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二回 詩解茶樓人比黃花瘦 財豐賭墅樹經綠葉扶
楊止波自西交民巷向西南走,經過前門楊梅竹斜街,緩緩地步行到報館時,已九點半鐘了。編輯部只有吳問禪一個人,時間還早,他正拿了一本書擺在桌子上看。楊止波悄悄地走進來,笑道:「你這早就來了,有什麼事嗎?」吳問禪把書放開,將摸了一摸西服領子,笑道:「我曉得,你這話是有用意的。但是沒有什麼事。我對他說了,今天登的那一條特別稿子,若是不改,照原新聞稿登出去,那我只好辭職,所以他也不好說什麼了。你放心,你同一涵反正不負責任。」楊止波問道:「你在下午,已經會到康先生了?」吳問禪道:「那自然,我要和他面談。不過,我已經嘗到了這報館是什麼滋味,我等洪小波出了監獄,我也會辭職的。」這洪小波就是前次為《警世報》吃官司,坐了一年的監獄。楊止波聽了他的話,心裡就明白了。過了上十天,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故,楊止波想,大約事情過去了。他為了在每晚三點鐘就要靜等看大樣,有點兒不耐,有時五點鐘敲過,大樣還沒有來,在編輯部里,更是非常無聊。自己就帶了幾本英文,拿出來念一念。楊止波說話的嗓音,碰上高興的時候,就非常大。嗓音大,是父母生成的,自己克服不過來。
有天早上,大樣已經看完。楊止波覺著搞得有些烏煙瘴氣,要打水洗把臉。看看編輯部對過的廚房,已經在做點心,熱氣滾滾,從廚房門裡往外直冒。心裡想,正好到對過去打盆洗臉水,自己就拿了個搪瓷洗臉盆,口裡還低聲哼著京戲,自由自在地走向廚房。
這時,有兩個人正在廚房裡忙碌著。灶上燉了一罐子吃的東西。灶火眼旁邊,有兩個熱水的缸罐,罐里的熱水正冒出很大的熱氣。楊止波將盆放在灶上,就四周去找舀水的瓢。那兩個人,立刻走過來一個,也不說什麼,拿起了臉盆舉手一揚,把盆向廚房外一扔,只聽得嗆啷嗆啷,滾著地響。楊止波向外一看,盆正好滾在編輯部門口,他想,這人的手法真不錯,也不作聲,就對那個人笑笑,就由廚房走出來,走到編輯部門口,將臉盆撿起,走進編輯部,把臉盆放在床底下。也沒對那個人說什麼,倒在床上就睡覺了。
這又過了三五天。一個晚上,編輯部三個人團團坐在桌子邊。吳問禪道:「止波,恭喜你,現在你得一分美差事了。今天下午,康先生對我說,你讀英文倒很用功,不過,他睡覺卻發生問題。現在,他介紹你,為天津《警世報》通信,一個月寫個十五封信。至於你的薪水,按月還在這裡支用。今天,他就寫信到天津去了,今天你還照樣做工,明天你就用不著來了,從此,你就用不著熬夜,而消息一項,你在邢筆峰那方面,當然可以弄到,你這美差事,該不錯吧!」楊止波連忙道謝,說這是完全好意。吳問禪道:「好意自然是好意。不過,念英文的時候,聲音還是小一點兒好,你以為怎麼樣?」宋一涵在一旁聽了,也不禁哈哈一笑。
楊止波忽然調了工作,儘管調換得很好,但心中不免狐疑,難道這就是念英文的功勞嗎?當日晚上,細想了一下,好在這是很好的一件事,也就不再想了。次日早上,就跑到西草廠北山會館去,想去找一找房子。北山會館,是楊止波自己的會館,只要有,搬到裡面去住,倒無問題。到了北山會館,正好有個叫徐子峰的,他是陸軍部一個諮議,在會館裡租下了三間房子,楊止波碰到了他,說明來意,他連說有有有,就引著他去看了一看空屋子,原來這裡是兩進很大的房屋,後進房屋租出去了,現在就空著前進。前進,也有十幾間房屋,這前進房屋,造得非常特別。中間一所院子,南北兩廂房屋對照。靠外面三間東屋,就是那徐子峰所住的。至於看定的那一間住房,是南方一間屋子,門朝北開,裡面有一張兩屜桌子、兩個几子,中間有一張木床。這木床頂上,木片兒支了三塊板,上面好放箱子等件。地方雖不大,倒也滿意。當時叫過長班來,叫他打掃打掃。約了在這日下午,搬到此地來。
到了下午,果然搬了進去。自己還買了一座小書架,把到京來所收的舊書擺上去,差不多大半書架子。自然,數目還是太少,以後慢慢來吧。楊止波把屋子弄清,也就晚上了。此晚睡了,到了次日,楊止波一人私自念著,這一回搬家,應當使孫玉秋知道。不然,她還照樣去信報館,容易耽誤事。西草廠離皖中會館不遠,自己在十點鐘,就走向皖中會館來,到了她的北房門外,便高聲道:「孫先生在家嗎?」她的爸爸孫庭緒就立刻開門,笑道:「在家在家,今天如何又空?請到這裡小坐。」楊止波朝屋裡一看,沒見孫玉秋的影子,大概她是到學校里去了,自己笑道:「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拜託孫先生一件事,如是王豪仁回會館來,請對他說一聲,我已經搬家,搬在西草廠北山會館裡住。要會我,請他到我那裡去。」孫庭緒點頭道:「好的,足下還有什麼事嗎?」楊止波在衣服袋裡,摸了一摸,摸出一張紙來,雙手托住,交與了孫庭緒,道:「我怕孫先生事忙,開一張紙條兒在此,望先生交給王豪仁。」孫庭緒接著紙條,將字念了一遍,上寫:
小弟於昨日遷居西草廠北山會館,所住為南屋,第四個門。若欲會小弟,除日裡照常時間外,通夜無事,恐兄有誤,特告知。
波上
孫庭緒笑道:「寫得真夠詳細。不過你沒有寫上豪仁兄三個字。」楊止波道:「這是大意了,好在先生會交到的,就不必再添上了。」孫庭緒道:「這當然。」楊止波點頭道:「多謝先生,那我就告辭了。」他也不等第二句話,就走了。
今天抄新聞,工夫很短,沒有過四點鐘就回家了。他住這樣一間房子,也覺得怡然自得。回來就沏上一壺茶,拿了一本《詞律》,坐在桌子邊翻著,自己也不知道看書看了多少時候,門一聲響,眼前一亮。但是他並不在意,照舊看書。忽聽得有人問道:「請問,這裡有一位楊先生嗎?」楊止波這才把書丟在一邊,抬頭一望,只見孫玉秋穿件青布白花點的棉襖,下系青綢裙子,將身子靠門,一手扶著門框,那樣似笑不笑對自己望著,楊止波哎喲一聲,連忙站起,笑道:「我真想不到,你今天就來了。請坐。」孫玉秋道:「你看書真是用功,我來了一會兒你都不知道。」楊止波道:「我哪裡談得上用功二字,今日無事,我拿一本閒書,看了消遣。」孫玉秋趴在桌上,將《詞律》一看,笑著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懂。」說著,將手對書上那些圈點指點著。楊止波道:「這沒有什麼,我一說你就明白了。凡是打一個圈的,這是平,打一個黑圈的,這是仄。有半邊白半邊黑的,這表示可平可仄。這圈點注在字句旁邊,就表示這句的平仄了。」孫玉秋道:「哦!原來是這樣。」
楊止波從桌子底下拖出抹布,將几凳抹了,笑道:「你坐著,我有話對你說。」孫玉秋道:「不,我馬上就要回去。」楊止波道:「你到這裡來,坐還沒有坐,馬上就要回去嗎?」孫玉秋立得端正了,笑道:「我剛才在學校里回去,看到你寫的字,用釘子插在王豪仁的牆上,我看就知道你的真意,是為了告訴我的。我就在家裡撒了一句謊,就出來了。」楊止波把手擦淨,笑道:「我知道你會猜著我是告訴你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你來得這樣快。」孫玉秋把身子退後一步,將背抵靠了桌子,將手兩邊扶著桌子沿,將一隻腳的布鞋在地面亂顛,笑道:「我快一點兒來,還不好嗎?」楊止波道:「當然是好,可是馬上就要回去,到底有點兒美中不足。」
孫玉秋笑道:「這裡我覺得不大方便,小小的一扇門,就開著對院子裡。人來人往的,瞧著多不好。」楊止波道:「是你心理作用,我們來明去白,有什麼怕人。不過你不願在這裡,我們到外面吃個小館,也可以。」孫玉秋就連忙站起來,催著要走。楊止波也就立刻戴上帽子出來,這時天氣,已經很暖和了。兩個人前後走著,因為這時男女社交,總是這樣不十分公開的。楊止波把怎樣離開了報館,說了一說。孫玉秋道:「你離開了好,聽說不久要打仗,在報館裡究竟不大好。」楊止波道:「你也太膽小了。我們不說這些吧!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孫玉秋笑道:「有的。大概平仄二聲,我已全部知道了。」楊止波道:「那很好,你可做幾句小詩,我看看。」孫玉秋道:「我做了一首呢,恐怕你笑話吧?所以不好意思拿出來。」楊止波在前面走著,忽然停住了腳,對她望著,笑道:「你會作詩了,的確是大喜。你快點兒念給我聽。」孫玉秋也站著,看看這胡同里,恰好沒有人,伸一隻手到衣袋去掏,笑道:「不用念,我抄了一首。」
楊止波聽說,就格外歡喜,伸出手來道:「你趕快給我瞧。」孫玉秋看了他那股興奮勁,就把手空著拿出來,笑道:「那你還是不要瞧吧。我覺得那是笑話。」楊止波道:「那就是你不對了。你要我教你作詩,現在會作詩了,怎麼不拿出來我看呢?」孫玉秋道:「我怕你笑我。」楊止波道:「我不會笑你。就是我笑你,你也應當拿出來我看。」孫玉秋又到衣袋裡去掏,臉上一點兒笑容沒有,掏出一張紅格子紙,拿手一伸道:「瞧吧,反正我聽你笑就是了。」楊止波把紙接過來,對她笑道:「你這個樣子,對老師一點兒不恭敬。」這就把紙慢慢打開。上面寫了,題目是「對鏡」,是五絕一首。寫的是:「鏡中飛絮影,笑問意如何?衫子層層疊,青裙是舊羅。」他看了幾遍,又念了幾遍,笑道:「我想不到,你初作詩,就會寫得這個樣子,的確不錯。再有兩三年,我要拜你為師了。」孫玉秋笑道:「這就是對我的批評嗎?」
轉眼到了大街,自然不便在大街上討論詩的問題,就雇兩部車子到了青雲閣。這裡是孫玉秋來過的,她也不推辭。兩個人在樓角上,泡了兩碗茶,孫玉秋坐在楊止波下手,問道:「現在你可以談一談我的詩了。」楊止波把詩稿攤在桌上,笑道:「你要談嗎?當然你是初學,最好是不要多改。我只問你兩個字,這飛絮影的飛絮兩個字,是由何處來的?」孫玉秋道:「這是詩上看來的呀!我覺得自己六七歲就離開親生父母,不像楊柳飛花一樣嗎?這句詩,不通嗎?」楊止波道:「我知道,你用飛絮兩個字,是說飄零的意思。但詩里用字,也要看什麼地方,飛絮的飛字,沒有摸著詩眼。這詩眼兩個字,你懂不懂?」孫玉秋扶在桌子上,點點頭道:「懂的。」楊止波道:「你這首詩,除了改去兩個字,裙字底下改個兒字,再把四句詩挪個地方,就是底下兩句放在上面,上頭兩句放在下面,再念一念,就響亮得多。我抄給你。」說著,拔出身上的自來水筆,就在那紙上空的地方,抄下來了。
孫玉秋等他抄完了,就將紙移到自己面前,詩是這樣:「衫子層層疊,裙兒是舊羅。鏡中扶瘦影,笑問意如何?」念了兩遍,笑道:「果然不錯,把我的意思,這一改,全改出來了。我要一輩子跟著你,那是得益匪淺。」剛說到這裡,自己忽然想起來了,怎麼一輩子的話都說出來了,自己不好意思,只管把茶碗就著嘴喝。
楊止波倒不在意。過了一會兒,孫玉秋看見楊止波不在意,也就過去了,笑道:「你這詩,的確改得不錯。這是我的看法,至於別人,我可不管了。我還要讀些什麼書?」楊止波笑著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說道:「等一會兒,我請你吃飯,你挑你得意的菜。我還要告訴你讀些什麼書。我家裡書架子上,有一部《杜公甫集》,此外有一部《古唐詩合解》,你先拿去看。以後要什麼書,我到書攤子上去收,反正要錢不多。」孫玉秋道:「我同學那裡,有一部《隨園詩話》,你看這書能看嗎?」楊止波道:「袁隨園這位先生,在清朝乾隆年間,算三大詩人之一。不過他作詩,專講性靈,我們讀書有限,他的詩,一學就滑。」
孫玉秋聽他所說的話,覺得都是學校老師所未講過的,自己將茶碗蓋把手按住,只管在碗上,輕輕地將它撇了幾撇,好久沒有說話。
楊止波道:「我是晚上無事,哪時候回去都可以。你大概多早晚要回去呢?」孫玉秋就把衣服牽了一牽,說道:「要去吃飯就去吧,我到九點鐘,一定要回去的。」楊止波笑道:「你打算九點鐘回去,那還早哇。我們閒著,就到哪裡玩個兩點鐘回去,你看如何?」孫玉秋道:「玩個一兩點鐘,那有什麼意思呢?既然時間還早,你就在此,給我講兩點鐘詩詞,那比去玩兒,不好得多嗎?」楊止波道:「那也可以。當然,我讀的書也就有限得很,不過你要問我這淺近的事,也勉強答覆得上吧。」孫玉秋道:「說了我們二人不要客氣,怎麼又是這樣一套?」楊止波笑道:「這是你說的,我們二人不要客氣。」孫玉秋一想,笑了一笑。
於是二人,把唐宋詩人,略微講了一講,又把唐朝以上的詩人,也講了個大概,再一瞧鍾,已是快七點了。孫玉秋笑道:「多謝你了,講了很多了。我們去吃飯吧。吃了飯,我還要到你家去拿書,否則趕不上回家的時候了。」楊止波想想,她家不是親生父母,回去超過預定的時候不好,於是就同她出去,吃過了小館。然後就到自己家裡,把兩部書交給了孫玉秋。他這個書全是包好了的,好像是預備送人。孫玉秋將書抱在懷內,掂了幾下,問道:「這書是送我的嗎?」楊止波道:「是呀。」孫玉秋道:「剛才你在青雲閣說,我要讀書,所以把這兩部書送給我。可是,我要不讀書……」楊止波道:「我給你預備好了,那也是送你呀!」孫玉秋這倒看出了楊止波比自己都用心,笑道:「那我更為謝謝了。我這就走嗎?」說著,把眼珠四周觀看,見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上,在光線下,雖然被已折得整齊,書架子上也還不亂。可是床底下,以及上面三塊板的地方,都是亂七八糟的,於是放下書,將床底下的東西,以及上面三塊板的東西都把它歸齊。有不用的,自己去尋了掃帚簸箕一齊掃了。有一隻洗臉盆在床底下,她又拿出去舀了涼水,把臉盆放在几子上,將手擦乾淨,把水倒了,然後把臉盆放在原處。
楊止波站在桌子旁邊,只是微笑。孫玉秋道:「你笑為著什麼呀?」楊止波道:「我笑你看到我房裡弄得亂,就替我掃得乾淨。以後我想我家中一定比現在好,所以我就笑了。」孫玉秋看了他,笑道:「你看,你又要胡說亂道了。沒有什麼事了嗎?」楊止波道:「說無事又有事,就是想你再坐一會兒。」孫玉秋也不說什麼,把書包從桌上抱起,笑道:「再見了。」她走得非常快,一會兒就出了大門。出了大門以後,她想楊止波准沒有送她,就停住腳回頭一望。可是楊止波就在她身後站著。孫玉秋笑道:「你還送我幹什麼?」楊止波道:「反正我沒事,將你送到皖中會館大門口。」孫玉秋笑道:「那不好,我不要人家看見。別來呀,你聽見了沒有?」楊止波笑著點點頭,就讓孫玉秋一個人回家去。
過了一些日子,都沒有什麼重大的故事。有一天,楊止波到邢家去,這日來得還早,進入那間編新聞室時,卻看到殷憂世在桌子邊將報看了又看。楊止波一面坐下,一面對殷憂世望著。姓殷的戴著一副近視眼鏡,還在將報看了又看,看了好久,才將手指在報紙上輕輕一彈,嘆氣道:「這位仁兄,好難找呀!現在居然讓我找著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找他!」楊止波才看見殷憂世抬起頭來,便問道:「足下找什麼人,用得著在報上找,想必這人來頭不小。」殷憂世就把這人介紹一番。他道:「要提起這人的地位,根本不足道。他在部里,也不過是一個小職員。不過他在部里是很紅的一個人兒。總長有什麼事,都叫他去辦。」楊止波道:「這人叫什麼名字呢?」
殷憂世聽了這話,就哈哈一笑,把手指比著,一個拇指一個食指,兩個手指,比成了一個圓圈,將一雙近視眼睛對楊止波望著道:「他叫一元錢。可是當了他的面,這話不好叫他,就叫他老袁,本來他叫袁有才。」楊止波道:「這人也沒有什麼難找呀,部里總長家裡,不都可以找嗎?」殷憂世嘆了口氣道:「人不能有錢,有錢就無事忙。我到部里去找了三趟,他不在。到他家裡去了兩趟,也不在。至於總長家裡,那是不便去的。」楊止波道:「那也不能在報上找一個會人的地方呀。」殷憂世道:「這是當然,不能在報上找到他會人的地方的。可是今天有個朋友,他說,有一個地方,包我一找就著。我問他什麼地方呢?他說也是在一個總長家裡,今天報上還登著的。那地方是在西四牌樓以北,一個胡同口上,十點鐘附近去,准可會著。我說,你就告訴我哪一家公館吧,何必還這樣藏頭露尾?他說,你已經是新聞界人物呀!給了你這樣一條新聞線索,還找不著嗎?我聽了這段談話,就來找新聞。找了半天,我居然找到了,是在老娘胡同附近,汪總長家裡。」
楊止波道:「你怎麼知道是汪公館呢?」殷憂世道:「汪總長好久沒有做官了,可是家裡很闊。今日報上登著,他家晚上有戲,京里有許多闊人都在他家。我找的這一位,也在這裡,我就豁然大悟,什麼堂會,就是賭錢罷了。因為汪總長很喜歡賭錢,他家裡辦了一個賭場。必是老袁轉託的人,一定是不要過兩三天,就必然到汪公館去玩一次。至於老袁,他見此地有許多有錢的人,他不天天去鑽才怪哩。」楊止波道:「你說請老袁轉託的人,那是總長嗎?」殷憂世道:「那倒不是,不過位子也很高吧。」楊止波道:「那你有什麼事要托闊人呢?」殷憂世的眼鏡掉下來了,他連忙把右手兩個指頭托住鏡邊,向眼睛旁一送,便笑道:「這是好買賣呀!你要有這路人,也走這條路子的話,我保你必成。」
楊止波聽了他的話,卻是莫名其妙,只管把眼睛望著。殷憂世也知道他不懂,就道:「今年江南不有幾處水災嗎?所以府院允許有關部門,查明搶救有力的人士,酌量保舉,這保舉裡面,有給以簡任的,也有給以薦任的。自然,這雖給以簡任薦任,如要做官,還得靠人的路子。不過說了有關部門,酌量保舉,這就大開方便之門了。雖出力人士,他們不能不稍微點綴點綴,可是真正的大批被保薦人士,那這是可以買賣的。關於這種保舉,老袁也曾對人說,這竹字頭(指簡任)要五千元,草字頭(指薦任)要三千元。這還是做保薦的人實價。至於我們說話的人,跑路的人,我們要多少,聽其自便,他在所不問。這買賣,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有錢就行。這就是拜託老袁的這一條路子了。」
楊止波想了一想,笑道:「這大概我明白了。不過花個三五千塊錢,買這樣一個空頭銜頂著,會有人幹嗎?」殷憂世又是哈哈一樂,說道:「什麼沒有人干?有錢的人,要乾的還多著啦。不過老袁雖說硬要五千、三千,總是有價還的。他說他不能做主,得請示他的包局長。這個包局長,就是我說的要拜託拜託他的。」楊止波道:「官能賣錢,還有行市。這都算罷了,保舉方面,像這樣花了錢就賣,這就買官的一方面說,一點兒資格都沒有,他們怎樣往上報告呢?」殷憂世笑道:「足下沒有做官,不曉得這裡的妙用。他們要做官,這一封官樣文書,還有什麼難造嗎?」楊止波聽了這些話,覺得很有趣,這時,邢筆峰在裡面屋子裡來了,就只好把話停止,工作起來。
這天晚上,殷憂世想起托人的事,總是念念不忘。他也是住在會館裡的。挨到十點鐘,自己在灰布夾袍子上,加了一件青呢馬褂,帽子也撣撣灰,就出了會館,雇了一輛人力車,向西城來。到了門口,看見一座很大的鐵柵欄門,門口電燈通亮,紅漆門樓,銅牌子上大書「汪宅」二字,釘在大門旁。門口有六輛汽車,歇在胡同口牆犄角上。若是往日,看了這副情形,那是不敢亂往門裡闖的。但是,殷憂世知道這是賭局,自己就也不怕。走到門房裡,看見有五六人圍坐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有整盤的滷肉,花生也有一大捧。放了二瓶子酒,各人面前放了碗,大碗斟著酒喝。殷憂世走到房門裡,敲了幾下門。有一個人一扭回了頭。殷憂世問道:「袁有才來了嗎?」這樣問法,似乎對這個人是很熟的。
這個人就站起來,剝了一粒花生,往口裡一丟,笑道:「你找一元錢,來了吧。你到南房那邊去問一聲。」殷憂世看到門房,對於新來的人,倒是很大方,自己就走進大門,拐彎抹角,雖遇到幾個人,但是故意大著步子,好像很熟,這也沒有人問他。可是,這個南房究竟是哪裡?這又不便問。走過二層門,看到南邊有個客廳,四面玻璃,光射得內外通明。隔著玻璃窗,只見人影搖搖。殷憂世自己一想,門房說,南房一間,老袁也許就在這裡吧?我姑且走這裡再闖一關。自己就走到玻璃窗一望,只見客廳內,滿屋都是沙發,不知剛才有人說了句什麼,引起眾人哈哈大笑。朝東有張長沙發,上面有個人,穿一套西服,一張圓臉,手裡拿紙菸,將腿架起坐著。這不是尋了幾天,不見蹤影的袁有才是誰呢!
殷憂世就推開門,喊道:「有才兄,真是少見啦。」袁有才一看,是殷憂世,心裡說,不錯,對此人還有一筆買賣。他不管這裡有幾多人,連忙起身相迎,笑道:「你也想到此地來,觀光一二嗎?」殷憂世也是個老於世故的人,見各處沙發上坐了六七人,各人都穿得非常闊,要說到此地來,不是為了赴賭局來的,恐怕人家要另眼相看。不過自己穿這樣一身衣服,也不像是賭錢的人。自己在路上走的時候,老早想得了主意,便道:「你老哥在此幹些什麼,小弟學學樣吧?」這句答覆得非常好,袁有才就將各位介紹一下,這許多人都是跟著自己幾位上司,在這裡鬼混的。上司今天贏了錢,那就撿一點兒元寶邊。上司要是輸了錢,那就趕快,溜之乎也。所以袁有才對於他們,倒也不在乎。拿著殷憂世的手,就讓他並坐在一張沙發上。
殷憂世既然是說來混時間的,當然也就裝著混時間的樣子。袁有才口袋裝了很好的菸捲,就被敬著抽了兩支。此外還有勤務送上很好的茶一杯,放在茶几上。慢慢地閒聽幾位說上笑話,也笑上幾回。袁有才是知道他為什麼來的,就暗下捏住他的手,笑道:「你同我這裡來,我還有幾句私話告訴你。」他說著,就起身向隔壁屋子裡走。殷憂世很快跟他來。這是檀木鑲花一座隔壁。這裡面一張檀木美人榻,另外一套木桌椅,和幾套沙發。兩個人同在沙發上坐了,袁有才笑道:「你來,是為那幾個草字頭的事吧?」殷憂世道:「可不是。」袁有才道:「這裡一賭錢,就是幾萬銀子輸贏,這草字頭就算是弄成功,那他們大輸一場,錢也就完了。所以到賭場上來談這事,足下你看,是時候嗎?」
殷憂世將眼鏡一托,看了一看鎮花門外,才輕輕地道:「雖然不是時候,這究竟是正事呀!」說到正事兩個字,好像不怎麼合乎口味,又笑道:「管它是正事不是正事吧,反正這事,十拿九穩地撈一筆。我只問問老兄,這五千元一個竹字頭,三千元一個草字頭,究竟能少不能少呢?」袁有才道:「我不是對你說過嗎?這件事我做不了主。而且這是上面開出來的價目,我也不敢駁回。」殷憂世道:「你們包局長今天他在場不在場?」袁有才道:「今晚上,是一場大賭,他當然在。」殷憂世就笑道:「你可以同包局長說,牡丹雖好,也要綠葉兒扶持呀。我們在外給他綠葉兒長得好好兒的,他自己這一朵花兒就終年長得茂盛了。你今天晚上,何不對他說一說?把這事辦成呀。」袁有才把手抬起,將鬢髮搔了幾搔,說道:「我進去看一看,看他是輸還是贏。」殷憂世笑道:「我也想進去看一看。這好大一個場面,咱們開開眼界。」
袁有才聽他這話,又搔了一搔鬢髮,便道:「你去,也可以,只是你不用害怕,因為那裡全是大官。」殷憂世笑道:「這個我還不明白嗎?我由門口進來,就這樣闖關而過。要不然,門外停了許多汽車,那不要說進來,差不多的人,滿以為這裡面在商議什麼軍國大事,還要迴避一番呢!」袁有才笑道:「你這倒是真話。好,你我同去。我站著看看,你也看看,要是我走,你就同我出來,這倒不是好玩的。」殷憂世道:「那是自然,我一人在裡面亂瞧,那成什麼話。」袁有才點點頭,他在前面走,殷憂世緊跟在後面,他們這裡有幾進房屋,而且內里這兩層帶點兒洋式,中間起了一層樓,有前樓也有後樓,底下是個花木整齊的院子。兩樓之間,又搭了一座天橋。橋的欄杆是紅色,在外頭馬路上都看得清清楚楚。過了這天橋,又達到一層樓。樓上有迴廊,電燈照得雪亮。袁有才推開一扇門,他見殷憂世還跟著,也不作聲,兩人踏著兩寸多厚地毯進去。
這裡同外面,又是不一樣的空氣,一進去就覺得熱氣溶溶。這屋子很大,正中天花板上懸有個圓形多層的架子,八寶琉璃垂下來,代替著絲絡。裡面有四盞電燈,全用喇叭式琉璃罩罩住,所以下面格外光亮。此外還有許多電燈。四周壁上,用漆漆著,上面是白色,下面淡綠色,畫著牡丹與竹子。字畫全用玻璃框上,好在地方大,十幾框字畫,並不嫌多,下面有一套紅緞的沙發,圍著一架玻璃茶几。上面一架多寶櫥,是檀木鑲花的,中間卻是一架玻璃鏡子。這裡面又是一套沙發,像那邊一樣。在電燈光底下,有一張檀木的大圓桌。四圍許多軟椅,上面坐著人。在人旁邊,擺了四個檀木的小茶几,這上面沏著茶,用細瓷杯斟了,放在几子角上。茄力克菸捲,用煙筒子盛了。還各有兩碟點心,一碟是巧克力糖,一碟是水果。
這樣陳設,坐的人幹什麼呢?卻是不斯文,是推三十二張牙牌。牙牌歸一個胖子在推莊。推莊以外,這桌三方,一方就座一個像有錢的人,陪這人坐著各方的,就是陪考的角色,也是照樣地賭。再就論到各位賭資。這裡不賭現款的,各人掌著籌碼。在莊家推出牌來之後,大家就把籌碼亂出一氣,下款三道的有人,下款一道的也有人。
賭錢人在各方椅子上坐下,有男的,也有女的。坐莊家對過的一個,穿件灰色呢袍子,尖臉,嘴上留一點兒八字須。這個人就是這公館裡主人,總長汪公。在他旁邊,坐著一位二十挨邊的女人,打扮得非常齊整,一張鵝蛋臉,穿著一件水紅色華絲葛旗袍,頭上梳了一把辮子。她臉上擦了許多紅胭脂。這人是汪公的愛妾,小名叫著小鸚哥。因為這兩個人,非常出名,所以殷憂世倒認得。至於主人,根本不認得這位殷憂世。莊家下首坐一個矮胖子,團團一張臉,沒有蓄鬍子,戴了一副眼鏡。他穿了一件嗶嘰袍子。但是他沒有起牌的資格,只是隨別人下注。這人殷憂世也認得,就是包局長。
袁有才站在軟椅子邊上,看包局長的牌,莊家把骰子一擲,擲了一個九在手,他首先起牌,把兩張牌疊起來拿著,回頭把面上一張牌緩緩地抽著看。把牌抽完,他臉上湧起一陣狂笑,把牌一扳,說著:「我這次要吃一個通吧?」大家看他的牌時,是一張地牌,一張雜七點,這名字叫地子九。當然,那兩家沒有話說。可是他下家是位穿西裝的把手一擺,笑道:「慢來,慢來!我的牌,可是不小呵,你看看我的牌吧。」說著,將牌一翻,卻是一張天牌,一張麼六,名字叫天子九。於是陪客的人,哈哈一笑。那莊家就吃了那兩家,卻賠了這一家,賠的是三道。袁有才看到包局長贏了,輕輕地道:「這一下,大概包局長進錢不少。」那包局長抬頭一看,見是一元錢,便道:「也不多,三道大概三千塊錢吧?」
袁有才看著,見莊家推莊,有四把牌,都是包局長贏了,心想,大概這是說話的時候了,於是悄悄地向包局長道:「剛才劉總長有個電話來,希望回他一個電話。」這時,正是張督辦在推莊,只怕輸贏有個上十萬。包局長打量是個小小的賭徒,這裡就不夠格。看看籌碼,已經贏了一萬掛零。這袁有才說是總長有電話來,明知是個假話,覺得順水推舟,最是時候,便哎喲一聲道:「你何不早一點兒說,我趕快回電話去。」說畢,就把籌碼一塊兒抓起,往袋裡一揣,就起身來打電話。那個時候,袁有才在看牌,殷憂世當然站得更遠一點兒。他見那些人,隨便拿起茄力克的菸捲就抽,他也把兩個指頭,向煙筒子裡一伸。不知道怎地,一下就拈起兩根菸捲。好在他抽菸,誰也不去管他。他看看沒有人注意,就把這另一支放進衣袋裡。這才騰出手來,在茶几上找了火柴,把煙放在口裡,兩手把火柴一擦,將菸捲點著,又把火柴扔到茶几上菸灰缸里。這就把兩手一抱,嘴裡銜住菸捲,閒看著牌,真是其妙無窮。後來包局長走了,袁有才向他把頭一點。他會意,回頭看看各位,還沒有人注意茶几上的東西,於是一伸手指,又夾住了兩支菸捲。這才放寬了腳步,走了出來。
他走著,稍微落後,袁有才正在前面對包局長喁喁私語。卻是其中有兩句,卻聽得很清楚。袁有才道:「俗言道得好,牡丹雖好,那總要綠葉兒扶持呀。」這一說,那包局長笑了。三人下得樓來,走到一個過道里,袁有才就向殷憂世用手招了兩招。殷憂世連忙就走過來向包局長一鞠躬。包局長道:「剛才袁有才同我說過了。照理說,我們這裡是公事公辦,你雖有幾個人在水災區里出過力,但是沒有原來的省府把你們出力的人報上來,那我們是不管的。不過經袁有才說了,這幾個人真是出了力,願意聽我們這裡調度,那我就勉為其難吧!」殷憂世臉上帶著微笑的樣子,口裡連說是是,兩手微微向包局長一拱。
袁有才看這個情形,包局長已經當面答應了,便道:「這裡人來來往往,多話也不用說,這個禮拜一,我們部里就把稿子辦齊,你這裡共是六個人,兩個簡任,四個薦任,是與不是?」殷憂世連稱是是。袁有才道:「好了,你禮拜五把稿子送到我家裡去。晚上七點鐘到八點鐘,我准在家裡相候。包局長,我們沒有什麼話說了,你請便吧。」包局長倒是很客氣,向殷憂世笑嘻嘻地點了一個頭,這才上樓而去。等他走得沒有影子了,袁有才輕輕地道:「我已同包局長說了,你們這兒跑路的錢,讓你們也發個財,你們實得一千元吧,包局長點點頭,至於我們這兒,要你共開個二萬一千元的支票,禮拜五晚上,你送給我。我們也不能得了你們的錢,就這樣算了,我和包局長共開個收據給你,若是這命令不能發表,我們還照樣退你的錢,你看我們做事,做得硬不硬?」殷憂世笑道:「說起來容易就真容易。」袁有才笑道:「你來的是機會,他贏了一萬多啦。我說,牡丹好,也要綠葉兒扶持呀,我看,這個牌不能押了,他點點頭,裝著有事,一會兒也就會走的。至於你的錢。他一高興,馬上就答應了。」殷憂世這就只管多謝,和他又談了許多秘密的話,兩人只管發笑,一面談話,一面走著。袁有才直送到大門口,方才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