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哀歌 · 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吉原哀歌》
一 轉彎一看,雖然到大門見返柳 [1] 的距離還很遠,但是燈火映在黑齒溝 [2] 上的三層樓里,喧囂聽起來卻近在眼前,人力車不分日夜地來往,繁華地令人感到不可估量。雖然大音寺 [3] 這個名字很有佛教的感覺,但住在這裡的人卻說這裡其實是很熱鬧的城鎮。在三島神社 [4] 的轉角轉彎後,就沒有像戶人家的房屋了,唯有屋檐前端傾斜的十棟、二十棟長屋,因為生意一點也不好,在半掩的防雨窗外,貼著奇形怪狀的紙片,胡亂塗滿了胡粉 [5] ,看起來簡直像烤魚串,裡面貼著竹串的模樣也很好笑。這樣的房子不僅一兩家,每當旭日東升就拿出來曬,夕陽西下就收起來。整理起來也要費一番工夫,全家都埋頭做這件事。如果問起那是什麼,他們就會回答:「你不知道嗎?這是十一月的酉日在那所神社 [6] 舉行祭典,貪心的人會競相搶購扛回去的熊手 [7] ,我們正在備貨啊。從過年拆除門松裝飾的時候開始,整年都工作才算真正的生意人,即使是業餘的工作,從夏天開始手腳就都被顏料染色,新年的新衣服也都靠這筆收入了。南無大鳥大明神啊,既然您賜予買熊手的人大福,也要賞給我們製造的人一萬倍利益啊!」好像每個人都異口同聲這麼說,但結果事與願違,根本沒聽說過這附近有人變成大富翁的。住在這裡的人多和妓院有關——那丈夫應該是在低等妓院工作吧?他把鞋牌擺整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8] ,很忙碌的樣子。他從傍晚就披上和服外褂準備出門,在他背後敲打火石祈求平安 [9] 的老婆,表情卻好像與丈夫見的是最後一面,可能是怕他被牽連進十人斬 [10] 或是荒唐無理的殉情,總之容易惹禍上身,前途危機四伏。明明是在緊急時刻性命攸關的職務,看起來卻像要去玩樂似的,也實在有趣;那女孩好像是高級妓院的打雜雛妓,做些幫七家引客茶屋 [11] 帶客的工作,正在修業提著燈籠小步跑。至於她出師後想做什麼,說要成為大顯身手的名妓也不奇怪吧!一個優雅的、三十幾歲的半老徐娘,穿著利落大方的整套唐棧圖樣衣服,配上藏青色的足袋,踩著雪馱 [12] 發出丁零咣啷的聲音,很忙碌的模樣。只見她把一個包裹夾在腋下,咚咚地拍打茶屋的棧橋說:「繞過去太遠了,從這裡給你。」不用問也知道,這位就是這附近一帶的製衣老闆娘。 這一帶的風俗與其他地方不同,很少女人會把腰帶規矩地在背後綁緊,她們喜歡花樣漂亮的寬幅卷帶 [13] 。半老徐娘這樣打扮倒還好,可是十五六歲的小大人,嘴裡含著酸漿,這副德行也不禁令人看不下去吧?但是,這就是此地的風俗,這也無可奈何。昨天在河岸店 [14] 留下了「紫」這個好像《源氏物語》里的花名,今天卻出現在不熟悉的地痞阿吉開的夜市烤雞肉串攤子,一旦存款減少就很有可能重操舊業。這個老闆娘的模樣,總是感覺比良家婦女好看多了,因此沒有一個小孩不受她感染。秋天就來看看九月仁和賀 [15] 時的大街吧!露八的說笑助興,還有榮喜的動作 [16] ,這裡的小孩對這些實在模仿得惟妙惟肖,連孟母也會感到驚訝吧!要是誇他們進步神速、學得很像,今晚又會四處繞一圈展示了。從七八歲時就如此狂妄,不久後甚至在肩上放條手巾,哼唱起妓院的流行歌曲了,十五歲少年的早熟真是可怕。在學校的音樂課上也打著「嘰啾嘰啾 [17] 」的拍子,運動會上還很有可能集體唱起運木曲 [18] 呢!教育本來就很困難,教師在這裡更是要費一番苦心。在入谷附近有一所育英舍,雖是私立學校但學生人數近千人,狹小的校舍擁擠而窄小,但教師的聲望展露無遺,只要一提到學校,這附近都知道指的是這所學校。在裡面上學的許多小孩當中,有某個消防員的兒子說:「我爸爸在吊橋 [19] 的值班小房裡。」聰明伶俐,不僅無師自通,而且會模仿爬梯子。不過一會兒又被人喋喋不休地控訴:「哎呀,他把防盜網折斷了。」聽說這是傳說中地下律師的兒子,他的父親被人取笑說是馬 [20] ,一顆童心也因懂得老實承認這個職業很羞愧而面紅耳赤。父親經常出入妓院,生下的心愛兒子因為住在宿舍而擺出貴族的架子,頭戴一頂流蘇帽,神色從容、氣宇軒昂地穿著西服,外表華麗,大家奉承他,說著:「少爺、少爺!」其實很可笑。在這許多兒童中,有個來自龍華寺的信如。他萬縷的黑髮也不知還剩幾年的生命?因為他終究要把衣袖的顏色換成僧侶穿的墨黑色,可是皈依出家究竟是不是發自他內心的想法呢?他繼承了僧人父親勤勉用功的個性,天生溫順的性格惹得朋友不快,經常對他惡作劇。例如有人曾經把貓的屍體用繩子捆起來丟給他說:「這是你的責任,超度就拜託你了。」不過,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他是全校第一,因此再怎麼樣也不會有人侮辱他了。他的年紀是十五歲,身高普通,三分頭的髮型讓人覺得就是和世俗人不同,雖然名字「藤本信如」的漢字要以日語訓讀 [21] 發音,但他的舉手投足總有一種佛門的感覺。 二 八月二十日是千束神社 [22] 的祭典,各街區都在花車神轎上擺起排場,氣勢就快爬上河堤進入廓內了。年輕人的熱情可想而知,在這一帶就算是一知半解的小孩,也不能疏忽大意。他們穿著成套的浴衣,並約好要盡其所能展現自己的威風,聽了直教人嚇破膽。有個自詡為小巷幫派的粗魯孩子王,大家稱他為「頭目長」,他的年紀也才十六歲,自從代理過老爸在仁和賀活動時拿鐵棒維持秩序的工作後,架子就變大了,腰帶就是要卷在腰的前端,回話總是不把別人當一回事,一副令人討厭的模樣。「要不是他是頭子的兒子!」消防員的老婆在背地裡說他壞話,認為他恣意為所欲為,展現與身份不合的勢力。而大街上田中屋的正太郎,年紀雖比他小三歲,但家裡有錢又討人喜歡,不惹人厭,正是他的對手。「我上的是私立學校,他們是公立,就算唱同一首歌,好像也是對方唱的才是正宗。去年和前年大人也都捧著他們,祭典的設計也比我們更華麗,要挑釁打架也很困難。今年的祭典要是又輸了,就連平常誇口『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小巷的長吉!』的實力也會被譏笑是虛張聲勢,到卞天池游泳的時候,來加入我們這邊的人就不會多了。說到比力氣那是我方比較強,但大家都被田中屋溫順的樣子騙了,而且他會念書這點我也認輸了。我們小巷幫派的太郎吉、三五郎等人,私下都變成對方的人了,真是遺憾啊!祭典就是後天了,要是我們真的要輸了,乾脆就自暴自棄地大打出手,讓正太郎臉上掛彩吧!咱們自己當然也要有會少個一眼一腿的心理準備。會幫忙的人有車夫家的阿丑、搓髮髻繩的阿文和玩具店的彌助等人,只要有這些人在應該就不會處於下風了。喔!對了,比起他們還要有那個人幫忙啊!要是有藤本的話就能讓他給我們出好點子了。」十八日接近黃昏時,為了去找藤本說話,長吉揮趕眼睛、嘴巴邊煩人的蚊子,從龍華寺的庭前朝著信如的房間慢吞吞地探頭問:「阿信在嗎?」 「人家都說我是粗魯的人,或許我是很粗魯吧!但委屈的事情還是很委屈。阿信你聽我說,事情是從去年我的么弟和正太郎那幫人的矮小鬼用長柄紙燈籠打架開始的。他們的同夥三三兩兩地跳出來,莫名其妙就把我小弟的長柄紙燈籠打爛了,還把他拋到空中,有個人一說:『大家看這小巷幫的狼狽樣啊。』丸子店那個愚蠢高個、一臉好像大人的傻子就跟著罵:『他們還有什麼首領嗎?應該是尾巴、尾巴吧?是豬的尾巴吧!』哎呀!我那時候正好人在千束神社,之後聽到本來想立刻去報仇,卻狠狠挨了父親一頓罵,害得我只好忍氣吞聲。還有前年,你也知道的,大街的青年曾經往文具店的店鋪聚集,演出滑稽劇什麼的吧!那時候我也去看了,他們就說些挖苦的話:『你們小巷也有小巷的花樣吧?』只把正太郎當客人,真是氣死我了。他再怎麼有錢,也不過就是在落魄的當鋪放高利貸而已,什麼態度啊。為了社會著想,與其讓那種傢伙活著,不如打死他好了。我打算在這次的祭典上無論如何也要動手打人報仇,所以阿信,你看在朋友的分上,雖然我知道你討厭這種事,但為了洗刷小巷的恥辱,請你袒護我吧!喂,正太郎自以為他們唱的歌才是正宗,很了不起,你願意整治他嗎?他們說我是私立學校的睡迷糊學生,意思就是你也一樣。求求你了,請當作幫助我,揮舞大長柄紙燈籠吧!我是由衷、發自內心地感到悔恨,這次萬一輸了,就沒有我長吉的立足之地了。」長吉寬闊的肩膀悔恨萬分地搖晃著。 「可是我很弱小。」 「弱小也沒關係。」 「我也不會揮舞長柄紙燈籠。」 「不揮舞也沒關係。」 「我加入的話會輸也沒關係嗎?」 「輸了也沒關係,沒辦法我就放棄吧。你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只要掛著小巷幫的名義,擺擺架子就可以讓我們的氣勢高揚了。我是不懂道理的人,但你就很有學問了,對方那些傢伙如果說漢語嘲笑我們,你就用漢語反嗆回去吧!啊!心情真好、真是爽快,只要你願意答應,我的靠山就硬了,阿信,謝謝你。」長吉竟然連平常不會說的客氣話都說出口了。 一個是繫著三尺腰帶、穿草拖鞋的勞工兒子;一個是身穿藏青色、平紋細棉布制的和服外褂,系上兵兒帶 [23] 的僧人子弟。雖然他們的想法相反,談話經常產生分歧,但長吉是在自己寺廟門前呱呱落地的人,大和尚夫妻也很偏愛他,而且他們就讀的又是同一所學校,被公立的那群人「私立、私立」貶低地叫,這也很令人不爽。也因為長吉本來就不討喜,沒有人打從心底想當他的夥伴很可憐,再加上對方有城裡的青年撐腰,不帶偏見來說,長吉之所以會輸,歸咎起來也有不少是田中屋的錯。信如被纏住拜託,在情面上也不好意思拒絕,於是就答應:「我就加入你的幫派吧!既然說要加入我就不會失信,不過,儘量還是不戰而勝最好。最後,如果對方先動手也沒辦法,要是真的發生了,田中的正太郎也只算是個小指頭的指尖而已。」信如說著忘了自己沒有力氣,從書桌抽屜里取出別人送的京都禮物,一把小鍛治 [24] 的小刀,長吉湊過臉來看:「好像很鋒利耶!」危險啊!要是揮舞這把刀可怎麼得了! 三 把一頭長髮解開後,將長至腳邊的頭髮在髮根紮緊,劉海大大蓬起,髮髻沉重。這種髮型叫「赭熊」,名稱雖然很嚇人,但這個髮髻是最近流行的髮型,連大戶人家的小姐也都紮成這樣呢!皮膚白皙又鼻樑高挺,雖然不是櫻桃小嘴,但總是緊閉的雙唇並不醜。雖然一一細看起來,離美人的模樣還有點遠,但說話的聲音細小而清澈,看人的眼神十分親切,舉止朝氣蓬勃,令人感到很愉快。她身穿一襲紅柿色又印染大蝶鳥圖案的浴衣,胸口上高繫著黑緞子與絞染混色的晝夜帶 [25] ,腳上穿著這一帶並不多見且高度特別的漆色木屐。看她在早晨洗完澡回家的路上露出雪白的脖頸、拎著手巾佇立的姿容,從妓院回家的年輕人就說:「真想看看她三年後的模樣。」這位就是大黑屋的美登利。她出生在紀州,說話略微帶著地方口音,十分可愛。而最討人喜愛的是她慷慨大方的性情,無人不喜歡她。與小孩不相配的錢包重量也是其來有自,因為她的姐姐是紅極一時的名妓,她沾了姐姐的光,那些老鴇想討好她姐姐就會給她錢說:「小美,這給你拿去買娃娃吧!」或是說:「這點兒錢給你買小皮球。」給的人不圖感恩,拿的人也就不懂得珍惜,到處撒錢。買給同班的二十個女學生同樣的橡皮球就不用說了,還曾經把熟識的文具店滯銷的玩具全部買下只為讓店家高興。這麼每天每夜的散財,不是她這個年紀與身份該做的事,她將來到底會變得怎樣呢?雖然父母都在,但是仍然遷就她的行為,也不曾嚴厲地說過她一句。妓樓主人寵她的樣子也很奇怪,聽說她既不是養女,也不是親戚。只是在姐姐賣身的時候,聽從了前來鑑定的妓樓主人之邀,於是打算到此地謀生,父母及她三人,便一身旅行打扮來到這裡,除此之外就不知道還有什麼內情了。總之他們現在一邊看管宿舍,母親一邊縫製妓女的衣服;父親擔任低等妓院的書記;美登利也到技藝手工藝學校上課,其餘時間她就隨心所欲,半天待在姐姐的房間,半天到街上玩耍。所見所聞都是三味線和太鼓的聲音,以及朱紅或紫色花樣艷麗的和服。剛搬來的時候,她走在路上,身穿藤色絞染的半襟套在有內里的和服外面,被街上的女孩取笑是「鄉下人」,這讓她曾經很委屈地連續哭了三天三夜。不過,現在倒是會反過來嘲笑別人:「這人好土。」即使毫不遮掩地說出惹人厭的話,也沒人會回嘴。二十日是祭典,朋友纏著她準備盡情大玩特玩一番。「大家各自想些點子,可以很多人一起玩樂的最好。不管多少錢我都會出。」美登利照例毫不考慮就答應出錢,她是這群孩子的女王,這無比的恩惠在孩子之間比在大人之間更有用。「來演一場滑稽劇吧,我們借某家店演給大街上的人看吧。」某人說道。「胡說八道,那不如製造一台神轎,要像裝飾蒲田屋 [26] 裡面的那種真的,很重也沒關係,嘿咻嘿咻,抬起來輕而易舉。」一個把頭巾扎在頭上的男孩說道。此時有人從旁說:「這樣的話我們很無聊,光是看大家熱鬧的樣子美登利小姐也覺得不好玩,我們還是看你喜歡做什麼吧!」一群女生的口吻簡直像不用管祭典,而是要去看常盤座 [27] 的戲似的,實在可笑。田中的正太滴溜溜地轉著小巧可愛的眼睛說:「來放幻燈片吧?我那裡也有一些幻燈片,不夠的話就請美登利小姐買,我們在文具店看吧!我負責放映,請小巷的三五郎來當旁白,美登利小姐你說這樣好嗎?」美登利一聽就說:「好啊!這樣應該很好玩,小三來當旁白的話應該每個人都會忍不住笑的,順便照出他的臉就更好笑了。」於是,就此談妥,不夠的東西就由正太負責購買,他汗流浹背、東奔西走的模樣真可笑。明天終於就是祭典的日子了,此時消息也傳到了小巷。 四 即使這裡是不乏打鼓樂聲、三味線音色的地方,祭典也另當別論了。除了酉日市場以外,這是一年一度的熱鬧盛事,三島神社、小野照神社彼此都是鄰社,自然產生不想輸的有趣競爭心。小巷裡與大街上的人也同樣穿著真岡木棉製的浴衣,上面印有連筆字體的街名。有人嘟囔圖案沒有去年的好看,染成梔子色的麻制攬袖帶,他們喜歡越粗越好。年紀十四五歲以下的小孩,還會在帶子上繫著不倒翁、貓頭鷹、紙糊小狗等各式各樣的玩具,數量越多就越得意,甚至有人系了七個、九個、十一個。大鈴小鈴在背上咣啷咣啷地響著,只穿足袋沒穿鞋就跑起來的樣子,實在是活潑又可笑。田中的正太與眾不同,他穿著紅線條印有商號的短外衣,白淨的脖子下有件藏青色的肚兜。這是很陌生的打扮,還有腰上繫緊的淺藍色腰帶,是好看的縐綢套染,領子上字號的印染也很顯眼。在後面打結的纏頭巾上插了一枝花車神轎上的花,雖然響起了皮革木屐帶的雪馱聲,但他並沒加入演奏祭禮的伴奏團,今天祭典前夕的慶祝活動他什麼也沒做。到了傍晚時分,有十二人聚在文具店,只有美登利一人還沒到。她傍晚花了很長的時間化妝。「還沒來嗎?」正太一邊在門口進進出出一邊說,「你去叫她過來,三五郎,你應該還沒去過大黑屋的宿舍,從院子前面喊美登利她應該就能聽見,快去、快去!」於是,三五郎答應:「那我去叫她吧!長柄紙燈籠我就放這兒了,應該沒人會偷蠟燭,正太麻煩你看一下。」正太答應道:「小氣鬼,有時間說這個還不快去!」三五郎被比自己小的正太罵了,回說:「次郎左衛門 [28] 這就去!」他立刻飛奔出去,好像韋馱天 [29] 似的。「他那飛奔的樣子真好笑。」女孩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說道。她們會笑他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三五郎是個矮胖子,頭型是前額和後腦突出,脖子又短,一回頭就會看到他臉上突出的額頭與塌鼻子,也令人想起「齙牙的三五郎」這個綽號。雖然膚色明顯黝黑,但是眼神非常詼諧,加上兩頰笑起的酒窩很討人喜歡。眉毛長得像蒙眼玩的福笑 [30] ,實在是很滑稽、很天真的孩子。也許是因為貧窮,他穿著阿波縮 [31] 的筒袖衣服,對不知情的朋友說:「我的成套衣服來不及做好。」三五郎是老大,家裡共有六個小孩,養活一家大小的父親是拉人力車的車夫,雖然有五十軒 [32] 的店家當主顧,但家計拮据,無可奈何之下,三五郎在十三歲就要幫忙賺錢養家,前年也去過並木町的排版印刷所工作。但是,因為懶惰連忍個十天都辦不到,沒有一個工作能待超過一個月,從農曆十一月到春天都在家做板羽球,夏天在檢查所 [33] 的冰店幫忙,因為他有趣的吆喝聲吸引了許多客人,所以得到了器重。自從去年他拉過仁和賀的舞台以後,朋友們就看不起他,到了現在還叫他「萬年町 [34] 」。不過,大家都知道三五郎是個詼諧的人,沒人討厭他,這也是他的一個優點。田中屋是自己的命根子,父子都蒙受他們不少恩情。雖說借錢有利息且利息並不便宜,但沒這筆錢就活不下去,又怎麼能恨這位財神爺呢?被正太叫「三公,來我們大街玩吧!」礙於情面也不好說不。雖說如此,自己生於小巷、長於小巷,住的地方屬於龍華寺,房東是長吉的父親,表面上無法背叛他們,只能私下幫正太這邊辦事,真是一份招人瞪眼的苦差事。正太在文具店的店門前坐下,等待期間為了排解無聊,小聲唱起《偷偷戀愛》這首小曲,被老闆娘笑:「哎呀,可真不能小看你。」讓他不由得面紅耳赤,故意掩飾難為情而高聲叫道:「大家也過來啊!」當他跑到外面時,正好迎面遇上祖母說:「正太,你怎麼沒吃晚餐?你是玩瘋了嗎?剛才我叫你你都沒發現嗎?大家待會兒再玩吧。老闆娘,多謝你照顧了。」祖母向文具店的老闆娘打招呼。祖母都親自來接了,自己也不好拒絕。於是,正太就這樣被帶回家了,之後氣氛突然冷清下來。「雖然人數並沒怎麼變,但只要那孩子不在就連大人也覺得冷清。雖然他不會大肆喧鬧,開玩笑也不像小三那樣,但討人喜歡這點對有錢人的兒子來說,是很罕見的可愛之處。你們看到了嗎?田中屋的那個寡婦真令人噁心,年紀一大把,已經六十四歲了,還好沒擦粉,但是橢圓形髮髻 [35] 梳得那麼大,還嬌聲細語地說話,也不管別人死活,大概臨終時還要和錢一起進棺材吧!話雖如此,我們抬不起頭來還不是因為有錢就威風,我還是很想有錢啊!聽說廓內也有相當多大妓樓向她貸款。」站在大街上的兩三個婦女計算著別人家的財產。 五 小曲有段歌詞是:「等待的痛苦就像半夜的移動式覆被暖爐。」這說的就是戀愛啊。夏天傍晚涼風吹拂,美登利洗澡消除了白天的酷熱,在穿衣鏡前打扮。母親親自為她整理蓬亂的頭髮,一會兒站一會兒坐的,看著自己的女兒真是漂亮,還說了一句:「脖子的粉太淡了。」美登利身穿水色友禪 [36] 的單層和服,感覺很涼爽,繫著一條稍微偏窄的淡茶色錦緞丸帶 [37] 。當她在庭石上把木屐擺整齊的時候,早就已經距離約好的時間很久了。「還沒好嗎?還沒好嗎?」三五郎已經在圍牆附近繞了七圈,呵欠也打光了,當地盛產的蚊子想趕也趕不走,把他的脖子和前額髮際都狠狠地盯得到處都是包。正當三五郎極度疲憊時,美登利總算出來了,她才說一句:「走吧。」三五郎二話不說就抓住美登利的袖子跑了起來。「我喘不過氣來,胸口好痛,我不理你了,你自己一個人去吧!」美登利被惹怒了。於是,兩人分別抵達文具店,此時正太似乎正在吃晚餐。「哎呀!不好玩、不好玩,他不來的話我也不想開始放幻燈片了。阿姨,店裡有沒有七巧板?或是十六武藏 [38] 什麼的也可以,我正好閒得無聊。」美登利說道。女孩們看她無聊,說了聲「對了」立刻借來剪刀和剪紙;男孩則以三五郎為中心,排演仁和賀的表演,唱道: 遠望全盛的北廓 屋檐掛著燈籠電燈 總是熱鬧的五條街 眾人齊唱歡呼,頗為滑稽。因為大家記性好,順著回溯唱起去年和前年的歌,手勢和打的拍子卻一點也沒變,十多人興致勃勃引發了騷動,使得門前築起一道好奇的人牆,這群人當中有人叫道:「三五郎在嗎?過來一下,有急事。」原來是搓髮髻繩的文次叫的,三五郎毫無防備地回應:「好喔,我來了。」正要靈巧地跳過門檻時,「你這個腳踏兩條船的渾蛋給我覺悟吧,我們小巷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長吉!有本事耍人就別後悔!」長吉說著往三五郎顴骨出拳一擊。三五郎「啊」的一聲嚇得魂飛魄散,正想逃跑卻被小巷的一伙人揪住領口拉出來。「揍死這個三五郎!把正太拉出來幹掉!窩囊廢別跑!丸子店的傻子也別放過!」一群人宛如潮水般翻滾鼓譟,懸掛在文具店屋檐下的燈籠也輕易地被打落,吊燈也岌岌可危。老闆娘喊著「別在店門前打架」,他們也置若罔聞。有十四五人,頭上綁著纏頭巾,用力揮舞大長柄紙燈籠,手碰到什麼就撒野亂打,穿著鞋子旁若無人地踏入店裡。他們沒看到目標敵人正太,於是叫道:「正太躲去哪了?他逃去哪了?快說啊,不說嗎?我要你非說不可!」說著把三五郎圍起來拳打腳踢。美登利看得很氣憤,推開阻止她的人說:「你們這些人,小三有什麼罪?你們想找正太打架就去找正太好了,他既沒有逃,也沒有躲,只是人不在這裡不是嗎?這裡是我玩耍的地方,不准你們碰他一根手指頭。好啊!可惡的死長吉,為什麼揍小三?哎呀,怎麼又推倒他?你有怨恨就打我好了,我來當你的對手。阿姨,請你別阻止我。」美登利渾身顫抖地痛罵一頓。「說什麼啊!你這臭妓女,就會說大話,靠你姐姐的臭乞丐,要當你的對手這個就夠了。」長吉從眾人身後抓起沾泥的草鞋扔過去,這骯髒的東西不偏不倚狠狠打在美登利的額頭上。美登利勃然變色站了起來,老闆娘怕她受傷緊抱她不放。「活該!我們可是有龍華寺的藤本喔!要報仇隨時來。沒用的渾蛋死小子、孬種、懦弱的窩囊廢,回去路上有埋伏,走在小巷黑暗處給我小心點!」長吉等人說完便把三五郎丟在店門口的泥地上。此時,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才知道有人報警了。「快跑!」長吉喊了這一聲,丑松、文次等十餘人立刻各自改變方向快速四散而逃,還有人躲到通後門的小巷裡去了。三五郎說:「可惡,氣死人了!實在可恨!渾蛋長吉、文次、丑松,為什麼不殺了我算了!我三五郎也不是會白死的人,我做鬼也要咒死你們,給我記住,渾蛋長吉!」他宛如滾水冒泡般的淚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最後大聲地哇哇大哭起來。他全身應該很痛吧!圓筒袖到處被撕裂,背和腰部也沾滿沙子。文具店的老闆娘想阻止他們動粗又無法阻止,情勢太激烈讓她被嚇倒,只知道緊張不安。這時她跑過來抱起三五郎,撫摸他的背部、拍掉沙子說:「你忍耐點、忍耐點,再怎麼說對方的人也太多了,我們又都是弱者,就連大人也不一定是對手,不好對付他們。幸好你沒受什麼重傷,之後路上有埋伏很危險,還好有警察可以送你回家,我們也安心了。」「事情就是這麼回事……」老闆娘把事情經過大略告訴正在此處的警察。基於職責所在,警察牽起三五郎的手說:「來吧,我送你回家。」三五郎卻說:「不用不用,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回家。」說著縮起身子。「你不用怕,我只是要送你到家而已,別擔心。」警察面露微笑撫摸三五郎的頭,但這動作讓他把身體縮得更小。「要是父親知道我打架了,我會被他罵一頓,因為那個領頭的父親是我家房東。」因此,警察哄著沮喪的三五郎說:「那我就送你到門口,不會讓你被罵的。」然後帶他走了。附近的人這才鬆了口氣目送他們離去,但不知怎麼,當走到小巷的街角時,三五郎卻甩開警察的手一溜煙地逃走了。 六 「這可真稀奇,大熱天的要下雪了嗎?美登利竟然會討厭上學,看來應該是非常不高興。你早餐沒怎麼吃,待會幫你訂壽司送來好嗎?說是感冒也沒發燒,看來大概是昨天太累了。早上媽媽替你去參拜太郎神 [39] ,你就別去了吧!」母親說道,但美登利說:「不行,不行,是我許願希望姐姐生意興隆的,我不去參拜過意不去,請給我香油錢,我這就去。」說完就跑出家門。她在田中央的稻荷神社拉響搖鈴,雙手合十。不知道她有什麼願望?她來回走路都低著頭。正太看到美登利沿著田埂小道走回來,就從遠處喊她,跑過去拉住她的袖兜說:「美登利,昨天晚上真對不起。」他突然向美登利道歉。美登利回他:「你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理由。」他則回說:「即使如此,也都是因為他們討厭我,要找我打架。要不是祖母來叫我,我才不會回去,他們也不會胡亂把三五郎打成那樣了。我今天早上去看過三五郎,他很不甘心地哭了,我聽了也覺得很不甘心。聽說那個死長吉甚至還用草鞋丟你的臉是嗎?那個死小子也太撒野太過分了。不過,美登利,請你原諒吧!我並不是知道才故意逃走的,而是因為匆匆扒光飯正要出門時,祖母卻說她要去澡堂,我只好看家,這時剛好發生了這場騷動,我是真的不知情。」他一個勁兒地道歉,簡直像自己的罪過一樣,接著抬頭看美登利的額頭問道:「會痛嗎?」美登利突然笑著說:「我沒受什麼傷,不過阿正,不管誰問你你都不可以說我被長吉丟草鞋的事情。因為如果被母親聽到,我會挨罵的,連我父母都沒打過我的頭,額頭竟然被長吉這種人抹了草鞋的泥巴,根本等於被他踩了。」美登利說著轉過臉去,模樣楚楚可憐。「真的很抱歉,請你原諒,全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了,心情好點了嗎?惹你生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正太說著不知不覺已走到自己家附近,於是說:「美登利,要不要順便來我家?我家沒人在,祖母出門去收利息錢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也太寂寞了。我讓你看看之前曾提過的彩色浮世繪版畫 [40] 吧!有各式各樣的喔!」正太抓著美登利的袖子不放,美登利只好沉默地點頭,從冷清的摺疊門庭院入口進入,裡面雖然不大,但整齊地擺著盆栽,屋檐吊著忍草 [41] ,想來應該是正太在午日買來的。不知情的人應該會覺得很疑惑吧!明明是這一區最有錢的人家,家裡怎麼會只有祖母和這孩子兩個人,隨身戴著大串鑰匙,讓下腹部都變得冰冷了。不在家的時候因為四周是許多住戶合住的細長房屋,可以一眼望穿,當然也沒人會來把這戶人家的鎖撬開。正太先走入屋內,物色了一處通風良好的地方說:「過來這裡吧!」還貼心地拿出團扇幫美登利扇風,以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這樣也太過老成了,實在可笑。他拿出許多自古家傳的彩色浮世繪版畫,聽到美登利稱讚就很開心。他把古老的羽子板 [42] 給美登利看,說道:「這是我母親在大宅邸幫傭的時候,人家賞賜的東西。你看這個這麼大很好笑吧!人的臉也和現在的不一樣呢!如果我母親還活著就好了,她在我三歲那年過世了,雖然父親還在,但是他回鄉下老家了,所以現在就只剩我和祖母了。我真羨慕你。」正太不由自主地說起父母的往事。「你會弄濕版畫的,男人不能哭。」被美登利這麼一說,正太說:「我是不是很懦弱?我經常會想起很多事,現在這時候還好,但像是冬天的月夜,去田町 [43] 一帶到處收利息,那時走在堤防 [44] 上我也哭過好幾次。我不是因為太冷才哭,而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想到很多事。啊!從前年開始我也到處去收利息錢了,畢竟祖母年紀大了,到處收錢晚上也很危險,而且她眼睛不好,要蓋印章也不方便。以前也雇用過幾個男人,但是祖母說他們瞧不起我們是老人和小孩,總是叫不動。等我再大一點,就要再開當鋪,即使不能和以前一樣,但就是期待著掛上田中屋的招牌。外面的人老是說祖母吝嗇,但她是為了我才會這麼節儉,我真覺得過意不去。去收利息的時候,也要去通新町 [45] 之類的地方,他們想必都在說我祖母的壞話吧?真是非常可憐。我一想到這種事就會流淚,實在是很懦弱。今天早上我還去了三公家收錢,那小子明明身體很痛,卻不想讓老爸知道他還在工作,我看他這樣也開不了口。男人哭泣不是很可笑嗎?所以我才會被小巷的野蠻人看不起。」正太開口說了這些,露出因自己軟弱而很慚愧的神色,不經意與美登利眼神交會的樣子很可愛。「你在祭典時的打扮非常適合你,我好羨慕,如果我是男的也想試試打扮成那樣,比任何人都好看呢。」得到美登利的誇獎,正太說:「我算什麼,你才真是美呢!大家都說你比廓內的大卷姐姐 [46] 還漂亮,如果你是我姐姐的話,那我就有面子了,不管到哪裡都跟著你走,可以大搖大擺地炫耀。沒辦法,我一個兄弟姐妹都沒有。喂,美登利,下次要不要一起拍照?我穿祭典時的打扮,你穿瀟灑的薄絹粗條紋的衣服,我們找水道尻 [47] 的加藤 [48] 拍吧!我們要讓龍華寺的傢伙羨慕,他一定會生氣的,一定會氣到臉色鐵青。因為肝都氣炸了,所以不會臉紅。或許,他會笑我們吧?被笑了也沒關係,我們最好拍很大一張當招牌。你不喜歡嗎?怎麼一臉不願意的表情。」正太露出很遺憾的模樣,這很好笑,美登利忍不住笑著說:「因為要是臉拍得很奇怪會被你討厭。」從她大笑的美妙聲音可以得知心情已經好轉了。 早晨的涼爽不知不覺已過去,在陽光照射下天氣變熱了。「正太,晚上再見了,也來我的宿舍玩。我們可以在水上放燈籠、追魚玩。池塘的橋已經修好了,不用怕了。」美登利留下這些話後,就起身離開了。正太很開心地目送她的背影,心裡覺得真美。 七 龍華寺的信如、大黑屋的美登利,這兩人上的學校都是育英舍。去年四月底,櫻花大致凋謝後,就是綠葉陰影下賞藤花的時節了。春季的大運動會在水之谷 [49] 的平原舉行,大家玩拔河、丟球、跳繩等遊戲興致盎然,忘了長日將暮。聽說就在這時候,信如不知怎麼回事,不像平常一般穩重,被池邊的松樹根絆倒,手撐在紅土路上,連和服外褂的袖兜也沾到泥巴,弄得全身髒兮兮。正好在場的美登利看不下去,就取出自己的紅絹手帕說:「用這個擦一擦吧!」美登利照顧他的情景被朋友中愛吃醋的人看到,就說:「藤本明明是和尚還和女生講話,看他高興地道謝,那模樣真是可笑啊!美登利大概會變成藤本的老婆吧?既然是住持的老婆那就是大黑 [50] 了。」大家議論紛紛,信如向來就討厭別人說這種閒話,總是一臉不高興地撇過頭去,聽到講的是自己又怎麼能忍得下去。從此以後,他每次聽到美登利這個名字就很害怕,怕朋友又提起那件事,心裡悶悶不樂,實在是說不出口的討厭情緒。可是又不能每次都生氣,只好儘量裝作不知道,假裝不在乎。雖然打算一臉不高興地應付過去,但是面對面被人問起的時候還是讓他不知所措,即使多半都說一句我不知道了結,但痛苦的汗水卻流滿全身,總覺得很不安。美登利沒察覺這件事,起初還會「藤本、藤本」親切地叫他,放學回家的路上,只要自己先走一步在路旁發現了罕見的花,就會等慢來的信如說:「這種花開得好美,可是樹枝太高了我折不到,信哥你長得高、手碰得到,請你幫我折吧!」畢竟在一群人中,信如看起來較為年長,因此美登利才會拜託他,這麼一來信如也無法斷然拒絕拂袖而去,卻因越來越在意別人的看法而更難受,他把手邊的樹枝拉過來,不管好壞、敷衍地折下來扔過去,就急忙地走了。美登利曾驚訝於他冷淡的態度,但接二連三發生後,自然就覺得信如是故意捉弄她,明明對其他人都不會這樣,偏偏對自己老是展現無情的態度:問他事情也不會有像樣的答案,走到他身邊他就逃走,跟他講話他就生氣,陰陽怪氣地讓人覺得很悶。美登利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也沒有討好他的方法,乾脆把他當作難以取悅、性格乖僻、愛生氣又愛捉弄人的人,既然不把他當朋友,就不跟他說話了。美登利有些被惹火了,只要沒事就連擦身而過也不說一句話,路上碰面也完全不想打招呼。不知從何時開始,簡直像一條巨大的河川橫亘在兩人之間,船隻、木筏都禁止通行一樣,兩人只能沿著河岸各行其道了。 昨天的祭典過後,從第二天開始美登利就忽然不去上學了,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因為額頭的泥巴就算洗掉也難以消除的恥辱銘刻在心,覺得太不甘心了。「明明不管來自大街還是小巷,只要一起在同一間教室里,就都是同學,同學之間卻有可笑的差別待遇,平時就很矯情。利用我是女生,力氣比不上男生的弱點,就在祭典的晚上如此對我,實在太卑鄙了!長吉那個不懂事的人,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公認的粗暴者,但是如果沒有信如幫他撐腰,他才不會那麼大膽地在大街上大鬧。在眾人面前裝出一副知識淵博的老實模樣,背地裡卻拉動機關的線,這一定是藤本搞的鬼。就算他班級比我高等又很會讀書,即使他是龍華寺的少爺,我大黑屋的美登利就連他一張紙的幫忙都沒接受過,我才沒領過他任何恩惠,憑什麼叫我乞丐!雖然不知道龍華寺是多偉大的施主,但我姐姐這三年的熟客有銀行的川先生、兜町 [51] 的米先生,還有擔任議員的矮小先生說要幫我姐姐贖身娶她當太太呢。不過,姐姐因為不喜歡他的氣質,嫌棄他而沒接受,但老鴇說那位先生在社會上可是很有名氣的。要是覺得我說謊就去打聽看看吧,大黑屋要是沒有大卷的話,那妓樓就黑暗無光了。因此店老闆不管對父親、母親,還是對我都不敢怠慢。我曾經在日式客廳里打板羽球玩耍時,把他平常很珍惜的、放在壁龕里的大黑天 [52] 陶瓷神像還有擺在一起的花瓶弄倒了,神像明明被我弄得傷痕累累,老闆也只是在隔壁房間一邊喝酒,一邊說『美登利你這野丫頭太過頭囉』而已,也沒有責備我,這要是其他人幹的,大概不是發飆就能了事的吧?後來店裡的姐姐們都很羨慕我,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姐姐的威勢。雖然我住在宿舍要替人看家,但我姐姐是大黑屋的大卷,身份可不會輸給長吉那種人,會被龍華寺的小和尚欺負真是意外。」從此以後美登利就以「上學不好玩」為理由,嬌生慣養的天性被人侮辱讓她很不甘心,於是把石筆折斷、墨也扔了,連書本和算盤也不要了,整天和感情好的朋友漫無邊際地玩耍。 八 和昨晚飛奔而來的活力截然不同,黎明時擁著殘夢搭車離去,實在孤寂。有的男士把帽子壓低到眼眉上,討厭被別人看見;也有人用手巾包住頭和臉,與那女的分別時被打了一下的痕跡,回憶起來越是痛入深處就覺得越開心,露出一臉讓人覺得有些噁心的傻笑,走到坂本 [53] 以後一不小心就會撞上回千住 [54] 的青菜車,走路可危險了。直到三島神社街角的大街都很瘋狂,每個男士繃緊的臉在這裡都很鬆懈,我敢說看起來都是對女人垂涎三尺,色眯眯的模樣。也曾有人站在巷口脫口說得很失禮:「就算是原本在任何地方都很了不起的紳士,在這裡也幾乎一文不值。」更用不著提起《長恨歌》的「楊家有女受君寵 [55] 」,這年頭不管在哪裡女兒都很寶貴,不過,這一帶從陋巷的人家生出竹取公主 [56] 的例子倒挺多,現在遷到築地的某屋,負責陪伴達官貴人又舞藝巧妙的美人小雪,雖然她現在在宴席上會說些極為天真的話:「長米的樹。」但是,其實她原本是這裡的黃毛丫頭,做過花牌 [57] 的副業。她的名氣在那一陣子雖高,但去者日以疏。出名的人銷聲匿跡後,第二個當紅的名花就是染坊的小女兒,現在已經在千束町 [58] 的一家新店亮起了御神燈 [59] ,她名叫小吉,這位公園的尤物也是這裡長大的。每天聽到出人頭地的都只限女人,男人則像在垃圾堆里找食物,搖著黑斑尾巴的狗一樣,被視為沒用的東西。在這附近人家的年輕小伙子,從盛氣凌人的十七八歲開始就五人、七人一組,雖然沒在腰間插上尺八 [60] 裝腔作勢,但都跟隨某個赫赫有名的首領當手下,一樣的手巾配長提燈打扮,在還不會擲骰子之前,只在妓院的木格子門口逛逛,也不好大膽地開玩笑。唯有白天才會認真做家傳的事業,天黑以後洗個澡,腳上拖著木屐,身上穿了七五三的和服 [61] 說:「你看過某某家店新來的妓女了嗎?她長得好像金杉賣絲線家的女兒,不過鼻子比她矮一點。」腦中想的淨是這種事,到每家妓院去強要香菸,索取面紙,跟人打來打去,還覺得這是一生的榮譽。也曾有正經人家的兒子改名成地痞流氓,在大門旁跟人打架鬧事。五丁町 [62] 的熱鬧不分春秋持續一整年,簡直像對人說:「看啊,這就是女人的勢力!」雖然現在不流行送客提燈籠了,但在茶屋帶客的女子來往的雪馱響聲,配上歌舞樂曲,讓人心醉神迷飄飄然地走進這裡。要是問他們進去的目標是什麼,他們的回答是:「紅衣領配赭熊髻,還有兩襠 [63] 的長下擺,嫣然一笑的嘴角眼梢,也很難說到底哪裡美,不過花魁們在這裡就是值得尊敬,離開此地就無法體會了。」在這種地方朝夕過日,白色的衣服被染成紅色也是理所當然。在美登利眼中,男人一點可怕可畏之處都沒有,她也不覺得妓女是什麼低賤的職業,因此以前離開故鄉時,哭著送姐姐的事情簡直宛如一場夢,如今她倒很羨慕姐姐當紅才能孝順父母。姐姐擔任御職 [64] 的憂愁與辛酸她也渾然不知,像是為了招客人來學老鼠叫的木格子門咒文,還有送客時在客人背上拍擊的手勁秘密,她只覺得聽起來很有趣,就連在大街上說起妓院區的行話也不會感到難為情,實在很可悲!她的年紀算虛歲才十四,抱著娃娃磨蹭臉頰的心和貴族的公主並沒兩樣,但修身、家政學這些課程只在學校學習,其他時間無論日夜,耳中聽到的都是喜歡不喜歡哪個客人的風言風語,看見的是按季發給用人的衣服、堆棧的棉被 [65] ,還有買通茶屋引客的禮金,淨是些奢華的東西,於是就把不符合這些標準的東西都視為寒酸破舊。不管對別人還是自己,她這年紀要明白事理都還嫌太早,一顆童心只覺得眼前的花與眾不同,天性不認輸的脾氣恣意四處馳騁,虛構出宛如雲朵的狀態。往瘋狂街、睡眼惺忪街走去,待早晨回家的男士走過一輪離去後,晚起床的城鎮,掃帚也在門前畫出了波浪形的痕跡。已經灑水掃淨的大街路上放眼望去:來了、來了,以萬年町、山伏町和新谷町 [66] 一帶為家的人,各個身懷技藝也稱得上是藝人。例如賣善善糖 [67] 的雜技演員、操弄木偶的大神樂 [68] 、住吉踴舞蹈 [69] 、角兵衛獅子 [70] 等,各自打扮上場,有的人打扮漂亮穿著縐綢薄絹;有的人穿著洗過的薩摩絣 [71] 配黑緞子的窄腰帶。俊男美女都有,有的是五人、七人、十人一組的聚成一大群,也有孤單一人的消瘦老頭子抱著破爛的三味線走在路上。有時也可以看見五六歲的女孩子束上紅色的衣袖帶,跳的是紀之國舞蹈 [72] 。這些人的顧客是一直待在廓內的客人與妓女,撫慰他們並消愁解悶。眾所皆知,進入這個地方的人可以賺錢賺一輩子都停不下來,所以來這裡的人都不把這附近城鎮賺的微薄收入放在心上,就連衣服的下擺破得像海草一樣的可疑乞丐也會走過去而不會站在門邊乞討。有個面貌姣好的女太夫 [73] ,露出藏在斗笠下的誘人臉頰,她的嗓音好、技藝佳。「哎呀!討厭的是她的聲音在這街上從來沒聽過。」文具店的老闆娘咋舌說道。洗完澡回家坐在店門前眺望大街的美登利一聽,立刻用黃楊木梳 [74] 把輕輕飄落的劉海迅速往上梳說:「阿姨,請讓我去叫那個太夫來吧!」說完後,就啪嗒啪嗒跑過去抓住她的袖兜,把一樣東西扔進她的袖子裡,至於是什麼東西,不管誰問美登利都是笑而不答。不過,她讓女太夫很乾脆地唱了自己喜歡的《明烏》,而且還嬌聲說:「還請多多惠顧。」這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買到的。「這哪像是小孩會做的行為?」聚集的人群咋舌驚嘆道。他們不看那個太夫,反倒凝視著美登利的臉。「只要是很帥的事情都好,我真想把所有經過的藝人都在這裡攔下來,演奏三味線、笛子和太鼓,讓他們唱歌跳舞,試試沒人做過的事。」那時美登利對正太悄聲說道,讓正太驚訝得目瞪口呆說:「我可不喜歡!」 九 「如是我聞,佛說阿彌陀經。」誦經聲和著松籟,本該連心中的塵埃也被吹散的寺院廚房中,飄起烤鮮魚的煙霧,墳場上側晾著嬰兒的尿布。這些都是遵照教旨,本也無可厚非 [75] ,但在覺得「法師有如木屑」的人眼中,還是感到俗氣不守清規。龍華寺的大和尚隨著家產累積,肚子也一起發福肥胖,實在胖得很明顯,氣色好得不知該用什麼稱讚的話來形容才好。既不是櫻花色,也不是緋紅的花色,從剛剃的頭部、臉部一直到脖子,都是古銅色的色澤,半點污點也沒有。當他揚起混著白毛的粗眉放肆大笑時,不禁讓人懷疑供奉在本堂的如來佛會不會也嚇得從台座上滾落下來。他的妻子才四十出頭,皮膚白皙且頭髮稀疏,橢圓形髮髻也梳得很小,給人感覺並不難看。她對前來參拜的人很親切,就連門前嘴巴壞的賣花老婆婆也不曾說她壞話。由此看來,肯定是因為曾經收過舊衣服、剩下的家常菜等,受過恩惠的緣故吧!她原本是檀家 [76] 之一,但早年喪夫,無依無靠時曾要求暫時在這裡當縫紉女工,同住一起,只求可以混口飯吃。洗衣做飯就不用說了,甚至連男人打掃墳地的差事都會幫忙,和尚基於經濟考量算一算,就對她有了憐憫之情。這女子也明白自己和對方年紀相差二十歲,實在不成體統,但自己又無處可去,而這裡終究還算值得終老一生的地方,也就逐漸不對別人的眼光感到羞愧了。雖然這件事很彆扭,但這女子的性情並不壞,因此檀家的人也不怎麼追究。在懷了長女小花的時候,在坂本賣油的退休老人,在檀家當中是出了名的熱心助人,為他們做媒牽線,勸他們正式公開夫妻關係。信如也是這名女子的孩子,與小花兩個人是姐弟。信如有著不折不扣的乖僻個性,整天待在房間不動,生性陰沉;而姐姐小花則是個細皮嫩肉,有雙下巴的可愛孩子。雖然算不上美人,但因正值妙齡,人緣也不錯,大家覺得放著她當良家婦女很可惜。雖說如此,要寺院的女兒去當藝妓,在釋迦彈三味線 [77] 的世界還說得過去,但還是有些顧忌外頭的傳言,因此就在田町的馬路上開了間漂亮的茶葉店 [78] ,讓她在櫃檯格子門裡親切接待客人。一些年輕人不管秤的刻度如何,根本不把賬款放在心上,不知為何總是聚過來,大都待到聽見每晚十二點的報時才走。來店的客人絡繹不絕,忙碌的人是大和尚,他要催收貸款、巡視店面,還要忙種種法事。一個月有幾天規定是講經的日子,他又要查賬、又要誦經的,擔心這樣下去身體會撐不住,於是傍晚時在走廊上鋪了花席,光著一隻臂膀,一邊搖著團扇,一邊在大酒杯中斟滿沖繩燒酒 [79] ,下酒菜是他愛吃的蒲燒烤魚,總是向大街的武藏屋訂購生魚片的部位。被吩咐去跑腿就是信如的任務,但他對這件事恨之入骨,走在路上連抬頭看都沒有過,一聽到斜對面的文具店傳來孩子們的聲音,就覺得可能是在責難自己因而感到可恥,故意假裝不知情地走過鰻魚店門口,然後再等附近沒人看見的時候,回頭衝進店裡。這時的心情讓他暗想:「我絕對不破戒吃葷。」 信如的和尚父親完全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雖然大家認為他有些貪得無厭,但他並非是會怕別人探聽風聲的膽小鬼,只要手上有空也可能會做做製造熊手的副業吧?畢竟社會風氣如此,十一月的酉日也就理所當然在門前的空地開了賣髮簪的店鋪,他讓妻子戴上頭巾,叫賣:「來買吉祥物啊!」妻子一開始還覺得很害羞,但是,一聽到家家戶戶做外行生意賺了很多錢,就覺得我在這麼多人的人群中,也沒人會想到我,傍晚以後再出來叫賣也不引人注目吧?於是,白天請花店的老婆婆幫忙,到了晚上就親自站出來大聲叫賣。或許,這是貪心造成的吧?不知不覺她也沒了羞恥心,不禁高聲追在客人後面喊著:「我算你便宜一點、算便宜一點吧!」在人山人海里推擠時,買家也眼花繚亂,因此忘了這裡就是前天曾來祈求保佑來生的寺院門前。和尚妻子漫天喊價:「三支髮簪七十五錢。」客人就殺價:「五支三錢就買。」這世道賺黑心錢的也不在少數,可是信如對這種事實在感到於心不安,就算沒傳進檀家的耳中,附近人們的看法以及孩子同伴間的流言也會談到龍華寺擺出髮簪店,阿信的媽媽發瘋似的賣東西之類的,他覺得很丟臉,所以也勸過媽媽最好別再做這種事了。然而,大和尚卻大笑不止說:「閉嘴、閉嘴,你這小子哪裡懂啊!」簡直不當一回事,早上念佛傍晚算賬,手拿算盤笑嘻嘻的表情,就算是自己的父親他還是覺得很可恥,讓他也怨恨為什麼父親要剃頭當和尚! 本來在父母親生姐弟的家庭中長大,單純平穩沒有外人的環境,應該沒有會造成這孩子個性陰沉的根源,可是信如生性就老實,而且家人又不採納他的意見總是令他不開心。不管是父親的行為、母親的舉止,還是姐姐的教育,他都覺得錯了,但是說了也沒人願意聽,只好放棄,不由得傷心難過。朋友們以為他乖僻、愛刁難人,其實他是自己悶悶不樂,心底很脆弱。聽到有人說自己的壞話,也沒有勇氣出來跟人爭吵理論,只會悶在房間裡,不敢和人見面,膽小至極。而他在學校成績好,出身又不差,因此沒人認為他是膽小鬼,還有人嫉恨他說:「龍華寺的信如就像半熟的年糕,外軟內硬,得小心提防。」 十 祭典那晚,信如被吩咐去田町的姐姐那裡,第二天之前都沒回自己家,所以做夢也沒想到文具店發生的騷動。到了第二天,他從丑松、文次等人的口中聽到如此這般的情況,事到如今他才對長吉的粗暴行為大感震驚。但是,一切已經結束,就算他責備長吉也於事無補,只能深切懊惱把自己的名字借他使用。雖然不是自己做的,卻對大家很過意不去,信如覺得自己也有責任。長吉似乎也對自己做錯的事感到有些慚愧,擔心見到信如會挨罵,因此有三四天不見他人影,直到風波稍微平息點了,他才對信如說:「雖然阿信你可能會生氣,但我是一時失控,請你原諒我吧。誰知道正太剛好不在呢?我們也不想找一個娘兒們當對手——揍三五郎,可是既然都揮舞長柄紙燈籠進去了,就不能白白回去。因為想稍微撐撐場面才胡亂幹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我的錯。雖然沒遵照你的吩咐,我感到很抱歉,但要是現在你生氣的話,我的臉就丟光了。就是因為有你當靠山,我才可以像坐在大船上一樣放心,要是被你拋棄我會很為難的,即使你討厭,也請你繼續當我們幫派的頭目吧!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長吉很認真地向信如道歉,看他這樣信如也難以開口拒絕:「沒辦法了,既然要做就做到底吧。欺負弱者是我們的恥辱,拿三五郎和美登利當對手也太不像話。要是正太找人幫忙打架,到時才能出手,我們絕對不可以先動手打人。」信如勸阻道,並沒有嚴厲斥責長吉,他只希望別再打架了。 無辜的是小巷的三五郎,他被狠狠地拳打腳踢一頓,那兩三天痛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每到傍晚幫父親把空車拉到五十軒的茶屋屋檐下,甚至連熟識的外送店家 [80] 都會問他:「三公你怎麼了?看起來非常虛弱呢。」人家叫他父親「鞠躬阿鐵」,因為他不曾在尊長面前抬頭過,對那些廓內的大老爺就更不用說了,不管面對房東還是地主,他都是完全唯唯諾諾遷就的性格。因此,即使三五郎向他申訴和長吉打架,遭受如此這般的粗暴對待,他仍訓斥自己的孩子:「那也沒辦法啊,人家是房東的少爺,不管是你有道理還是對方不對,你都不能找他打架。快去道歉、快去道歉,真是不懂事的傢伙。」被叫去長吉那裡道歉是必然的結果,因此三五郎把這滿腔憤恨忍著不說,過了七天、十天,隨著疼痛的地方痊癒,也不知不覺忘了這股怨氣,還幫房東家哄嬰兒,很高興拿到二錢的報酬。「乖乖睡,快睡吧!」他背著嬰兒走來走去,說到年紀也已經是盛氣凌人的十六歲了,這麼大個頭也不覺得自己哄小孩的模樣很難為情,毫不介意地走到大街上,總是成為美登利與正太嘲弄的對象:「你的志氣到哪去了啊?」雖然會被取笑一番,但還是當他們的玩伴。 從春季賞櫻的熱鬧開始,到為亡者玉菊掛燈籠 [81] 的時候,接著是秋季的新仁和賀,光是十分鐘內飛馳過這條馬路的車輛,就多達七十五輛。不知不覺就連仁和賀也演過第二輪。紅蜻蜓在水田上紛飛,也快到溝渠 [82] 傳來鵪鶉叫聲的時候了。早晚的秋風吹來透入全身,上清店裡的蚊香把位子讓給了懷爐灰;石橋的田村屋 [83] 磨粉的磨臼聲,聽來很淒涼;角海老 [84] 的鐘響也傳來總令人感到悲傷的聲音。日暮里 [85] 的火光四季不斷,那就是火化人的煙嗎?一想到這兒不禁悲從中來;走在茶屋背後的河堤下小路時,仰頭聽見三味線落下的聲音,搭配仲之町的藝妓以高超技藝唱著:「蒙君情深假寐同床 [86] 。」總覺得這一曲也有濃厚的悲哀之情。根據一個出身妓女的人說,從這個時節才開始來吉原的不再是尋歡作樂的遊客,而是心中有深情與誠意的人。要寫這麼點小事也顯得很瑣碎,大音寺前發生了件稀奇的事:有個盲人按摩師,是一個年約二十的女孩,因為戀情不能如願以償而怨恨自己有殘疾的身體,在水之谷的池子 [87] 投水自殺,大家口中流傳的就只是這種新聞。有人問蔬果店的吉五郎:「怎麼那個木匠太吉最近都完全不見蹤影了?」一聽到有人提起這件事,吉五郎就指著臉的正中央 [88] 。因為沒有更深的緣由值得一提,也就沒人談起了。大街上放眼望去,三五個天真的兒童手牽手唱著童謠:「開花了、開花了,開的是什麼花?」天真的玩耍自然而平靜,唯有車輛來往游廓的聲音聽起來還是一如既往地勇猛。 秋雨時而淅淅瀝瀝下著,時而來一陣轟隆聲響的暴雨,在這樣淒涼的夜晚,沒指望會有路過的客人來店裡,文具店的老闆娘天剛黑就把正門關上,美登利與正太郎還是和往常一樣聚在店裡。另外,還有兩三個更小的小孩,正在玩幼稚的彈珠遊戲。此時,美登利忽然豎耳聆聽說:「那是有人來買東西的聲音嗎?我聽到有人踩水溝蓋的腳步聲。」正太也停下正在兩兩數十的手說:「咦,是嗎?我一點也沒聽見。可能是某個同伴來了吧?」雖然大夥很高興,但人卻只聽到那人走到店門前的腳步聲,之後就忽然沒了動靜,無聲無息。 十一 正太打開小門「哇!」的一聲探頭察看,只見那人在隔了兩三家的屋檐下,一點一點緩慢往前走去的背影。「是誰,是誰啊?喂,進來吧。」正太出聲叫他,接著套上美登利的高齒木屐,不管下雨就要跑出去。「啊,是那傢伙啊。」正太又說了這句話回頭說,「美登利,叫他他也不會來的,是那個傢伙。」並在自己頭上畫圓給她看。 「是信哥嗎?」美登利回問。「真是討人厭的和尚!一定是來買筆什麼的,但是,偷聽到我們在這裡就回去了。愛刁難人、性情彆扭、賣弄小聰明、說話口吃、缺牙齒的討厭鬼!要是進來我就狠狠修理他一頓,回去真是太可惜了。喂,木屐借我,讓我看一下。」美登利說著代替正太探出頭去,屋檐的雨滴落在她的劉海上。「哎呀!真不舒服。」說著把頭縮回來,但又一直目送著距離四五戶人家,在瓦斯燈下肩上撐著大黑傘,有些低頭而腳步沉重的信如背影。「美登利你怎麼了?」正太很詫異地戳了戳她的背。 「沒什麼。」美登利愛理不理地回答,回到屋裡數起彈珠說:「真是非常討人厭的小和尚!表面上擺架子,實際上連吵架也不會,總是一副溫順的神色,性情遲鈍磨蹭。真是討厭死了!我母親說過,心直口快的人心地善良,所以遲鈍磨蹭的信哥一定是心術不正的人。吶,正太,你說是不是?」美登利滿口都是批評信如的話。「不過,龍華寺那個人還算明事理,說到長吉,那才真是啊!」正太神氣地模仿大人的口吻。「好了啦!正太,你明明是小孩,學大人說話真可笑,你還真愛開玩笑。」美登利戳了戳正太的臉頰說:「看你一臉正經的樣子。」然後捧腹大笑。「我也只要再過不久就變成大人了,我會像蒲田屋的先生一樣穿著方袖外套什麼的,把奶奶收藏的金表要來,再戴上戒指、抽根捲菸,那腳上要穿什麼好呢?比起木屐我比較喜歡雪馱 [89] ,我要穿一雙底部有三層皮,用素花緞做木屐帶的雪馱。這樣穿很搭吧?」正太說道,美登利嘻嘻地笑著潑他冷水說:「矮個子還穿方袖外套配雪馱,這該有多可笑啊,應該就像眼藥水的瓶子在走路一樣吧。」「別亂說,到時候我就已經長大了,我才不會還這麼小一個。」正太自滿地說道。「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你看那天花板的老鼠 [90] 。」美登利說著用手一指,文具店的老闆娘與在座的人都笑倒了。 正太自己一個人認真起來,那雙眼珠轉來轉去說:「美登利當我在開玩笑,可是明明沒有人不會變成大人,怎麼我說的就很可笑?我還要娶個漂亮的新娘帶著走呢,無論如何我都喜歡漂亮的,如果是脆餅店阿福那種豆花臉或是木柴店的凸額頭要來當我老婆,我馬上就把她們趕出去,不准她們進我家門。我最討厭痘疤和疥瘡了!」正太強調說。老闆娘一聽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正太你還是常來我店裡,你沒看到阿姨臉上的痘疤嗎?」「可是你是老人,我說的是新娘,老人怎樣都無所謂。」「問這問題我真是太失策了。」文具店的老闆娘饒富趣味地順口討好他。 「這街上臉蛋漂亮的女生有花店的小六、水果店的小喜,還有比她們都漂亮得多的人,就是坐在你旁邊的這位。正太你決定選誰呢?你喜歡小六的眼神呢?還是小喜唱清元小調的聲音呢?你喜歡哪個呢?」正太被這麼一問臉紅了起來說:「什麼小六的臉還有小喜的聲音啊,她們哪裡好啊!」說著稍微離開弔燈下的位置,往靠牆的方向後退。「那就是美登利囉?你已經決定好了嗎?」被老闆娘猜中心思,正太只好說:「這種事我哪知道啊,幹嗎說這個!」迅速轉身向後,一邊用手指敲打貼在牆壁下半部的紙,一邊小聲唱起《轉啊轉啊水車 [91] 》。美登利把眾人的彈珠收集過來說:「來吧!再從頭來一次吧!」她倒是一點也沒臉紅。 十二 信如平時去田町的時候,都喜歡走河堤邊的捷徑,但其實不走這條路也可以。這條路上有一扇小小的格子門,往裡頭一探,可以看見優雅的鞍馬石燈籠 [92] 與萩草編的矮籬笆,外廊邊捲起帘子的樣子也很討人喜歡。以《源氏物語》的風格來想像,中央有玻璃的紙門後面好像有按察使的未亡人 [93] ,指尖正在捻著佛珠,剪了短髮的若紫 [94] 仿佛就要走出來似的。這一棟房子就是大黑屋的宿舍。 昨天與今天都是陣雨的天氣,但因為田町的姐姐委託的長襯襖已經做好了,母親恨不得讓女兒早點穿上,因此吩咐信如:「辛苦你了,可以麻煩你趁去學校前的一點時間拿去嗎?小花一定也在等了。」信如的個性溫順,不管什麼事都無法一口回絕,就只是說聲「好的」,腋下夾了小包袱,穿上鼠灰色小倉布的木屐帶,套上朴木齒的木屐,動作迅速地撐把傘就出門了。 信如在黑齒溝的轉角處轉彎,決定沿著平時走的小路走,沒想到運氣不好,走到大黑屋的前面時,忽然刮來一陣風抓住了大黑傘的上端,狂風猛烈得簡直令人懷疑要把他往空中吊起來,信如怕被吹走就在腳上用力一踏,沒想到以為沒這麼脆弱的木屐前鞋帶竟然鬆脫了,比起傘來這可更糟糕了。 信如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事到如今什麼辦法也沒有,只好把傘靠在大黑屋的門邊,在屋檐下避雨修理木屐帶。對一個平常不熟練的和尚來說,這是多麼困難的事,即使他心裡干著急,還是怎樣也無法順利系上木屐帶。他很生氣又著急,急死了,就從袖兜中抓出寫作文打草稿用的大張紙,迅速地撕開搓成細紙繩,但是愛捉弄人的風雨又下了起來,把他靠在門上的傘吹得滾了出去。「可惡的傢伙!」他氣憤地說道。才剛伸出手要抓住傘,放在膝蓋上的小包袱就跟著掉了,包袱布上沾滿泥巴,連自己穿的衣服袖兜也弄髒了。 雨中沒傘看起來很可憐,途中還把木屐帶踩斷更是無比可憐,美登利在紙門中透過玻璃遠眺到了這一切。「那裡有人的木屐帶斷了,母親,我拿點碎布給他好嗎?」她問道,接著從針線盒的抽屜里抓出友禪縐綢的碎布,連穿上庭院的木屐都顯得急不可待,還來不及撐上外廊邊的洋傘,就沿著庭石快步走來了。 一看見那是誰,美登利的臉立刻就紅了,好像遇上什麼大事一樣,心頭小鹿亂撞。她怕被人看見只好回頭查看,戰戰兢兢地靠近門邊。信如也忽然回頭,他也默默地腋下流出冷汗,恨不得赤腳逃走。 如果是平常的美登利,一定會指著信如這副困窘的模樣笑個不停:「你真是沒出息!」盡情地說出討人厭的話:「好啊!祭典那晚是你說要報復正太,要長吉他們來打擾我們玩,把無辜的小三打一頓,是你出的高見在背後發號施令吧?好了,還不乖乖道歉!怎樣,長吉叫我妓女、妓女的也是你指使的吧?妓女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可是連一丁點兒人情都沒欠你,我有爸爸和媽媽,還有大黑屋的老闆和姐姐,才不需要像你這種不守清規的和尚的照顧呢!別叫我妓女什麼的,你要說什麼別躲在暗地裡竊笑,就在這裡說吧!要當你對手我隨時奉陪,好了儘管來吧。」她本該挽起袖子說得一副滔滔不絕的氣勢,信如也應該難以招架才對,現在卻一句話也不說,躲在格子門的背後,但也沒有離去,只是舉棋不定,胸口澎派激昂地跳個不停,這個模樣與平時的美登利判若兩人。 十三 打從想到這裡是大黑屋時開始,信如就不由得害怕,他只顧著往前走,左右連看都不看,但遇上不湊巧的雨、不湊巧的風,就連木屐帶也踩斷了,不得已只能在門邊搓紙繩,這種心情實在是憂鬱又難堪。就在此時,有人踩過踏腳石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更有如潑他一盆冷水。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美登利,他發抖得直打哆嗦,臉色應該也變了,背對美登利假裝繼續專心修鞋帶,然而一半的心思已經恍惚宛如夢中,這雙木屐似乎不管花多少時間都沒辦法穿了。 美登利在庭院伸長脖子探頭看。「哎呀!你那笨手笨腳的,那手的動作怎麼會有用?搓紙繩搓反了,把稻草芯硬塞進鞋子頂端的木屐帶,一點也不耐用。餵、餵、喂,你不知道和服外褂的下擺都沾到地上被泥巴弄髒了嗎?哎呀,雨傘滾走了,把雨傘收好靠在旁邊就好了啊。」她對每件事都感到著急而不耐煩,但也沒說聲「這裡有碎布,用這塊布系上吧!」一直站著而被雨淋濕了衣袖,也忘了避雨,只知道躲著偷看信如,而不知情的母親從遠處喊她:「火熨斗的火生好了喔!美登利你這孩子在玩什麼?下雨跑到外面亂玩可不行喔!不然,又會像前幾天一樣感冒的。」「好,我馬上過去。」美登利大聲說道,一想到這聲音被信如聽到就覺得很害羞,心裡撲通撲通地、面紅耳赤。在無論如何都不能打開的門邊,但又難以看著信如不管,盤算過各種方案後,美登利透過格子門的間隙把手上拿的碎布默默地拋出去,信如卻一副看見但假裝沒看到的表情。「唉,他的性情還是一如既往。」她的眼裡盡顯這股憂傷的心思,表情有些淚眼的怨恨。「到底在憎恨什麼,竟然露出那麼冷淡的態度,我才有話想說呢!這個人真是太過分了。」心頭一股氣油然而生,母親又屢次叫喚更覺冷清,無可奈何只好踏出一兩步。「哎呀,我幹嗎這麼不乾脆,有這種念頭真丟臉。」接著轉身咔嗒咔嗒沿著庭院的踏腳石離開了。信如到了現在才寂寞地回頭看,只見一條紅色友禪 [95] 被雨淋濕,上頭美麗的紅葉圖案散在自己的腳邊。雖然不由得覺得動心,但他仍沒撿起布條,而是空虛地眺望,心情鬱悶。 信如放棄自己的笨手笨腳,解下和服外褂較長的細繩,一圈圈難看地纏上綁著,臨時將就一下。要穿這雙木屐走到田町嗎?想到這個又覺得很困擾,但不得已只好站起來,信如橫抱著小包袱才剛離開門兩步,眼裡又映入友禪上的紅葉,就這樣丟下不管也於心不忍,就在他留戀回頭看時,「阿信你怎麼了?木屐帶斷了嗎?你怎麼這副德行,真難看啊!」忽然有人對他搭話。 信如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愛打架的長吉,看來是剛從廓內要回家,他浴衣上套了一件唐棧的和服,柿色的三尺帶一如以往系在腰的前端。身上那件新半纏 [96] ,領子是黑八丈絹布製成,撐著一把有妓樓商號的傘,高齒木屐的木屐罩也是今天早上才新用的,漆色顯得很明亮。一身打扮看起來與眾不同,讓他得意洋洋。 「我的木屐帶斷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真的很不擅長修理。」信如很沒志氣地說道。「果然是,你怎麼會修木屐帶。好了,你穿我的木屐走吧!這雙的木屐帶沒問題的。」長吉說道。「可是這樣你會很困擾吧。」信如說道。「什麼啊,我習慣了,就這樣啊……」長吉說著匆匆把和服後擺約三分長的部分撩起,「這樣比綁成那樣爽快多了。」接著把木屐脫下。「你不就打赤腳了,這樣我過意不去。」雖然信如非常為難,但長吉說:「沒關係,我習慣了。阿信你的腳掌很柔軟,沒辦法光腳走石子路,來吧,穿上這雙鞋。」並親切地把一雙鞋擺整齊給他。人們都把長吉當瘟神一樣疏遠他,然而他卻揚起宛如毛毛蟲的濃眉說出如此和善的話來,真是可笑。「阿信,你的木屐讓我拎走,扔進廚房就沒問題了吧!好了,快換上,把你的鞋子給我。」長吉很照顧信如,單手拎起斷了木屐帶的鞋子,並相約道:「好了,阿信你走吧,之後學校再見。」信如往田町的姐姐那裡走,長吉則往自己家的方向去。兩人別離後,徒留那塊令人掛念的紅色友禪惹人憐愛的身影在格子門外。 十四 這一年的酉日多達三天,雖然其中一天的活動告吹了,但前後兩次的好天氣讓大鳥神社熱鬧非凡,年輕人以此為藉口從檢查場的門亂跑進來,說到那股氣勢,笑聲震天簡直快要天柱折地維絕 [97] 似的。仲之町的大街好像忽然改變了方向,人群從角町京町各處的吊橋湧入,「快啊、擠啊!擠啊!」也有發出很像船夫搖槳的吆喝聲把人潮分開的一伙人。從河岸小店的妓女呼聲到宏偉高大的高級妓院樓上,各種弦歌之聲湧現的趣味,大部分的人回想起來應該都忘不了吧。正太這一天休假不用去收利息,先去探望了三五郎的地瓜店,又拜訪了丸子店高個子開的不親切年糕紅豆湯店說:「怎麼樣,有賺錢嗎?」「阿正,你來得正好,我這裡的紅豆餡料沒了,接下來要賣什麼才好?雖然馬上可以煮好,但是中間的客人不能斷,該怎麼辦啊?」高個子徵求正太的意見。「真是沒智慧的傢伙,你看大鍋的四邊不就粘著一圈紅豆餡嗎?粘著不用不是很浪費?用熱水把餡料沖一圈回鍋子,再加砂糖變更甜,就可以多做十人份或二十人份了。每家店都是這麼做,又不是只有你這樣。反正這種熱鬧場合誰會管好壞,賣吧賣吧。」正太說著站在前頭,把砂糖罐拉過來。高個子只有一隻眼睛的母親一臉驚訝稱讚他:「你真是會做生意,聰明得嚇死人。」「什麼啊,這種事就算聰明嗎?我剛才在小巷的潮吹那家店看到餡料不夠時就是這麼做的,又不是我的發明。」正太只是丟下這句話,又問:「你知道美登利在哪裡嗎?我從今天早上就在找她,她去哪裡了,也沒來文具店。人在廓內嗎?」賣丸子的回答:「嗯,美登利啊,她剛才經過我家前面,從揚屋町的吊橋進去廓內了。阿正,真是不得了啊!今天她扎了一個這樣的島田髻 [98] 。」說著比了個古怪的手勢,「她可真漂亮啊。」他一邊擦鼻子一邊說道。「她比大卷姐還漂亮,不過她也會去當花魁真是可憐。」正太低頭答道。「當花魁不是很好嗎?那我明年開始就要賣應季商品,等我賺錢了就拿錢去買她。」高個露出一臉傻樣。正太則說:「你少臭美了,你一定會被拒絕的。」「為什麼為什麼?」「管它為什麼,你就是會被拒絕啦。」正太有些臉紅笑著說道。「那我去繞一圈,之後再過來。」正太臨走留了這句話就走出門了。「直到十六七歲,當成蝴蝶花朵撫養長大。」他以奇怪的顫抖聲唱著最近此地的流行歌曲。「而如今的工作才有切身之痛。」嘴裡反覆唱道,那雙雪馱的鞋聲也混入情緒興奮高亢的人群中,矮小的身軀立刻沒入消失。 擠出人山人海後,在游廓的角落有人與女傭阿妻結伴同行,一邊聊天一邊迎面走來。仔細一看,那一定是大黑屋的美登利沒錯,她真的如同傻子說的,扎著一頭嬌滴滴的大島田髻,宛如棉花般的絞染皺縮髮帶飄然垂下,還插著一把玳瑁的簪子,帶有流蘇的花簪閃耀動人。她的打扮比平時更加色彩繽紛,看起來簡直像京都人偶 [99] 一樣。正太看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止步注視著她,並未像往常一樣過去摟住她。「是正太嗎?」倒是美登利跑了過來說。她又說:「阿妻小姐你要買東西,那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我要和這個人一起回去,再見。」說完後,點了點頭。「哎呀!小美你真現實,不用我再送你了嗎?那我就去京町買東西了。」阿妻說著碎步跑進長屋的小路中。正太這才拉拉美登利的袖子說:「這打扮很適合你呢,你什麼時候扎的頭髮?今天早上嗎?還是昨天?怎麼沒早點給我看。」好像很遺憾似的向美登利撒嬌,美登利則是垂頭喪氣又口氣沉重地說:「今天早上在姐姐房間扎的,我討厭死了。」她低著頭,羞於面對來往的目光。 十五 難受又害臊,自己身上有了羞怯的事,因此別人的稱讚聽起來卻像嘲笑,她的一頭島田髻很討人喜歡,但人們回頭看髮髻的眼神被美登利理解為輕蔑自己。「正太,我要回家了。」她說道。「怎麼今天不玩了?有人罵你嗎?跟大卷姐吵架了嗎?」被正太問了這些孩子氣的事,讓她不知如何回答,只知道臉紅,結伴同行經過丸子店前時,傻子從店裡喊了聲:「感情真好啊!」聽到這句講得很誇張的話,美登利露出了想哭的表情說:「我討厭和正太一起走。」就扔下正太一個人加快腳步走了。 美登利走得很急,明明說好要一起去逛酉日市集,現在卻改變路向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你不一起來嗎?為什麼往那邊回家?太過分了!」正太還是一如往常向她撒嬌,但美登利斷然拒絕,一句話也不說就走。正太不明就裡嚇呆了,緊跟追上抓住她的袖子,雖然感到很可疑,但美登利只是滿臉通紅說了句「沒什麼」,聲音聽起來明明有原因。 美登利穿過宿舍的門,正太常來這裡玩慣了,也就不必客氣,跟在美登利後面從外廊邊悄悄來到屋內。美登利的母親看到就說:「喔,正太你來得正好,美登利從今天早上就開始心情不好,讓大家跟她相處很不便,為此我傷透了腦筋,你陪她玩吧。」正太像個大人一樣正襟危坐,認真問道:「她身體不舒服嗎?」「不是。」她母親露出可疑的笑容說道,「再過不久就會好了,還是老樣子任性,她一定也會和朋友吵架吧。真是受不了她這位大小姐。」說著回頭一看,美登利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被子和棉質睡衣拿到小房間,只把腰帶與上衣脫掉,臉朝下趴著什麼話也不說。 正太戰戰兢兢地靠近枕邊,「美登利你怎麼了?生病了嗎?還是心情不好?到底是怎麼了?」他並沒靠得太近,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心中苦惱著。美登利還是完全沒回應,只聽見她掩著袖子偷哭的啜泣聲。看她未扎進髮髻的劉海都沾濕了,這分明有什麼原因,但孩子氣的正太卻什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束手無策。「到底是怎麼了?我明明也沒惹你生氣,你為什麼要那麼生氣?」見正太窺探她的神色一籌莫展,美登利這才擦乾眼淚說:「正太,我不是生氣。」 「那你為什麼這樣?」一被問到這個,就想到各種令人憂愁的事,偏偏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的羞怯事情,也沒有和任何人說實話的方法,不說也會自然臉紅起來。雖然也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的,但還是逐漸、慢慢地覺得沮喪,今天的一切,昨天的美登利還完全沒有體驗過,這種難為情的事真是無法用言語表達。「可以的話真想在昏暗的房間裡不跟任何人說話,也沒人會看我這張臉,一個人隨心所欲地度過朝夕。這樣的話就算有這種難受的事,也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也就不用這麼苦惱了。如果可以永遠永遠一直和人偶與紙娃娃玩扮家家酒,那想必很開心吧!哎呀,討厭、討厭,我不要變成大人,為什麼要這樣年紀變大,真想回到七個月、十個月,甚至一年前。」她的這些想法簡直像個老人,一點也沒替待在這裡的正太著想,人家一跟她搭話她就全都頂回去:「正太,你回去啦!求求你了,回去啦!只要你在這裡我就要死了。你一跟我講話我就頭痛,我一說話就頭暈眼花,不管是誰來我這裡我都討厭,請你也回去吧。」她和平常不一樣,一副厭煩的樣子,正太無法理解她是怎麼了,就像籠罩在煙霧中似的。「你怎麼那麼古怪,怎麼這麼說呢?你這個人真奇怪。」他覺得有點委屈,雖然故作冷靜地說話,但眼眶卻冒出懦弱的眼淚,然而美登利卻怎麼也沒顧慮到他:「回去啦、回去啦,你一直待在這裡的話我就不把你當朋友了,討厭的正太。」被美登利語帶憎恨地這麼一說,「好啦!我回去,真是打擾你了。」正太回道。他也沒向正在浴室看洗澡水溫度的美登利母親打招呼,就突然站起來從院子前面跑出去了。 十六 正太筆直地奔跑,時而穿過、時而鑽進人群中,最後衝進文具店,沒想到三五郎不知何時已經將店面收好,圍裙的口袋裡發出一些錢咣啷作響的聲音,他帶著弟弟、妹妹來店裡說:「喜歡什麼就買吧。」一副了不起的大哥模樣。他正開心的時候,正太突然闖進來。「哎呀,阿正,我剛才正找你呢。我今天賺了很多錢,也請你吃點什麼吧。」他才剛說,正太就回:「說什麼蠢話,我哪需要你請客,給我閉嘴,少說大話了。」他一反常態地說話粗暴,接著又鬱悶地說:「現在別說這個了。」「怎麼了?打架了嗎?」三五郎把吃到一半的紅豆麵包塞進懷裡說,「對手是誰?龍華寺的那位還是長吉?在哪發生的?廓內還是鳥居前 [100] ?這次和祭典時不一樣了,只要不是意外被打就不會輸,我願意當先鋒,阿正你可以放膽去干一架!」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唉,你這性急的傢伙,才不是打架。」但還是因難以開口說出實情而閉口不語。「但是我看你很誇張地衝進來,才以為一定是打架了。不過阿正,今晚要是沒開始打的話,以後也沒辦法打了,長吉那小子就要少一隻手了。」正太反問:「為什麼會少一隻手?」「你不知道嗎?我也是剛剛才聽我父親跟龍華寺的太太講話才知道的,阿信過幾天就要進某家和尚學校了。他穿上袈裟以後就不能出手打架了,畢竟他根本不可能捲起那種輕薄又長到嚇人的衣物來打架吧!這樣一來,從明年開始不管大街還是小巷,就全是你的手下了。」三五郎煽動正太。「你少來了,要是給你兩錢你就去加入長吉的幫派了吧。像你這種人,就算有一百個當夥伴也半點都高興不起來。你想跟誰就跟誰吧,我想馬上憑真本事,不找人幫忙和龍華寺那傢伙打一架,要是他被叫去別的地方我就沒辦法了。我本來聽說藤本明年學校畢業後才要去,怎麼改成這麼早?真是讓人無計可施的小子!」正太雖然不滿地咋舌,但一點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美登利的舉止不斷在眼前重現,他也不像往常那樣唱歌了,甚至連大馬路上來往的人山人海景象,都因為他心裡寂寞而不覺得熱鬧。從掌燈時分開始就一直待在文具店,今天的酉日市集真是一塌糊塗,到處都是怪事。 美登利從那天開始行為舉止好像換了個人,有事的時候才會去游廓的姐姐那裡,但絕對不在街上玩耍,朋友覺得寂寞去邀她,她也只會沒完沒了地空口答應「不久就去、不久就去」,就算是曾經那麼要好的正太也不再親近了。她總是害羞地臉紅著,要再見到她在文具店手舞足蹈的活潑模樣怕是很難了。雖然旁人很詫異,也有人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但她母親仍獨自微笑著說:「她再過不久就會露出潑辣的本性了,現在是中途休息而已。」不知情的人還是不懂為什麼,有的人則是誇獎她:「像個女人了,變溫順了。」但是,也有人指責:「難得這麼有趣的孩子真是糟蹋了。」大街上就像忽然滅了火似的變得冷清,也很少聽見正太的美妙聲音了,唯有每天夜裡的弓形把手提燈,在收利息錢的時候清晰可見,走在河堤上的影子看來多麼冷清,只有偶爾陪伴他的三五郎的聲音,無論何時仍舊聽起來很滑稽。 龍華寺的信如即將進入修行自己宗派的學校,這消息完全沒傳到美登利耳里。她把過去的意氣用事就這樣塵封起來,這一陣子發生的怪現象讓她覺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只是對任何事都感到難為情。某個下霜的早晨,有人從格子門外插入一朵紙水仙花,雖然不知道是誰插的,但美登利不知為何感到滿懷眷戀。她把這朵花插入交錯隔板架上的小花瓶中,欣賞那清寂的風采。後來無意中聽說,在那第二天,正是信如要進入那所學校改換袖色 [101] 的日子。 塵之中一葉記(二) 為愛所苦的樋口一葉 「可恥也好、可恨也好、苦惱也好、可憐也罷、可悲也罷、寂寞也罷,無窮遺憾、使人厭煩,便是戀愛的真髓。」 1891年(明治二十四年),以職業作家為志願的一葉在妹妹邦子友人的介紹下,第一次見到了小說家兼記者、比自己年紀大上一輪的半井桃水。半井桃水是個五官端正的翩翩男子,一葉在日記中這樣描述對半井先生的第一印象:「他氣色很好,神情溫和,當他微笑起來,大概連三歲的孩子都會喜歡他。」一葉開始接受半井的指導,他們總是聚在一起品評小說、談論寫作,這段日子裡一葉不僅習得了不同於古典小說的寫作技巧,在頻繁的往來間漸漸被他吸引,年方十九情竇初開,經常在日記里巨細靡遺地描述相見時半井先生的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字裡行間透露著輕巧而慎重的愛戀思緒。 然而,兩人過從甚密的緋聞傳至私塾荻之舍後,荻之舍的老師中島歌子和同學們紛紛向一葉提出與半井桃水斷絕關係的建議。在當時的社會風氣下,即使是單身的男女二人,若非以結婚為前提的往來往往難逃輿論指點與譴責。一葉百般難捨地向半井提出了絕交的請求,之後雖然兩人仍偶有書信往來,但對一葉而言這段思戀已成雲煙。因為半井桃水,一葉初次「體會到人生至深的悲哀,不知道為此在暗地裡流下多少淚」,而在她筆下的美登利,似乎也同樣嘗到了這份初戀的甜蜜與苦澀呢。 註解 [1]  見返柳是位於吉原游廓衣紋坂入口左側的柳樹,見返是回望的意思,因客人會在此地依依不捨回望而得其名。 [2]  染黑齒是日本已婚婦女的習俗,妓女、藝妓也會染黑齒。黑齒溝是為了防止妓女逃亡,設在吉原妓院區外圍的水溝。 [3]  大音寺位於東京下谷龍泉寺町附近。 [4]  以前位於東京下谷金杉的神社。 [5]  一種白色粉末狀的顏料。 [6]  意指大鳥神社或大鷲神社,酉市的所在地。酉市是指在十一月的酉日在各地的寺院佛閣所舉行的祭典,祈求開運招福以及生意興隆。 [7]  竹耙形吉祥物,據說有聚集幸運和金錢的效用。 [8]  拿起客人寄放鞋子的識別牌敲擊台階發出聲響,象徵生意興隆。 [9]  日本自古以來就認為火是清淨之物,所以摩擦火石發出火花有趨吉避凶的作用。 [10]  意指殺死十個人,吉原曾發生嫖客殺死許多人的「吉原百人斬」事件。 [11]  在吉原大門口旁,七家引客去妓院的茶屋。 [12]  一種在木屐底部貼上牛皮的鞋子,並在皮革上釘上鐵片,走路會發出丁零咣啷的聲音,氣勢非凡。 [13]  不用綁直接捲起的帶子。 [14]  低等的妓院。 [15]  為吉原春秋兩期舉辦的即興狂言(滑稽小劇),藝妓與男藝人會在臨時舞台上表演許多上等的技藝並列隊遊行。 [16]  露八和榮喜是當時知名的男藝人。 [17]  當時的流行歌。 [18]  原為運木時唱的民謠,搬運時集體合唱。也指祭禮時拉動花車神轎時唱的歌。 [19]  游廓的緊急門,平時拉起僅在有事時降下使用。 [20]  意指催討嫖客欠款的人。 [21]  訓讀是日文所用漢字的一種發音方式,是使用該等漢字之日本固有同義詞彙的讀音。 [22]  龍泉寺町的當地守護神。 [23]  用整幅布製成的和服腰帶。 [24]  京都三條的刀匠,宗近的別稱,又稱三條小鍛治。 [25]  表面與裡面用兩種不同布料縫製的女用帶子。 [26]  吉原町附近的店家。 [27]  位於淺草的戲園。 [28]  歌舞伎名作《籠釣瓶花街醉醒》的主角,這裡是三五郎故意模仿搞笑。 [29]  佛教的知名護法神,在日本文化中將他奉為能除去小孩病魔的神和速度快的象徵。在日本俗語中「韋陀天」相當於中國的「神行太保」。 [30]  在紙上畫面具的輪廓,把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挖掉再讓蒙眼的小孩對上空臉,因為蒙眼放不准所以很有趣。 [31]  阿波(今德島縣)出產的藍底白花的梭織布。 [32]  五十軒町的引客茶屋。 [33]  娼妓的健康診斷所。 [34]  當時附近的貧民窟。拉仁和賀的表演舞台時,通常雇用這一帶的居民,因此三五郎才被取笑為「萬年町」。 [35]  日本已婚婦女的典型髮型。 [36]  友禪印染的簡稱,以人物、花鳥等華麗的圖案作為特徵,在和服等布料上染色的一種技法。 [37]  寬幅的和服腰帶,禮服適用。 [38]  一種古棋。 [39]  日本花街柳巷的人和生意人會把狐狸視為守護神。這些狐狸都有名字,「太郎」是吉原附近居民祭祀的狐狸名,也就是後來大家稱呼的「稻荷神社」。 [40]  浮世繪是日本十七世紀盛行的色彩華麗的版畫,通常畫有人物和群眾生活民俗等內容。 [41]  把一種羊齒植物連根一起吊在屋檐上,下面可以綁風鈴之類的當夏季裝飾。 [42]  板羽球的球拍。通常這些球拍背面會貼上各種人形或花卉。 [43]  位於吉原附近沿著日本堤的區域。 [44]  指吉原堤防。 [45]  位於三之輪與千住大橋之間的區域,是貧民窟。 [46]  美登利的姐姐,是當時的名妓。 [47]  位於遠離仲之町的地方,仲之町是貫穿吉原游廓中央的道路。 [48]  照相館名。 [49]  水谷伊勢守的別墅所在地。 [50]  大黑即佛教的大黑天,因為寺院中將他的像設在廚房,所以後來大黑意指寺院和尚的太太。 [51]  日本橋的股票交易所所在地,意指從事股票交易的某人。 [52]  日本的大黑天,不僅是佛門的護法神,而且為掌管農業五穀豐收與財富之神,為七福神之一。 [53]  指坂本路,是三島神社前的大馬路。 [54]  位於東京都足立區南部到荒川區東部的地區。 [55]  此段典故來自白居易的《長恨歌》:「楊家有女初長成……三千寵愛在一身。……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56]  出自《竹取物語》,主角輝夜姬。 [57]  日本的花牌,講究形狀、圖樣,較普通撲克牌來得更具風韻。在日本又有「花札」之名,是深入日常生活中的一種紙牌遊戲。 [58]  位於淺草新吉原與淺草公園間的地區。 [59]  藝妓店門口掛的燈籠。 [60]  尺八源自中國,是的一種傳統木管樂器。由中國唐朝時開始傳入日本,後來在日本逐漸盛行,成為當地普遍的傳統樂器之一。 [61]  比一般和服窄,縫製成後七寸前五寸衽三寸的和服。 [62]  指吉原內的妓院區:江戶町、京町、角町、揚屋町、伏見町或仲之町。 [63]  原為武士門第婦女穿的禮服,妓院區只有頭等妓女才能穿。 [64]  有最多客人的妓女。 [65]  妓女會在店頭用棉被裝飾以誇耀自己是當紅名妓。 [66]  以上三地皆為貧民窟。 [67]  明治時期到昭和初期,把盛糖的盤子戴在頭上打太鼓叫賣。 [68]  大神樂主要是日本人對古代神明以舞祭祀的儀式總稱。 [69]  住吉踴舞蹈是日本的民俗藝能,是流傳於大阪住吉區住吉神社的一種舞蹈。表演者身穿江戶人外出旅遊的裝扮——木棉質料衣褲,並以同質料之布垂掛於草帽周圍、綁腿、草鞋等。帶頭的一人左手持長柄大傘,右手持剖開的竹子,邊敲打大傘長柄邊唱歌跳舞。 [70]  發源自新潟縣新潟市南區(舊西蒲原郡月潟村)的鄉土藝能,也稱之為越後獅子(えちごじし) 或蒲原獅子(かんばらじし) 。 [71]  日本九州薩摩一帶出產的藍底碎白點的花紋棉布。 [72]  紀之國為和歌山一帶的古名,在此指的是源自當地的一種舞蹈。 [73]  頭戴斗笠彈奏三味線的賣唱女子。 [74]  黃楊木自古以來,一直是製作梳子的首選。 [75]  日本和尚可娶妻吃肉。 [76]  在寺院有墓地,並向該寺院布施的人家。 [77]  三味線是日本的一種弦樂器。這個樂器由四角狀的扁平木質板面上蒙上皮製成,琴弦從頭部一直延伸到尾部,通常用銀杏形的撥子來彈奏。 [78]  有別於與色情行業有關的引客茶屋。 [79]  日本九州地區及沖繩以出產燒酒聞名,燒酒和日本酒不同,口感是像威士忌的蒸餾酒。 [80]  為妓院定做食物的餐館。 [81]  為了紀念在享保年間逝世的妓女玉菊,吉原的仲之町會在每年的盂蘭盆節掛起八角燈籠。 [82]  位在靠近吉原西側水田的溝渠。 [83]  田村屋是賣咸脆餅的店家。 [84]  角海老樓是妓院,有知名的鐘樓。 [85]  日暮里在東京市郊,有火葬場。 [86]  小曲《迷香》中的一段。 [87]  位於水之谷平原中的池子。 [88]  臉的正中央有鼻子,「鼻子」與「花」的日文發音相同,意指因花牌賭博被捕。 [89]  相傳雪馱是日本戰國時代著名的茶道宗師千利休提出來的鞋子。中間層以稻草或皮革的材質為主,下層則以牛皮、象皮為底。 [90]  日本諺語:說起明天的事,連天花板的老鼠都會笑。意謂未來之事不可預知。 [91]  當時的小學音樂歌曲。 [92]  鎌倉石的燈籠。 [93]  《源氏物語》中紫之上的外祖母。 [94]  即為後來的紫之上。 [95]  友禪是友禪印染的簡稱,這是日本的一種紡織法。傳統的友禪染是用一種叫露草的植物,把花瓣輕輕一捻,會有一點點黏稠的汁液,染上布料,自然與傳統服飾結合,所以這個技法也象徵日本的和服。 [96]  印有店名的短和服,通常是工作服。 [97]  意為天崩地裂,出自《列子·湯問》。 [98]  從江戶時代前期開始,年輕女性都會梳著從男子成年前的髮型變化而來的「島田髻」,因此這種髮型便成了年輕與未婚女性的象徵。 [99]  京都名產,是精緻漂亮的少女人偶。 [100]  意指大鷲神社的境內。 [101]  僧侶穿墨黑色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