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裂痕 · 殖民地

菲利普·迪克 《記憶裂痕》
勞倫斯·霍爾少校彎下腰看著雙目顯微鏡,校正精調部件。 「真有意思。」他嘟噥了一句。 「可不是嘛!我們在這顆星球上已經待了三個星期,沒有找到任何一種有害的生命形式。」弗蘭德利中尉避開培養皿,在實驗台邊上坐下,「這是個什麼地方?沒有病菌,沒有虱子,沒有蒼蠅,沒有老鼠,沒有——」 「也沒有威士忌或紅燈區。」霍爾站直身子,「真是個不錯的地方。我原本以為肯定會培育出類似於地球上的傷寒沙門菌或者火星沙腐病螺旋菌之類的東西。」 「但整個星球都是無害的。你知道,我在想這裡是否就是伊甸園,我們的祖先當初離開的地方。」 「是被趕走的。」 霍爾信步來到實驗室窗口,凝視外面的景色。他不得不承認,眼前的畫面頗具吸引力。森林和丘陵綿延不絕,綠色的山坡上生機勃勃,長滿了無數鮮花和藤蔓,還有瀑布、苔蘚、果樹、花叢和湖泊。自從六個月前最早的偵察船發現這裡以來,他們盡了最大努力讓藍星表面保持原樣。 霍爾嘆了口氣,「真是個好地方,我很樂意以後什麼時候再回到這裡。」 「相比之下,地球顯得光禿禿的。」弗蘭德利掏出香菸,隨即又放了回去,「你知道,這個地方對我產生了一種有趣的影響。我戒菸了。我猜是因為這裡看起來如此……見鬼,如此純潔,未受玷污。我無法在這裡吸菸或亂扔廢紙。我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破壞環境的來野餐的人。」 「野餐的人很快就會前來。」霍爾又回到了顯微鏡前,「我再試幾個培養皿,也許會找到一種致命病菌。」 「繼續試吧。」弗蘭德利中尉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我稍後再來找你,看看你運氣怎麼樣。一號房間裡正在召開一次大型會議。他們基本上已經決定,同意移民局送第一批殖民地開拓者過來。」 「來野餐的人!」 弗蘭德利咧嘴一笑,「恐怕確實如此。」 門在他背後關上,他穿著靴子的腳步聲迴蕩在走廊里。實驗室里只剩下霍爾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思考了一會兒,隨即俯身從顯微鏡的載物台上取下載玻片,他挑出一個新的載玻片,對著光舉起來讀出上面的標記。實驗室里溫暖而安靜,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外面的樹木在風中微微擺動。他開始感到睏倦。 「是啊,來野餐的。」他嘀咕了一句,把新的載玻片調整到合適的位置,「他們那群人已經準備好來到這裡,把樹木砍倒,把花朵連根拔起,朝湖裡吐口水,燒掉整個草原。而這裡甚至連普通的感冒病毒也沒有——」 突然,他停了下來,脖子被卡住,發不出聲音。 他的脖子被卡住了,是因為顯微鏡的兩個目鏡突然纏到他的氣管上,想要掐死他。霍爾拚命撕扯,但那東西牢牢地掐住他的脖子,就像陷阱的鋼齒一樣死死卡住。 他把顯微鏡扔到地板上,跳了起來。顯微鏡快速地向他爬過來,鉤住他的腿。他用另一隻腳把它踢走,拔出手槍。 顯微鏡倉皇逃走,依靠粗調部件滾動前行。霍爾開了槍。它消失在一團金屬塵埃中。 「上帝啊!」霍爾虛弱地坐下,擦了把臉,「那是什麼——」他揉著自己的喉嚨,「那該死的是什麼?!」 會議室里擠滿了人,水泄不通。藍星部隊的每一位軍官都在這裡。指揮官斯特拉·莫里森用一根細長的塑料教鞭敲了敲大型控制地圖。 「這片平坦的長條形區域是建設城市的理想區域。這裡距離水源很近,氣候條件也豐富多樣,正適合定居者們用作談資。各種礦產資源儲量豐富,殖民者可以建立自己的工廠,他們不必進口任何東西。這片區域的另一頭是這顆星球上最大的森林。如果他們稍微懂點事,就會讓這裡保持原樣。但如果他們想要用這片森林製造報紙,那也不關我們的事。」 她四下看了看鴉雀無聲的會議室。 「讓我們現實一點。你們中的一些人始終認為,我們不應該同意移民局開始殖民,而應該保密,把這個星球留給我們自己,以後再回到這裡來。我和你們所有人一樣希望這樣做,但這會為我們帶來很多麻煩。這不是我們的星球。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工作,任務完成後就要離開。而現在,我們的工作已經基本完成了。所以,讓我們忘掉這件事吧。剩下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發出『同意』的信號,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實驗室發現細菌了嗎?」副指揮官伍德問道。 「當然,我們很仔細地找過了,但我聽說最後什麼也沒找到。我想我們可以開始聯繫移民局,讓他們派一艘太空船把第一批定居者送過來,然後把我們接走。沒有理由——」她停了下來。 一陣竊竊私語聲在房間裡此起彼伏,人們都轉頭看向門口。 莫里森指揮官皺起眉頭,「霍爾少校,我得提醒你,開會期間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霍爾踉踉蹌蹌走來,抓住門把手支撐著自己。他茫然地環視了一圈會議室。最後,他那雙無神的眼睛終於找到了坐在房間中央的弗蘭德利中尉。 「來一下。」他聲音嘶啞地說。 「我?」弗蘭德利往椅子裡縮了縮。 「少校,這是什麼意思?」副指揮官伍德生氣地打斷他,「你是喝醉了還是……」這時他看到霍爾手裡的槍,「出了什麼事,少校?」 弗蘭德利中尉這才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抓住霍爾的肩膀,「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到實驗室來。」 「你找到了什麼東西嗎?」中尉打量著他的朋友僵硬的面孔,「是什麼?」 「來吧。」霍爾沿著走廊往回走,弗蘭德利跟在後面。霍爾推開實驗室的門,慢慢走進去。 「是什麼?」弗蘭德利重複了一遍。 「我的顯微鏡。」 「你的顯微鏡?怎麼了?」弗蘭德利從他身邊擠進實驗室里,「我沒看到它。」 「它消失了。」 「消失?哪兒去了?」 「我擊中了它。」 「你擊中了它?」弗蘭德利看著對方,「我不明白。為什麼?」 霍爾的嘴巴張開又閉上,但完全發不出聲音。 「你還好嗎?」弗蘭德利關心地問。隨後他彎下腰,從桌子下面的架子上拿起一個黑色塑料盒子,「我說,這是個惡作劇嗎?」 他從盒子裡取出霍爾的顯微鏡,「你是什麼意思?你擊中了它?可它就在這裡,在平常一直放的地方。現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在載玻片上看到了什麼?某種細菌?致命的?有毒嗎?」 霍爾慢慢靠近顯微鏡。沒錯,這確實是他的顯微鏡。精調部件上方有道劃痕。載物台的一個壓簧微微彎曲。他用手指碰了碰它。 五分鐘前,這台顯微鏡想要殺死他,而且他確定自己擊中了它,然後它消失了。 「你確定不需要進行一次心理測試嗎?」弗蘭德利擔憂地問,「在我看來你出現了創傷後應激障礙,或者更糟。」 「也許你是對的。」霍爾低聲說。 機器人心理測試儀嗡嗡地運轉,整合參數、構建心理模型。最後,它的顏色代碼燈從紅色變成綠色。 「怎麼樣?」霍爾問道。 「被嚴重干擾。不穩定性比率上升到『10』以上。」 「非常危險?」 「是的,上升到『8』就有危險。超過『10』是個很不尋常的結果,尤其是對於你這種心理特徵的人來說。你平時的結果只有『4』。」 霍爾虛弱地點點頭,「我知道。」 「如果你能給我更多的資料——」 霍爾咬緊牙關,「我無法告訴你更多的東西了。」 「心理測試期間隱瞞信息是違法的,」機器人憤憤地說,「如果你這樣做,相當於故意歪曲我的測試結果。」 霍爾站起來,「我無法告訴你更多的東西了。不過,你真的測出我心理的不穩定性很高?」 「高度精神錯亂。但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或者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謝謝。」霍爾點擊關閉測試儀器。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感到頭暈目眩。他是瘋了嗎?但他確實朝著某個東西開了槍。後來,他測試了實驗室里的空氣,那裡的確懸浮著金屬顆粒,尤其是他朝顯微鏡開槍的位置附近。 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一台顯微鏡活了過來,想要殺死他! 不管怎樣,弗蘭德利把它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完好無缺。但它是怎麼回到盒子裡的? 他脫掉制服,走進浴室。熱水從身上流過,他陷入沉思。機器人心理測試儀表明,他的大腦非常混亂,但這可能是那次經歷的結果,而非原因。他本來已經準備告訴弗蘭德利,但又停了下來。他怎麼能指望別人相信這樣一個故事? 他關掉水龍頭,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毛巾。 毛巾纏在他的手腕上,使勁把他拉到牆邊。粗糙的織物壓在他的鼻子和嘴上,他瘋狂掙扎著把它拉開。毛巾突然放開了他。他跌倒在地,腦袋撞到牆上。他眼冒金星,隨即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霍爾坐在一池溫水中,抬頭看著毛巾架。那條毛巾現在一動不動,和其他幾條一樣。三條毛巾排成一行,全都一模一樣,全都紋絲不動。他剛才是在做夢嗎? 他顫抖著站起來,揉了揉腦袋。他謹慎地避開毛巾架,側身走出浴室進入自己的房間。他小心翼翼地從自動分配機里拉出一條新毛巾。這條看起來很正常。他擦乾身體,開始穿上衣服。 腰帶纏在他的腰上,想把他勒死。它十分強大——由強化金屬製成,以固定他的緊身褲和手槍。他和腰帶在地板上滾作一團,一聲不吭地搏鬥,爭奪控制權。那條腰帶就像一條狂怒的金屬蛇,抽打他,綁住他。最後,他終於騰出手來抓住手槍。 腰帶立即鬆開了他。他開槍擊中它,使之徹底消失,然後癱倒在椅子上,喘著粗氣。 椅子的扶手環繞在他身上。但這次槍就在手頭,他一連開了六槍,椅子終於癱軟下去,他總算又能站起來。 他衣衫不整地站在房間中央,胸口一起一伏。 「這不可能,」他低聲說,「我肯定是瘋了。」 最後,他穿上緊身褲和靴子,走進外面空蕩蕩的走廊。他進入電梯,升到頂層。 莫里森指揮官在辦公桌後面抬起頭來,霍爾直接走過機器人安檢門。它發出報警聲。 「你帶著武器。」指揮官不滿地說。 霍爾低頭看看手裡的槍,把它放在辦公桌上,「對不起。」 「你想做什麼?你怎麼了?我看到測試機器的報告說,你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經常出現較高的心理不穩定比率。」她仔細打量他,「我們已經認識很長時間了,勞倫斯。你出了什麼事?」 霍爾做了個深呼吸,「斯特拉,今天早些時候,我的顯微鏡想要掐死我。」 她的藍眼睛瞪得大大的,「什麼?!」 「後來,我從浴室里出來時,一條浴巾想要掐死我。我逃掉了,可是在我穿衣服時,我的腰帶——」他停了下來。指揮官已經站了起來。 「衛兵!」她喊道。 「等一下,斯特拉。」霍爾向她快步走過去,「聽我說,我可是認真的。有四次,各種東西想要殺死我。普普通通的物體突然就變成了致命武器。也許這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東西。也許這就是——」 「你的顯微鏡想要殺死你?」 「它活了過來,用目鏡勒住我的喉嚨。」 有好一會兒,房間裡一片沉默,「除你之外,還有別人看到這件事情發生嗎?」 「沒有。」 「你做了什麼?」 「我開槍擊中了它。」 「有殘骸留下嗎?」 「沒有。」霍爾不情願地承認,「事實上,顯微鏡似乎又變得完好無損。就像以前一樣,回到了盒子裡。」 「我明白了。」指揮官對她叫來的兩名衛兵點點頭,「把霍爾少校帶下去,讓泰勒船長把他關起來,直到我們可以把他送回地球接受檢查。」 她冷靜地看著兩名衛兵用磁力裝置固定住霍爾的手臂。 「很抱歉,少校。」她說,「除非你能證明你的故事是真的,否則我們只能假設這是你的一種精神投射。這顆星球上還沒有布置足夠的警力,我們不能讓一個精神病患者到處亂跑。你可能會造成嚴重的破壞。」 衛兵把他帶到門口。霍爾一臉不情願地離開。他腦袋裡嗡嗡作響,聲音反覆迴蕩。也許她是對的,也許他真的瘋了。 他們來到泰勒船長的辦公室,一名衛兵按響門鈴。 「誰?」門口的機器人尖聲問道。 「莫里森指揮官命令我們把這個人交給船長看管。」機 器人猶猶豫豫地停頓片刻後說:「船長很忙。」 「這是緊急情況。」 機器人猶豫不決,它的指示燈咔嗒咔嗒地閃爍著,「指揮官派你們來的?」 「是的,開門。」 「你們可以進來。」機器人終於同意了。它打開鎖,門開了。衛兵把門推開,隨即停了下來。 泰勒船長躺在地板上,臉色發青,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們只能看見他的頭和腳。一塊紅白相間的小地毯裹住他用力擠壓,勒得越來越緊。 霍爾撲到地板上,拉住地毯,「快!」他吼道,「抓住它! 」他們三個一起使勁拉。地毯頑強地反抗。 「救命。」泰勒虛弱地叫著。 「我們正在努力!」他們拚命拉著地毯。最後,地毯鬆開了,落到他們手裡。它迅速沖向打開的門口,一名衛兵擊中了它。 霍爾跑向視頻電話,顫抖著撥通了指揮官的緊急號碼。 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看!」他氣喘吁吁。 她看到泰勒躺在他後面的地板上,兩名衛兵跪在旁邊,槍還沒收起來。 「發生……發生了什麼事?」 「地毯襲擊了他。」霍爾咧了咧嘴,但是笑不出來,「現在是誰瘋了?」 「我們會派一隊衛兵下去。」她眨了眨眼睛,「馬上就去。但怎麼——」 「告訴他們準備好武器。還有,最好給所有人發個緊急警報。」 霍爾把四樣東西放在莫里森指揮官的辦公桌上,一台顯微鏡、一條毛巾、一條金屬腰帶和一塊紅白相間的小地毯。 她緊張地退到一邊,「少校,你確定嗎?」 「它們現在已經沒問題了,這是最奇怪的地方。這條毛巾在幾個小時前還想要殺死我,我開槍把它炸得粉碎才逃脫。可是看看這個,它又回來了,和以前一模一樣,完全無害。」 泰勒船長警惕地摸了摸那塊紅白相間的地毯,「那是我的地毯。我從地球帶來的,是我妻子給我的。我……我完全相信它沒問題。」 所有人面面相覷。 「我們也槍擊了地毯。」霍爾指出。周圍一片沉默。 「那攻擊我的是什麼?」泰勒船長問,「如果不是這塊地毯?」 「它看起來很像這塊地毯,」霍爾慢慢地說道,「攻擊我的東西看起來很像這條毛巾。」 莫里森指揮官舉起毛巾對著光線觀察,「這只是一條普通毛巾!它不可能攻擊你。」 「當然不可能。」霍爾表示同意,「這些物體已經接受了我們能想到的所有測試。它們就是表面看起來的那種東西,所有的元素都沒有變化。絕對穩定的非有機物。這些東西中任何一種都不可能活過來攻擊我們。」 「但確實有什麼東西攻擊了我。」泰勒說,「如果不是這塊地毯,那是什麼?」 多茲中尉在櫥柜上到處找手套。他急著要走,整個部隊都接到了緊急集合的命令。 「我放到哪兒去了?」他咕噥著,「見鬼!」 床上並排放著兩雙一模一樣的手套。 多茲皺起眉撓了撓頭。怎麼可能?他只有一雙手套,另一雙肯定是別人的。鮑勃·韋斯利昨天晚上過來打牌,也許是他忘在這裡的。 視頻螢幕再次亮起,「所有人員,立即報到。所有人員,立即報到。全體人員緊急集合。」 「好吧!」多茲不耐煩地說。他隨便抓起一雙手套戴到手上。 他們剛一來到集合地點,那雙手套就把他的手拉到腰部,把他的手指夾在槍托上,讓他把槍從槍套里取出來。 「該死的。」多茲說。手套舉起他的槍,指向他自己的胸口。 手指按了下去。一聲巨響,多茲的半個胸腔都被分解了,餘下的身體慢慢倒在地板上,他的嘴仍然驚訝地張開著。 坦納下士聽到緊急警報的鳴嘯聲,立即匆匆穿過廣場朝主建築走去。 他在入口處停下來脫掉金屬防滑靴,隨即皺起眉頭。門口有兩個安全墊,而不是平時的一個。 好吧,無所謂,兩個都一樣。他踏上其中一塊墊子,等待著。墊子表面發送高頻電流,從他的腳上和腿上流過,殺死他在外面時可能附在他身上的所有孢子或種子。 他走進建築。 片刻之後,富爾頓中尉匆忙趕到門口。他甩掉登山靴,踏上他看見的第一塊墊子。 墊子摺疊起來覆蓋住他的腳。 「嘿,」富爾頓喊道,「放開!」 他想把腳拉出來,但那塊墊子不肯放開他。富爾頓感到害怕。他拔出槍,但也不敢向自己的腳開槍。 「救命!」他喊道。 兩名士兵跑過來,「怎麼了,中尉?」 「把這該死的東西從我身上拿開。」 士兵們開始大笑起來。 「這不是開玩笑,」富爾頓的臉突然變得慘白,「它弄斷了我的腳!它是——」 他開始尖叫。士兵們拚命抓住墊子。富爾頓摔在地上,翻滾扭動,仍然尖叫不止。最後,士兵們總算把他腳上的墊子扯開一角。 富爾頓的腳消失了,只剩下軟塌塌的骨頭,已經溶解了一半。 「現在我們知道了,」霍爾表情嚴肅地說,「這是一種有機生命體。」 莫里森指揮官轉向坦納下士,「你走進大樓時看到兩個墊子?」 「是的,指揮官。兩個。我踩在……踩在其中一個上面。走了進來。」 「你很幸運。你踩的是右邊那個。」 「我們必須小心,」霍爾說,「我們要注意複製品。顯然,它——無論它究竟是什麼——會模仿自己發現的物體,就像變色龍一樣,偽裝。」 「兩個。」斯特拉·莫里森低聲說,看著分別放在她辦公桌兩端的兩個花瓶,「這很難分辨。兩條毛巾、兩個花瓶、兩把椅子。也許整整好幾排東西都是沒問題的,除了唯一的一個之外,其餘的都很正常。」 「這就是麻煩所在。我沒有注意到實驗室里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多出來一台顯微鏡沒什麼奇怪的。它會混在裡面。」 指揮官後退了一點兒,遠離那兩個一模一樣的花瓶,「那兩個怎麼樣?也許其中一個就是——無論那東西是什麼。」 「很多東西都有兩個。本來就是一對的,靴子、衣服、家具。我不會注意到房間裡多出來一把椅子,或者其他設備。根本不可能確定。有時候——」 視頻螢幕亮起來,副指揮官伍德的面孔出現在上面,「斯特拉,又有一個受害者。」 「這次是誰?」 「一名軍官被溶解了。幾乎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幾顆紐扣和他的手槍——是多茲中尉。」 「這是第三個了。」莫里森指揮官說。 「如果它是有機的,我們應該能找到辦法摧毀它。」霍爾喃喃地說,「我們已經用手槍擊中了幾個,這樣顯然可以殺死它們。它們也會受到傷害!但我們不知道這裡還有多少。我們已經摧毀了五六個。也許這是一種可以無限分割的物質,就像某種原生質。」 「然而?」 「然而我們都毫無辦法。對它們毫無辦法。沒錯,這就是我們找到的致命生命體。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發現其餘一切東西都是無害的。沒有什麼能與這樣一種生命體競爭。當然,地球上也有會模仿的生命體,昆蟲、植物,還有金星上那些狡猾的蛞蝓,但沒有哪種能達到這個程度。」 「但它是可以被殺死的,你自己說的。這意味著我們還有機會。」 「除非我們能把它找出來。」霍爾環顧房間,門邊掛著兩件斗篷。那裡本來就有兩件嗎? 他疲憊地揉了揉額頭,「我們必須想辦法找到一些有毒的或者腐蝕性的物質,能夠成批地摧毀它們。我們不能只是坐著不動,等待它們攻擊我們。我們需要噴霧劑,我們當初就是這樣對付那些蛞蝓的。」 指揮官僵硬地看著他身後。 他轉過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怎麼了?」 「我從未注意到那邊角落裡有兩個公文包。我覺得,以前只有一個。」她困惑不解地搖搖頭,「我們怎麼才能搞明白?這件事令我十分沮喪。」 「你需要來杯烈酒。」 她高興起來,「這是個好主意。可是——」 「可是什麼?」 「我不想碰任何東西,根本分辨不出它們。」她指指掛在腰上的槍,「我一直想用它朝所有的東西開槍。」 「驚恐反應。然而,我們正一個接一個地被殺死。」 昂格爾上尉從耳機中收到緊急呼叫。他立即停下手頭的工作,懷裡抱著剛剛收集到的標本,迅速走向自己的車。 停車的地方比他記憶里的要近些。他困惑地停下來。它就在那裡,明亮的錐形小車,輪胎穩穩噹噹地立在柔軟的土壤中,車門打開著。 他小心地拿著標本匆匆上了車,打開後面存儲艙,放下懷裡的東西。然後,他走到前面,在控制面板前坐下。 他打開開關,但發動機沒有啟動。真奇怪。他正試圖搞明白怎麼回事,突然注意到一個東西,嚇了一跳。 幾百米之外,樹林中停著第二輛車,和他身邊這輛一模一樣。那就是他記憶里停車的地方。當然,他現在正坐在一輛車裡。或許還有其他人也來採集標本了,而這輛車是他們的。 昂格爾打算跳下車。 周圍的門關上了,座位摺疊起來罩在他頭上,儀錶板開始變形,滲出液體。他拚命喘氣,感到窒息。他掙扎著想要出去,手臂揮動著、扭打著。他周圍變得濕漉漉的,不斷流動冒泡,濕潤而溫暖,就像肉體組織一樣。 「見鬼。」這東西正在覆蓋他的腦袋,他的全身。這輛車正在變成液體。他試圖掙脫雙手,但動彈不得。 然後他開始感到疼痛。他正在被溶解。他立刻明白了這種液體是什麼。 酸,消化酸。他被裝進了一個胃裡。 「不要看!」蓋爾·托馬斯叫道。 「為什麼?」亨德里克斯下士笑著游向她,「為什麼我不能看?」 「因為我要起身了。」 陽光照耀著一片湖水,在閃閃發光的水面上搖晃。湖水四周聳立著長滿青苔的大樹,在一片開花的藤蔓和灌木叢中仿佛沉默的巨柱。 蓋爾爬上湖岸,抖掉身上的水,把頭髮甩到腦後。樹林裡十分安靜。除了水波涌動的聲音,完全寂靜無聲。他們距離部隊營地很遠。 「我什麼時候才能睜開眼睛?」亨德里克斯問,他已經閉著眼睛遊了一圈。 「很快就好。」蓋爾走進樹林,找到自己放制服的地方。她能感覺到溫暖的陽光照在她赤裸的肩膀和手臂上。她在草地上坐下,拿起束腰外衣和緊身褲。 她拂掉外衣上的樹葉和樹皮碎片,從頭上套進去。 亨德里克斯下士在水裡耐心地等著,繼續一圈一圈地游。過了一會兒,四周沒有一點兒響動。他睜開眼睛,蓋爾不見了。 「蓋爾?」他喊道。周圍十分安靜。 「蓋爾!」 沒有人回答。 亨德里克斯下士迅速游向岸邊。他從水裡跳出來,一個箭步沖向自己整齊疊放在湖邊的制服。他抓起手槍。 「蓋爾!」 樹林裡一片寂靜,完全沒有聲音。他站在那裡,皺起眉頭環顧四周。儘管身處溫暖的陽光下,他漸漸感到不寒而慄,渾身僵硬。 「蓋爾!蓋爾!」 仍然只有一片寂靜。 莫里森指揮官十分擔憂。「我們必須採取行動,」她說,「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們遇到那東西三十次,已有十人喪命。三分之一的比例太高了。」 正忙著幹活的霍爾抬起頭,「無論如何,現在我們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了。一種原生質,可以無限變形。」他舉起一個噴霧罐,「我想,我們可以靠這個了解一下究竟存在多少這種東西。」 「那是什麼?」 「砷和氫的氣態化合物。砷化氫。」 「你打算怎麼做?」 霍爾把頭盔鎖好,他的聲音通過耳機傳給指揮官:「我要把這種氣體噴到整個實驗室里。我認為這裡有很多,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 「為什麼是這裡?」 「所有的標本和樣品最初都會被送到這裡來,第一個也是在這裡出現的。我想它們是混在標本中或者直接就作為樣品進來的,然後再入侵到建築物其他部分。」 指揮官鎖好自己的頭盔,她的四名衛兵也一樣。「砷化氫對人類來說也是致命的,不是嗎?」 霍爾點點頭,「我們一定要小心。我們可以在這裡進行一次局部測試,但這樣就差不多了。」 他調整了一下頭盔裡面的氧氣流。 「你的測試打算證明什麼?」她想知道。 「如果能說明什麼的話,那就是能告訴我們,它們已經在多大規模上滲入到我們中間。我們會進一步了解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也許形勢比我們意識到的更加嚴重。」 「你指什麼?」她一邊問一邊調整自己的氧氣流。 「藍星上的部隊大約有一百人。現在看來,最壞的情況是它們會一個接一個殺死我們所有人。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幾乎每天都會有一支百人部隊消失。最早踏上某顆星球的人必然要冒這種風險。歸根結底,相對而言這並不重要。」 「相對於什麼?」 「如果它們可以無限分裂,那我們必須三思而後行。相對於離開這裡,我們最好還是留下來等著一個接一個被殺死,而不要冒險把它們帶回太陽系。」 她看著他,「這就是你想查清楚的——它們是否能無限分裂?」 「我想弄明白我們面對的是什麼。它們也許只有幾個,也許到處都是。」他對著整個實驗室揮了一下手,「這間屋子裡可能有一半物體並不如我們所認為的那樣……它們會攻擊我們固然很糟,但如果它們沒有這樣做,反而更糟。」 「更糟?」指揮官感到困惑。 「它們的模仿是完美的,至少模仿無機物是完美的。我見過一個,斯特拉,它模仿了我的顯微鏡。它可以放大、調整、成像,就像一台普通的顯微鏡。這種模仿方式超越了我們能想像的任何東西,不僅僅限於表面,而是會模仿物體的基本成分。」 「你是說它們會跟我們一起溜回地球?變成一件衣服或一台實驗室設備的模樣?」她顫抖了一下。 「我們認為它們是某種原生質。這種可塑性說明它們具有一種簡單的原始形式——而這意味著它們會進行二分裂。如果真是這樣,它們的繁殖能力就是無限的,其溶解能力使我想到一種簡單的單細胞原生動物。」 「你認為它們很聰明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不是。」霍爾舉起噴霧器,「無論如何,這會告訴我們它們入侵的程度。而且,在某種程度上證實我的觀點,它們是一種非常基本的生命體,可以通過簡單的分裂來繁殖——從我們的角度看,這可能更糟。」 「來吧。」霍爾說。 他緊緊抓住噴霧器,按下開關,對著整個實驗室慢慢移動噴嘴。指揮官和四名衛兵默默站在他身後。沒有動靜。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射在培養皿和設備上。 過了一會兒,他放開開關。 「我什麼都沒看到。」莫里森指揮官說,「你確定這麼做有效嗎?」 「砷化氫是無色的,但不要摘下頭盔,這是致命的。也不要動。」 他們站在那裡等著。 剛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 「上帝啊!」莫里森指揮官喊道。 實驗室另一邊,一個玻片櫃突然開始晃動。它慢慢滲出液體,拱了起來,猛地倒下。它完全變了形——變成一種均勻的果凍狀物質攤在桌面上。突然,它順著桌子側面晃晃悠悠地流到地板上。 「那邊!」 一台煤氣燈融化了,從它旁邊流下來。整個房間裡的東西都開始騷動。一個大玻璃曲頸瓶癱了下來,縮成一團。然後是試管架、放化學品的柜子…… 「當心!」霍爾喊道,後退了一步。 一個巨大的鐘形玻璃瓶在他面前淌下濕漉漉的液體。這就是一個大細胞,沒錯。他能隱約辨認出細胞核、細胞壁、懸浮在細胞質中的液泡。 移液管、鉗子、研缽,現在都流動起來。房間裡一半儀器都流動了起來。它們模仿了這裡幾乎所有的東西。每一台顯微鏡都有一個複製品。每一個試管、廣口瓶、玻璃罐、燒杯…… 一名衛兵掏出槍,霍爾伸手按下,「不要開槍!砷化氫是易燃物。我們出去吧,我們想知道的事已經有結論了。」 他們迅速推開實驗室的門,退到外面走廊上。霍爾「砰」的一聲關上門,緊緊插上插銷。 「也就是說,情況很糟?」莫里森指揮官問。 「我們毫無機會。砷化氫會干擾它們;足夠的劑量甚至可以殺死它們。但我們沒有那麼多砷化氫。而且,如果我們用砷化氫淹沒整個星球,我們便無法使用手槍了。」 「假如我們離開這個星球呢?」 「我們不能冒險把它們帶回太陽系。」 「如果我們留在這裡,我們會一個接一個被吞掉、溶解。」指揮官抗議說。 「我們可以運來砷化氫,或者其他可以摧毀它們的毒藥。但這樣同時也會摧毀這顆星球上絕大部分生命,沒有多少能倖存下來。」 「那我們就必須摧毀所有的生命體!如果沒有別的方法,我們只能把這顆星球徹底燒光、清理乾淨。即使這裡將變成一個死亡的世界,一無所有。」 他們面面相覷。 「我要打電話給星系監控部門,」莫里森指揮官說,「我要讓部隊離開這裡,脫離危險——至少是剩下的所有人。那個在湖邊的可憐女孩……」她顫抖了一下,「等所有人都離開這裡之後,我們可以找出最好的方法來清理這顆星球。」 「你難道要冒險把它們帶回地球?」 「它們能模仿我們嗎?它們能模仿生物嗎?更高等的生命體?」 霍爾思考了一下,「顯然不能。它們的模仿似乎只局限於無機物。」 指揮官冷冷一笑,「那我們回去時不要帶上任何無機物體。」 「可是我們得穿衣服!它們可以模仿腰帶、手套、靴子——」 「我們不穿衣服。我們回去時什麼都不帶。我的意思是,任何東西都不帶。」 霍爾撇了撇嘴,「我明白了。」他仔細思考了一下,「這也許行得通。你能說服全體人員扔下……扔下他們所有的東西嗎?他們擁有的一切?」 「如果這是為了保住他們的性命,我能命令他們這樣做。」 「那麼,這也許是我們唯一能逃脫的機會。」 最近一艘能夠容納部隊所有倖存者的巡航艦距離這裡大概有兩小時路程。它正朝著地球飛回去。 莫里森指揮官在視頻螢幕前抬起頭,「他們想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我來說吧。」霍爾在螢幕前坐下。濃眉大眼、金色髮辮的地球巡航艦船長正看著他。「我是勞倫斯·霍爾少校,來自這個部隊的研究部門。」 「我是丹尼爾·戴維斯船長。」戴維斯船長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他,「你們遇到麻煩了,少校?」 霍爾舔舔嘴唇,「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不打算在上船前解釋。」 「為什麼不呢?」 「船長,你會認為我們瘋了。等我們上船後,我們會充分地討論所有的事情。」他猶豫了一下,「我們要裸體登上你的太空船。」 船長挑了挑眉毛,「裸體?」 「沒錯。」 「我明白了。」可顯然他完全不明白。 「你什麼時候抵達這裡?」 「我估計大約兩小時後。」 「按我們的時間現在是13∶00。你會在15∶00抵達這裡?」 「差不多那時候。」船長點點頭。 「我們會等著你。別讓你的人出來。為我們打開一個船閘。我們上船時不會帶上任何東西。只有我們自己,沒有別的。等我們一上船,立即起飛。」 斯特拉·莫里森傾身靠近螢幕,「船長,是否有可能……讓你的人……」 「我們通過機器人控制著陸,」他向她保證,「我的人都不會出現在太空船外層。沒有人會看到你們。」 「謝謝你。」她低聲說。 「不用謝。」戴維斯船長敬了個禮,「那麼兩小時後見,指揮官。」 「讓所有人到外面降落場上去,」莫里森指揮官說,「他們應該在這裡把衣服脫掉,我想,這樣就不會有任何物體出現在降落場上,與那艘太空船接觸。」 霍爾看著她的臉,「為了拯救我們的生命,這樣做是值得的。」 弗蘭德利中尉咬住嘴唇,「我不會這樣做的。我要留在這裡。」 「你必須來。」 「可是,少校——」 霍爾看了看他的手錶,「現在是14∶50。太空船隨時會抵達這裡。脫掉你的衣服,到外面降落場上去。」 「一丁點兒衣服都不能穿嗎?」 「不能,甚至連手槍也不能帶……等到了太空船里,他們會給我們衣服的。來吧,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所有人都要這樣做。」 弗蘭德利不情願地扯了扯自己的襯衫,「好吧,我想這樣很傻。」 視頻螢幕咔嗒作響。一個機器的聲音尖聲宣布:「所有人立即離開建築!所有人立即離開建築,前往降落場!所有人立即離開建築!所有人——」 「這麼快?」霍爾跑到窗口,打開金屬百葉窗,「我沒聽到著陸的聲音。」 一艘細長的灰色巡航艦停在降落場中央,船體因為被流星擊中顯得坑坑窪窪。它停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顯示出生命的跡象。 一群赤身裸體的人已經開始猶猶豫豫地穿過降落場朝那裡走去,太空船在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來了!」霍爾開始扯掉他的襯衫,「我們走吧!」 「等等我!」 「那就快點兒。」霍爾把衣服全部脫掉。兩人匆匆來到外面走廊上。一絲不掛的衛兵從他們身邊跑過。他們沿著長條形建築物的走廊走向門口,跑下樓來到外面降落場上。天空中灑下溫暖的陽光,照耀著他們。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從所有的部隊建築裡面出來,默默地擁向那艘太空船。 「多美的畫面!」一名軍官說,「我們將永生難忘。」 「但至少你會活下去。」另一個人說。 「勞倫斯!」 霍爾半轉過身。 「請不要回頭看,繼續往前走,我會跟在你後面。」 「感覺怎麼樣,斯特拉?」霍爾問道。 「非同尋常。」 「值得嗎?」 「我想是的。」 「你認為會有人相信我們嗎?」 「我對此表示懷疑,」她說,「我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了。」 「無論如何,我們會活著回去。」 「我想是的。」 霍爾抬頭望著太空船,活動舷梯在他們面前緩緩放下。第一個人已經開始跑上金屬斜坡,通過圓形船閘進入太空船。 「勞倫斯——」 指揮官的聲音中帶了一絲奇怪的顫抖,「勞倫斯,我——」 「怎麼了?」 「我很害怕。」 「害怕!」他停下來,「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在發抖。 人們從四面八方推著他們。「忘了那個吧,或許是童年留下的噩夢。」他踏上斜坡底部,「我們上去吧。」 「我想回去!」她聲音里透出一絲恐懼,「我——」 霍爾笑了起來,「現在已經太遲了,斯特拉。」他抓住扶手登上活動舷梯。在他周圍,男人和女人從四處擠過來,擁著他們往前走。他們來到了船閘,「我們到了。」 他前面的男人消失了。 霍爾跟著他走進去,走進昏暗的太空船內部,走進一片寂靜的黑暗中。指揮官跟在後面。 15∶00,丹尼爾·戴維斯船長讓他的太空船在降落場中央著陸。電控開關「砰」的一聲打開入口的船閘。戴維斯和其他船員坐在控制室里等著,圍在大型控制台周圍。 「那麼,」過了一會兒,戴維斯船長說,「他們在哪兒?」 船員們開始感到不安,「也許出了什麼問題?」 「也許這整件事是個該死的惡作劇?」他們等了又等。 但無人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