伺兒童戲，不叱偏憐知主意。鄶國丹成未遣分，紫胡客至何嘗噬。擊案聞聲論佛性，銜衣識戀人猶病。孤身隨業有輪迴，蟲臂無常歸妙淨。二犬同時返六根，眾生何日脫毛倫。雖知觸目菩提路，瘞爾多慚敝蓋恩。 思槃瓠 去年失二貓，今年失二犬。貓犬於人並有功，酬以短歌良不腆。邊人患鼠兼多竊，坐鎮提防雙害絕。烏龍眠熟夜無聲，青氈猶在思餘烈。鶻眼虦毛何處尋，編籬墐戶費沉吟。星精若化槃瓠去，虜騎如山不敢侵。 千人針 遊子征衣慈母線，此是太平桑下戀。島夷卉服亦人情，何故云鬟偏教戰？街頭日日聞點兵，子弟家家盡遠征。傾城歡送皇軍出，夾道狂呼萬歲聲。眾里抽針奉巾帨，不敢人前輕掩袂。一帨千人下一針，施與征夫作蘭佩。大神並賜護身符，應有勛名答彼姝。比戶紅顏能愛國，軍前壯士喜捐軀。拔刀自詡男兒勇，海陸空軍皆貴寵。白足長憐鹿女痴，文身祇是蝦夷種。徐福乘舟去不回，至今人愛說蓬萊。豈知富士山頭雪，終化昆明地底灰。八紘一宇言語好，到處殺人如刈草。蛇吞象骨恐難消，火入松心還自燎。蓽路戎車勢無兩，水碧金膏看在掌。明年《薤露》泣荒原，一例桃根隨畫槳。千人針變萬人坑，尺布何能召五丁。羅什當筵貪蒺刺，佛圖隔陣訝風鈴。四海爭傳新秩序，河間織女停機杼。秦都閭左已空閨，夏後中興無半旅。君不見，櫻花上野少人看，銀座歌聲夜向闌。板屋沉沉嫠婦嘆，朱旗猶夢定三韓。 嘉州古冢行 嘉州終年恆苦霧，城闕微茫失江樹。鱉令杜宇今何有？唯見山中走狐兔。人言古代多岩樓，鑿石為門不知數。非是天然洞壑奇，半作宮祊半封墓。至今在山如蟻孔，頗有好事求其處。披榛斬棘出泥土，深穿暗見流泉注。瓦棺四裂俑足折，未睹專車雜井鮒。石壁黝苔隱雕刻，粗工妙手各馳騖。或鏤鱗角虬龍翩，或象爪牙虎豹怒，或作車馬人物形，或若可喜或堪怖。中間文字邈難得，疑是開明國無祚。隨山遠在秦漢前，畫地焉知庸蜀故。南安置郡世已晚，邛僰區區良未附。兩漢諸夷尚雜居，《夏書》蔡蒙列貢賦。國邑姓氏爾誰屬，華屋山丘復何預？近人考古重骸骨，搜剔茫昧滋訛誤。孔壁視同《汲冢書》，堯囚直欲鄹人餔。苦哂楊雄守《太玄》，更軼韓非陳《五蠹》。滅國例推犬戎虐，邊氓歲就烏蠻虜。惜哉僵石已成灰，否者金椎定先度。古來陵谷屢遷變，詩禮發冢誰所務？珠襦玉匣出人間，幽隧魚膏無久炷。昔年銅槨閟三泉，今日牛羊迷道路。豈知國土等棲苴，競挾蜣丸恃朝露。青青陵阺麥苗新，象骼終遭蛇腹妒。前歌后舞能幾時？鬼責人非無一寤。九烏或應羿彈落，四方遍索巫陽訴。我欲攓蓬叩髑髏，雷堆石語青衣暮。 漢池歌 楊君蜀陶取故專焠之為研以見贈，題曰「漢池」。曾君默躬為刻之。因作此歌。 昆吾造化手，萬物歸陶甄。衲僧洗土甴，道亦在鹿專。蜀陶遺我一片玉，苔埋土蝕不記年。忽然注以仇池水，朝朝湧出黃山煙。默躬刻畫貌奇古，老胡斂裓如蛻蟬。舉世焚和多化碧，豈異尺澤矜鯢桓。我有端溪魚腦凍，久已棄擲同豬肝。從今宴坐安如山，何必張芝草聖傳。勞君焠此青琅玕，或以不用方為賢。試鑴太古峨眉雪，並作三峰玉井蓮。 悵　望 白首復春前，羈棲似舊年。雪侵松骨瘦，風帶犬戎膻。高鳥連雲棧，輕鷗下水船。懷歸兼念亂，悵望綠楊邊。 春日懷歸簡浙中故舊 龍鍾猶遠道，鶯語入新年。迢遞三巴路，淒涼故國弦。亂流趨瘴海，白霧失春天。仰羨歸飛燕，移檣近柳邊。 即　事 地載風霆氣，江流日夜聲。樓開雲自入，花發眼初明。寂默支床臥，逍遙曳杖行。世人矜有取，誰肯學無生？ 活　句 龐老空諸有，趙州唯道無。通身都是眼，四海莫求珠。好雪看成片，精金不度爐。桃花開遍後，燕子正相呼。 春　望　二首 春雨靜江暉，春雲佇翠微。天心緣逝水，鳥背送鳴機。鵝鸛猶成陣，艅艎竟不歸。征夫懷往路，楊柳正依依。 霧氣連窮海，軍聲動九圻。花香余佛塔，草色上戎衣。白屋蠨蛸在，黃昏蝙蝠飛。登山愁極目，林臥掩風扉。 雨　晦 黮黮三光沒，戎戎地氣升。青天如戴笠，白日竟呼鐙。蒙氾將何次，丹丘不可仍。東風飄未已，長夜豈容憎！ 復　明 雨暗晝然燈，雲開夜未曾。還家今梵志，面壁昔胡僧。頓覺三光在，何殊十地登。龍潭吹火際，令我憶南能。 暝 眾山皆暝色，一念自無為。獨客乾坤里，孤舟雙淚垂。天長知水遠，日暮令心悲。不盡人間世，相逢各問誰！ 曙 宵終仍再曙，開眼悟貞明。不見遷流相，因知日月生。山川元自位，草木又初萌。在夢恆沙眾，晨雞特地鳴。 遣　游 黃雲迷遠塞，綠草遍春洲。象骼應難出，龍漦已暗流。觸山將欲盡，趁焰不知休。未遇鴻蒙躍，終為汗漫遊。 望　歸 逢人休說夢，安老望還鄉。懷舊行靡屆，觀生信有常。離言忘聖解，隨處長春芳。雲水蒼茫里，空山下夕陽。 得嗇庵見和人日詩再答一首 詩如風雨至，感是海潮生。詠嘆斯成韻，容光必有明。能為萬象主，恆與四時行。願逐游魚聽，無辭弦上聲。 獨　望 雲外仙山渺，門前春水長。幾人能換骨，一日屢迴腸。江漢思歸客，岷峨下夕陽。風塵千里暗，獨自立蒼茫。 道上見祈雨者因成短詩寄嗇庵 木佛應從火，乖龍尚得民。地唯生旱魃，戰亦轉飢輪。箭鏃微塵路，楊枝易槁身。空山風雨夕，回首是良辰。 見祈雨再作 俗士天機淺，危邦變禮疑。雨暘隨氣感，痛癢一心知。毛睫方榮戰，膏肓不貴醫。弘羊烹未盡，何處覓雲師？ 自和閒居韻再寄嗇庵 苦戰何時罷？勞生亦有休。負山憐已拙，秉燭憶同游。雪嶺雲千疊，松梢月半鉤。無心騎白象，隨分住烏牛。 夏至前夕地震枕上作 三旬才遇雨，長夏不聞雷。甲坼占無解，南訛地有隤。焚和仍沴氣，致寇久污萊。夜半驚鰲折，心憂宋衛災。 立春日登爾雅台懷故鄉 昔年頗擬山居賦，此地如登池上樓。舉目嶇嶔初景革，樹門枌檟幾人留。西方變化多鸚鵡，南面無憂祇髑髏。扶杖更尋春草去，客心日共大江流。 山居遣懷 不作山僧粥飯謀，尚余小屋傍林丘。青松翠竹常遮眼，薄瓦疏椽可蓋頭。案有殘書忘雋味，門回江水當溪流。年年錦石支床臥，何必凌雲載酒游！ 屈原杜甫千古詩人之宗也欲作淳風祠祀二君凡深於詩者皆配焉亦可使後生興起因作此詩以俟之 屈原杜甫兩無倫，詩到能愚始入神。日月爭光唯此志，江河不廢賴斯人。西天古佛應分坐，三代遺風可再淳。欲向空山酬法乳，瓣香獨拜淚沾巾。 鄉　思 風波道路海天心，殘雪凝冰照北林。忘象新刪紅豆解，安詩都付白沙吟。鶉衣擁日聽黃鳥，藜杖穿雲指碧潯。塵外唯余桑下戀，千岩萬壑憶山陰。 磯　邊 六合今同一聚塵，百年能得幾多春？豈真萬物輕芻狗，未必靈山盡智人！入海江河無異味，行天日月祇雙輪。波濤自是魚龍性，莫向磯邊理釣緡。 今　適 青寧久竹見生緣，蠕動蜎飛盡可憐。欲返洪荒疑絕物，獨行寥廓尚逢天。頹風蓬顆終何極，止水鯢桓或近淵。河畔年年思遠道，昨來今適已茫然。 述　詩 吹毛在匣未須磨，傾耳來聽稚子歌。入肆調心同羽化，鳴弦動指有雲和。移情頓覺忘三世，無事才堪治九河。萬壑千岩君不見，空山流水奈愁何！ 喜得嗇庵和詩率成一律再呈 時聞笙磬下神霄，猶幸真風未寂寥。天路星文通一線，區中憂喜示同條。跨門誰復論凡聖，入耳今疑聽海潮。人日題詩俄夢事，箭鋒相拄似非遙。人日方有詩奉寄。 名　相 衡山九面帆隨轉，華岳三峰斧削成。東海幾經前度淺，黃河難遇暫時清。崑崙懸圃俱空闊，無著天親是弟兄。若見如來非有相，何疑老氏貴無名。 樵　歌 山雲溢目理常如，江柳搖寒意未舒。春至風光仍淡盪，兵前草木轉蕭疏。坐看戎馬能持世，始信皋夔不假書。隔岸樵歌聲正好，可能重返結繩初？ 江上書所見 邨邨挑菜當春遊，沙岸江城傍戍樓。小艇篙長知水淺，低鷹翼近見魚愁。昊天日旦承誰力？萬族熙來各有求。鑿井耕田終不改，橫流今日是安流。 燈　夜 兒童竹馬勝驂鸞，野老扶藜皺面觀。酺日華燈穿市過，澄江寒月落波殘。萬方玉帛和親罷，壯士謳歌斬虜還。共說承平真有象，祇愁長夜轉漫漫。 宵　深 橫流強寄一瓢安，積慘能排百歲歡。渡水不驚滄海闊，閱人何論鏌鋣寒。辯如偃鼠傾河飲，國是千夫聚指冠。縱使九關饒虎豹，宵深北斗已闌干。 指　馬 四鄰百戰幾空邨，五嶽群山勢並尊。瞎漢參禪迷狗子，老翁分膳到雞孫。聖無寸土錐何用，狂謂青天石可捫。誰信風幡元不動，了知指馬是同根。 寫近作寄嗇庵再呈一律 海波何處不生塵，朝菌須臾豈識春？蠅落屏風多誤墨，猿隨竿木亦藏身。談天說餅真閒事，鑿井耕田付後人。投老無心留半偈，遲君痛與掃千軍。 戰　勝 陶公《詠貧士》云：「芻槁有常溫，采莒足朝餐。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謝公《初去郡》云：「戰勝臞者肥，鑒止流歸停。即是羲唐化，獲我擊壤情。」二詩同用子夏語，人所習聞。每攬斯言，以為子夏智足以知聖，學足以至樂，何至猶慕於外？如二公者，亦既超然不住於境，其言戰勝者，蓋猶釋氏所謂內閟外現，曲為今時，非果情存取捨也。因作此詩，明其從心以順理，而非執境以求適。若夫俗之所耽，正為智之所棄；智之所好，亦為俗之所誹。斯猶二邊之談，未臻一化之域。古之智人，唯率性以安仁，故違俗而無憾，未可以取捨之情擬之耳。 謝見臞肥陶斷戚，二君樂處事應同。神光夜半安心竟，少室山前一臂空。識字總堪鹽鐵判，逢人須待路途窮。若言戰勝殊悲悅，何異爰居解避風。 次韻答嗇庵　三首 才謝溪工愧子方，每疑天下一舟藏。魚逢莊叟才知樂，風過毗邪不辨香。宋本麻沙搜蠹簡，楚歌山鬼集蘿裳。昨朝華雨岩前落，贏得芳菲忽滿堂。 從古天山筮逸民，至今井革道方新。雙柑聽鳥無深樹，赤手批龍有逆鱗。堂下輪工應坐笑，梁間燕子或相親。唯余日昃甘疏放，敢謂高歌動鬼神！ 已知溝斷等犧尊，但見桃花不見邨。野老漫傳成相賦，春風愁望樂遊園。隨山刊木人猶昔，祭海先河水有源。縱使口中銜石闕，行歌相答可無言？ 敬生以貸款救洛中飢自洛陽經關隴還蜀復過草堂留一日臨別賦贈 去年曾與話桑麻，此日相尋復水涯。胡虜臨關猶白羽，東都過夢祇黃沙。尺波已活中途鮒，快鞭難逢走坂車。長想金華羅坫約，余甘遺我棗如瓜。去年與敬生約，俟亂定卜居金華北山。此來遺以蘭州哈密瓜脯，故云。 再謝嗇庵惠詩 語小蟲魚非磊落，書亡《墳》《典》亦芻蕘。雲霞散采都成綺，龍馬行天不度橋。大澤惟留夸父杖，空山終棄許由瓢。溪深石古無人處，賴有鳴琴破寂寥。 二　諦 老知泉石亦膏肓，聖解凡情貴兩忘。見面祇應論物價，刳心無用事文章。玄言何益飢人膳，客養唯希卻病方。休謂山南殊水北，雖然相背不相妨。 禊　日 暮齒年年當去客，新詩句句現前心。西來祇有無生忍，蚤起猶能負手吟。暇日登樓唯四望，臨風辨曲總商音。停杯獨坐尋常慣，那復閒情憶竹林！ 答伯尹見贈仍用根字韻 如來壽量非三世，孔聖心通祇一門。懸解人猶千載遇，恆沙佛共六爻吞。酒杯可趁花時盡，年譜無勞削後存。須信春秋元不涉，始知天地與同根。 說　詩 孔子家風王者事，如來正眼祖師禪。孤峰獨坐觀霄漢，萬象無言指逝川。自古心如一子地，不辭身現四王天。祇愁五色牟尼寶，錯判《楞嚴》十種仙。 論　道 儒者優遊玄放曠，禪家直指教平鋪。若非末法存知解，何事先天論有無？絕相離名誰可道，逢緣遇境任多途。雙忘語默空三世，隨分煙波釣五湖。 清明遙禮皋亭山先瑩 松楸萬里隔風煙，白髮零丁望墓田。薄海都成揮淚地，有生易盡報恩年。夢魂長繞秦亭路，詩思空悲蜀國弦。滿目河山孤願在，誓消魔仗化紅蓮。 簡嗇庵兼謝前貺 調神常恐逆天時，世上山中並可遺。雨後青羊花市減，桑殘東海鶴歸遲。長懷遠路虛游約，更惜余春少和詩。但有書來無客至，莓苔坐處已生芝。 立夏日寄天樂 歲歲芳馨遠路遺，迢迢魚雁寄相思。青山舉目長如舊，白髮隨肩老可怡。早悟文章皆棄物，暫依鍾梵度危時。明年歸及櫻桃薦，留取春光九夏宜。 儆廬惠寄長律百韻年衰才減輒以短句奉酬聊寄別後之思兼慰相望之厚 昔抱深心病晚聞，今知蘭艾不同熏。秦關明月戎車出，禹墓荒田野鳥耘。安我初禪山已盡，避人終隱世焉文。無言密會西來意，唯有江東一片雲。 去夏聞以風將去蜀馳書留之不及今已及期始得皖中書道別後之思並附近作見示作此奉答即以代簡 登山臨水意多違，昨日今朝事並非。定業難回征戰久，離居常恨友朋稀。天涯草木皆雲霧，衰世文章祇怨誹。目極江南懷蜀道，更因遠別念將歸。 答鍾璞岑 故人憐我入山深，欲報長書僅短吟。俗變事多成過夢，路難計盡阻歸心。草庵已罷齋時鼓，別鶴空留爨後琴。若使九關無虎豹，水邊林下定相尋。 簡龍松生並示王心湛 江西寱語何時住，蜀道行人自古難。早盡玄微除藥病，尚余奔峭苦風湍。金獅白象從空逝，黑月明珠展手看。若問川勤今日事，已驅大士趁牛欄。 閒居即事寄嗇庵 舉世談兵易白頭，百年忍事未知休。更無藥餌扶衰病，尚有詩篇當臥遊。沙上新苔迷鳥印，窗前斜日下簾鉤。觀生即是安心法，何必溈山問牧牛！ 自和閒居韻再寄嗇庵 六氣風來看數變，幾人林下得真休。歡顏何礙三旬食，空谷猶堪十步游。影滅 羊終掛角，塵飛滄海漫垂鉤。養生更信忘言好，不藉庖丁說解牛。 小　參　二首 炳燭自忘劬，臨川不知老。獨處念斯人，飛翔觀從鳥。 觸處何嘗異？拈來總不親。欲明今日事，還汝舊時人。 夜聞風雨晨起見雪 昨夢風生壑，今疑雪有聲。非聲復非色，是汝眼初明。 漫　興　二首 昨日青城來，今日峨眉去。停雲亦自行，水流本無住。 風來初拂面，雨過細生香。林花開更落，無事每相忘。 端　午　三首 客路逢端午，民風祭屈原。秦人方誑楚，食事恐增煩。 投粽纏彩絲，將謂蛟龍得。身在水晶宮，憂讒猶楚國。 鑄鏡祠龍遍，飛符咒水還。天師無伎倆，五毒在人間。 遣暑擬寒山詩　四首 宵短不生涼，山小難避暑。夢裡芰荷風，月下瀟湘渚。 靜者心多妙，天高氣自清。眾生甘擾攘，日用是無明。 何日見心源，方知鳥出樊。向來無受用，只是逐名言。 六用一時休，欄中失卻牛。無人能道得，道得出常流。 雜　感　十六首 向曉星辰數點斜，雲中寒日似籠紗。空庭老樹無人見，獨背春風自著花。頌老梅。 超山古寺禮唐梅，千歲虬枝冒雪開。可惜海棠根似鐵，縱饒乞得不堪栽。諷海棠。蜀人目西府海棠為鐵干。 窗前石筍碧嶙峋，便覺仙山不遠人。一自青牛西去後，種松皆作擔囊新。憶故居。 覓人終日钁頭邊，種得山前數尺田。展手歸來無伎倆，多慚空費草鞋錢。謝來學。 里耳猶憎眾籟諠，衲僧比佛似生冤。何須說法如雲雨，未得忘言且省言。省言。 充腸棗柏事無餘，滓穢神明不並居。差喜邇來忘肉味，掃除倉廩近清虛。減食。 林臥逃諠厭鳥鳴，笙竽絕耳瑟無聲。黃鸝百舌俱聽遍，更有昏鴉噪晚晴。倦聞鳥。 枯魚銜索語魴鱮，日暮漁人負網趨。膻行慎須防出入，蓬心誰肯濟江湖！觀打漁。 魯國多譏儒近戲，秦人惟以吏為師。莫教山鳥驚章甫，應學村氓戴竹皮。黜儒。 未許玄言問老龍，漫勞騎鶴上空同。時人祇好長生訣，如此仙才儻易逢。貴老。 志士祈天愁日短，詩人憂國願年豐。老夫遲暮心無事，遙禮如來法性空。禮佛。 不學陰何苦用心，偶因陶寫亦成吟。詩中自有三三昧，興盡辭亡沒處尋。尋詩。 樓台彈指頓時開，活水靈苗遍地栽。無盡蒼生無盡願，一花應現一如來。種花。 欲泛滄浪學釣翁，孤舟蓑笠雪風中。市兒亦賣韓康藥，樵隱由來事不同。鬻字。 少陵太白是吾師，謝樂陶憂更不疑。若使老莊俱告退，何由山水道方滋。散愁。少陵論詩絕句題曰「遣悶」，蓋謂蕩滌愁懷，非敢論量今古也。嘗謂陶詩樂而憂，謝詩憂而樂。樂之所至，哀亦至焉，若人會得，許汝具一隻眼。 隨流得妙幸無憂，趁塊尋言卒未休。一自門庭多建立，水邊林下道人愁。除病。臨濟賓主料簡自云：「揀魔辨異，蓋非得已。若謂建立宗旨，幸莫謗他古人。」今曰「除病」，乃欲自除，明其非簡人也。 詠　古　六首 飛車颯沓下青霄，朝過臨洮夜度遼。虜箭如沙人似草，將軍無復漢嫖姚。 康老胡雛舞蹈行，深溝高壘見人情。吹笙擊鼓須臾失，何止齊東七十城。 莫愁生小自無愁，嫁得侏儒比列侯。漫倚新妝高髻好，櫻花開盡閉空樓。 羌僧秉拂動諸方，拾得狐涎據譯場。頗怪逍遙筵上客，長安不住住西涼。 門前一水不生波，沙上行人掉臂歌。目送西天飛箭疾，更追鷂子過新羅。 歲歲秋槎入漢游，梁園賓客盡枚鄒。何須障面成相避，但可牽牛飲上流。 續詠古　十首 魯叟區區惡會盟，桓文終啟七雄爭。請看稷下雕龍辯，何似蘭陵識議兵。 青史名高白骨枯，生男從古重桑弧。已收劍器傾天下，莫使泉刀鑄五銖。 侍中日午俟宣麻，萬姓歡呼士不嘩。新作三軍初稅畝，未知郜鼎落誰家。 天下軍書用石量，才人執戟立明光。森森武庫知難測，更有奇謀出智囊。 輸般墨翟並專家，截鶴傷鳧事兩差。若遇南泉休舉似，庭前同夢一株花。 唯阿相去定無多，鼠璞殊名豈異科？一世生盲貪摸象，漫雲見性隔重羅。 出門西笑亂心魂，酒冽泉香萬騎奔。神禹安能知此味，杜康遍地有兒孫。 踵接肩摩是道場，諸山樓閣盡僧坊。縱饒百眾傳衣缽，泥佛如何解放光？ 千年壁畫勝雕鑴，物怪神奸各自妍。今日粗工矜變相，亂施朱堊企流傳。 李杜文章未是奇，雲門一字可除疑。祇愁枉費千鈞弩，不及街頭賣餅師。 小　言　二首 飛流薄食天垂象，消息盈虛數有終。欲掛雲颿濟滄海，盡收快劍斬蛟龍。 齊相謀輕費二桃，秦城萬里細秋豪。早從南郭聞天籟，晚憾西山食地毛。 夜聞風雨 飛廉何故怒斯鳴，更挾乖龍百萬行。一榻陳搏剛穩睡，傾湫撼岳幾多聲。 風雨止擬明日約諸友見過 雨師風伯似休瞋，詰旦羲和定出寅。且喜晴雲閒度嶺，未憂空谷寂無人。 雜　釋　八首 取境緣情有兩輪，順時起愛逆生瞋。狂華翳眼旋消隕，醒醉原來是一人。釋醉。 夢中行路驚崩隤，下阪九折車輪摧。忽然眼開百險失，方知行處息如雷。釋夢。 一人傳虛萬人實，今時非有昨非無。見若是今聞是古，今聞昨見已模糊。釋古。 方生方滅剎那心，不住如何強謂今。三世本空今尚寂，去來何處更追尋。釋今。 人言存在義何居？為是心如是物如。試問誰知存在者，離心別有豈關渠。釋存在。 恆情常是怖空無，若謂空無已不無。誰見虛空能粉碎，始知諸有盡名模。釋空無。 變而不動妙能神，諸妄銷亡祇一真。若是無真安有妄，無形豈得影隨身。釋真。 勿計名繩遂忽麻，況於繩上更生蛇。傍鏊求餅多忘面，對境迷頭莫認他。釋妄。 憶金香嚴叟 王翁沈叟倏連翩，高士祠荒剩墓田。東野詩篇山谷字，祇今都是廣陵弦。金叟於詩早學湘綺，晚師乙庵，而其得力乃在東野。時與乙庵並稱，擬之韓孟。乙庵所謂「已透元祐、元和二關，但余末後元嘉一關，過此便大事了畢」者是也。因憶香嚴，輒思寐叟。予雖未識寐叟，寐叟謬重其詩。禪家謂相見已了，殆不虛也。寐叟早年書學山谷，晚乃出入六朝，筆勢雄駿，此乃就其朔而言。鴛湖高士祠是金叟晚年營立，今已墟矣。 唐龍日寺西龕石壁詩刻嚴武書也伯尹得之冷攤以見遺賞其詩美遂題之 黃祖猶能重禰衡，但論詩句可專城。鉤冠自是流傳妄，市虎偏欺宋子京。自注云：此不獨為嚴武辨誣，亦為少陵雪屈。以杜之於嚴，既以世舊見禮，復深縞紵之歡。觀少陵集中往復酬唱，游好無間，少陵溫厚，篤於交友，必無據床謾罵之事，武即猜悍，何至欲殺，此必好事者為之。不解《新唐書》何以不予刊落，使少陵蒙傲誕之過，嚴武被殺士之嫌。委巷傳聞，摭以為信，豈得謂之良史邪？因作此詩，涉念及之，亦見史之傳疑其事類此者，宜有擇也。 聞　雞 朝朝極浦日沈西，處處深山百鳥啼。下足都忘歸去路，披衣先聽報時雞。 說　詩　二首 《爾雅》《春秋》俱有傳，《離騷》《山海》併名經。若非博物窮天地，安得高文炳日星！ 香象渡河觀諦實，神羊掛角喻空靈。滄浪隻眼猶窺管，何況漁洋等聚螢。 漫　興　四首 別鶴孤鸞世外音，偶來松下聽鳴琴。長疑流水無還勢，不似閒雲出岫心。 春朝多霧晚多風，一日暄寒已不同。籬畔少花今懶補，都將雨露讓天工。 蘭衣蘿帶與同游，堂下蘼蕪一味秋。住近汀洲無遠思，卻尋芳杜遍岩幽。 諸根一一劫波巾，剎土弓弓 麥塵。孰使東風搖百草，辛夷開後欲無春。 峨眉雜興　十二首 牛心石 有黑白二泉繞石噴激而出，流為文、符二水。舊傳孫思邈隱居於此。 群玉山頭五色泉，分流到此白兼玄。長年聽水清音閣，不見西方一味禪。 黑龍江 峨眉幽邃處以江名溪，詫人耳。峽下施小鐵橋，行者皆眴栗，遠不及天台石樑之險也。 舊狎懸流度石樑，今來澗曲履微霜。鐵橋深鎖蛟龍睡，不放諸天出上方。 磚　殿 在毗盧寺後，壘磚為之，無梁棟。 棟折榱崩一瞬間，荒山瓴甓勝雄關。志公亦有無梁殿，何日重騎白象還？ 大峨寺神水 甘泉也，遊人多以洗眼。 曹溪一滴絕塵黳，雲水光中萬象齊。爭奈人天多眚眼，唯將金屑換金鎞。 歌鳳台 披髮何嫌下大荒，迷陽愁絕訊巫陽。景差宋玉無才思，從此丹山少鳳翔。 蒲公村 仙人得藥已成仙，俗客尋山莫問年。此日蒲公村外路，家家霧裡種黃連。 軒皇台 在九老洞之上，雖不及黃山西海門，亦令人有縹緲之思。 煙雲俄頃變朝昏，至此初忘五嶽尊。忽憶黃山西海立，千峰露冕盡兒孫。 栱桐花 千株華頂映雲窗，寶樹光分綠玉幢。絳節朱幡留不住，天魔相好示無雙。 佛　光 常寂光中遍滿身，誰將物幻誤天真？洞山睹影逢渠日，多少痴人認識神。 神　燈 從古諸天似聚螢，髑髏常白火常青。普賢遍界身雲現，莫辨微茫一兩星。 萬佛頂 眺遠勝天台華頂，然華頂夷曠可居，金頂似稍峭　削矣。 天台佛頂禮楞嚴，一色琉璃月滿檐。翻恨雪山無外道，微塵國土總廉纖。 報國寺 人、境俱不及國清。 雙澗當年遇趙州，寒山拾得與同游。應真五百空牛跡，令我回車特地愁。 立夏日寄子愷 紅是櫻桃綠是蕉，畫中景物未全雕。清和四月巴山路，定有行人憶六橋。 憂　旱 五行每是逢衰運，三世何由致太平。他日江邊征戰地，綠楊影里看春耕。 得微雨 好戰頻傷赴火蛾，養生當驗後枯禾。檐前雨滴分明在，若比游塵不較多。 溪上吟 劈箭奔雷到海窮，偃溪從此入圓通。如何祇作漚麻見，笑倒滄浪一釣翁。 題寒山詩 狂歌拊掌恣遊行，不使人間識姓名。一自豐干饒舌後，寒岩唯見草青青。 望　雨 夢中聞雨，醒而知其誤。望雨之情，不獨農家為然也。 半日輕陰一月晴，夢中啼鳥尚催耕。叢篁拂地芭蕉折，並作階前夜雨聲。 漫　與　三十六首 少陵句云：「老去詩篇渾漫與。」言不經意也。山居多　暇，觸感而發，率爾出口，了不次第。因題曰「漫與」，聊為　拊掌之資耳。 昔聞遊子偏憐客，今遇詩人可廢詩。縱有盧醫能識病，奈他越鳥背南枝。 誰能久客不思家，何事當門式怒蛙？多少人間無盡障，可知覿面是天涯。 閉門未許談風月，打供常嫌缺酒卮。舊日高山深谷下，至今無地長靈芝。 六藝空言從罷黜，儒門傳道少精神。祇今一格猶難備，慚愧登場末後人。用時人見誚語。 心遠真成跡愈疏，了知萬事不關渠。孤鐙壁上閒看畫，細雨江邊獨荷鋤。 摧風撼曉幾多愁，日日江頭送客舟。長憶西湖三月暮，綠楊兩岸鎖空樓。 海上諸山盡鐵圍，居夷窮老不能歸。生憎雨後蝸牛出，又見風前蠛蠓飛。 墮車醉客神猶王，斷臂枯禪意已消。若使勞形求服餌，何如任運學漁樵。 法輪未轉轉飢輪，行客知津莫問津。花發空階無過鳥，雲迷青嶂少歸人。 舊聞五運說司天，今睹群生並在泉。千聖無心回末劫，藥王有道駐丁年。 每因多感成新句，不為無聞廢苦言。物外幾經峰壑變，武陵雞犬已迷源。 蜀道難行不自今，久依殊俗變鄉音。縱饒雲路千重隔，未減冰壺一片心。 不將物變問王倪，蓬艾叢中聽鼓顰。一枕夜涼何處雨？前溪新漲到桑堤。 刪松劈竹縛籬成，飄瓦隨風雨濕檠。檢點琴書無著處，草庵一榻已多營。 屋漏痕添蚓跡斜，臨池無意學塗鴉。寫經造塔誠多事，不及堂前手自叉。 君向瀟湘我向秦，塵中趣舍不同倫。如何聖諦驚聾俗，苦說千身是一身。 美人香草皆君子，蠕動蠉飛亦眾生。未必文殊真仗劍，只因彌勒誤求名。 欲除秦嶺一峰高，更散錢塘八月濤。不是悲秋憐百草，何緣坐夏問眉毛！ 拾貝相尋到畫皮，可憐千古走愚痴。五兵銷盡金銀氣，猶數溪藤賺餅師。 黃土黃金但俗名，一麻一麥養殘生。豆棚野老閒相值，斗米三錢說太平。 王謝名卿署道民，宗雷嘉遁雜僧倫。世情各自謀身後，高士從來不遠人。 古說飢餐困即眠，但空計校總安然。夢中醒客休占夢，鼠穴乘車到日邊。 三老攤錢白浪中，亂流爭渡一江風。魚龍攪海無休歇，千里戈船映日紅。 已裂縹緗棄後車，更傾珠玉換儲胥。輪王七寶唯兵仗，何用人間一字書。 仙人騎鶴但吹簫，古佛橫身欲化橋。無意飛書營斗粟，久應遠樹棄風瓢。 大用堂堂在六根，祇因勞久被塵昏。畫沙終日難成字，刻竹三年不見痕。 當暑偏寒似不宜，夏行秋令失天時。已憂旱潦傷禾稼，更為苓通惜下醫。 示病元依不病身，漫憑四大論疏親。病翁亦有忘緣法，久謝毗邪問疾人。 入海泥牛已絕蹤，抽枝石筍尚成峰。山風高處行人少，休種門前一路松。 老來除盡聖凡心，到眼雲煙付短吟。迦葉聞琴同起舞，人間應有不傳音。 《麟經》無日不生塵，豈必焚書屬暴秦。博士人人矜異義，久拼《論語》作炊薪。 日暮堂中獨下簾，邨邨晴雨問農占。時人無意求真藥，浪說胡平不少鹽。 古德參尋悉住山，心安身定比雲閒。如今衲子無靈性，日日單提粥飯關。 皇天未有復陽心，怨暑嗟寒已不禁。祇為斯民耽陷溺，故將時雨變愁霖。 明珠的爍自生光，白月騰輝黑月藏。南海歸來收不得，空持糞帚住僧坊。 門外蓬蒿沒徑深，檐前雨滴當鳴琴。忘言爭似無言好，百草頭邊莫遣尋。 癸未下　起七月訖十二月　一九四三年下 江水暴漲草堂被水齧屋幾圮階不沒者僅寸諸友涉水來相視爭為移書上山薄暮水退成此因以為謝 陋室才容膝，洪流屢儆予。何殊風墮瓦，真見釜生魚。溟漲終無定，岩牆不可居。多慚二三子，辛苦為移書。 草堂水漲壞階拾石以補其罅因成是詩仍用魚字韻寄嗇庵 蟻孔蜩枝暫寄予，山身元是劫初魚。鳥尤山，居人多呼為鳥魚。 依空壘石將為屋，避世青盲不用書。無術能分香積飯，何人錯比浣花居。蓬蒿影里重相見，卻愧雕蟲習未除。 簡嗇庵用魚字韻 引羽流商獨和予，共攜明月上階除。豐干去後唯余虎，范蠡歸來尚有魚。朱夏堂前三尺水，青天松下數行書。已超十地心無礙，不向神山更卜居。 夢杭州 故國相逢是夢中，夢時知與醒時同。當時頗厭林亭俗，此日驚看戶牖空。豈有笙歌隨涕淚，定無猿鶴變沙蟲。微塵界裡神遊遍，千里江南地數弓。 屋漏書盡濕有作 蜀土從來號漏天，不堪薄瓦寄疏椽。殘書似餅無人問，卻放衣魚作水仙。 憂　潦 漲水新添五尺強，籬邊一葦已堪杭。中宵不寐聽繩溜，明日游魚恐上堂。 夜間呼渡 宿漲初收月正明，荒村雞犬幸無驚。居人盡入昇平夢，呼渡何來夜半聲。 夜雨不寐 龍蛇蛙黽各安居，不瞑人皆處陸魚。近水茅茨山谷下，飄風驟雨總愁予。 晨起陰晴不定用魚字韻再成一絕 冥搜岩穴已無書，呴沫江湖更少魚。八表雲昏三界幻，起看陽焰未消除。 風　二首 沉泥強半化飛塵，匝地軍聲動四鄰。噓氣成雲揮汗雨，勞人都是意生身。 鼓壑驅潮日夜聲，每疑昏擾障虛明。和風吹面知何世？秋水黏天不自生。 雨　二首 好風微雨每相俱，破塊鳴條亦並趨。何恨漂搖兼道路，周公不處仲尼需。 遇雨疑亡遂偃兵，鬼車弧矢枉縱橫。垂蘿洗盡空山宅，獨夢歸舟望月明。 見　螢 不窺園圃不談經，溪畔柴扉鎮日扃。當暑深更寒雨暗，閒看高閣度流螢。 夜　涼 一日真成備四時，攬衣起視月行遲。也知寒暑無迴避，五月披裘未是奇。 寄天樂 或傳天樂將移住雲居山蘭若，故以是寄之。 千山處處生荊杞，溪樹年年自落花。不記武陵人去後，幾回雲里又移家。 憶峨眉 在纏人屬四王天，開眼何曾見普賢？俗漢遊方貪供養，仙山終日隱雲煙。楚狂台畔空歌鳳，少室林間久罷禪。朱夏未消金頂雪，神鐙無焰照隨眠。 鳴　蜩 聖凡有路轉迢迢，自古巢由欲避堯。遊子忘歸甘瑣尾，法王於法自逍遙。即今戰國方榮戰，始信超人故不超。長夏空山紅日裡，綠陰深處聽鳴蜩。 漫　成 老借三椽屋，荒鋤半畝園。晨舂忘米熟，午夢任雞喧。萬事雲生岫，斯民鳥處樊。身為當去客，何意卜貞元！ 寓　言 才學吹簫便得仙，輪王持世有心傳。里胥比戶唯搜粟，奼女河間解數錢。不教兒童分菽麥，盡驅雞鶩飼鷹鸇。詩書自是秦人忌，只恐神山誤少年。 不　寐　四首 神往通平世，形勞阻睡鄉。釅茶存藥性，流火度螢光。林靜風無力，窗虛夜自涼。蚊虻何擾擾，相望有參商。 有境都緣取，無心不異空。歲因寒暑積，人是古今同。耕鑿安時變，干戈亦夢中。夜深群動息，揮扇尚微風。 殘夜知將旦，荒雞未及晨。用兵猶善國，說夢況痴人。一榻于于覺，千年寸寸薪。剎那非有住，何恨在微塵！ 風波俱道路，冰雪一胸襟。岩穴焉能避，雲霄不可尋。夜漁猶有火，棲樹已無禽。獨坐將誰語？詩成只自吟。 蝸角行 石上蝸牛齊兩角，揚揚自許驕山嶽。負甲行涎能幾時，丸泥已被群雞啄。胡人高鼻恃強梁，上相緇衣故不祥。猛士如雲終就檻，孱王一詔示牽羊。昔日連鑣今斷臂，海濱水草非無地。古寺猶聞報曉鍾，名都只見彈棋戲。西鄰廝走驅貔貅，東鄰鵝鴨逐輕鷗。北窗一枕羲皇夢，到耳松風似水流。 伏日寄嗇庵 空山白髮對羈辰，去故心知日就新。三伏炎蒸星有旦，二陵風雨野無人。松陰已為樵蘇減，荷露猶疑鷸蚌真。清簟疏簾消晝弈，可容張翰近思蒪？ 伏日再成一首寄嗇庵 溪樹多風自少塵，岩花經雨尚精神。唯余草木留生意，那有心情到俗人。暑退移床還近竹，興來就簡且書筠。飄零往劫知無算，百界千如跡已陳。 擬寒山詩　十二首 每憶寒山詩，遂涉寒山境。窗外瀑流聲，衣上松蘿影。林深虎跡亂，洞門六月冷。拾得不相逢，有句無人領。 文殊不自聖，普賢不自王。從心無內外，出語只平常。樂天夫何待，同塵人謂狂。即此無邊身，真俗可雙忘。 留客少佳醞，臨觴忽不樂。辯士好虛談，弈秋無止博。併力務攻戰，將謂賢耕鑿。日為墟墓游，豈假驢駝藥！ 如來行有眚，佛五行中有病行。 老聃頑似鄙。禦寇忘是非，食人如食豕。狼跋美周公，赤為何几几？凡夫少意量，請君問疑始。 孫登居土窟，出被群兒嗤。揶揄墮清波，仰面若與嬉。阮籍托沉冥，一語不得窺。嵇康抱琴至，養生亦何為！ 章甫不適越，黃屋不在山。群趨日中市，各就長夜眠。營營以為哲，俗士稱其賢。孰能貴無知，求之天地先。 因緣非自然，草木森已長。恢台收孟夏，秋氣亦曠朗。時行終無聲，執象天下往。法爾盡未來，胡為不自廣。 太平不可致，任運恆逍遙。皇初始制名，遂使萬物雕。走馬遍荊棘，陳兵猶麗譙。窅然喪天下，豈必稱唐堯！ 辯者自為囿，罫此知見林。無情誰與計，有語增聾喑。萬法何森然，無朕焉可尋？所以寒山子，掉臂只長吟。 俗士矜有得，詩人悟無常。得因妄想有，觀空蹈大方。廓然無聖諦，凡情故難量。梁武陷小機，達磨去其疆。 前山上朝暾，漁火失其耀。溟渤垂四游，孤螢矜尺照。藏身臥空谷，時復觀眾妙。途人安得知，猿鳥相與嘯。 昨為伏日吟，今和寒山什。伏日隨類感，寒山宿生習。坐夏空悠悠，行年今老及。天風吹長松，獨上孤峰立。 林　間 佛記山河轉，書疑舜禹功。有僧皆粥飯，無國不兵戎。行路三年活，訏謨四海窮。林間人靜後，江上坐秋風。 雲門贊 雲門折腳，睦州話墮。跛而能行，還家穩坐。卸卻鐵枷，德山識他。拈起糊餅，逐惡隨邪。巴陵三轉，報恩不淺。氣宇如王，今也則鮮。 觀夢詞　十二首 大暑流金，空山無雨。偶因遣熱，雜憶前塵。人既狂華，境皆水月。不為典要，何喜何憂！隨意所之，亦無增損。夫故者不留，新者不住，遇在交臂，觀在平懷，莫非夢也。夢中觀夢，安有去來？彌勒莊生，斯吾善友。聊復假以自遣，豈欲同之好事乎！ 行客多因樂餌留，庭前荒草使人愁。西天外道知何限，不解相逢話墮休。 飲冰人已亂淄澠，無復炎天更鑿冰。縱使曹溪諳水味，途中猶被蠱鄉稱。 真水知源是象山，能供千斛口如泉。即今一勺蹄涔水，將謂朝宗九派全。 不逢象罔莫求珠，若見神堯一事無。幸有林泉消九夏，漫勞才思賦三都。 鑑湖秋水碧於藍，梅福峰前舊卓庵。欲放雲中師子去，那堪重問後三三？ 苕溪霜葉勝春花，兩岸青林襯晚霞。舊日秋山高士宅，今來暑夜聽鳴蛙。 滴翠岩前翠欲流，清泉入盞便生秋。只今甘井無尋處，濁酒盈江不解憂。 西溪林壑引歸心，應有漁歌入浦深。每憶蘆花秋水闊，小樓晴雪坐彈琴。 五合難逢剩五乖，豪枯墨燥少佳懷。世人苦欲求蟲篆，雨後蝸涎或上階。 近市安能說住山，有言何異置牢關。道逢俗漢休饒舌，猶幸真人放我閒。 庭中咫尺亦虛空，坐臥由伊四事同。獨俟中宵殘暑退，未妨少雨幸多風。 才見朝霞又夕霏，只余山水尚清暉。清暉未必娛人目，山外青山是鐵圍。 臨　池 百年難遇永和春，舍利豪端或現身。尊酒已空詩卷棄，尚留池水養枯鱗。 立秋日作 一葉飄零天下秋，古人於此見遷流。而今不貴留松柏，惡木成陰山更幽。 帕　首　二首 不見九州同，應知萬事空。登臨隨處感，歷數有時終。漢廄無天馬，秦詩獨《小戎》。邊氓存變禮，帕首雜夷風。 養老能安老，無為本不為。衣裳如委地，琴鶴可相隨。入廟犧皆繡，爭鳴鳥更悲。古來尊祭酒，清淨有遺規。 觀　身 無復弦歌說在陳，卻因眾病得觀身。殊方異語成新俗，暮齒歡言少故人。客久自增行路感，詩亡剩與野謳鄰。邇來精力真衰減，明日山頭罷採薪。 古　貌 古貌常時被俗憎，遠疑鷗鷺近疑僧。空山橡栗今垂盡，僮僕歡顏未可能。 涼　意　二首 見盡情亡只一真，猶存言語示同塵。形神相倚權名我，日月生明豈為人。姑射山前風露味，普賢行處水雲深。逢緣且與消寒暑，獨坐松陰數歲辰。 涼意才生夜氣添，壺中天地納茅檐。清風入坐時開帙，明月移階自捲簾。菡萏香來波冉冉，松杉影里草纖纖。眼前好景何嘗欠，或勝莊周說養恬。 秋　潮　二首 昨為炎蒸妨靜慮，今疑涼雨作秋潮。人情只是多閒計，寒暑何時得暫消。 夏葛冬裘不自今，雲行雨施本無心。塵勞未必菩提種，一任微風動玉琴。 敬生請傳錄近作兼欲得拙書以是答之　二首 解語非關舌，相逢總不知。本來無一字，何處有吾詩。枯木龍吟在，長空鳥去遲。漫勞衫袖寫，留與後人嗤。 畫沙吾自適，臥壁爾能熏。但可觀流水，何堪增白雲。山中無長物，筆陣謬千軍。靈骨他年覓，如今未遣聞。 自　贈 凡聖情俱盡，涼暄感尚存。現前唯一念，瞥爾歷諸根。境是微塵起，光應萬象吞。忽然光境滅，誰見月當門？ 秋　懷 已知老氏貴無名，差比莊周托養生。豈為游塵安畫障，久因多刺卻魚羹。午陰剩有迎窗竹，夜雨將收對劫枰。一事縈懷吾未遣，錢塘八月海潮聲。 寂　觀 頗得閒中趣，能消九夏涼。松篁隨意綠，蘭杜自然香。樹老留風少，庭虛受月長。深觀人境寂，何事惜年光！ 罷　談 華陰成市海成田，滅影雲棲不記年。等是道場軍路險，休持醭口更談玄。張融自序云：「義之為用，將使性入清波，塵洗猶沐，無得釣聲同和。舉價如高，俾是道場險成軍路。」予誦其言而有嘅焉，因作是詩，以為談義者之誡。 答吳希之見贈仍用羹字韻 學道常疑吃菜羹，休從海客問青城。坐看岷嶺終年雪，那得黃河一旦清。空谷風生都是籟，真人形在已忘情。待君流出如來藏，或使蚩尤不造兵。 答以風見懷 世味都從嚼蠟生，住山應為去閒名。新箋《爾雅》同灊霍，來詩謂灊山即是霍山，引《爾雅》證之。 雜佩《離騷》少杜蘅。劫樹觀心忘俗諦，清泉濯手總詩情。來書雲患瘍在手。 嗟予江海思歸客，猶自風波未可行。 非見聞　三首 聞道非耳聞，見性非眼見。聞見既雙非，聲色何由現？因緣與自然，萬法生乎變。若是未生前，何從著汝面？以我得禮汝，為君通一線。 聞道非關耳，見性不由目。坐對門前山，不格庭前竹。動境未曾遷，眾中唯見獨。言語所不到，思慮安能續？若擬相借問，田禾幾時熟？ 見性不言見，聞道不言聞。若可從人得，豈惜持贈君。澄潭映秋月，青山生白雲。只為勤方便，轉以滋泯棼。不如吃茶去，休問麻三斤。 答嗇庵惠詩 虛舟浮遠水，初日照高林。落落平生契，寥寥千載心。秋風已飄籜，寒鳥欲收音。真想終無際，思君每獨吟。 中秋前夕寄懷天樂 江上秋風動薜蘿，故鄉今夜月明多。嚴陵台畔清光滿，應念微霜初度河。 寄懷彭安仁 肘後《楞嚴》字已殘，畫前《易》象少人看。他年布袋重逢日，酒盞應如世界寬。 褒　蘭 秋蘭再發，晴雨咸香。誡勿折取，並作此以褒之。 出地能安物性親，不愁風露不依塵。唐虞已遠今何世？陳蔡相從定幾人！夜雨孤舟三峽暗，幽蘭空谷四時春。芳馨豈必盈懷袖，任爾山顛復水濱。 善哉行　六章 快人一言，快馬一鞭。停機佇思，箭去西天。豈曰無書，牛皮已穿。覿面不識，與汝隔山。 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入國問禁，入門問佛。野狐翻身，師子出窟。不肯承當，自甘退屈。 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謂天蓋高，欲上無門。亦曰既耄，喪我兒孫。 不織而衣，不耕而食。浮屠是譏，儒者弗式。今也不然，害於饑渴。我思孔顏，或幾乎息。 日月有明，盲者弗見。古聖之言，今也則賤。志在隨人，金鍮不辨。載鬼一車，興訛造訕。 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勿住深山，勿止叢林。我思古人，鳴鶴在陰。倡予和汝，飲酒彈琴。 觀　物　二首 早聞千聖絕梯階，晚寄塵中亦偶諧。明月無心還自照，浮雲屢變任終霾。天唯寥廓靈山渺，星有參商世路乖。俗士難求三代直，道人何事八關齋。 防邊不識護心城，讓國何堪執豆羹。舉世多營希見智，百年易盡為憂生。身如丘井知非我，物是塵勞莫強名。萬法自閒人自鬧，且隨暝色聽秋聲。 中秋夕再擬寒山詩　六首 息機謝塵侶，所余唯寂寞。寂中有真照，世智弗能度。諸根發妙用，應緣亦弗錯。一法不可遺，一物無所著。清淨本來心，天然去雕斫。奈何區中人，背之事穿鑿！顛倒以為見，雜毒以為藥。朝朝說苦諦，何時生極樂！ 農夫勤稼穡，終歲營一飽。顧視牛羊群，所志唯水草。有生莫不然，焉能咎其小？但勿騁貪競，相安胡不好。如何桀黠士，紛然出智巧。攻取無時休，嘉禾變荼蓼！卑哉飲食訟，遍地苦征討。何處覓三都，獨鳥下荒沼。 自予游世間，生年不滿百。變滅非一端，所遇皆過客。歷歷指山川，行行度阡陌。感彼道傍人，何異衝風翮！水流不復反，萬物歸其宅。將東而更西，方朝忽已夕。浮雲不可系，青天不可陟。孰能住有為，執此空中跡。 理極泯幽顯，化行資鼓舞。玉衡指清秋，眾目亦罕睹。常光豈得掩，山風自成蠱。諒無承露盤，空持射潮弩。隨侯不貴珠，吳剛棄其斧。臨窗風動帷，開門月當午。年年永茲夕，幸復值三五。無酒亦陶然，微塵安足數。 麗天仰明月，天下人共之。如何異憂喜，各各不相知。心馳萬里道，妄希千歲期。周王馭不反，商山空紫芝。候蟲鳴階除，烏鵲繞寒枝。及茲幸無事，借問當何為？南泉拂袂行，不墮馬祖機。今夕復何夕，斯人不可追。 昔好寒山詩，非為奇其拙。今無寒山人，但對寒山月。月明無盡時，人往同棲息。至人游無方，物外何生滅！仰視星河稀，夜靜飛鳥絕。白露沾野草，凝霜漸為雪。虛空涵萬象，風來乍飄越。吾欲招寒山，相與至朝徹。 為吳敬生題耕織圖 敬生得《耕織圖》，審非完本，好其畫法而收之，留俟他日補完，將貽子孫以示教，書來乞題，為欣然書此歸之。 周原何膴膴，堇荼勝飴蜜。變雅及衰政，婦也休蠶織。昔展《豳風圖》，豈不重民食。牂羊見墳首，王業於玆畢。先民勸農畝，圖畫在屋壁。宮扆知耕桑，宵旰憂稼穡。流傳絹素富，藝苑資楷式。於今苦兵戎，此意久堙郁。出之煨燼餘，不恨非完帙。但取貽子孫，亦勿問誰筆。我觀樓璹詩，其目逾四十。和之實祖本，李日華跋宋《耕織圖》粉本，謂出馬和之。 乾隆馳拙律。時人少收藏，畫幣細可識。因思太平世，俗變當反質。田畯至有喜，寒女各靜懌。萬物得衣養，朋友皆膠漆。永絕六國患，共由三代直。捫圖長咨嗟，吾甘老農匹。君亦厭朝市，志欲安蓬蓽。斥彼燕尾慕，寶此褐衣澤。來書謂斥賣西服一襲以酬畫值，信為雅事。 床前示嬌女，指點到眉發。寸田數秧針，秋鐙映刀尺。故園或在中，淳俗若可接。將以寄所寄，貴且適其適。羅甸好溪山，可耕復可植。勿夸宗炳游，早卜陶潛宅。羅甸在金華北山，幽居絕勝。敬生嘗欲營農場於此，為歸隱計。 民生不可忘，但可忘帝力。為君題此詩，庶幾繼無逸。 教　外 教外玄同古聖親，法身隨處見文身。拈花本自離言說，何用區區索解人。 自　嘲 體物緣情並有之，老莊山水已恢奇。衲僧惡口如相罵，及到先生是好詩。 補峨眉雜興　二首 龍門洞 天台螺溪，實為奇境。溪深處有鉅石，曰釣船，大逾海艦。一峰如桅，高出雲際，飛瀑千尋，下注渟為澄潭。俯窺天影，翛然若界外矣。然不通槎杭，溪廣而瀨急也。武夷九曲，遊船可往而予未至。今來龍門，泛舟而登，差若可喜。但恨其迫隘無超曠之趣，在峨眉則已奇矣。 憶向螺溪踏釣船，武夷九曲夢如煙。今看三月桃花浪，恐有痴龍抱石眠。 金頂望雪山 金頂窮目之力，可見雪山。乃悟吳門匹練或非寓言。然見之所際，實極無色。雪山有色，未足為遠。凡情執色，謬雲有見。不知見性無邊，不因色有。色陰有盡，見性非亡。聊托詩篇寄其詠嘆，衡之俗諦，故是相違，解人難遇，不自今日也。 欲行鳥道絕丹梯，露冷霜高日色低。已恨雪山無種草，金天更在雪山西。 秋　夜 缺月掛疏林，山齋夜向沈。難逢清景滿，常畏薄寒侵。露濕花陰重，風含石氣森。不眠憂道路，淒絕故園心。 山行獨歸憶嗇庵 山徑轉迢遙，扶行度石橋。故人今不見，寒雨晚蕭蕭。 得嗇庵中秋日見和之作再酬二首 不思留惑潤殘生，蓬累乘風亦自行。屢欲斷詩未能，亦如淵明止酒自欺而已。然過此亦將暫輟。 豈有孤神真獨逸，未妨太上早忘情。澄潭璧月涵天影，細草秋蟲淅夜聲。隱几漫疑今昔異，已除分別況將迎。 金天夜景湛虛明，錦水幽棲句更清。西望雪山窮有色，南遊桂樹及冬榮。拈花佛法無多子，戴笠行吟太瘦生。昨方以再擬寒山詩奉寄，用此自嘲。 不分蘿衣懷寶璐，卻因秋興憶東征。 歲晏行 終日言無言，聞者比河漢。無思自無為，酬酢亦萬變。體物我不存，生空復何患。哀彼執有徒，日中成斗見。蚩尤噓霧行，肅慎唯搜箭。縱有天廚食，不益飢人膳。俯仰一世間，失之如轉電。斯理苟無窮，豈惜歲時晏！ 放　言　二首 晚書蕭瑟多秋氣，變體風謠似道情。祇為衰年才思減，無心更與古人爭。 誰言愁苦勝歡娛，消息盈虛亦並俱。「比」樂「師」憂都不用，應知肥「遁」是天衢。自注云：《遁》上九與《大畜》上九同意，無所疑而道大行，皆言自性受用。以近體說經義，亦別調也。 進海棠 山海棠兩本移植階下，今年著花獨盛，經三月猶爛然滿目，故作此詩以進之。 階下海棠三月花，經秋日見數枝斜。細綴輕垂赬欲醉，含煙邑露生明霞。山中繞舍唯深竹，薜荔為牆樹為屋。大士空身不染衣，天女飛來常禮足。棘曲松高皆物性，香色何嘗違正定。世人只說斷腸花，誰解娉婷是慧芽。法雲遍覆莊嚴地，可使娟娟獨憔悴。今年題詠到斯花，芳杜崇蘭俱授記。唯憶峰頭老紫薇，歲歲秋風雨中墜。爾雅台有紫薇一株，老乾繁花，昔甚喜之。今花時不登山者已三年，無人復賞此花。世間草木，亦有遇不遇也。 閒　步 無聲總是不言言，有句多成五不翻。自發天機忘聖解，每因閒步值禪源。幽花拂澗驚山鳥，霜月窺林起夜猿。猿鳥於人何損益，猶勝侷促在丘樊。 戲和閒步 出門唯有杖相隨，渡澗經丘亦自危。已悔多言成性躁，祇因省事學無為。沙崩斷岸新生草，露下荒園不種葵。行處漸看蹊徑滅，逢人聊可問晨炊。 贊杜若 叢桂幽蘭次第開，又聞芳杜送香來。空中三昧無分別，初判山梔是俗才。 高　丘　三章 敦彼高丘，有松有筠。卓彼君子，確乎有聞。卓不絕俗，亦善其身。胡今之士，用智而昏。莫我肯告，知爾何存！昔唯遁世，今則徇人。民之醉矣，匪哦伊呻。載呻載哦，我獨何雲！ 敦彼高丘，有桂有蘭。卓彼君子，履道斯安。智不遺物，教亦在寬。胡今之士，先秋已寒。人百其習，令我何觀。清酒空尊，鳴琴罷彈。民之寐矣，匪嘿伊喧。載喧載嘿，我獨何言！ 敦彼高丘，有菌有芝。卓彼君子，動靜維時。不言而化，終日無為。胡今之士，其行則疑。彼是不疑，又莫之思。靡覽匪玄，靡聽匪卑。民之瘁矣，匪渴伊飢。載飢載渴，我獨何咨！ 緝　籬 野人星散居，各有藩籬固。插槿當列墉，亦履衡門素。未堪驅鷃雀，聊可遠狐兔。古聖制棟宇，待彼風雨怒。此意久冥邈，陵澤安其故。吾生托人間，雉啄唯十步。漸與林藪習，寧敢忘所務？搴蘿既臨牖，伐竹亦通路。彌縫繕其缺，搘拄免傾仆。分溪貯夕陰，依岩隱朝霧。霖潦雖縱橫，弧矢幸無怖。呼犬使就階，祝雞無上樹。陋過環堵宅，卑謝宮牆慕。物力憂未紓，筋骸知即暮。已少羊求蹤，頗愧徒友助。曳杖自行庭，夜眠仍達曙。作詩示童稚，豈必登高賦。悠然見南山，寥天鳥飛度。 九日登凌雲峰歌 一畫生天復生帝，敝屣可同天下棄。忽然變化名為人，自我失之在交臂。人言九日且登高，百年值此猶崇朝。九日屢遷九州改，令我懷古心忉忉。微茫不辨山川勢，衰暮久捐辭賦麗。坐看劫火連虛空，那有高文動天地！數窮於九曆紀常，群龍何預祲與祥。凌雲石倚秋旻蒼，青楓已丹霜菊黃，身在天涯思故鄉。江之水，際天長。俯萬靈，望八荒。翼彼神風引無極，王喬韓眾佇我相翱翔。 疾 林臥易驚秋，觀空已白頭。忘身安有患，無得更何求。幻藥今當舍，真人獨與游。諸方休問訊，寱語始堪愁。 謝禪客 深谷高陵一相平，人間憂喜兩無成。狂猿只是天機淺，苦向秋潭趁月明。 悲行路 本自無町畦，胡為立畔岸？本自無瘡疣，何勞求瞑眩？嗟哉行路子，各各抱冰炭！誰能百不思，一念唯歆羨。俗諦猶未窺，遑言除聖見。稀星當曉沒，浮雲隨雨散。朝華露中榮，秋草階下爛。百年信須臾，四海坤維半。風波生人心，所遇多霜霰。勞役豈不苦？宴安復增戀。寂觀發深悲，蹉跎盡物變。獨露虛空身，揮劍莫能斷。 九日溪行 時菊荒蕪半九州，登高已倦且乘流。無心獨酌重陽酒，此日真成下澤游。白雁霜前空悵望，丹楓江上倍離憂。諸方林壑今來變，縱有神山不可留。 秋　夜 岩間雲霧散虛廊，溪上松陰覆草堂。只與孤鐙同寂照，更無閒事入思量。臥聽涼雨蕭蕭下，漸覺清宵細細長。回首故園殘菊里，五年空負好秋光。 述　玄 俗情倍真意，清言生古歡。與天信可適，游塵志已殫。槃阿雖雲陋，俯仰豈不寬？傫然七尺形，亦在萬象間。醒醉互相妨，通蔽終齊觀。秋霖晝方暝，西風增暮寒。落葉下亭皋，凝露淒芳蘭。濁醪既廢斟，鳴琴亦罷彈。問君何寂默，寂感寧兩端？希夷順沖漠，予心良獨安！ 烏尤楠樹歌 鳥尤寺前，有楠樹生空谷中，遊人不能至，以此得全。其生在群木間特高大，修干拂雲，望之如蓋，而無所取材。因嘆物無材不材，其為眾所棄者，乃其幸也。故作是詩，以明不用之為貴。 早歲行吟觀木德，但知高大由小積。三十年前賦杭州法相寺古樟起句云：「木德秉時升，高大由小積。」今遂自用為典故。 至今養老習林居，始善莊周頌樗櫟。世間作室要梁棟，道路咨嗟求有用。斤斧先夭兵火焚，何似深山霜露重。烏尤拳石倚滄江，雜樹連雲蔽瑣窗。中有高楠頗孤出，撐天散影何幢幢。此樹生緣差得地，匠石樵蘇同不睨。密葉長辭百鳥棲，盤根獨聚山川氣。憶昔曾經識樹王，秦松漢柏俱空桑。白鹿青牛終遠去，神鸞靈鶴雙彷徨。往日玄言依樹下，樹神猶在曇花謝。千年誰睹不萌枝，長劫唯看蟲臂花。種柳何須待十圍，窮秋搖落未堪悲。若使清陰傍行路，朝朝牧豎抱薪歸。 再謝嗇庵和詩　三首 詩來遙作禮，道大不名家。靈響盈空谷，歡顏對菊花。龍吟挾風雨，蛙步總泥沙。賴此長相見，高歌送有涯。 溪山觀自在，法性本無歸。不是驅金翅，何由陷鐵圍。西天隨語墮，大海看塵飛。秋草漫漫地，翛然獨掩扉。 澄江秋更碧，楓樹晚來丹。猶有鄉情在，因悲行路難。南風吹五兩，北斗已闌干。多謝灘頭句，兒孫腳下看。來詩云：「慎勿言東征，灩澦大如馬。」 庭中杜若盛開有懷嗇庵 憶昔與子坐莓苔，手搴杜若山之隈。移植空庭友蘭 ，《爾雅》：「霍山韭，葝山 。」王壬甫說為今之蘭草。晚近植物學有蘭科，種類甚繁。意王說或近是。 紛披露葉依霜荄。三年怒茁逾十本，開花遂作光明台。青如琅玕簇美箭，叢叢四出鵝黃瓣。靈衣仙佩淨無匹，風來岩谷芳菲散。西方若並妙蓮花，花果同時非異撰。世人誤讀《離騷疏》，白頭空望汀洲暮。那知芳草遍深山，咫尺軒窗藹雲霧。寂觀非香亦非色，天機只是無心得。優曇一遇良偶然，桂樹何須嗟日昃。年年宴坐當秋晨，獨與山中草木親。寄詩不是耽孤詠，每到花時特念君。 此花形狀頗異，青莖綠葉，其枝挺生如蔗，葉皆相對。花出葉間，初苞如筍衣。衣出一箭，舒則為花。一花四瓣，嫩黃色，絕類蝴蝶。一筍有花一叢，非筍而實菂也。多者菂有二十餘花，花落菂留，余香不散。像松子而碩大，倍之猶蓮菂矣。其香嚴淨，清人心魂，不可褻玩。蓋秉土之沖氣而生，山阿下隰多有之。而葉大枝疏，大朴未雕。屈原以喻君子，良有以也。然殊不見生水中，豈古今異邪？其名杜若者，「若」即「箬」字；杜言吐也。義雲吐箬而生，為稱其實。舊為草木疏者，多未目接，故失之。後人若作圖譜，宜有取於是。 露濟寺觀植物苗圃 江城隔衣帶，九月猶風濤。躋幽匪利涉，鼓枻亦秋朝。言尋物外觀，豈惜川上勞。百卉良已腓，小圃尚嘉苗。青林綴丹葉，黃菊漸紫苞。杯蓮午發池，澤旄低覆橋。雲杉涌坐隅，存想岷峨高。閒閒十畝間，暫辭零雨漂。是日新晴。 時物有榮悴，真游終寂寥。歸舟入煙暝，邈然望神皋。 圃中有子午蓮，花小如杯，深秋猶開。又多植小柳，葉細如鳥蘿，毿毿下垂，目之為檉。余謂《爾雅》：「檉，河柳。旄，澤柳。」檉為赤干，此則綠莖，蓋旄而非檉也。雲杉，峨眉產，細葉修干，異於常杉，唯高山有之。移植小圃，雖多而不能大。是日所見草木之美盡此，因並記之。 伯尹將如成都遺叢蘭一握賦謝兼贈其行 楚畹移根到處宜，更勞雜佩慰將離。靈芝不獨夸三秀，春氣還應貫四時。凡聖同居非異土，伯尹方游意淨宗。 芳馨滿袖復何疑？光風遍轉心源近，莫道人間有路歧。 愚痴齋 大寂酬機因問疾，但道日面與月面。洞山將行復少住，強為愚痴作齋飯。古來雖有達道人，可奈至今多鈍漢。水邊林下空優遊，荒草寒雲長漫漫。狂猿捉月枉勞形，快馬窺鞭逝如電。顏回始解嘆絕塵，普眼何曾六牙見。百劫千生苦纏縛，形銷坐待虛空爛。何人看取三日聾，不惜為君通一線。 曹纕蘅寄示壽香宋翁詩有來春修禊烏尤之約兼辱見懷率和一首用來韻 仙藥徒聞入海求，歲星猶喜傍榮州。遠承九日登高賦，長憶凌雲載酒游。此夕峨眉空對月，何年畫燭更尋秋。雪山亦似巴山近，只恐神風誤石尤。 聞　雁 偶行田間，值雁過，聞老農相語云：「鳴雁已來，又催人下麥矣！」喜其語類陌上花開，天然雋永。夫候雁自鳴，何關種麥，而老農感之，雁何德焉！物理之妙，在初不相涉而冥應無窮，是非俗情之所察也，遂以成詠。 天際飛鴻送遠音，老農別有感時心。聲聲漸入蘆花去，誰向明年麥隴尋。 曉　霧 嘉州秋末冬初多濃霧，居人呼為青霜。蓋霜凝則白，謂之青者，言未凝也。或曰輕、青音訛。喜其字頗新穎，因摭以入詩。 隔籬山色便微茫，虛室生明似雪光。潤到琴書衣袂冷，黃花叢里對青霜。 行路難 飛軒迅黃鵠，但恐遭彈射。飆輪軼奔馬，亦或虞顛蹶。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乃在青冥杳靄間。舊時城闕今荒田，千年故國無人煙。驅車何所適？出門只長嘆！寥廓信可翔，川岳不為艱。人心若使平如砥，何假羽翼求神仙！ 小　言　三首 荊棘林中不顧身，望門先卻更誰親。世情只避鉗錘辣，將謂徇人是愛人。 刲羊無血績無絲，負鼎承筐總不知。自棄壺中天地闊，卻於市上覓盧醫。 素王行處絕藜羹，何止違山十里聲。敷坐無言祇樹下，輸他貧里有空生。 送朱鐸民如南華禮虛雲長老 君向曹溪路，雲向空中度。曹溪路上行，雲從腳下生。我聞普賢古真人，一一毛孔皆出雲。一雲普現無邊身，無言何用持贈君！唯有空中一片雲，誰能系此長氤氳？君行若見南華老，請君問取虛雲好。 劉雲巢以詩來問近日有無題詠書此答之 何必商山問紫芝，各持孤願度危時。黃花野圃如相見，寂後心情是好詩。 社　戲 前村笳鼓賽江神，峒舞蠻歌爨演新。一樹斜陽鴉雀散，上場都是拆台人。 廢言篇 我聞維摩詰，深入不思議。語默兩難測，神通示遊戲。若非過量人，安有如是事！此土唯莊周，逍遙言自恣。後來達道者，玄解並無滯。兩鏡有交輝，一真忘二諦。直指匪西來，千鐙遞相繼。聖凡見雙泯，理極屏情謂。真儒出濂洛，性證良不二。得旨苟逢源，廓然祛蒙蔽。靈龜多拂跡，播糠成目眯。執言昧機用，於中計同異。一且不可說，異復於何計？孰為第二月，不奈末後句。縱復有施設，分別乃非意。時行與物生，無言言所寄。玄聖詔不遷，晝夜川上逝。道以默識存，惑因無住棄。上根信難值，大法亦終閟。繄予秉微尚，哀此眾芳歲。末路甘旅泊，傷鋒定何濟！坐閱一毛塵，空持三尺喙。索居寡儔侶，終日少酬對。隱几聽鳴籟，開門見山翠。扶行幾屐穿，靜臥一榻置。不起自週遊，偶諧或三昧。眾人不得知，老聃始為貴。回身荊棘林，虛空已粉碎。浮雲變朝昏，澄江淨無翳。無風匝匝波，解脫即文字。令我思淨名，冥然忘真際。法界量無盡，遺此方便慧。揮手謝時哲，吾言自今廢。 題　畫　二首 莫徭射的不同科，歲暮天寒可奈何？獨背西風蘆荻岸，煙波江上一漁蓑。 城上棲烏尾畢逋，雲間征雁羽毛枯。寒煙衰柳人蹤少，唯有孤舟入畫圖。 再答儆廬見懷並謝寫示近作 邛海寒雲迫歲陰，書來瓊玖忽盈襟。名山尚有興公賦，衰世唯傳梁父吟。桂樹秋風羈隱思，桃花潭水故人心。洗兵儻及青春伴，早晚扁舟鑒曲尋。 短歌行 一世何所營，苦為饑寒逼。吾聞君子人，謀道不謀食。簞瓢亦何樂，高歌行採薪。吾聞君子人，憂道不憂貧。顏回稱坐忘，尚平知日損。不是好虛無，貴以反其本。魯褒只解論錢神，巢父牽牛上河飲。 析　薪 樵父腰斤伐遠條，烏蠻處處種煙苗。深山縱有神仙藥，只作生柴帶葉燒。 觀　魚 人言江水勝沮洳，江水清寒欲少魚。誰識晶盤行素膾，邇來朝市盡山居。 冬日登凌雲山 林臥戶長扃，經月恆不出。忽興策杖想，愛此初冬日。涉澗石磊磊，細流仍汩汩。登嶺始扶行，百步倦一息。已知足力減，所幸心路逸。近對門前山，豈殊五嶽畢。霜林有餘青，遠峰映深碧。霧開見江淨，嵐翠掩石赤。霞日相照耀，川陸異分畫。下視征帆小，仰瞻飛鳥疾。六合豈不廣，戰陣紛已密。佛頂苔色古，坐閱羌漢易。穴居信獠俗，藕孔此遺蹟。孰知十劫後，殿閣埋沙磧。箭逝百蠻盡，險留五丁辟。三峨雲蒼蒼，沫水波盪潏。九峰亦培塿，孤城隱林隙。羈泊嗟永久，萬事空蕭瑟。神皋鬱壘壘，何處求安宅。暫來豁愁抱，吾衰廢游屐。岑詩愧清壯，巴吟終捍格。木羊如可驅，不俟王喬舄。 復　陰 剛被陽和轉，才蘇墟墓心。視天長夢夢，窺牖復陰陰。良日奇懷少，幽篁獨處深。行庭思秉燭，陶寫賴微吟。 自和復陰一首 陰慘陽舒事不侔，周詩未雨重綢繆。只今入谷成無見，誰復先天示有憂。五月江城吹玉笛，三冬大澤棄羊裘。心通晝夜齊明暗，白日長看燭九幽。 名山四疑　四首 俗傳五台、峨眉、普陀、九華為文殊、普賢、觀音、地藏應現之地，號四大名山。此緇流駕空之說，羌無故實。夫大乘菩薩應跡無方，遍虛空界，何處不現，而獨局局於此四山，有同割據，其誣罔可嗤甚矣！此張道陵區洞天福地為神仙治所故智也。予昔作《金華三洞歌》云：「清虛任物尊黃老，洞天分治從靈寶。頗怪仙人有俗情，琳闕珠宮豈長保！」明其為好事者依託也。若夫山澤逸民，棲遁所止，固亦有擇於岩壑之勝，必托仙靈以詫俗，亦何殊於慕朝市哉？作此詩以砭俗雲。 聞喜當年未識途，五台山下覓文殊。金毛獅子云中逝，甑上重來是野狐。 鬧處承當是普賢，六牙騎出遍諸天。世人有眼何嘗見，空向深山禮白蓮。 不遇成連海上琴，洛伽山畔聽潮音。圓通本是人人具，白浪滔天何處尋？ 九子新題作九華，青蓮留詠羽人家。如何地藏成山主，將恐幽冥避藥叉？自注云：《太白集》有改九子山為九華山聯句，詩序云：「青陽縣南有九子山，山高數千丈，上有九峰如蓮花。按圖征名無所依據，太史公南遊略而不書，事絕古老之口，復闕名賢之紀，雖仙靈往復，而賦詠罕聞。予乃削其舊號，加以九華之目。時訪道江、漢，憩於夏侯迥之堂。開檐岸幘，坐眺松雪，因與二三子聯句，傳之將來。」白句云：「妙有分二氣，靈山開九華。青塋玉樹色，縹緲羽人家。」世多不知九華之名為太白所改，故具錄之。 餐風行 不有魏文侯，西河那得終！優遊魯繆何足算，能安子思亦非慢。後來希世無高符，夷狄雜霸皆賤儒。真儒只合遁岩藪，安能屈節隨屠沽？孔門疏附有回賜，四方之士遠而至。亦曰禦侮稱仲由，惡言絕耳不敢咻。及至在陳雖慍見，猶然乞米先生饌。忽看甑上絕埃塵，將恐胸中抱冰炭。如來持缽依僧制，亦有人王奉檀施。供養十方羅漢僧，二時齋飯難迴避。誰言方外異區中，運水搬柴事本同。縱使偶諧三昧力，不如姑射解餐風。 遺　照 無生終是為生忙，避世先求避影方。昔日道場今業地，千年幽谷幾燈王。分身何止三祇滿，解事難逢一味忘。犀燭漫臨牛渚夜，只應斗酒任蒼蒼。 觀　緣 滅智灰身昔聖訶，觀緣獨覺未堪多。眼前江水連天遠，門外遊人似鳥過。彈指樓開迷徑路，吹毛劍在隔雲羅。風光不為霜寒減，麥草先春綠上坡。 霹靂引 宋人寶燕石，楚國艷山雞。小儒長戚戚，大聖亦棲棲。不見垂天鵬，但見觸藩羝。遺以甘露飲，棄之若塵泥。清明不在躬，白日憂行迷。蘭艾本殊香，妍丑焉得齊。高門有棄婦，亡國多貧兒。父子不相保，有弟而兄啼。各自惜身命，孰能免睽攜！煉金勿鑄鼎，照水勿然犀。氂牛愛其尾，麝臥恆護臍。南山霹靂驚凡耳，吾與之為無町畦。 疲津梁 巢父洗耳不欲聞，趙州漱口不肯道。信知天地本無名，何事諸方談浩浩！自從結繩陷膠漆，況乃鉤輈雜夷獠。解語誰為斷舌人，靈芝元是無根草。古井寒泉飲者喪，旃檀樹林多裂腦。雲月溪山一相平，萬事不如休去好。千年聖智疲津梁，但看門前跡如掃。 早　寒 高天霜露已先零，眾醉何人解獨醒？坐對滄江懷遠道，靜看落葉下空庭。故園台榭胡塵黯，環海魚龍夜氣腥。莫向樓頭吹玉笛，斷鴻淒雁不堪聽。 戲作棄杖吟 狐渡長疑一片冰，獮猴能喚六窗應。病除安用驢駝藥，眼在何勞日下燈。與我相忘聊共坐，逢人不語可無憎。從今拄杖閒拋擲，只作山中粥飯僧。 懷　新　十二首 謝曰：「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言游目雖曠而易逝也。陶曰：「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言物之生意猶自遂也。古詩：「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則傷其不可留矣。夫物之方新，瞥爾成故，新既不住，故亦屢遷。由是言之，無物非新，無物非故，新故皆不可得，獨有此懷與為遷變耳。端居多暇，有時觸物興感，不名一類，既形於言，無以目之，因題曰「懷新」，實非新也。 鳳鳥何心避蟪蛄，翻經不及畫靈符。雅言都是非時語，始悔從前作計疏。 喧天笳鼓亂笙竽，兩晉清談雜五胡。涇渭淄澠渾一味，那知凡聖不同途。 伊鼎商芝嗜好殊，漫將腐鼠易雕胡。世人嚼蠟多成癖，豈識丹山有碧梧。 仙人貪餌玉山禾，八駿空傳《黃竹歌》。三峽流泉無日夜，秋風吹作洞庭波。 峨眉飛雪壓危冠，下有驚波百丈灘。行子單衣趨險路，可憐高處不知寒。 牛頭沒處馬頭回，再得人生幾劫灰。蚯蚓兩端非佛性，帝王自古少仙才。 斗酒良辰作俊游，明朝溝水各分流。從來裘馬無貞士，樂府空吟共白頭。 相如辭賦子云《玄》，異代同時並寂然。頗哂山陰王逸少，峨眉汶嶺托空筌。 不聞談笑卻秦軍，但見夷陵一夕焚。何日咸陽三月火，行人問取滈池君。 蕭郎才調許專城，曾被人呼作騎兵。他日臨江余故宅，不知誰是庾蘭成。 海外今傳大九州，洪崖居右左浮丘。只愁換骨無金液，猶阻層城十二樓。 種柳栽桑事已違，捐書絕學任人非。攢眉不過東林社，日日江頭貰酒歸。 晚　鍾　十六首 此頌古之流，亦隨手拈來，了無次第。應璩《百一》，傅咸《七經》，並取資規鑒，不厭其詞之質，故今亦不以俚拙為嫌。 大千如在掌，安坐受供養。無為無事人，恐墮非非想。 百丈食必作，溈山飢便餐。許他真佛子，不肯戴儒冠。 茂才不知書，孝廉父別居。人言何足惜？天生德於予。 堪笑維摩詰，徒言眾生病。惜哉揚子云，清靜作符命。 海濱有渴漢，豐歲有飢人。人道豈不邇，天道孰為親！ 張拙一切有，徑山一切無。道無何不許，只為有妻孥。 明眼無遮障，隔垣洞人腹。水母總隨蝦，只為元無目。 虛中自無我，艮背不見身。莫肯入思慮，只是惜精神。 安土方能愛，危民易習非。先王尊禮樂，今日重權威。 吾學如上壁，君學如捕風。若非程伯子，誰解勘荊公。 百戰爭霸王，六藝今埃塵。弗智諒在予，敢咎人不仁！ 胡姬習冶容，胡兒重錢刀。胡風被中夏，舉國稱賢豪。 邊氓苦瘴癘，行客畏蠱毒。瘴癘猶可御，蠱毒傷汝腹。 螳螂緣蜩枝，黃雀伺其後。少年挾彈來，四物同機彀。 古木有自焚，古鏡不自照。一翳障九天，神人不能療。 法身胡不在，天載本無聲。言語所不到，有耳難為聽。 重　陰 重陰復重陰，冬日作秋霖。忠信棄已久，蠻貊行至今。簞食有德色，酬答生慢心。彼昏不自覺，安能辨幽深！制言尚體要，里耳無清音。攬轡若在馭，朽索趨陸沈。瞽蒙不堪誦，九州孰為箴？逝將守玄默，披雲臥空林。 和謝靈運齋中讀書 萬物遞推遷，譬如水赴壑。終際不可思，神變亦冥漠。羲和驂六龍，下視榆枋雀。往復諒一理，貞觀知無作。雅言幸猶在，時論伊其謔？聖智隨丘墟，榛莽翳池閣。求類豈不孤，游玄無改樂。齋心苟有會，塵芥定靡托。 空　影　十韻 一念三千界，雙輪十二時。生天將恐墮，入海已嫌遲。寒暑難迥避，飛沈各背馳。歸雲猶戀谷，落葉早辭枝。蘭艾今同命，征誅遍九夷。焚巢薪有積，折足鼎先欹。石火須臾夢，塵沙百萬師。眼枯終見骨，柯爛未收棋。問影知何待，觀空到不疑。請看霜霰下，江水漾漣漪。 嘲宋尹 宋鈃、尹文，墨道也，而文辯弗及，乃欲上說下教，宜莊子譏之。其術在使人我之養畢足而止，曰：我必得活哉！不亦陋乎？今人好墨，又不及宋、尹，作此詩以諗後。 鶉衣百結比貂裘，疏食三升足自謀。語道多方良未在，為人雖少且無休。先生不飽猶堪活，弟子長飢事可憂。天下周行真夢夢，華冠說教爾何求！自註：郭子玄謂宋、尹之徒稱天下為先生，而自稱弟子，殊迂曲可笑。依文，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先生自指宋、尹，弟子則謂其徒耳。附正於此。然彼雖飢而不忘天下，其徒亦非今言墨道者所及。 詠　史　二首 羌笛胡笳掩耳聽，商《盤》周《誥》太丁寧。丹書枉竭南山竹，白日重收腐草螢。 麟台虎觀議盈庭，三十年前早廢經。一自狐鳴諠里社，至今文字總無靈。 述　詩 與人畸後與天侔，詩境從心得自由。偶遇山川成獨往，晚知憂樂是同流。百年易盡從崖去，千聖相逢到頂休。已墮形骸無旦暮，浮雲逝水任悠悠。 枯　枝　一章二十四句 隕彼枯枝，有集唯蜩。霜露既下，蛻不及朝。凡今之人，好是囂囂。肆其謔矣，伐鼓鳴饒。智人玄嘿，視若塵毛。論而不議，卑之毋高。充耳莫聞，有口如匏。化人西來，戎馬在郊。適彼幽都，會盟既交。系我苞桑，竭爾錢刀。復我邦家，貽爾蓬蒿。先民何知，詢於芻蕘。 冬日閒居　二首 山風長不斷，空水憺相輝。逝鳥無留影，孤雲獨與歸。故人心並遠，衰俗語多違。阻絕傷行路，天寒晝掩扉。 瑣瑣嗟為旅，棲棲歌採薇。耦耕心未已，避地計全非。詩卷將長棄，戎車正合圍。空庭霜日短，凍雀傍檐飛。 日　短 日短新知近歲除，冬至後新曆又將改歲矣。 三冬長似九夷居。孤懷老更思良友，暮齒初能讀故書。常恐眼花空作有，不驚俗變鳥為魚。後生漸覺言多隔，勞燕分途跡愈疏。 履　跡　二首 《莊子》稱老聃曰：跡者，履也。而跡豈履哉？夫由跡以觀其履，數往者，順也；從履以推其跡，知來者，逆也。跡幻無窮，孰為其履！後之詠史者其鑒諸。 狂人尼采號天才，智辯何曾出草萊！此日森林成沼澤，獸蹄鳥跡一時回。 戰勝終為敗闕謀，霸圖頃刻已飛灰。積成京觀如山嶽，佛眼看來爪上埃。 思仙陀 公冶昔能通鳥語，胡僧今不會唐言。階前誰是仙陀客？郭舉唯應覓顧歡。自註：《涅槃》有王索仙陀婆故事，略謂：梵語仙陀婆者，一名四實：一鹽，二水，三器，四馬。王有智臣善解王意，王索仙陀婆，頮則奉水，食則奉鹽，飲則奉器，出則奉馬，未嘗失時。此喻絕妙，蓋徹法者應用無差。眾名雖紛然異同，而實不虧也。《晉書•隱逸傳》：「郭文，字文舉，居山谷與猛獸習。有異獸張口向文，文視其口中有橫骨，以手探而去之。明旦，獸致一鹿為謝。人問：『猛獸噬人，先生獨不畏，何邪？』文曰：『人無害獸之心，則獸亦無害人之意。』」《南齊書•高逸傳》：「顧歡每旦出戶，山鳥集其掌取食。」又：「有盧度隱居西昌，鳥獸隨之。夜有鹿觸其壁，度曰：『汝無壞我壁！』鹿應聲去。養魚池中，皆名呼之，魚次第應呼而至。」每念《中孚》「信及豚魚」，實有此理。若人之相與，忠信不存，斯言語不通，覿面山嶽。苟目擊道存，又安用言！今人聞言不喻，尚口乃窮。夷狄生於比肩，面命隔於累譯。天下之志，無自而通。物情既睽，眾患斯起，故寄嘅於斯篇。吾安得郭文舉、顧景怡之徒而與之論仙陀婆哉！ 權　示 一杯春露挹天漿，便入無何適醉鄉。本自無繩誰縛汝，可知儒墨盡桁楊。 除　障　六首 古德云：「一念瞋心起，八萬障門開。」眾生無盡，煩惱無盡，咸其自取，佛來亦不能救。將謂眾生苦，更有苦眾生。眾生既出苦無期，菩薩之興悲何盡！縱無饒益，不廢語言，如或可除，非關文字。但此亦教起因緣，聊復寄之詠嘆耳！ 障起都緣一念瞋，蕭蘭同例自焚身。可憐深谷懸崖下，多少零丁失路人！ 光風霽月是何春？威鳳祥麟不在塵。寄語滔滔行路子，莫增人我種冤親。 無相行慈不住空，愛憎雙遣號玄同。眾生煩惱知無盡，百界千如類轉蓬。 字經三寫失鳥焉，市虎虛驚百口傳。若悟離心無別境，人間何異四禪天。 狂心頓歇即菩提，四相紛然始自迷。投地慢幢如可折，何須千里覓曹溪。 幻師觀幻不生心，何物堪名第六陰？觸目菩提無一悟，水流雲散去來今。 譴　妄　二首 近人舉足下足莫非業地，出口入耳不聞善言，以鄙倍為典謨，視忿爭為上德。語云：天下多妄人。昔嘗深非之，以為既名為人，焉得有妄？今乃知其不然。性固無妄，妄由習耳。自吾所聞，凡今天下之言，鮮能免於妄者。而互相是非，自矜辯智，斥人之妄，而不知己亦同之，滔滔皆是也。作《譴妄》。 白日青天寱語多，鴉鳴鵲噪豈殊科。狂夫豪士皆雄辯，相去中間復幾何！ 為是聲明是數明，近人好言邏輯，好言科學，未知視中土之名家、天竺之數論，其得失如何？ 出言如醉復如醒。老夫何敢當兄事，自古前賢畏後生。昨有人致書，其年少於予且三十歲，而自稱曰弟。閱之啞然，故及之。 法供養 此道情之流，但取應理，不厭其拙。使行腳僧一手持缽，一手執磬，入聚落間，曼聲誦之，亦勝街頭說大鼓書也。 諸供養中法為最，聞言不喻但如醉。歡喜信受唯財施，惜哉布金乃無地。我聞眾生供養佛，國邑身命皆可棄。今時供養十方僧，未有一人受佛記。縱使諸佛念眾生，彼之所求非佛智。於中若得心清靜，長養法身滋慧命。是人合受百味食，天龍八部生恭敬。或若未離增上慢，人我是非方熾盛。一麻一麥恐難消，虛受信施義非正。無明業，障真性；金剛王，收正令。太平寰宇斬痴頑，放下針錐亡藥病。 避　風 《素問•上古天真論》：「夫上古聖人之教下也，皆謂虛邪賊風避之有時。」今俗亦謂傷於風者應避風，而不知其義所始。余適患是疾，作此以自譴。 身如聚沫心如風，古佛有言人所同。風者善行而數變，疾病中人亦周遍。八風應律不敢侵，四氣調神無妄心。世醫那得知此意，肅肅泠泠空自吟。 去齒行 《內經》言：「八八則齒髮去。」此恆理也。予甫逾六十，齒之落者過半，今並門牙亦墮矣！雖幻軀假合，然相依頗久，於其去也，作詩以送之。 齒乃骨之餘，頹年法當落。生成理有盡，壞滅亦不惡。腐骨吾自收，委之同溝壑。堅相歸地大，豈復關憂樂！言笑歷耆艾，今也解其縛。剛強例先亡，吾舌猶自若。咬咀事可屏，有酒尚堪酌。倖免投梭怨，亦異眾口鑠。從茲舍門面，天然去城郭。逢人吐肝膽，開口見鄞鄂。語業縱未休，齗齗將無著。市中炫牙醫，頗能假鑽鑿。恆干或去我，余骨爾焉索？雕題安足並，銜橛無乃謔。逝將返自然，胡為貴糟粕！舍利如可雨，放光在林薄。持此謝諸幻，庶幾契無作。 別頌古　十首 禪家每拈一則機緣，以韻語判之，意在揚榷宗風，亦以牖啟未悟，謂之「頌古」。今略用其法，不主一事，非特無取於詩，在「頌古」中亦為別調也。 子貢高賢爾愛羊，可知愛禮不尋常。荀卿門下來韓李，只為區區法後王。 許身稷契是何人？休逐長安市上塵。今日猶賢杜陵老，殘杯冷炙識悲辛。少陵《贈韋左丞詩》未能免俗，許身稷契，而到處悲辛。稷契固若是乎？然畢竟猶賢，以其不自甘也。後世乃有得殘杯冷炙而喜者，傷哉俗之蔽矣！ 魯國君臣遠仲尼，西河猶遜魏文師。多財甘作顏回宰，何必莊周哂惠施！ 阿難結集仗多聞，未抵拈花一笑親。五百靈山勞記莂，流傳佛語更何人？ 六祖從來不會禪，衲僧終古走千山。不通凡聖真休去，豈待重拈末後關。 真休方始到無休，掉臂行歌亦自由。四十九年無一字，庖丁何處見全牛！ 遊客當年說四君，曳裾門下眾如雲。縱饒各造熏天勢，只有屠沽望後塵。 秦皇漢武枉求仙，齊景登高涕似泉。不使雍門歌一曲，請看幾處國芊芊。 童壽翻經舌不枯，生公說法石為徒。九年面壁成何事？接得神光一臂無。 胡語唐言並作家，輸他方朔好龍蛇。莊周本自無莊語，惠子空勞炫五車。 次韻答虞逸夫見贈 占夢曾疑歲在辰，遺詩相望已知津。枯禪但記三年活，直道猶存一念真。文豹豐狐宜遠患，吹漚拂電不由人。敢希作者論陶謝，寂默長甘隴畝民。 厭　山 昔因游山，居處多不適，嘗謂名山可游而不可居。自以為當今居山稍久，又頗厭之。乃覺好山只宜看而不必游，及身在山中，便失其趣。雲興霞蔚，縱復可觀；惡木險崖，亦敗人意。居山更為拙事，徒費經營，極少受用。俗人望之若仙，不知其為苦道也。然山於人無欣距，人于山何好惡，皆由一時取捨之情為之。此言亦不可為典要也。 塵泥一類各飛沈，鳥獸分群並處林。昔謂黃金同土價，今疑頑石是人心。薜蘿不可為衣帶，梧檟難求中瑟琴。世事浮云何足算？看山真悔入山深。 至　日 伶倫棄律尹逃耕，道上兒童正請纓。忠信不存蠻貊久，閉關真欲斷人行。 答樊漱圃 論年炳燭共餘光，尚有題詩寄草堂。歲暮空山雙樹下，幾人白髮對斜陽。 尹石公吳希之見仆往日答問遺詩見稱次韻奉答 捐書絕學已忘年，藥病酬機未數然。在鷇方容賓主句，無心休擬祖師禪。庭前柏樹西來意，溪上桃花舊悟緣。百草頭邊相見罷，醯雞土梗總陳編。 遠征軍 從軍踴躍識童心，勝算能呼上帝臨。《小雅》而今看盡廢，四夷無日不交侵。棄書信運名賢訓，忍事談兵國老吟。一路鳴笳聲漸沒，斜陽影里柏森森。「不信書，信運氣。」曾滌生戲言自銘其墓語。「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談兵。」裴晉公詩也。今後生鮮有知此者矣。 翠　鳥 江邊見翠鳥，意甚閒適。念物之小者，憂樂不與人同，猶得免於網罟之患，故作是詩。 王母雲軿下漢畿，侏儒常飽朔常飢。江湖滿地流離淚，草木空山敝垢衣。石有能言驚物變，鵩來集舍覗人稀。獨憐翠鳥煙波外，猶向晴天立釣磯。 客　去 辯如摩詰不須酬，經到曹溪一句休。無法與人焉可說，將心安汝更何求！僧來野寺鐘聲暝，鳥散空階樹影留。已放閒雲歸海岳，依然寒日下林丘。 養　生 近人好言習定，而意在養生。方便則不無，諦實則未在。儒者但云知止，禪家亦舍二邊，作此詩以料簡之。 養生須是學無生，誰謂無情異有情？高士形骸同土木，聖人志氣本清明。何年百草頭邊見，終日孤峰頂上行。不識那伽常在定，空勞《小雅》補《由庚》。 送兩生 有兩生者，皆類於狂。其為狂也不同，然狂一也。凡人驕慢內伏，未有不狂；自高而卑人者皆狂也，特貌為不狂而已。感兩生事，作此詩。 一生被發真入山，一生棄衣欲登屋。一生將辭異國去，一生迷行傷其足。兩生嘗與一日游，念彼行路心悠悠。知爾胸中何蘊畜，智者觀之皆雜毒。人生趣舍各殊路，蹈水安陵襲其故。只為區區計五陰，長劫茫茫無一悟。上座黃衣傳密教，第一觀身為法要。歸根得旨是何人，艮背行庭將恐耄。東村王老夜燒錢，西村擊鼓正開筵。降魔收得金剛杵，好與行人驅障緣。時方有黃教講師弘法。 題宗喀巴傳後 末法眾生難調伏，菩薩示現在邊地。令法久住於世間，正眼未開成密意。傳持展轉到茲土，天竺吐蕃有懸記。勝辯無過妙吉祥，修學菩提尊漸次。根本已得許差別，二智圓收一切智。愚痴不解意生身，若遇闡提失其利。我觀本跡生歡心，稍憾譯人滯文字。譯場今日乏善巧，理事不該少玄致。五百年來虛勝緣，一世生盲安敢議。仗劍如堪折幔幢，眾寶莊嚴真法幟。 詩三昧 法爾離言說，翛然百不思。語皆隨類墮，春在不萌枝。道後誰名我？花前總是詩。諸塵三昧起，未許老胡知。 寒　夜 一塵不障六窗虛，幻眼能消萬法如。日月久遺幽谷照，神明獨與古人居。撥殘爐火寒方盡，開到梅花歲已除。敗屋空山風雪夜，閉門重讀未刪書。 新曆歲盡謝書院饋物 尼父嘗觀蠟，昌黎只送窮。空山猶暫聚，長夜幾堪終。敝縕花前補，春盤臘後供。漫勞分胙肉，吾亦愧雕蟲。 和希之書懷兼答來問 湯武逢緣不耀兵，眾生業盡見昇平。縱然有法還成待，但可阿衡事耦耕。 朝菌衝風只一時，浮雲翳眼每多奇。夢中許有山河轉，若問王倪總不知。 補襪謠 溈山嘗拊其足曰：「吾終日承伊負戴，寒時與伊襪著，亦不為分外。」彼蓋真能外其身者，雖護惜，非私也。夫寒暑之感，凡聖所同。《素問》曰：「感於寒者，下先受之。」故古詞謂「足寒傷心，民怨傷國」。余衰年畏寒，冬必氈襪。遭亂無復可求，屢經補綴，其厚如磚，履藉多梗，不行而自繭。七年一襪，亦古之所未有也。戲作此詩以自嘲雲。 畏首畏尾，身其餘幾？迷陽卻曲，無傷吾足。於古有言，承伊負戴。寒時與襪，不為分外。若耶溪，雲門寺，布襪青鞋今已棄。空山雪滿不勝寒，赤足傷心猶立地。鶉衣百結吾安辭，一尺堪縫誰復知？闕里舊聞遺只履，曾參空見夢文狸。墨翟形勞徒自苦，跂蹺胼胝竟何補！真人踵息勝沃湯，天女分針如纂組。何須幾兩計生年，宴坐閒行並作緣。織屨雖然慚仲介，披裘猶可傲嬰賢。 自大地構兵行旅唯限於空中川陸皆不可涉喟然作此 帝釋修羅未厭兵，窮山惡水復深坑。羽人自有飛空術，博地凡夫不可行。 雕　年 雕年惑天步，薄俗寒人心。觀生余幻有，扣寂終無音。九域豈不廓，四夷正交侵。豪士尚鼓舞，疲氓久呻吟。尺波無還潮，玄雲翳重陰。忽忽流電徂，凜凜幽谷深。言念乘風馭，目斷歸飛禽。故山不可見，涕下誰能禁！ 次韻和楊樵谷見寄 遭亂頭先白，相逢眼更青。將詢勾漏訣，敢擬少微星。削跡甘樵牧，聞言異醉醒。但須求竹實，莫遣問江萍。 謝伯尹饋梅花及茶具 頗少庭前樹，新移嶺上花。香留何遜賦，清並玉川茶。鶴語驚寒切，天心見斗斜。靈雲如可遇，歸路問玄沙。 奉酬嗇庵兼答尹默 世亂別易久，寒甚難為春。昔好山澤游，今與墟墓鄰。相望豈不邇，遙遙阻河津。欲飛無羽翼，但見群吹塵。臨江玩流波，剖得雙錦鱗。明珠繫懷袖，光彩同精純。百朋良溢分，一字征存神。靈文亦腐骨，所悲野火焚。三年刻楮葉，微願不獲申。民勞尚危邦，吾衰甘旅人。醯雞復何算，野鹿徒駪駪。九州逝安適，左衽方 淳。吹劍譬一吷，棄置焉足陳。攬君雜玉佩，示我龍蛇身。傾羲或再旦，頹檐寡終欣。薦瘥胡敢謔，撫化誰能馴？陽律閟幽谷，飄風遂連晨。報書不成章，積雪高峨岷。 遣病口號　二十四首 感寒靜臥，興至無端，脫口而出，了不經意。時人方尚語體，吾亦何妨口號。聊可破顏，遂忘疾疢。靈運《齋中讀書》云：「臥疾豐暇豫，翰墨時間作。懷抱觀古今，寢食展戲謔。」古人亦有同揆。王壬甫謂絕句為真興體。彼則刻意，我乃無心，興也而近於謔矣。 渴飲飢餐任自然，年衰不羨地行仙。問余那得閒無事，祇為從來不坐禪。 蔣叟挨星推運氣，楊公養老看雌雄。青囊天玉俱顛倒，誰辨山龍與水龍。 豬苓雞壅在因時，帝旺臨官各有宜。破臘沖寒存物性，梅花新發去年枝。 慧龍伎倆勝南能，拾得黃河六月冰。對境生心如不住，何須抱樹覓枯藤！ 古鏡瑕生失帝先，潮音寂後絕狐涎。別峰昨遇鄰翁話，頗惜曹溪不會禪。 養生祇是貴無為，心怵形勞道恐違。未有貂裘堪換酒，尚余鳩杖自扶衰。 曆法從今俗已遷，授時何必重農田。荒村白髮流離日，猶看兒童過舊年。 西土今傳數論師，世間巧曆不能推。天生萬物終無盡，入海量沙力已疲。 剖斗除衡不救爭，裂冠毀冕亦人情。客來吹劍談仁義，未信蚩尤得偃兵。 寸田尺宅暫容身，米貴柴稀尚養民。昨日前村深樹里，鳴鳩喚雨已知春。 溪邊日暮見牛羊，村店風來帶酒香。幸有遺黎存舊俗，不知征戰事耕桑。 勞生人愛說長生，未必仙家異世情。已是塵中嫌擾攘，頗疑丹灶費經營。 才見生機已息機，當生是滅二俱離。多端起滅將何覓，若到無心總不疑。 莫道今人異古人，循聲住色總非真。春風依舊年年在，待及花時說與君。 歸雲飛鳥各高堂，今日荒原舊戰場。蓬戶朱門俱泯沒，一畦寒菜映微霜。 藍田真見玉生煙，為是秦年是漢年。若使蠻茅知教化，但休邊戍莫求仙。 賈胡輕命重錢刀，府海官山誤爾曹。何事巴蛇吞象骼，祇因河伯炫金膏。 孰是先存孰後亡，定知柔弱勝剛強。向來黃老偏更事，劉季焉能識子房。 家富兒驕自古然，千金慎莫買良田。蛾眉一例能傾國，貧賤由來出聖賢。 奪食驅牛好手同，常途爭解辨來風。楚雞不是丹山鳳，未許臨波照影空。 田父壺漿有好懷，深憐稟氣與時乖。何須載酒論奇字，白首《玄經》更不諧。 干戈常是伴饑寒，據亂昇平是兩端。浮海居夷都失計，女床無樹可棲鸞。 岡陵脈緩少奇峰，寒日無光霧色濃。臘盡未知門外事，青青柔蔓上枯松。 昔年登岳詫靈奇，今見靈山是等夷。陽焰光中觀海市，一池春水漾漣漪。 甲申上　起正月訖六月　一九四四年上 舊曆甲申歲朝作 日損徂年易，心閒遇物欣。山中猶晦朔，世路幻星雲。吹律無夷夏，周天有閏分。今年得閏。 未須求尺布，但可引微醺。 新春喜楊山人見過 幸托漁樵侶，長甘隴畝民。謳歌方問俗，羈旅又逢春。村酒無鄉味，梅花是故人。溪山仍不異，仙客意相親。 題射陵楊翁雲台校經圖 海上仙山絕點塵，玉書金簡照千春。已從勾漏聞丹訣，示向曹溪作地神。早悟心鐙同直指，晚知踵息是真人。畫前省識先天易，雲去雲來總一身。 和王輔丞歸思 客路今聞蜀國弦，山陰獨數永和年。相逢白髮猶堪醉，不餌丹砂自得仙。藜杖看雲隨過鳥，青春作伴俟歸船。鑑湖一曲從君住，鰕菜蒪羹是勝緣。 答楊山人 衰步今難出戶庭，忘言真欲到忘形。宵來一枕希夷夢，隔嶺樵歌在杳冥。 答張白珩問疾 病與老相及，亦與暇豫俱。雖乏養生術，頗足齊憂娛。多君歲寒意，顧我丘井軀。苟無陰陽寇，藥石當何須！頹年謝徒侶，逝將還舊墟。匪嗟道路長，蹙蹙靡所如。嶓岷昔易導，江漢今難逾。孟春尚發陳，百卉漸欲舒。雅廢感苕華，風暖驚爰居。鵬鷃各逍遙，語默豈異趨。君子貴日損，道勝堪忘臞。負薪敢辭力？無事稱唐虞。 燈夜後作 舊曆元宵，蜀俗有鬧華燈者，鼓吹沸耳，雖戰時不輟。羈此五年，無歲不聞是聲。鐙，則以閉戶不見也。明旦有作。 遠樹江村散曉煙，來雲去夢自年年。已從空谷逃人外，尚覺春光在眼前。渡水不知身是影，量沙真見海成田。華鐙羯鼓忽忽過，後夜明窗月半弦。 答楊山人 涿鹿蚩尤未解兵，洞天何日下鸞笙。高吟《白雪》愁難和，初寫《黃庭》喜正晴。芥子須彌身並納，莊周胡蝶夢同清。嗟予朽宅猶羈泊，不羨長生羨太平。 答嗇庵立春後見寄次來韻　二首 每藉隨珠照，慚稱魯酒醇。鷇音言總廢，龍見志能神。適性唯齊物，忘憂已外身。雁飛今始北，海鳥莫相賓。 齋心希日損，吹面識風暄。蓬顆猶空谷，冥靈是小年。青郊行薺麥，白首玩魚鳶。祇慣連朝霧，江春尚寂然。 次韻答吳希之上元見懷 上元句好企貞元，窮巷如回二妙軒。來書並附尹碩公見寄詩。 良友他鄉多問訊，老夫終日已忘言。尚余梅柳知春在，莫向漁樵覓水源。林叟相逢應共醉，謂鍾鐘山。 青山影里酒旗翻。 次韻答尹碩公見寄 不假菖蒲自引年，每看詩句總欣然。拈來百草都成藥，吸盡西江莫道禪。般若無知安有說，辟支得果在觀緣。烏尤祇借他山住，多愧蓬茆迄未編。來詩以「烏尤」見稱，偶因羈旅，托跡此山，不敢假以為號也。 再答虞逸夫見贈之作仍用來韻 頹年扶病對羈辰，滿目狂華失故津。幸有芳馨勞寄遠，欲窮寥廓愧游真。辯雕萬物終亡我，行盡千山轉避人。莫向桃源論魏晉，柴桑元是葛天民。 春寒有懷故鄉親友 菜畦麥壟得春初，岸柳江梅冷未舒。游事久隨詩興廢，好山並與故人疏。晴天見日才窺牖，病榻忘言少寄書。夢裡歸帆三峽遠，朝風暮雨總關渠。 再答竹石道者 君詩皆喻道，吾道寓於詩。道本離言說，詩隨興所之。二俱冥有相，方始契無為。幻法云何立，斯言不我欺！ 春　游 積陰少嘉日，近翼無遠風。漾舟傍春渚，喜見晴明空。乘流閱浩蕩，褰霧眺巃嵷。新荑改故葉，卉木皆丰容。川岳自分形，氣與青冥通。靈光緬超忽，真想將誰同！吹煦鑒物變，邑聚勞人功。澤釣謝窘步，岩棲揖方瞳。危民艱粒食，翔鳥驚桑弓。俯仰一瞬間，憂樂豈終窮！群生各有務，羿彀齊壺中。良游信須臾，無事詢鴻蒙。 春日遣興 獨坐閒行與老宜，少晴多雨見春遲。青山吐月光生牖，野竹侵雲密繞籬。極浦帆歸空遠思，小園花發又新枝。眼前風物俱如舊，祇是衰年欲罷詩。 再成遣興一首 春水微波皺小池，空山夜雨閒朝曦。佳書堪醉同佳醞，惡竹勤芟例惡詩。五石漫教方士煉，一瓢終與世人辭。群疑盡後飛弧遠，始笑楊朱泣路歧。 夢還故鄉 景物逢春好，鄉心有夢通。江城楊柳岸，村社杏花風。身世浮雲外，山河一鏡中。飄零今日感，萬事本玄同。 寄心粲雁盪山居兼示仲劼約三諸友 聞道岩居好，翻愁海市通。避人宜窟隱，對境得心空。絕壁君能上，扁舟我欲東。龍湫飛瀑冷，應為洗膻風。 張知白集唐人句八律見贈賦謝一首 昔悟無生法，今看百句禪。綴裘唯尚白，述賦定思玄。七寶樓台聚，三年楮葉鐫。空山成夢影，持此壓歸船。 答伯尹見贈 不恨千山暮，長憐百草芳。春猶歸蔀屋，老已倦津梁。《素問》調神論，《黃庭》卻病方。願君勤護惜，及此葆年光。 野　興 落日散雞豚，農家俗尚存。山低疑遠樹，雨暗失前村。春鳥時鳴澗，溪風自掃門。四鄰無客至，始覺百蠻尊。 甲申濠上禊集 身老心尚孩，書殘但遮眼。日損將至無，不出誰名返。猶然歷春秋，無復見流轉。我辰信安在，長劫嗟已遠！留惑順憂樂，貞觀泯常斷。弗慕黃髮期，豈惜白日晚！浩浩陰陽移，門前江水暖。山桃方始華，鳴禽亦在澗。擊缶聊可歌，履尾吾知免。無為事丹藥，且當盡杯盞。 送林屋山樵入峨眉 林屋峨眉自古通，仙山咫尺在寰中。已超方外知無外，但得心空不住空。流水行雲離我相，陽春白雪是天工。騎羊歌鳳人間有，九老相逢一笑同。 春暮寄嗇庵 久罷游車倚閣眠，度阡越陌遠如天。猶憑錦水將雙鯉，每憶山陰上小船。寒食東風花市後，戍樓羌笛燕歸前。流星白羽妨行路，海思雲愁又一年。 希之惠詩存問並承鐘山碩公兩君同作依韻奉酬二首 江國春風二月寒，東方猶著十年冠。草庵久罷齋時鼓，鳥陣還從壁上看。舊簡堆床遮霧眼，歸帆何日下風湍？頹檐數枉瑤華贈，卻喜高吟一字安。 飛花江上送余春，萬物遷流一諦真。語在諸方長似寱，錐亡今歲始堪貧。狂禪枉逐千山走，變雅虛傳四國賓。夷夏應知皆幻住，遊人畢竟是歸人！ 答鐘山見懷　二首 觸背雙非喚竹篦，捕風上壁事難齊。空山深草藏身地，丹鳳從來避楚雞。 峨眉西去更多山，行盡青溪見百蠻。雪嶺不教飛鳥度，下方雲氣至今閒。 次韻答曹纕蘅見寄渝上禊集之作 几上飛花拂簡塵，伽藍夢影已三春。遙傳健筆題新句，獨對青山似故人。詞客江關高會在，兵車柳外點行頻。風帆沙鳥龍龕路，來書見告新移居小龍龕，江景絕勝。 應見峨眉月半輪。 鄭曉滄寄示近作並附陳仲陶詩見質率答一首兼謝陳君 戎路飄零盡八荒，故鄉今日是他鄉。已聞烽火逾天竺，剩有詩篇散夜郎。鳥陣雲車俱過夢，岩陬水國並連牆。書來未覺仙都遠，鶗鴂聲中百草芳。 次韻奉酬碩公見貽兼答希之 中宵彈指壑舟移，隱几翛然百不思。魯俗圓冠儒近戲，秦廷刻木吏為師。屍居早避庚桑祝，天問終懸屈子疑。化蠋奔蜂何足並，水邊林下好相期。 再答希之和碩公韻 王屋難憑北叟移，曹溪寂後說尋思。爭傳安石新經義，誰辨文殊古佛師。稷下雕龍多主客，山中芳杜有然疑。季通善解《參同契》，尚想寒泉一夜期。來書論及康節數學。 黃君餗庵贈詩並寄示游峨草久未答一日散帙忽見之率酬二絕 談經此日剩荒台，曾枉詩人寄簡來。掃壁重看題贈句，心驚戰地幾花開。來詩有「越溪花傍戰場紅」句。 五嶽仙靈縹緲間，行人飛鳥並知還。煙雲祇在屏風上，宗炳年來不看山。 勞　生 移山浮海願終違，避世同塵計並非。解帶城虛延墨翟，藏書字滅付龍威。林間風雨聞天籟，江上雲霞散夕霏。客子應忘行路苦，勞生年遠不思歸。 紀　聞 客有談近事者，聞之使人不怡，遂成是詩。 樹窟羅熊館，春泥墮燕巢。老翁疑化鶴，舊水不藏蛟。夜壑帆檣失，崑岡玉石淆。詩書唯發冢，戎馬況生郊。 安谷道中 安谷在樂山縣南三十里。自烏尤渡江經車子山西行，溪流清泚，綠樹成行，田疇交錯，雙峨在望，境頗幽曠。步至雙水碾而返，未盡其勝也。 百戰余黎尚力耕，春山雖近少人行。機輪自轉村村碓，溪樹成圍處處鶯。豈必黃冠方避世，祇今白髮盡談兵。雙峨嶺下孤煙暝，目極江南半日程。吳、蜀飛行半日可達，今徒步才二三十里耳。 立夏日作 長夏依山靜，晴空任鳥過。物情常冷暖，心地足清和。晨霧花猶潤，溪林綠更多。南郊知氣異，無奈百蠻何！ 立夏夜聞杜鵑啼至曙 白頭南國送春行，啼鳥空山一夜聲。滿地落花芳草遠，不辭風露坐天明。 衰　境 飛車楛矢力難消，鞞舞鐃歌曲未調。慣事漸能忘喜慍，藏身聊可狎漁樵。春城舊燕迷荒壘，午枕新蟬度遠條。莫倚諸天長不瞬，華冠光相幾回雕。 次韻答吳竹園 廓爾元無聖，於書亦有徵。舉漚全是海，鑽火枉求冰。孔壁搜何益，盧舂熟未曾。毗邪今杜口，日下不然鐙。 聖欽禪師邀飯凌雲謂將還峨眉鑄普賢像書此贈之 分來香飯事無餘，鑄就精金鑒自如。普眼莫夸三昧力，六牙何處不逢渠。 林屋道者偕欽禪師入峨眉將憩毗盧殿以此贈其行 世路干戈促返聞，山中鸞鶴自為群。從今真住毗盧頂，不用朝朝禮白雲。 哀蕭君絳 君萍鄉人，長於數學，而善以仲景方為人治疾。其歿也，人皆惜之。 不炫西方數論師，示生齊國號盧醫。相逢已惜三災晚，舉世常遭二豎欺。居近川源無聖藥，送君《蒿里》有新詞。玉函金匱俱塵土，誰信長桑飲上池！ 夏　寒 當暑而寒，俾夜作晝，世相顛倒有如此者，不能已於言。 怨暑咨寒事本同，鶉居擁褐夜堪終。空庭積雨常漂麥，腐草棲塵祇化蟲。五月莎雞先振羽，南鄰絺綌已淒風。昊天未欲行朱夏，無限蒼生在夢中！ 雨　後 平常語默是同時，山澤風雷兩不知。一事近來符日損，漸疏筆札少吟詩。 初　漲 漲水才添二尺強，麥田行處已舟航。水生水落年年見，堤樹親栽海上桑。 訓　獒 村居月夜輒聞犬吠，心頗厭之。因作此詩，與趙州同參。 吠堯吠雪等長勤，田舍山村月下聞。佛性若從三昧起，鴉鳴鵲噪一時分。 寄懷林屋山人峨眉　時長沙圍甚急 朝聞鼙鼓動三湘，後舞前歌枉斷腸。獨憶西山鸞鶴侶，毗盧閣上過端陽。 胡　越 從來情想異飛沈，胡越同舟豈一心。毒棒何人知痛癢，金丹無力起聾喑。桃花燕子猶生意，枯木寒岩祇浪吟。虎豹荊榛埋沒久，老僧應悔入山深。 詠　物　八首 紡紗織布佐耕田，彈藥開花亦用棉。坐使衣裳成矢石，可知物性反天然。棉花。 昆吾神冶竭崑岡，巨艦如山不可藏。拼與泥牛同入海，龍宮日日長枯桑。鋼鐵。 寶蓋金幢下碧霄，羽衣仙客似相招。誰知羅剎飛天伎，虛費鮫人滴淚綃。降落傘。 秦皇臨海射神魚，未睹神魚國已墟。若使天公傾海水，沮洳滿地走鰕 。潛水艇。 莫訝心聞洞十方，真成歌笑百千場。音聲本是無遮障，祇恐黃鸝隔樹藏。廣播電台。 花氣因風隔水聞，妙香常假戒香薰。誰知雜毒從心出，不自烏鳶喙下分。防毒口具。 鳥王金翅壓金城，鐵甲成行一羽輕。東海鯉魚虛痛棒，玉樓十二已天傾。空中堡壘。 輸墨低頭伏偃師，穆王按劍怒宮姬。祇愁斷線春風裡，猶遜兒童竹馬騎。無駕駛人飛機。 溪　行 有喙空三尺，行天尚兩輪。螣蛇無假足，舜若本遺身。鳥盡山終暝，花開水自春。向來漁父棹，不見避秦人。 雨　密 雨密雲屯九夏寒，戎衣常似客衣單。南風吹律知無競，永日圍棋強自寬。蚯蚓兩頭夸性在，雄雞斷尾欲棲難。縱饒王度如金玉，析骨成炊不可餐。 寄懷敬身巴中時衡州圍正急 去年君在洛城居，今日真成脫網魚。翻憶巴山連夜雨，衡陽無雁復無書。 悼袁竹猗 衰俗難為旅，清潭欲少魚。祇因生事薄，遂與世情疏。青眼君曾遇，君任教榮縣自流井，香宋翁極稱道之。 玄言我已除。塵勞修短並，不舍復何如。 釋　寇 長年憂病復憂生，無復吟風弄月情。山水老莊俱寂漠，昆夷玁狁日縱橫。六經束閣真何用，百喙爭鳴祇自營。收拾閒名隨物性，誰知致寇是心兵。 贈國士 昔聞六國重連橫，誰見春秋致太平！壯士不還同逝水，佳人一顧已傾城。黃金台上三千客，赤壁風前百萬兵。終古山河仍帶礪，唯應談笑取公卿。 默　成 薄俗競工巧，君子貴不欺。人心如其面，佛語懲非時。渙汗雖盈廷，有口難為辭。牛毛用石量，明珠委路歧。道逢溫伯子，辯智將安施？壁觀豈不聖，吾亦遵希夷。 南　音 洞庭起秋風，眇眇空愁予。登高望九嶷，重華亦已墟。麋鹿游庭中，水裔蛟龍居。覽民焉錯輔，菹醢增欷歔。芳草懼先蘦，霜霰淪交衢。桂樹昔冬榮，今也中夏枯。修路漫浩浩，白日倏易徂。九州信博大，何必懷故都。紛吾乘玄雲，飄風令先驅。沛然歷荒漠，超忽鄰泰初。稅駕從王喬，永保神明軀。壹志既要眇，和德終恬愉。舊鄉忽臨睨，周流乃須臾。人生肆長勤，來者將焉如。胡為滯下土，憑心縱康娛。自注云：嗣宗《湛湛長江水》全用《楚辭》。昔嘗誦而好之，今偶為此篇，不能及其簡妙。蓋托興既殊，斯舒憂亦異，正不必求其合轍也。 古別離 去鄉來遠客，臨水送將歸。湛湛長江上，萋萋春草思。汀洲搴杜若，日暮吹參差。良時不我與，何況別離悲。余既為南音，復摭楚語作短律，稍近簡澹，不似太白之費力也。 雨　晦 雲陣常千匝，丹霄更幾層。四郊天盡墨，終日雨如繩。鵝鸛飛猶濕，彌猴喚不應。如來無少法，長夜且然鐙。甚雨，聞飛機聲不斷，故作是詩。 聞　歌 當車皆怒臂，懸水有安流。類墮應隨墮，言愁始欲愁。西方非樂土，魯國是迷郵。樓子聞歌日，無心得兩休。《燈錄》：「有僧於市樓聞俚歌：『汝若無心我便休。』忽大悟，因號樓子和尚。」今世乃無是人，悲哉！ 觀　法 辟國至今憂蹙國，得魚終竟等亡魚。菩提祇為狂心歇，老大誰堪俗氣除。鸚鵡能言唯是鳥，唐虞以上更無書。目前萬法縱然在，才入思量便不如。 望　岳 南嶽諸峰紫蓋尊，峰峰雲氣散空村。五湖秋水黏天闊，六月扶搖白晝昏。楚客至今夸劍佩，仙人於此閟精魂。湘流到處隨帆轉，終古衡山九面存。 機　聲　二首 風伯雷師日夜奔，瀑流長在定中聞。四夷亦有鈞天樂，鳳舞鸞歌破碧雲。 春草萋萋客未歸，空餘山水少清暉。林端仿佛聞機杼，似有人家住翠微。聲之出於機一也，而欣怒之情異。惜甘地不解詩，若使以彼易此，豈非太平有象乎！ 雨　臥 伏雨偏宜臥，朝霞不可餐。軍聲頻擾夢，交態欲增寒。語為非時減，書因遠寄難。漏天無術補，蠻俗夜能安。 一　鳥 村煙沙際滅，江雨晚來喧。孤陋安殊俗，蕭條念故園。避人將少事，憂亂尚多言。卻望長松下，棲棲一鳥翻。 坐　夏 臂折不成醫，心空欲少詩。幸生千聖后，難與眾人期。坐夏如長夜，觀風尚四夷。非因順幽獨，終是絕言思。 觀　釣 過客嗜新聲，游魚甘釣餌。瓠巴挾瑟來，不見蓮塘戲。 雙　倒 儒生苦迂闊，禪客傷性躁。何怪馬牛風，兩兩衣裳倒。 聞　竽 赤蟻玄蜂日並驅，高樓賓客尚吹竽。人間已是無青草，天上何由種白榆！ 楊樵谷招游峨眉謝弗往寄答一首 禦寇乘風興已闌，丹霞燒佛夏猶寒。普賢早趁牛欄去，不待臨江望剎竿。 任　物 代斫恆傷手，驅車莫問牛。胡為長擾擾，祇是太悠悠。愚叟移山志，塗人築室謀。無心終任物，秋月映寒流。 異　鵲 鶻眼鴞音各自雄，鼠肝蟲臂一時空。五兵盡假蚩尤霧，十日終招后羿弓。異域焉支無艷色，荒郊禾黍動秋風。愁胡不感雕陵鵲，錯倚河陽弋釣工。 甲申下　起七月訖十二月　一九四四年下 答兼山 小徑蓬蒿久未刪，呼童烹鯉暫開顏。心隨秋水常依壑，目極行雲不見山。尚有親朋留暮齒，豈因詩賦滯江關。扁舟下峽來年近，痛飲狂歌莫放閒。 湘瑟詞　二首 回雁峰前散鼓鼙，衡陽路絕阻歸期。誰言吳楚東南坼，江漢滔滔日夜馳！ 蘭膏已滅桂為薪，斑竹臨江野火焚。金節羽衣零落盡，豈宜重問魏夫人。 機　聲 稊米神州小，鴻毛萬事輕。細流難潤物，凡鳥盡呼名。歲歲青城客，紛紛武庫兵。避人岩際宿，雲里聽機聲。 歸歟嘆 杜順觀法界，遂啟華嚴宗。濂溪演太極，羲文日再中。理要故不煩，一語契玄同。不有過量人，何由盡天聰！小儒安怐瞀，白首猶盲聾。提耳亦已勞，聖智真無功。六經既從火，四裔皆伏戎。憑生各有營，瞬目隕其躬。微言棄如土，志睽安能通。來者不可期，薪盡亦終窮。 贈陳涵廬 涵廬因游峨眉過草堂，三年不見，腰腳彌健，袖出贛筆歙墨見貽，率爾賦謝，即以贈其行。 幾年相見憶蒪鱸，每愛新詩近石湖。種樹今看欺屋長，行山更不藉人扶。袖中珠玉臨川筆，眼底雲煙五嶽圖。他日吳船佳句滿，峨眉秋月貯冰壺。涵廬好石湖詩。 夢　影 莊叟林間逢異鵲，曾參夜夢感文狸。《春秋》新義通三世，禮樂今王備四夷。楚澤雲深猶射獵，蘇台歌罷已游麋。雷驚電掃須臾事，消得浮山幾路棋。甲申七月，聞同盟軍入巴黎作。 對　月 道術江湖並已忘，歸雲飛鳥各殊方。相看祇有峨眉月，清夜無心到草堂。 聽　蟲 人間憂喜兩難窮，過耳秋階草際風。長是相逢不相識，夕陽西下水流東。 息　機 為道常知損，調心每避喧。昔聞通鳥語，今不解人言。掛樹瓢終棄，煎茶鼎已翻。非因耽寂默，祇恐益愁煩。 答楊山人 三湘五嶺遍烽煙，虜騎長驅已七年。桂樹香生山寂寂，峨眉秋近月娟娟。九衢但見追狂象，大冶虛傳鑄普賢。山人方助洗象池老僧鑄普賢像。 剎土豪端元不隔，白雲深處且高眠。 齋　糧 粳稻三秋少，羌胡百戰忙。晨餐猶菜甲，獨坐祇書床。薄俗無人顧，危言與道妨。思鄉兼閔亂，不敢問齋糧！ 儒　衣 格鬥聲逾近，樵蘇力已微。山低窺月小，野曠遇人稀。鳥陣兒童喜，蟲書市井譏。相輕非吏俗，時議賤儒衣。少陵《久客》云：「衰顏聊自哂，小吏最相輕。」此自是事實，每讀之，不覺失笑。吏豈間於大小，相輕何足為異，今與翻案，明士自可輕，非關吏也。 秋　霖 荒山日日坐愁霖，少昊行秋似陸沈。湍瀨宵奔穿地絡，風沙晝暗見人心。孤舟斷纜猶巴峽，鐵騎長驅及桂林。若是天河能洗甲，何關檐鵲報晴陰。 秋霖再感 萬國正窮兵，皇天不肯晴。望風收戰報，沖雨出機聲。澤聚流離淚，人懷慘憺情。傾羲難再旦，三毒誤蒼生！ 雜　感 蕭颯乘秋氣，艱危棄直繩。微禽猶慕類，曲士不求朋。松骨枯仍活，沙灘淺易崩。門前三尺潦，掠地起蒼鷹。 盲　詞　十二首 近世盲詞多俚，然實瞽誦之遺。偶成口號，無類可歸，遂取以為目。 世故寒暄意少真，勝於秦越邈難親。邇來顛沛行天下，蠻貊相逢喜路人。 群生氣類本相通，才有封疆便不同。若使射人如射鹿，祇應石鞏解彎弓。 達者臨機不見師，區區俗法貴傳持。若雲密旨能親授，祇是空拳誑小兒。 世情年老念兒孫，未要兒孫與應門。任使箕裘遍天下，可知芝草本無根？ 游夏難逢始刻書，擔麻揞豆計全疏。翻思教外離文字，不恨神光一臂無。 巴陵三語善酬恩，銀碗珊瑚更莫論。覿面當機猶不薦，何勞遠諱記雲門。 常啼無處賣心肝，走入雙林示涅槃。醉酒罵街君不識，劈胸受箭古應難。 客子飄零不憶家，游僧入寺棄袈裟。詩人空賦參天柏，畫苑貪看沒骨花。 嘉州鑄象覓良工，僰道開山少故銅。昨日名都傳勝事，琴台新掘蜀王宮。 豐年何故餓人多，強弩猶堪貫越羅。自是虛空元粉碎，不關見病起山河。 韞櫝何如善價沽，李斯廩下動嗟吁。瓶空祇是淵明陋，碩鼠由來勝腐儒。 陽朔溪山憶昔游，劍鋩今與割清秋。衡陽去雁無消息，流落郴州更柳州。 續盲詞　六首 俯察蹄迒始制文，難憑竹帛信傳聞。千秋飛鳥空中跡，都向蟭螟睫上分。 共睹星辰布兩儀，天心原不限華夷。祇因膠鬲求文玉，坐使商山絕紫芝。 道左趨風拜老兵，山中革命到儒生。少年學得鮮卑語，犢鼻街頭作露營。 女史征除重議郎，玉階青鎖斗新妝。盈廷並騁如簧舌，端拜何分異姓王。 晉室清談召五胡，江東從此限菰蘆。丹書鐵券寰中滿，何怪蒼鷹塞上呼。 桂樹香生山更幽，麇麚白鹿與同游。深林亂石熊羆吼，歲暮王孫不可留。 秋詞二首寄嗇庵兼謝見和諸作 月中桂樹影婆娑，千里清光隔九河。簾外驚烏飛不定，高天風露廣寒多。 殘夜星辰墮翠微，盈川煙浪不能歸。天孫自織鴛鴦錦，化作秋雲逐雁飛。 戲寄公純 大智何由太慢生，欠吾一答豈常情。臨機對面如相隔，刻楮經年總不成。霧裡幾人看豹變，夢中無計俟河清。勸君莫玩階前月，我愛南泉拂袖行。 再續盲詞　六首 危幕傾巢燕少安，芝焚終已及芳蘭。女蘿弱蔓緣枯樹，誰信唇亡齒不寒。 鄰家旗鼓沸雲來，田舍繩樞掩綠苔。美箭已隨飛鳥盡，市兒猶唱凱歌回。 軍市歡同互市開，前車羊陸久無猜。營門不復傳刁斗，換得明駝載藥來。 江外偏師半已熸，西山高閣卷珠簾。驚寒雁陣聲聲斷，衛夜爐香細細添。 疲氓飢卒飲飛丸，上將輕裘議築壇。寸地尺天猶出賦，不堪前箸展圖看。 沅湘樂舞變新聲，拊鼓鳴弦不可聽。屈子悲魂來水上，幾人沉醉幾人醒。 秋　熱 十日愁霖爛葛藤，秋暘今見火雲升。山中寒暑無迴避，世路干戈有愛憎。行邁滔滔人似醉，淹留鬱郁地如蒸。炎風鑠石吹煙液，台桂飄零又幾層。 夜　警 各置熊羆守，時聞虎豹嗥。棲鳥猶護子，奔獸屢亡曹。遼海波如沸，離堆月正高。可憐夸勁羽，國土細秋豪。 警報後聞雷 猿啾啾兮狖夜鳴，雷填填兮雨冥冥。戰聲已遠雷聲起，二聲入耳殊憂喜。根是圓通識分別，令我感之三嘆息。豐隆為我驅炎威，飛炮投人如地裂。大麓風雷舜不迷，奔車之下無仲尼。陰陽相激復相盪，天有肅殺非瘡痍。移星易宿龍蛇走，人情反覆隨兩手。我從三昧觀世間，聲生聲滅俱無端。物性何疵誰則怒，乃使迫害遺其安。山中老翁能避世，宴坐茅庵秋月霽。門前萬瀑爭諠豗，馴鹿無驚階鶴睡。 秋藞苴 越語謂秋日乍晴乍雨為秋藞苴。感蜀中氣候之劣，遂取以命篇。 五月黃梅雨似麻，八月山風吹桂花。胡為燥濕異頃刻，沴氣蒸作秋藞苴。人心晦明應風雨，陽舒陰慘同交加。昨日少昊驅雷車，今日九烏避蝦蟆。漢營撮米山嶽盡，越王憑軾少怒蛙。誰言飛矢碎虎翼，三軍列陣如寒鴉。瘦胡蜂目面削瓜， 貐迅走磨其牙。地險已失斷修蛇，天險何依窮流沙。豺狼塞路歸不得，身如霜露棲蒹葭。秋藞苴，落誰家，無冬無夏客三巴。朝來爽氣不可挹，泥污后土空吁嗟！ 洗河水 昨夜江邊風怒號，錢塘八月生秋潮。子胥鞭龍出海底，白雨下注如奔濤。李冰因之鏟疊嶂，蜀道倒挽天河高。千岩崩摧萬壑瀉，淨掃氛垢犁蠻茅。須臾潮落雨亦消，收聲滅影歸泬寥。蜀人謬雲洗河水，以水洗水同詼嘲。我欲喚取維摩老，手接六合游逍遙。上咨神禹平水土，門前一日回千艘。呼吸湖光飲山淥，區區夷夏真鴻毛。嘉州受雅河、銅河之水匯於岷江。每年入夏則屢漲，秋後漸落。以八月最後之漲為洗河水，自是風濤始衰矣。 苦　雨 孤客驚殊俗，秋霖暗百蠻。戰塵迷桂嶺，歸路限巴山。瘴重雲多墨，沙崩水盡殷。荒江晴日少，誰與豁愁顏！ 薄　寒 送老憎遙夜，先秋懍薄寒。鐙殘無續焰，交盡少餘歡。魯酒何堪醉，南音不可彈。鶉衣將歲宴，猶借一枝安。 中秋口號 蜀道長為客，胡兵未肯休。每聞連夜雨，不見一輪秋。日月終潛運，江河有急流。明夷垂彖象，聖哲豈無憂！ 中秋口號之二 山山秋色阻干戈，歲歲孤吟奈老何！天際浮雲妨月上，門前深草絕人過。空餘赤壁邀玄鶴，那有《黃庭》換白鵝。此夜江村仍獨望，清光雖好恐無多。自避亂以來，至今年凡七度中秋矣，有月時少，無月時多，感而賦此。 中秋簡壽毅成　二首 虛空日日走雙輪，光影相逢十二辰。故國中秋三歲別，如何不遣一書聞？ 海上青鸞似斷鴻，相思長在月明中。乘槎未必無消息，何故經年不御風。 中秋口號之三 千嶂雲方合，秋林鳥易驚。中天輪半掩，後夜影初明。靜者觀無相，詩人覺有情。碧潭空界月，三五豈虧盈。是夜月出甚遲，子後始見輪廓，光透戶牖，枕上成此。 寄峨眉楊山人 昔聞靜者心多妙，每遇中秋月少明。三界塵勞同作客，萬方雲暗正鏖兵。辭枝葉共驚烏墮，出谷風先猛虎行。門外遊人應不到，天寒坐對一潭清。 謝張白珩饋冬蟲夏草 雪山朝槿比寒松，河冱金流氣並鍾。已少三椏來百濟，猶堪上品補神農。形骸土木元相類，芝草琅玕儻易逢。自哂衰顏忘藥病，勞君貽我御殘冬！ 食蟹謠 杭人食蟹先斷足，郭索媻跚游鼎腹。九月團臍十月尖，摘取霜螯捶爛熟。脂白膏黃入饌鮮，甲殼猶懸秦檜肉。杭人惡秦檜，俗謂蟹殼中肉結肖人形，為檜所變，棄而不食。 長腳何由得此報，化身千萬為蟹族。生如狐鼠竊威權，變類螟蟊侵稻穀。繩穿累累就湯鑊，不得橫行空努目。擂姜猶可飫眾口，寸醢焉能懲大欲。憐爾無腸業識微，悲哉世上腥膻逐。山翁何暇作蟹譜，誤認蟛蜞滿川陸。祇今鳥陣苦重圍，轉入垓心成猥縮。人言魚腦應潮生，向疑龜鑽同雞卜。田間唯見蠛蠓飛，稗瀛誰料鯨鯢戮。昨日流民逾海來，五嶺三湘驚落木。蠣羹蛤蜊不復有，蜀客相尋呼豆粥。 螢 遠國兵前夜，孤村雨後螢。九天唯積氣，萬物尚流形。寒露明朝近，秋山幾處青。空餘簾外影，飄泊兩三星。 思王喬 促節遺遠音，謂力堪持世。力盡將如何，拔山亦已細。革故信時略，君子知終敝。六親不自保，夷狄安能制！眾惑趨雷同，孤心成繆戾。寒蟬翳枯桑，墜葉從風勢。側身避飛弧，掩袂哀野祭。白日處幽夜，玄冬天地閉。岩谷仍艱虞，胡為久淹滯？王喬或可期，俟我雲之際。 為童次布題所藏郭些庵南嶽遊記 郭名都賢，益陽人。明亡祝髮隱居玉沙湖，自號頑禿，有《補山堂詩集》。 昔予登蒼梧，每望瀟湘樹。及茲臥岷嶺，衡山渺煙霧。岳靈鎮朱方，竟觸共工怒。猿猱散空林，飛鳥不得度。今觀郭禿記，五峰若指顧。不有好事傳，終恐桃源誤。杖策想所歷，楮墨猶未蠹。乃知沙湖筆，永過弘光祚。亂髮逝已舍，一峰留可住。我思石門游，曾作《天台賦》。還君《補山文》，更補《哀郢》注。回首蒼靄間，何年展衰步！ 桑　田 江河競注不名遷，何辨樊籠與自然。入世沉冥唯有酒，出門寥廓豈無天！仙山恍惚云為馭，弱水漂流葉是船。方滅方生俄頃事，誰能留眼看桑田？ 兵車謠 兵車何班班，飛鳥下秦關。胡兵日方集，漢將行未還。秋風吹落葉，暮雨愁空山。故鄉不可見，遙望白雲間。 雨　二首 枕上千峰雨，山中一夜聲。心憐秋草爛，獨坐到天明。 岩乳滴成音，能穿石眼深。檐前千萬滴，幾滴到人心。 雨中再感　二首 幾載漂搖萬國心，皇天淫溢作秋霖。時行不是司天誤，祇是衰年畏病侵。 山中未雨早知寒，穴處巢居一世安。坐閱流泉爭澗出，又隨江水作奔湍。 雨中再感 九日將近，念比年久廢登高，今年尤為蕭索，感而有作。 寒雨連三峽，層雲閉九峰。詩亡無贈答，客久絕游從。叢菊他年感，晴天幾日逢？登高愁望遠，扶老漸龍鍾。 雙十節 苦戰頻年客，真成隔世人。漸能安異俗，不得見陽春。道路旌旗滿，謳歌歷數新。甘聞巴里曲，何日靖胡塵！ 紀客談杭州近事 客來重與話西泠，衰柳搖風豈更青？小艇依然人打槳，空山唯見鳥窺欞。虹堤草長橋新圮，蛛網蟲游戶半扃。回首幾年看野祭，夷歌滿地不堪聽！ 女蘿引 邈獨處兮山之阿，歲雲暮矣將如何！上何有兮石嵯峨，下何有兮水曾波。深林杳兮虎豹多，路蹇難兮不可過。緣喬木兮生女蘿，葛蔓蔓兮俯青莎。霰雪紛其交下兮將為河，葉萎黃兮根相劘。昔為三秀兮今為枯禾，斧斤及兮亡枝柯。鳥飛鳴兮畏虞羅，山鬼群嘯兮聲相和。風譎兮雲訛，晝張弧兮宵負戈。前熊羆兮後鶬鵝，玄穹默兮生民瘥。黔之首兮今為皤，旅瑣瑣兮莫知其佗，行將何之兮吾誰與歌？ 小　喻 林有驚飛羽，山含不動雲。風從苹末起，江自導源分。龍野玄黃血，龜書鳥獸文。焚巢何足咎，鼠穴更毋熏。 題梁武紀 吹夢西洲系遠思，滔天胡羯已風馳。宮城不見麟蛇動，猶自披衣作講師。 有　贈 漁釣佳時及暮春，天寒水涸少游鱗。西風野渚蒹葭亂，漉蜆撈蝦尚有人。 二轉語 畫前非有《易》，刪後豈無《詩》！虛空無盡劫，父母未生時。一念超今古，堯夫知不知？ 二百冊年內，晨興理荒穢。二百冊年外，隱几聞天籟。明明回互機，是法住法位。 偶為學者舉邵堯夫、黃楚望語，因成此詩。堯夫語忌十成，不免系驢橛；楚望機貴回互，乃是活人劍。今與注破，且圖與二先生點眼，不顧後人咋舌也。 獨　謠 胡為殺氣吹沅湘，況乃腥風掃閩越。九天高出雲霧上，四境下淪豺虎窟。終朝愁對巫山雨，經秋不見峨眉月。老病多年藥餌忘，故鄉路斷音書絕。籬邊菊少不堪采，嶺上松枯猶屢伐。蒼鷹屋頂乍迴旋，狐兔草間時出沒。雕胡那有仙人飯，強弩甘為鼷鼠發。虛空消隕在何時，誰能立地狂心歇！ 乘　化 乘化知無盡，觀方示不遷。氣純深納海，心直廣容天。摩詰終余默，希夷祇愛眠。空山秋雨後，留得半池蓮。 朝　徹 焦螟游蚊睫，自況垂天雲。列宿粲虛空，窅若明窗塵。至人示朝徹，形色非其倫。臨機妙回互，惑智滋泯棼。神存信無功，物雜始成文。名言既消霣，孰謂山河身！ 越客行 昔傍鑑湖居，水碧不可唾。人在鏡中行，船如天上坐。無浪復無煙，百年飛鳥過。胡為去玆土，世事等旋磨。既傷旅泊久，復恨家山破！西入岷峨雲，南望瀟湘舵。膻風吹兵塵，毒霧侵林臥。梁棟已摧折，燕雀猶相賀。陋彼九圍小，寧知天地大。何必懷故鄉，達士甘窮餓。所嗟《郢中曲》，和者無一個。聊為越客吟，自當空山課。 獨　謠 悒鬱將誰語，逍遙聊自娛。問君何為爾，眾智甘獨愚！積雨隤我牆，飄風吹我裾。肝膽成楚越，變化觀鵬魚。八荒何營營，所計在錙銖。百川無停流，交臂失須臾。成敗豈異勢，國邑同丘墟。自古莫不然，來軫仍故趨。誰能祛斯惑，赤手拯焚濡。回心游太和，一念入無餘。 遺　慮 遠跡終人外，還鄉祇夢中。周旋形共影，昏旦雨兼風。時論常疑醉，岩居已近戎。殘年遺百慮，孤雁下寥空。 鳥以風自灊山寄詩見懷書此答之 郵書三月到巴西，山外千山盡鼓鼙。飢鳥每貪銜野骨，流民多慣占岩棲。雲連廬霍思南嶽，雨暗瀟湘失五溪。他日吳船經樹下，不堪重省舊留題。 題孫樂齋居士淨土詩 孫君名樂，元江人，篤志淨業。予友嵩明李星槎以其詩來求題。詩為五言三十首，和雅音也。意甚嘉之，為作此。 昔聞東林老，示入三摩地。千年得雲棲，融以華嚴義。於今值末劫，是法久淪棄。妙音不復宣，上善失其利。稻麻豈不有，寒暑難迴避。白衣逮彭楊，頗能諳藥忌。佛種從緣起，諸根先淨寄。今覽樂齋吟，樂邦信堪至。未覺支許遙，翻哂陶謝細。眉光如可接，彈指吾將逝。自從狎蛇虎，久已廢文字。當念即西方，酬君此半偈。 疊字行 淅淅瀝瀝秋窗雨，淒淒唧唧寒蟲語。昏昏擾擾世間心，煢煢孑孑長為旅。古聖一代甘棲棲，今我獨行何踽踽！縱使惺惺同寂默，可奈悠悠恆齟齬。汲汲彌縫不反淳，皇皇求友終無侶。明明日月淪九幽，浩浩江河成沮洳。閔此無風匝匝波，傷哉行邁離離黍。萬邦蹙蹙靡所騁，性地冥冥不知處。由來惕惕常畏人，矧乃洶洶思暴虎。鬱郁忍此易今古，嗟嗟時日予與汝。杳杳白雲不可上，曄曄紫芝誰能茹！明年春草復青青，更看野鹿群麌麌。訓為形貌之詞，自三百篇多用重文疊字，所以盡事物之相也。歌行中通首用疊字古所未有，不妨自為別調。 蜘蛛行 蜘蛛大如瓠，結網臨街衢。蚊蚋罥其間，化作腹中腴。鵲來啄屋角，蜘蛛匿無虞。猶能吐長絲，足可張天弧。大官常挺腹，劍佩府中趨。高步睨戎行，道路多追呼。名字在尺籍，征作有常途。鞭笞驅入伍，未戰骨已枯。處處買軍裝，邑邑供糧儲。始征五百萬，再征千萬餘。頗聞苦逃亡，疾病棄溝渠。生者日一糜，不及豆與芻。無衣復無食，何以執戈殳。壁壘豈不固，誰與守田盧？甲兵豈不修，誰與同馳驅？狂胡捲地來，摧折如朽株。小民安敢議，議者罪則誅。上將資神略，癙憂爾何愚！雖然減井灶，立可收桑榆。漢兵雄且傑，明年還備胡。 九　日 無復登高興，誰能載酒過！晴雲猶帶雨，落葉早辭柯。孤客朝聞雁，殘兵夜渡河。衡陽書久斷，空憶洞庭波。 客　語　二首 趙國奇謀棄左車，秦庭今日賤包胥。茂弘祇解操吳語，石勒偏能讀《漢書》。 佛圖伸掌洞諸方，前箸何勞問子房。一曲梨花雙玉管，人間猶有白雲鄉。 趙香宋先生重遊泮水曹纕蘅為征題詠賦贈一首 幸有橋門存舊制，喜聞鄉飲秩初筵。饋牲此日尊三老，釋菜前朝是少年。碩果至今為世重，才人自古得春先。賢良文學當時目，留與榮州弟子傳。 慰吳敬生失女 時菊經霜健，芳蘭委露先。來從交址國，女生於越南。 去返淨居天。每惜苕華折，猶看紫鳳顛。教君離愛網，嬌女報恩全。 夜　雷 一秋常苦雨，此夜更聞雷。九月寒方盛，連山勢已隤。收聲嗟失律，候氣可無災。比戶猶安枕，哀鴻遍野來！ 秋　思 秋氣多悽愴，秋野何茫茫！群雲翳高旻，眾山互低昂。不見青林丹，但見江流黃。故鄉渺何許，道路阻且長。願飛無羽翼，欲濟無舟梁。羈旅良已久，憂來殊未央。豈無平生交，聚散固靡常。眷彼行路人，趣舍各殊方。語直難為聽，事枉胡可量。舍此將誰與，參商永相望！ 雜　喻　六言二首 多言不如少事，求友不如寡交。雲水無心澹澹，聖凡有路迢迢。 雜毒醍醐一味，菖蒲羊棗難齊。眼底山川高下，征途勞燕東西。 獨　感 已覺秋豪細，真嫌百歲多。轉輪俱火焰，息足是流波。巢覆無完卵，林風有靜柯。酲憂長不寐，數問夜如何。 獨感之二 野火連天末，寒雲迫歲陰。息機終杜口，感物尚驚心。憔悴鴻遵渚，倉皇象走林。千山飛羽急，一棹入蘆深。鬱郁誰能久，棲棲遂至今。觀空仍自障，叩寂莫求音。狐渡疑冰泮，龍宮並陸沈。三軍看盡墨，萬馬竟齊喑。夜壑舟潛失，鈞天夢屢尋。丹青言渙汗，黔首涕為霖。西伯猶安老，東胡或就擒。空階風隕籜，如與和愁吟。 獨謠之二 上德秉神用，無我誰名功！行坐雖若遺，心與萬物通。惑者執形氣，塊然私其躬。豆羹見爭訟，攘臂興兵戎。澤中涸無水，山下怒號風。寒暑為改易，好惡成相蒙。東海躍修鯨，西海驅毒龍。下有榆枋雀，上有冥飛鴻。相彼出入機，勢變亦終窮。智猶昏菽麥，焉能辨吉凶！惠施務去尊，墨翟善非攻。二子賢與愚，鑿枘將無同。夷險系當念，自致非天工。所以貴反聞，循聲失其聰。 野田黃雀行 陶潛避俗甘枯槁，杜甫長飢亦悲吒。人間憂樂非一身，紙上區區論王霸。惇史幾存董狐筆，腐儒每遭劉季罵。試看屠釣起英豪，豈免驅牛犯禾稼。六代相承祇兵革，五胡所踐皆諸夏。古來封禪今殖民，神器何依名字假。凡楚存亡已雙遣，醉夢須臾齊晝夜。君不見，野田黃雀常畏人，百年斂翅蓬蒿下。 秋晚泊樂山城外憶桂林 村煙隨客棹，秋漲薄孤城。物力猶巴蜀，天心乍雨晴。亂畦迷野燒，小市雜灘聲。六載灕江別，棲霞正踏營。戊寅避地桂林，居傍灕江，門對七星岩。今聞虜騎已及此山矣。棲霞，七星岩洞名。 獨謠之三 天載默無聲，何嘗立名字。緣生有萬物，法性不思議。形上之謂道，形下之謂器。從俗示言稱，亦唯聖所制。言興道轉惑，紛然執同異。胡然名為人，胡然名為帝。流形雖殊品，理得由善繼。芸芸未渠央，硜硜良已細。一翳忽在眼，闇若丘山蔽。人我遞相賊，聖智日陵替。苟懷驕吝私，遂啟兵戎勢。不恤瀦萬邦，甘心投四裔。受性豈余虐，嗟爾德之棄。神器不可為，是身本如寄。物理無久強，見新倏已敝。哀哉一朝忿，坐使百川沸。烝民獨何辜，宰割無敢避。自古矜霸王，於今國為厲。黑月缺光輝，蒼天非意志。誰能轉山河？微言亦終閟。 答吳希之九日見懷 荒台久罷菊花杯，喜見霜前一雁來。桂樹深山余虎豹，岷江十月尚風雷。登臨處處流離感，羈旅年年疾病催。莫采茱萸愁望遠，漫天葭葦掉舟回。 消　寒　四首 寒雁棲蘆影易沈，胡人吹笛起愁陰。高雲鳥瞰山川小，亂石蠻居草木深。里耳黃鐘皆瓦釜，狂華溟渤是蹄涔。群生憂樂元殊感，此日梟鸞不異林。 夜壑藏舟力可移，明夷垂翼眾無知。靈龜不告西鄰責，腐史多刪左次師。仗劍豈論投鼠忌，拈華誰是活人機。鯢蟠尺澤終成困，鷂過新羅已恨遲。 城郭人民並已非，江山猶自對斜暉。曉霜兩岸丹楓遠，夜雪千岩白首違。浮海焉能從我好，臨崖空嘆送君歸。亂筇誤入三苗壤，回首征途柳十圍。 欲行蠻貊絕梯航，自黜聰明學坐忘。野水寒魚驚觸網，空庭老樹飽經霜。江南風雪猶今夕，日暮煙波是故鄉。賴有鳴琴慰幽獨，天涯隨處長春芳。 聞寇入桂林寄懷楊山人峨眉 檐前烏鵲報陰晴，壁上雲山異晦明。翳眼觀空餘暝色，飄風隕籜總無聲。鼪鼯夜竄旄頭近，煙霧晨迷鶴馭輕。頗憶林間尋虎跡，豐干猶在雪峰行。 南　狩 上有飛矰下罻羅，花門鳥喙正相過。三旬不食顏方好，一鬼銷亡瘧已多。愛國豈如珍尺縠，傷春空遣托微波。愁腸割盡千山暮，載得明珠幾橐駝。 柳州陷 昔訪龍城柳，空歌「荔子丹」。幾曾驅厲鬼，真見走烏蠻。破竹無留刃，當關祇一丸。高樓臨瘴海，愁絕劍峰寒。 憶宜山 宜州，山谷遷謫之地也。山郡荒陋，猶喜水石清峭。戊寅秋冬間避地，自桂林徙此四閱月，曾買南郊茅屋以居。有紅豆一樹，老乾繁枝，垂丹實如珠，惜被人伐。今聞虜騎遂已及此矣，感而有作。 昔住宜州日，南村暫結茅。秋氛今幾載，胡虜已盈郊！行蟻猶穿穴，昏鴉不護巢。龍江余石骨，紅豆憶林梢。 羈　愁 天傾地已缺西南，伐樹窺巢雀可探。畫虎自來無好手，誤人豈必是清談！張弓賊過聲猶壯，補漏江心睡正酣。暮齒羈愁霜葉下，千峰寒日掩晴嵐。 簡心粲兼訊仲劼約三 天台赤城昔游處，此日遙望空雲端。石樑書發方暑雨，岷嶺開函雪已寒。三湘七澤盡焦土，百粵八桂無一完。寥寥數子久契闊，世間萬事余辛酸。山中鳴琴早罷彈，江上飢鴻徒飛翻。問予何事棲危巒，欲歸故鄉無羽翰。玄言默與流波逝，白髮坐對霜林丹。楚雞不辨孤鳳杳，越客寧知蜀道艱。報君唯有性地寬，明幽洞微君自看。勿嗟晚聞恨獨學，但除俗病心常歡。此書若到春光還，謂予不見休永嘆。蕭仇二子兼問訊，食薇雖少且加餐。 獨　吟 陶公止酒且復醉，吾亦廢詩還獨吟。山木從緣多自寇，海鷗相遇每無心。天寒橘柚有時落，日暮漁樵何處尋？避世已愁岩壑盡，坐看飛鳥入雲深。 短歌行 誰言九州博，每恨百年緩。突有不及黔，席有不暇暖。旅人桑下懷，三宿恆苦短。來者吾不知，往者已無反。國敝良可新，衣敝誰為浣！登高望四野，蹙蹙寒日晚。愁雲黯荒裔，焦原天下半。佳兵日夜集，萬物豈終蹇。對食不能餐，臥起忘巾盥。哀彼途路人，饑寒趨壟坂。 謝楊山人惠峨眉崖蜜　四首 舌根功德透中邊，崖蜜醍醐一味妍。分得峨眉峰頂雪，百花作供勝諸天。 未就丹砂愧葛洪，茹芝鍊石總無功。碧琉璃碗盛甘露，不信人間有蓼蟲。 昔年採藥白雲巔，今日初參蔗後禪。頗怪蒲公山下客，胡麻不種種黃連。 仙山鱗羽盡通神，鳥穴蟲天曆幾身。願得長河變酥酪，楊枝一灑淨胡塵。 聞寇侵黔南 昔年風雪經行地，此日煙塵格鬥中。岩邑纓冠無勁旅，流民危涕有哀鴻。鐙前妙舞花門醉，火後荒郊瓮牖空。野老天寒愁道路，元戎決策正觀功。 思未來 渴羌拓羯並臨沖，塗炭蒙塵是兩重。異夢何殊游鼠穴，余身應悔入雲峰。邊城鐵騎終愁老，寒女絺衣不御冬。若使銷兵事朝聘，珠槃相見定從容。 觀　物　二首 成毀由來勢並行，要知無毀本無成。縱教河嶽能遷變，不見虛空爛壞生。 自古佳兵號不祥，先亡多半屬剛強。非關物理難長保，祇恐人謀未盡臧。 哀鴻曲 兩兩高樓結綺窗，南洲北渚並無雙。美人夜坐調鸚鵡，哀雁淒淒正滿江。 雪　望 兩川稀見雪，今歲始知寒。萬戶流離日，孤城杳靄端。邊風驚草木，野色亂雲瀾。重疊關山路，千軍立馬看。 答虞逸夫見懷 焦螟蚊睫事難量，鷇飲岩棲亦未妨。山木有心還自寇，海鷗無意始相忘。閉門西狩將焚筆，杜口毗邪但掃床。歲晏華予勞寄簡，雪中群鹿正蹌蹌。 雪後寄懷楊山人　二首 去年此日暫開顏，瑤島神遊一瞬間。今夕閉門風雪裡，坐中誰與說仙山？ 西南西北雪紛紛，虜騎千群踏亂雲。禪客不知庵外事，泉聲應向定前聞。 雪後寄懷嗇庵兼謝貺和消寒詩 鼠壤兵車雪未休，驚禽寒樹倍離憂。心鐙遍界懸孤月，習瀑千歧駛急流。扶老空吟邛竹杖，思君獨上木蘭舟。壺天得句猶堪醉，幸有江春散客愁。 箕斗謠 人亦有恆言，南箕北有斗。空名復何益，萬物本芻狗。致寇將誰尤，負乘良可丑。國土等棲苴，霜露其能久！兩月棄衡湘，崇朝亡桂柳。屏藩亦已盡，始議庭戶守。四鄰豈不畏，被發為吾友。莫肯推赤心，誰能援以手？況聞大荒西，日夜熊羆吼。獨行夔一足，未斷蛇兩首。一歌升天行，再歌下殿走。不得系苞桑，何處遁岩藪。梵眾或三三，齊桓唯九九。倏忽鑿渾沌，愚公欺智叟。二事俱難思，不如進杯酒。 奉答沈尹默寄示雜詩　二首 嗣宗《詠懷》作，千古稱高才。淵明唯飲酒，不為晉宋哀。後賢擬《百一》，無乃非其儕。遊仙既冥漠，詠史亦蒿萊。達人各有會，所遇無嫌猜。攬君感寓篇，令我翳眼開。萬物自芸芸，天網信恢恢。卓立百世下，斯志不可回。子昂與太白，連袂翩然來。愧予擊壤謠，何以報瓊瑰！ 詩人悟無常，復知物不遷。斯理或非謬，寧分儒與玄？老莊及山水，並以樂其天。辭賦豈不麗？支許辯亦賢。苟會無言宗，何必西來禪。迷行有歸路，希世無長年。但隨往化滅，孰知天地先。彌縫計已拙，戲論良可蠲。尚想山陰棹，終耕下潠田。仰觀不動雲，寄意長流川。 答朱鐸民見懷 衡陽路斷阻歸期，欲向曹溪已恨遲。古廟香爐何日去？青山白髮到今疑。林間應覓蒲團地，江上空留桂樹思。君問草堂詩定未，草堂唯有《七哀》詩。 答吳希之至日見懷 年年此日一陽回，為問潢池幾劫灰。太古長凝西嶺雪，寒天猶放北枝梅。僧燒木佛空山去，鳥避風災近海來。物理乘除君莫恨，花溪溪畔有春台。 答樊漱圃見懷 漱圃新刊《唐南陽樊氏遺文》成，又發願助書院刻資，故以是嘉之。 永嘉亂後又湘東，零落縹緗似斷蓬。棗木新翻唐石刻，漆書猶出魯淹中。喜君白首傳魁紀，老我丹砂愧葛洪。珍重家風題絳閣，瓣香何必為南豐！ 新曆歲首聽廣播 沙邊時見鸛鵝軍，苑內長驅虎豹群。青海無人收白骨，蒼梧何處鎖寒雲！天球禹貢山川隘，樂府巴歌日夜聞。潤色猶夸詞賦手，《上林》《羽獵》正紛紛。 酬　機　二首 紅爐點雪便消凝，荊棘叢中斬葛藤。真藥現前君不識，翻從火里覓寒冰。 遇緣成璧復成圭，落絮沾泥更有誰？一念萬年從此去，五湖煙水幾人歸！ 寒　望 友朋雖恨少，文史尚堪娛。世亂弓驚鳥，年光隙過駒。千山迷楚越，一水限巴渝。無復扁舟興，長看負戟趨。 答楊山人　二首 有語勿落陰界，無心始透牢關。若問新年佛法，孟春此日猶寒。 神仙千歲厭世，諸佛一法不留。春水門前淡淡，白雲嶺上悠悠。 歲莫簡嗇庵 久竹疏梅野水邊，故人相憶在春前。新詩酬答無虛月，舊曆推移已隔年。新曆閱歲已逾旬。 蠻貊關心仍霰雪，樓台彈指盡雲煙。徑須一醉中山酒，休問諸方五味禪。 獨　酌 已知門外即天涯，獨對芳尊感物華。世味漸忘薑桂性，窗梅新著兩三花。欲呼童稚聊分歲，祇有詩篇許到家。濁酒自斟還自醉，楊雄何必俟侯芭！ 慰王輔丞疾 巴西已共六年留，漁釣還思鑒曲游。閱世未妨開隻眼，君病一目常闔。 養生何必見全牛。身閒歲晚安心好，春至鄉關一鼓收。扶老猶堪同下峽，語君聊以慰離愁。 德鈞自青溪來書雲將取道江津還南充以此贈其行 風流雲散事無常，道術江湖並可忘。白屋深山猶避亂，青溪一棹且還鄉。梵音天上何年夢，藥草春來百步芳。莫困龍吟章下句，安心妙訣是休糧。 二禪德贊 不侵苗稼不銜花，任向溪邊踏晚霞。終日自眠還自起，未妨隨分納些些。南泉牧牛。 一笛梅花兩岸風，扁舟來往月明中。江湖不見煙波侶，錯被人呼作釣翁。華亭船子。 覘　風　四首 鶴長鳧短並天然，鏤玉雕沙各自賢。帝力何關耕鑿計，人情空慕太平年。登山擇日傳齋醮，入廟牽牲問豆籩。夷夏安危齊一致，祇應洗耳聽流泉。 紫陌黃塵接露台，旌旗百萬陣雲開。輕車飛騎凌空去，擊鼓摐金動地來。誓約曾為兄弟國，經綸誰數管商才。他年回首龍蛇盡，唯有千門鎖綠苔。 初平叱石不成羊，空遇麻姑說海桑。荊棘遍生歌舞地，風沙長暗水雲鄉。投竿遠去知何日，秉燭相尋問彼蒼。猶夢西方同命鳥，祇憐燕雀處高堂。 移山無術遣夸蛾，蜀國冬天苦霧多。吹律屢驚更朔旦，出門相戒慎風波。軍符鼠窟千鈞弩，宮市春眉萬斛蠃。一世未醒蕉下夢，五湖歸去老漁蓑。 答楊山人寒夜見懷 江梅一樹垂垂髮，山寺清宵故故長。得句應從三昧起，不知門外有繁霜。 再答楊山人 君猶追鳥印，我欲止狐涎。不去何名住，心空那得禪！無雲生嶺上，有月落窗前。為報龐居士，團圞且過年。 猛虎行 樂山有虎夜食人，向晚家家皆閉門。半月已食百餘口，枝裂腦碎如雞豚。時危久知民命賤，山深始信百獸尊。周公力驅不能盡，至今虎窟多兒孫。烈風哮吼岩谷動，道傍行者驚心魂。君不見，烏鳶戰場啄人肉，草間唯有皮骨存。填溝塞壑收不得，跨州連郡從空村。流亡縱使免枕藉，余命又以膏饞唇。飛彈一擊逾十萬，虎也區區爾何算！寢皮食肉諒有時，磨牙礪爪毋相怨。眾生業力難思議，牛哀不待輪迴變。長鯨奮鬣凌四海，瞋龍失水蟠沙岸。單豹無全張毅殂，豺狼狐狸俱塗炭。虎視橫行能幾日，側足焦原同一貫。朝作猛虎吟，暮接昆陽戰。不畏猛虎咥，但怪矛頭爨。安得騶虞不踐生草根，仲尼永息山下嘆！ 為田戚之說偈　三首 故人子田存戚之歿於吾之館舍，年僅二十九。吾與其祖、父兩世之交，衋然傷之，為營殯葬。輒效衲僧對靈說法，於其葬也，為說短偈以送之。既曉逝者，亦以慰其老母，使達於死生之故，無過情焉。 亡子身上衣，慈母手中線。欲得報春暉，何處不相見？ 一靈長不昧，百病已銷亡。若悟無生法，何勞不死方。 觸目菩提路，休言長夜台。非生亦非滅，何去復何來！ 立春日作 待割晴天補漏天，時風恆雨只隨緣。無心自可安聾俗，杜口何妨值啞年。俗謂歲首歲尾無立春者為啞巴年，明年適無立春。 歲晚干戈仍海角，春來消息又梅邊。伯尹以今日送紅梅一株。 頹齡不恨芳尊淺，尚有空山寄一椽。 答樊漱圃 漱圃欲於亂定後為吾營宅故鄉山水勝處，擬擇姚氏快閣舊址，預為詩以述其志願。或疑為好事，然其意良厚，雖不適於時，固有志於行，古之道也。不必有是事，不妨存是言。吾愧無德以堪之，寄此答謝。 故國春山鏡里行，一生長夢鑑湖清。每思越縵林塘住，更喜姚翁快閣名。梅市昔年虛舊隱，劍南今日阻佳兵。題墩買墅吾何有，空愧棲棲去魯情！ 答朱鐸民次來韻 莫問山程與水程，象王行處絕狐行。塵勞本是如來種，詩力都從定慧生。觸目菩提無障礙，飛天羅剎任縱橫。村沽尚可從君醉，倒岳傾湫總不驚。 歲晏書感 兵年無樂歲，蜀地少冬晴。生意斯人外，隤風萬國並。梅開分竹色，鳩喚帶春聲。時物猶如舊，棲遲愧耦耕。 憶韶州 昔年曾過曲江邊，高樹榕陰正晚蟬。一棹蒼梧隨去水，孤城寒日已荒堙。戊寅夏末，自贛州逾嶺過韶，買舟沿西江下梧州。 青袍白馬前軍獵，朱袖銀箏虜國弦。莫向曹溪詢獦獠，幾看南海種紅棉！ 詩人四德　四首 予嘗觀古之所以為詩者，約有四端：一曰慕儔侶，二曰憂天下，三曰觀無常，四曰樂自然。詩人之志，四者攝之略盡。若其感之遠近，言之粗妙，則系乎德焉。因草是篇，以俟後之君子推而廣之。 薄俗少恩紀，日以漓其真。君子充性德，萬物猶一身。物我既靡間，始覺氣類親。鳴鳥尚相求，矧乃在斯人。奈何蓬藋中，獨處嗟無鄰！朱劉生叔世，朱穆、劉峻。 頗抉澆訛因。素交篤風義，蘭茝方日新。思古良有獲，庶曰依吾仁。其一。 大鈞鼓萬物，不與聖同憂。聖人同民患，乃與天地侔。百姓為芻狗，斯語將無訧。禹稷豈不智，形勞亦何求！哀彼昏墊倫，厄窮不相收。一夫有不獲，在己若處溝。此心何能已，惻怛性所流。所以板蕩思，愛國非其儔。其二。 凡愚多計常，反之成斷見。智者二俱遣，非常亦非斷。緣生即性空，功業見乎變。詩人具隻眼，頗復邇正觀。攬境恆屢遷，倏忽若流電。驟驥無留隙，朝華鮮夕艷。國邑隨丘墟，人靈苦征戰。剎那本無住，何為抱冰炭！其三。 徇生非有樂，所樂在知天。留惑焉可潤，我盡物自妍。太和保時育，貞觀返帝先。愛憎不為用，一性始得全。流形既草木，周覽亦山川。即事多所欣，意得匪言宣。六合為我宅，元氣為我船。莊周不復遇，此曲孰為傳！其四。 伯尹將如三台來別以此贈其行 蘧廬一宿幾經春，寶所今知不遠人。萬象生心形是影，前塵交臂故非新。多聞至竟歸無得，幻病都緣計有身。去日江梅花正發，莫因渡水強疏親。 聞寇陷贛州 昔年二水踏波瀾，曾上廬陵十八灘。江畔瓜田方夏摘，嶺頭梅萼又春殘。樟亭聚石今為沼，楚國無人莫種蘭。南嶽青原山下路，鐙前愁展畫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