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裂痕 · 變量人

菲利普·迪克 《記憶裂痕》
一 安全專員萊因哈特迅速爬上樓前的台階,進入議會大廈。議會警衛迅速讓到一邊。萊因哈特走進這個熟悉的地方,裡面滿是嗡嗡作響的大型計算機。他神情專注,雙眼因激動而閃閃發光,緊緊盯著中央SRB計算機,研究上面的數字。 「上個季度,數據直線增長。」實驗室負責人卡普蘭說。他驕傲地咧嘴一笑,好似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情況不錯,專員。」 「我們的確正在追上他們。」萊因哈特反駁道,「但還是太慢了。我們必須超過他們——而且要儘快。」 卡普蘭像打開了話匣一般滔滔不絕,「我們設計出新的進攻武器,他們則用改進的防禦措施迎戰。但實際上這只是徒勞!雙方都在改進,但無論是我們還是半人馬座,都無法停下設計,留出足夠長的時間來穩定產量。」 「這種情況會結束的。」萊因哈特冷冷地說,「只要地球能製造出一種半人馬座無法防禦的武器。」 「每一種武器都有相應的防禦措施。武器被設計出來,被敵方攻克,然後立即淘汰。沒有什麼能持續足夠長的時間——」 「我們能指望的只有時間差。」萊因哈特惱火地打斷他,灰色的雙眼緊緊盯住實驗室負責人。卡普蘭小心翼翼地與他對視。「我們設計出進攻手段和他們研發出反擊措施之間的時間差,不斷變化的時間差。」他朝著SRB計算機的大型存儲體不耐煩地一揮手,「你也很清楚。」 此時此刻,2136年5月7日上午9:30,SRB計算機統計出的比率是17∶21,半人馬座占優。綜合了所有的因素後,機率顯示半人馬座比鄰星能夠成功擊退地球人。SRB計算機基於所有已知信息得出這個比率,這些龐大的數據從太陽系和半人馬座的各個角落源源不斷地湧入,最終形成一個簡明扼要的結論。 17∶21,半人馬座占優,但一個月之前,比率還是差距更大的18∶24。情況正逐漸好轉,雖然緩慢,但很穩定。半人馬座比地球更加古老,不再那麼強健有力,已經跟不上地球的技術發展速度。地球正在趕超。 「如果現在開戰,」萊因哈特若有所思地說,「我們會輸。這會兒還不到冒險進攻的時候。」他英俊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無情的冷笑,五官看上去像是一個冷酷的面具,「但勝率正向我們靠近。我們設計的進攻武器正在逐漸趕超他們的防禦能力。」 「希望戰鬥能夠即刻打響,」卡普蘭表示同意,「我們都等不及了,這該死的等待……」 憑著直覺,萊因哈特知道,戰爭一觸即發。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氣氛,那是所謂的殺伐之氣。他離開SRB所在的房間,沿著走廊匆匆走向位於安全部側樓他自己防衛森嚴的辦公室。用不了多久了,他幾乎能感覺到命運之神衝著他的脖子吹來的熱乎乎的氣息——對他來說,這是一種令人愉悅的感覺。他薄薄的嘴唇掛上一絲缺乏幽默感的微笑,一排整齊的白牙露了出來,與古銅色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感覺很好,沒錯。畢竟,他為此努力了那麼長時間。 第一次接觸發生在一百年前,半人馬座比鄰星前哨和探索宇宙的地球突擊隊之間的衝突就此爆發。整個戰場火光四濺,到處是猛烈噴發的火焰和能量光束。 隨之而來的是漫長而沉悶的歲月,敵我雙方都按兵不動,即使以近光速飛行,彼此之間也隔著好幾年的旅程。兩個星系勢均力敵,螢幕對螢幕,戰艦對動力站。半人馬座帝國如今包圍了地球,像是一個無法被打破的鐵環一般,期望地球如同它們那樣腐朽垮塌。如果地球想要突破出去,就必須設計出新的武器。 透過辦公室的窗戶,萊因哈特可以看到無窮無盡的建築和街道。地球人往來匆匆,通勤飛船周身閃著亮點,小巧的蛋形飛艇運送著商務人士和白領,而巨型運輸管道則把大量工人從住宅單元送往工廠和勞動營。所有這些人都等待著突破,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萊因哈特打開視頻螢幕,轉到機密頻道,「給我接軍事設計部。」他嚴厲地命令道。 他僵坐著,精瘦的身體繃得緊緊的,視頻螢幕漸漸亮起來。突然,彼得·謝利科夫笨重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這位仁兄是掩藏在烏拉爾山脈下的那座大型網絡實驗室的主任。 謝里科夫認出了萊因哈特,他那張留著大鬍子的臉繃緊了,濃密的黑眉毛慍怒地糾成一團,「你想幹什麼?你知道我很忙的。就算不被別人打擾——特別是政客們的打擾——我們的工作也堆得夠多了。」 「我要順路來拜訪你,」萊因哈特隨意地理了理灰色披風一塵不染的袖口,「我希望全面了解一下你們的工作,以及你們取得的進展。」 「你在辦公室里的某個地方就能找到一份按例歸檔的部門定期工作報告。如果你看看那個,就會知道我們具體——」 「我對那個不感興趣。我想親眼看看你們正在做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準備好,詳細描述一下你們的工作。我很快就到,半小時後。」 萊因哈特切斷了聯絡。謝里科夫笨重的身影逐漸變淡,最終消失。萊因哈特放鬆下來,呼出一口氣。不得不跟謝里科夫打交道真是麻煩。他從來沒喜歡過這個人。這個大塊頭波蘭科學家是個利己主義者,拒絕融入社會,還是無黨派人士,用原子論看待世界——他認為世界的本源就是個體,直接反對接受國家組織這種已被普遍認同的世界觀。 但謝里科夫是最傑出的研究學者,主管軍事設計部。這些設計將決定地球的未來,究竟是戰勝半人馬座,還是被一個正在凋落的敵對帝國包圍,禁錮在太陽系之中,繼續無望地等待。這個帝國如今雖然逐漸陷入衰落與腐朽,但仍然很強大。 萊因哈特迅速站起來,離開辦公室。他快步走下大樓,來到議會大廈外面。 幾分鐘後,他乘坐高速巡航艦掠過上午十點的天空,飛向亞洲大陸遼闊的烏拉爾山脈,前往軍事設計實驗室。 謝里科夫在入口處與他碰面,「聽著,萊因哈特。不要以為你能命令我做事。我不會——」 「放鬆點兒。」萊因哈特跟在這個大塊頭旁邊。他們通過檢查,進入副實驗室。「沒有人會直接干涉你或你的工作人員。你可以按照你認為合適的方式繼續工作,完全自由——至少目前如此。我們有話直說吧,我關心的是怎樣讓你的工作適應我們社會的整體需求。只要你的工作富有成效——」 萊因哈特停下腳步。 「很漂亮,不是嗎?」謝里科夫揶揄道。 「那玩意兒是什麼?」 「伊卡洛斯①,我們給它起的名字。記得那個希臘神話嗎?伊卡洛斯的傳說,伊卡洛斯能夠飛翔……總有一天,這個伊卡洛斯也會飛起來。」謝里科夫聳聳肩,「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仔細看看它。我想你來這裡就是為了看這些。」 萊因哈特慢慢走上前去,「這就是你們一直在研究的武器?」 「它看起來怎麼樣?」 房間中心立著一個矮矮胖胖的金屬圓筒,難看的巨型黑灰色圓錐體。技術人員圍在四周,為露在外面的繼電器存儲體接線。萊因哈特瞥見無數電子管和細絲般的電線,線路、接線端子和零部件縱橫交錯,像是迷宮一樣,一層疊著一層。 「這是什麼?」萊因哈特坐在工作檯邊,寬寬的肩膀靠在牆上。 「賈米森·赫奇的構想——正是他在四十年前研發出我們的星際瞬時投影技術。他被害時正在研究一種超光速旅行方式,但卻和他的大部分工作成果一起被毀掉了。在那之後,人們放棄了超光速研究。這項研究前途渺茫。」 「不是說沒有什麼東西能超過光速嗎?」 「星際瞬時投影就能做得到!不僅如此,赫奇還開發出一種有效的超光速驅動裝置,能夠成功地將一個物體驅動至光速的五十倍。但隨著這個物體的速度增快,它的長度開始縮短、質量增加。這與20世紀眾所周知的質能轉換概念相符。我們推測,赫奇實驗中的物體隨著速度增加,其長度會繼續縮短,質量會繼續增加,直至長度為零、質量為無限大。沒有人能想像這樣一個物體。」 「然後呢?」 「但是實際發生的情況是,當這個物體的長度繼續縮短,質量繼續增加,直至達到理論極限速度光速的時候,這個還在繼續加速的物體便不復存在了。它沒有長度,就不再占據空間。這個物體消失了,但卻並不是被摧毀了。它將繼續前行,動量也不斷增加,然後沿著一道圓弧離開太陽系,穿越銀河。赫奇的物體最終將進入一個超越我們想像的存在領域,而他實驗的下一階段要研究的則是,如何通過某些方式降低超光速物體的速度,讓它回到低速的狀態,從而回到我們的宇宙中。這個減速實驗的原理最終也被赫奇研究出來了。」 「而實驗的結果是?」 「赫奇死了,他的大部分設備都被毀掉了。他的實驗對象重新進入了這個宇宙時空,進入這個已經被物質所占據的空間中。赫奇的物體擁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質量,接近無限大,結果發生了爆炸,史無前例的大災難。很明顯,利用這種驅動裝置進行太空旅行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所有的空間都包含一定物質,重新進入原空間勢必會導致自動毀滅。雖然赫奇已經造出了超光速驅動裝置,並且找出了減速的辦法,但在此之前沒有人能夠加以應用。」 萊因哈特走向那個巨大的金屬圓筒。謝里科夫跳下來跟在後面。「我不太明白。」萊因哈特說,「你說這個原理不適用於太空旅行?」 「沒錯。」 「那這個是做什麼用的?如果飛船一返回我們的宇宙就會爆炸——」 「這不是飛船。」謝里科夫狡猾地咧嘴一笑,「伊卡洛斯是赫奇原理的第一次實際應用。伊卡洛斯是一顆炸彈。」 「所以這就是我們的武器。」萊因哈特說,「一顆炸彈,巨型炸彈。」 「一顆炸彈,比光速更快。一顆在我們的宇宙中不可能存在的炸彈。半人馬座無法偵查到它或阻止它。怎麼可能辦得到?一旦它超越光速,就不復存在了——完全無法被偵查到。」 「可是——」 「伊卡洛斯將在實驗室外的地面上發射,瞄準半人馬座比鄰星,飛快加速。在抵達目的地時,它的速度將達到光速的一百倍。伊卡洛斯會在半人馬座範圍內回到這個宇宙。隨之而來的大爆炸將摧毀比鄰星以及大部分行星,包括其中心行星阿蒙星。伊卡洛斯一旦發射,就無法被阻止。不存在什麼有效的防禦措施,也沒有什麼能阻止它,確實如此。」 「它什麼時候能完工?」 謝里科夫目光閃爍,說道:「很快。」 「到底多快?」 大塊頭波蘭人猶豫了一下,「事實上,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橫在我們面前。」 謝里科夫帶萊因哈特來到實驗室另一邊,推開擋在面前的實驗室防護裝置。 「看到這個了嗎?」他拍拍一個敞著蓋子、如柚子大小的圓球,「這就是我們的問題所在。」 「那是什麼?」 「中央控制塔。這個東西會在恰當的時刻讓伊卡洛斯的飛行速度降到光速以下。它必須絕對精準,因為伊卡洛斯只會有一微秒的時間位於比鄰星範圍內。如果控制塔不夠精確,伊卡洛斯將從另一端飛離比鄰星星系。」 「這個控制塔接近完成了嗎?」 謝里科夫閃爍其詞,不確定地攤開一雙大手,「誰知道呢?還有一些極其微小的裝置和線路的連接,極其微小,用肉眼都看不見。」 「你能給我一個完工的日期嗎?」 謝里科夫從外套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我已經為SRB計算機準備好了數據,一個草擬的完成日期。你可以把它輸進去。我把最長期限設置成十天,計算機可以以此為基礎計算。」 萊因哈特小心地接過文件夾,「你對於這個期限有把握嗎?我可還沒有確定要信任你,謝里科夫。」 謝里科夫沉下臉來,「你必須冒險試試看,專員。我不信任你,就像你不信任我一樣。我知道你想找個藉口把我從這裡趕出去,把你的傀儡塞進來。」 萊因哈特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大塊頭科學家。謝里科夫是塊難啃的骨頭。但設計部由他的安全部負責,而非議會。謝里科夫將漸漸處於弱勢——但仍屬於潛在的危險因素,頑固、利己,拒絕為大眾利益放棄個人福利。 「好吧,」萊因哈特慢慢把文件夾塞進外套里,「我會把數據輸進去的。但你最好成功,不能有任何疏忽。接下來的幾天關係重大。」 「如果勝率指向我們,你會發布緊急動員令嗎?」 「是的。」萊因哈特說,「一旦我看到機率轉變,就會發布緊急動員令。」 萊因哈特站在計算機前,緊張地等待結果。現在是兩點,氣候溫暖,一個宜人的五月午後,大樓外面,地球上的生活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並不完全如此。空氣里緊張且激動的氣氛日漸強烈。地球已經等待了太久。針對半人馬座比鄰星發動攻擊是必然的事情——而且越早越好。古老的半人馬座帝國包圍了地球,把人類封鎖在自己的太陽系裡。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覆蓋了整個天空,把地球與鑽石一般明亮的星河分割開來……這種困境必須被打破。 SRB計算機嗡嗡運轉,上面的數字消失了,一時間沒有顯示出新的比率。萊因哈特緊張起來,渾身僵硬地等待著。 新的比率出現了。 萊因哈特幾乎透不過氣來。7∶6,地球占優! 五分鐘內,緊急動員令發送給了所有的政府部門。議員們和達菲主席被召集起來,出席臨時會議。一切都在高速運轉。 但沒什麼可疑慮的。7∶6,地球占優。萊因哈特匆匆整理他的文件,希望能趕上議會會議。 在歷史研究所,弗里德曼迅速從機密通道取出信息板,衝出中心實驗室去找最高官員。 「看這個!」弗里德曼把信息板放在上級的辦公桌上,「看看!」 哈珀拿起信息板迅速瀏覽了一下,「看起來像是真的。沒想到我們能活著看到這一天。」 弗里德曼離開房間,匆匆穿過走廊,進入時間泡辦公室,「時間泡在哪裡?」他環顧四周。 一名技術人員慢慢抬起頭,「大約二百年前,我們在1914年的戰爭中發現了有趣的數據。根據資料,時間泡已經——」 「中止任務。我們先暫停日常工作。讓時間泡回到現在。從現在開始,必須空出所有的設備準備承擔軍事任務。」 「但時間泡是自動調節的。」 「你可以手動把它帶回來。」 「這樣很危險。」技術人員支吾著,「但如果緊急動員令需要,我想我們可以冒險切斷自動控制。」 「緊急動員令需要一切。」弗里德曼激動地說。 「但機率可能會變回去,」議會主席瑪格麗特·達菲緊張地說,「隨時可能恢復原樣。」 「這是我們的機會!」萊因哈特厲聲說,火直往上冒,「你究竟是怎麼了?我們已經等了很多年。」 議員們激動地議論紛紛。瑪格麗特·達菲猶豫不決,她的藍眼睛裡滿是擔憂,「我知道這是個機會,至少從機率來看是這樣。但新的機率剛剛出現,我們怎麼知道這會持續多久?而這些又僅僅基於一件新武器。」 「你錯了。你沒有明白目前的狀況。」萊因哈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謝里科夫的武器的確使勝率轉向了我們。幾個月以來,機率一直朝著對我們有利的方向變化。這只是個時間問題,新的平衡或遲或早必然會達到,這不僅僅是因為謝里科夫,他只是其中一個因素,這是基於太陽系所有九顆行星——而不是某一個人。」 一名議員激動地站起來,「主席必須認識到,整個地球都急於結束這沒完沒了的等待。過去八十年來,我們所有的行動都致力於——」 萊因哈特走近纖弱的議會主席,「如果你不肯批准發動戰爭,很可能會出現大規模暴亂。公眾的反應會非常強烈,極其強烈。你自己也知道。」 瑪格麗特·達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發布緊急動員令來強迫我。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緊急動員令一旦發出,就再也無法中止行動。」 議會中響起一陣陣低聲議論,音量越來越大,「我們必須批准這場戰爭!……我們不得不這樣做!……現在要退回去已經太遲了!」 瑪格麗特·達菲周圍響起一片憤怒的喊叫聲,像海浪一樣持續不斷地湧來,「我和所有人一樣支持戰爭。」她嚴厲地說,「我只是強烈建議穩妥一點兒。星系之間的戰爭是一件大事。難道只因為一台計算機說我們在統計學上有機會獲勝,我們就要發動戰爭嗎?」 「除非我們能獲勝,否則沒必要發動戰爭。」萊因哈特說,「SRB計算機會告訴我們,我們能否獲勝。」 「它們只能告訴我們獲勝的可能性。它們什麼也無法保證。」 「除了很有可能獲勝這一點,我們還想知道什麼呢?」 瑪格麗特·達菲緊緊咬住牙關,「好吧,我聽到了所有的意見。我不會阻攔議會批准戰爭,可以開始投票了。」她冷冷的目光警惕地打量著萊因哈特,「尤其因為,緊急動員令已經發送給了所有的政府部門。」 「很好。」萊因哈特鬆了一口氣,走開了,「那就沒問題了。我們終於可以發動全面動員。」 動員迅速展開,接下來的四十八個小時裡一片繁忙。 萊因哈特在會議室里參加一個戰略級別軍事簡報會,由艦隊指揮官卡爾頓主持。 「你可以看到我們的策略,」卡爾頓說,他對著黑板上的圖表一揮手,「謝里科夫說還需要八天時間來完成超光速炸彈。這段時間,我們在半人馬座星系附近的艦隊將進入陣地備戰。炸彈爆炸後,艦隊將與剩下的半人馬座飛船作戰。無疑會有很多飛船在爆炸中倖存下來,但如果阿蒙星消失了,我們應該能對付得了它們。」 萊因哈特接過卡爾頓的話頭,說道:「我來報告一下經濟形勢。地球上所有的工廠都已經改為生產武器。沒有阿蒙星擋路,我們應該能煽動半人馬座殖民地發生大規模暴動。一個跨星系的帝國是很難維持的,即使他們有接近光速的飛船。屆時,各地的領主起義將遍布整個帝國。我們希望能為他們提供武器,飛船現在就出發,以便及時抵達他們那裡。最後,我們希望提出一個統一的原則,以此來聚攏所有的殖民地。我們更感興趣的是經濟而非政治。他們可以建立任何類型的政府,只要他們願意作為我們的供給區。就像太陽系其他八大行星目前所做的那樣。」 卡爾頓繼續報告,「一旦半人馬座艦隊被打散,我們就可以進入戰爭的關鍵階段。人員和物資的登陸。我們的飛船已經等在半人馬座星系所有的關鍵區域。屆時——」 萊因哈特走了出去。很難相信動員令才剛剛發出兩天,整個太陽系便全部精神抖擻,狂熱地行動起來。無數的問題正得到解決——但餘下的還有很多。 他走進電梯,上樓來到SRB房間,想看看計算機的讀數有無變化。還是一樣,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半人馬座是否已經知道伊卡洛斯的存在?毫無疑問是的,但他們什麼也做不了。至少,在八天的時間裡無能為力。 卡普蘭走向萊因哈特,他正在整理一批新來的資料。實驗室負責人在其中翻找了一下。「來了一條有趣的東西,你可能會感興趣。」他遞給萊因哈特一個信息板。 來自歷史研究所: 2136年5月9日 在此報告,第一次應用手動返回方式將研究用時間泡帶回現在。但未能幹淨利落地斷開,而將大量過去的物質帶回現在。其中包括一個來自20世紀早期的個體,他立即從實驗室逃走了,至今還未被抓捕至保護拘留所。歷史研究所對此項事故深感遺憾,但將其歸咎於緊急動員令。 E·弗里德曼 萊因哈特把信息板遞迴給卡普蘭,「真有趣。一個來自過去的人——被拖進宇宙有史以來最大的戰爭中。」 「發生了如此奇怪的事情,我不知道計算機會做出什麼反應。」 「很難說,也許沒什麼特殊的。」萊因哈特離開房間,匆匆忙忙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進去以後,立即通過視頻通話的保密線路聯繫謝里科夫。 波蘭人笨重的身體出現在螢幕上,「早上好,專員。備戰情況如何?」 「很好。控制塔接線進展如何?」 謝里科夫微微皺眉,「事實上,專員——」 「怎麼了?」萊因哈特嚴厲地問。 謝里科夫糾結了一下,「你也知道,這種事情就是這樣。我試著用機器人代替工作人員。雖然他們更加靈活,但他們無法做出決定。這項接線工作需要的不僅僅是靈活,而是——」他努力想找到合適的詞語,「——是一名如同藝術家般的高手。」 萊因哈特的臉色變得嚴厲起來,「聽著,謝里科夫。你還剩下八天的時間來完成這個炸彈。提交給SRB電腦的信息已經包括了這個數據。7∶6的比率建立在這一基礎上。如果你沒能成功——」 謝里科夫的面孔因尷尬而扭曲,「別激動,專員。我們會完成的。」 「希望如此。完成後立即聯繫我。」萊因哈特切斷了聯繫。如果謝里科夫讓他們失望了,就把他抓出去槍斃。整個戰爭都取決於超光速炸彈。 視頻螢幕再次亮了起來。萊因哈特猛地打開,螢幕上出現卡普蘭的面孔。實驗室負責人臉色蒼白,呆若木雞,「專員,你最好到SRB辦公室來。發生了一些事。」 「怎麼了?」 「我會演示給你看。」 萊因哈特有些憂慮,匆忙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沿著走廊走過去。他發現卡普蘭正站在SRB計算機前面。「怎麼回事?」萊因哈特問。他瞥了一眼讀數。沒有變化。 卡普蘭緊張地舉起一張信息板,「片刻之前,我把這個輸入計算機里。我看到結果後迅速把它刪掉了。就是我給你看的那條資料。歷史研究所發來的,關於一個來自過去的人。」 「你輸入進去之後發生了什麼?」 卡普蘭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我演示給你看。我會再做一遍,就像剛才一樣。」他把信息板送入一條移動的輸入帶,「注意那個數字。」卡普蘭喃喃地說。 萊因哈特緊張而僵硬地看著。一段時間內,什麼也沒有發生。還是繼續顯示出7∶6。然後——數字消失了。計算機猶豫不決,隨後開始顯示出新的數字。4∶24半人馬座占優。萊因哈特屏住了呼吸,感到恐懼。這些數字再次消失,浮現出新的數字。16∶38半人馬座占優。然後是48∶86,再然後是79∶15地球占優。接下來什麼都沒有了。計算機在運轉,但什麼也沒有顯示。 什麼都沒有。沒有數字,只有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意思?」萊因哈特咕噥著,感到茫然。 「非常古怪。我們不認為這是——」 「發生了什麼事?」 「計算機無法處理這東西,出不來讀數。這些數據全是機器無法整合的,不能用於預測。而且,它們跟計算機得出的所有數據都不一樣,把那些數據全都推翻了。」 「為什麼?」 「這是……這是一個變量。」卡普蘭渾身顫抖、嘴唇發白、臉色蒼白,「從中無法推論出結果。那個來自過去的人,計算機拿他毫無辦法。他是個變量人!」 二 龍捲風襲來時,托馬斯·科爾正在磨刀石上磨著一把刀。 這把刀屬於綠色大房子裡的那位女士。科爾的維修馬車每次來到這裡,那位女士都有些東西需要磨。她每次都會給他一杯咖啡,從彎曲的舊壺裡倒出來的熱熱的黑咖啡。他覺得這很棒。他喜歡喝美味的咖啡。 空中烏雲密布,下著濛濛細雨,生意一直不好。他的兩匹馬被一輛汽車嚇著了。天氣不好的日子裡,屋外沒幾個人,他不得不下了馬車去按門鈴。 黃房子裡那個人付給他一美元作為電冰箱的修理費。沒有其他人能修得好它,甚至連工廠里的人都做不到。一美元足夠過很久了,這是很大一筆錢。 在被卷進去之前,他就知道那是龍捲風。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他正對著磨刀石彎下腰,韁繩夾在雙膝之間,專心致志地做他的工作。 那把刀被他磨得鋒利極了,差不多就要幹完了。他在刀刃上吐了點兒口水,舉起來仔細看看——就在這時,龍捲風出現了。 龍捲風是一下子冒出來的,將他完全包圍。除了一片灰色,什麼也沒有。他和馬車、馬匹似乎處於龍捲風中心,一個平靜的區域。他們在一片寂靜中移動,到處都是灰色的薄霧。 他正在想該怎麼辦,怎麼把老太太的刀子還給她,突然一陣顛簸,龍捲風把他捲起來,拋到地上。馬匹因恐懼而嘶鳴,掙扎著想爬起來。科爾迅速站了起來。 他在哪兒? 灰色的薄霧不見了。白色的牆壁從四周拔地而起。光線照射下來,不是陽光,而是某種類似的東西。兩匹馬拉動馬車朝側面前進,工具和設備紛紛掉下來。科爾跳到車座上穩住馬車。 他這才看到旁邊有人。 那些人蒼白的面孔上滿是驚訝,穿著某種制服。他察覺到了危險! 科爾催馬奔向門口,一路上馬蹄砰砰敲在鋼製地板上,受驚的人群四散而逃。他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里。這棟建築像是一家醫院。 大廳里的人分開一條道路。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擁進來。 有人興奮地喊叫,漫無目的地團團亂轉,就像一群白蟻。有什麼東西朝他划過來,一道深紫色的光束。馬車一角被燒焦,木頭冒出煙來。 科爾感到害怕,使勁踢著那兩匹被嚇壞了的馬。它們瘋狂地撞向一扇大門,門開了——他們來到外面,明亮的陽光照耀在身上。有那麼一瞬間,馬車微微傾斜,差點兒翻車,令人心驚膽戰。隨後,兩匹馬加速跑過一片開闊的田野,沖向遠處一線綠色,科爾緊緊抓住韁繩。 在他身後,那些纖弱而臉色蒼白的人都來到外面,聚集在一起,站在那裡瘋狂地做著手勢。他能隱約聽到他們刺耳的喊叫聲。 但他已經逃掉了,安全了。他放慢馬車的速度,鬆了一口氣。 這片樹林是人工栽種的,像是個公園,但現在已經荒廢了,雜草叢生。七扭八歪的植物構成茂密的叢林,所有東西都長得亂七八糟。 公園裡空空蕩蕩,不見人影。他觀察了一下太陽的位置,現在要麼是清晨,要麼是傍晚。花草的香味和濕漉漉的葉子說明現在是早晨。龍捲風把他捲起來時,已經是傍晚時分,而且天空中一直陰雲密布。 科爾陷入沉思。顯然,他被帶到了很遠的距離之外。醫院,臉色蒼白的男人,奇怪的燈光,他聽到隻言片語的口音——一切都表明他已經離開內布拉斯加州——也許甚至離開了美國。 他的一部分工具在路上丟了。科爾把餘下所有的東西收集到一起,整理一下,他深情地撫摸著每一件工具。一些小鑿刀和木質圓鑿不見了。鑽頭盒打開著,大部分鑽頭都已丟失。他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好,輕輕放回盒子裡。他取下一把鋼絲鋸,用一塊油布仔細擦拭,再放回原處。 馬車上方,太陽在天空中緩緩升起。科爾用滿是老繭的手遮住眼睛,抬頭看了看。他是個魁梧的男人,有點兒駝背,下巴留著灰色的胡茬。他的衣服又髒又皺,但淺藍色的眼睛十分清澈,雙手靈巧無比。 他不能留在公園裡。他們已經看到他駕車往這邊走,他們肯定正在找他。 高空中有什麼東西飛速掠過。一個小黑點,移動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第二個黑點緊隨其後。他幾乎還沒看清楚,那兩個黑點就消失了。它們完全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科爾擔憂地皺起眉,這些小黑點令他感到不安。他必須繼續前進——還要尋找食物,他的肚子已經開始咕咕作響。 得要找一份工作。他可以做很多工作:園藝、磨刀、研磨、修理機械和鐘錶、修理各種日用物品,甚至繪畫、木工、家務和其他雜活兒。 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人們想讓他做什麼都行,只要能換一頓飯和一點兒錢。 托馬斯·科爾催促馬車繼續前進。他彎腰駝背地坐在車座上,留心觀察著周圍,維修馬車緩緩駛過一片雜亂的草坪,穿過花繁葉茂的叢林。 萊因哈特把巡航艦開到最高速度疾馳而過,一艘軍事護衛艦緊隨其後,下方的地面迅速後移,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和綠色。 紐約的遺址出現在面前,扭曲變形的廢墟雜草叢生。20世紀的原子大戰幾乎把整個沿海地區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熔渣。 下方是一片熔渣和雜草,然後突然出現一大片廢墟,那裡曾經是中央公園。 歷史研究所進入視線中,萊因哈特向下俯衝,把巡航艦降落在主建築後面的小型補給機坪上。 萊因哈特的飛船剛一降落,該部門的最高官員哈珀立即趕了過來。 「坦率說,我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認為這件事很重要。」哈珀不安地說。 萊因哈特冷冷瞥了他一眼,「只有我才能判斷什麼是重要的。是你下達命令把時間泡手動帶回來的嗎?」 「其實是弗里德曼下達的命令。按照你的指令,準備好所有的設備,為了——」 萊因哈特走向研究大樓入口,「弗里德曼在哪兒?」 「裡面。」 「我想見見他,走吧。」 他們在研究所里見到了費里德曼。他冷靜地跟萊因哈特打了個招呼,面無表情,「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專員。我們原本希望讓研究所為戰爭做好準備,想要儘快把時間泡帶回來。」他神情怪異地打量著萊因哈特,「毫無疑問,那個男人和他的馬車很快就會被你們的警察抓住。」 「我想了解之前發生的一切,包括細枝末節。」 弗里德曼不安地抓了抓頭,「沒多少可說的。我下達命令,取消自動設置,把時間泡手動帶回現在。時間泡接收到信號的那一刻,正處於1913年春天。它掙脫那個時代的同時,扯下了一塊地皮,這個人和他的馬車當時正站在上面。於是這個男人自然而然被裝進時間泡裡面,帶到了現在。」 「你們的儀器完全沒有顯示時間泡里有東西嗎?」 「我們太緊張了,沒有注意任何讀數。轉為手動控制半小時後,時間泡出現在觀察室里。還沒等有人注意到裡面有什麼,它就斷電了。我們試圖阻止他,但他駕駛馬車進入外面的大廳,把我們衝撞得七零八落。那兩匹馬受驚了。」 「什麼樣的馬車?」 「上面有個標記,兩側都畫著黑色的字母,但沒有人看清究竟寫了什麼。」 「繼續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拿著射線槍對他開火,但沒有打中。馬車把他帶出大樓,逃到外面。我們追到出口時,馬車已經跑在去公園的路上了。」 萊因哈特若有所思,「如果他還在公園裡,我們很快就能抓住他,但我們必須小心。」他丟下弗里德曼,轉身走回飛船。哈珀追到他身邊。 萊因哈特在飛船旁邊停了一下。他招來一些政府警衛,「逮捕這個部門的負責人。稍後我會指控他們犯下叛國罪。」他諷刺地一笑,哈珀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戰爭正在進行。如果你能活著逃脫懲罰,算你走運。」 萊因哈特進入飛船中,迅速離開地面,升到空中,軍事護衛艦跟在後面。萊因哈特飛在灰色的熔渣海洋上空,那是片尚未恢復的廢棄地區。他越過灰色海洋中突然出現的一塊綠色區域。萊因哈特回頭凝視那個地方,直至它徹底消失。 中央公園。他可以看到警察的飛船在空中疾馳而過,載滿部隊的運輸飛船飛向那塊綠色區域。地面上,一些重型槍炮和地面車轟隆隆駛來,黑色的隊列從四面八方駛向公園。 他們很快就能抓住那個男人。但與此同時,SRB計算機一片空白。整個戰爭都依賴於SRB計算機顯示的數字。 大約中午時分,馬車來到公園邊上。科爾休息了一會兒,讓馬匹在茂密的草地上吃草。一大片寂靜無聲的熔渣廢墟令他感到驚訝。發生了什麼事?完全沒有動靜。沒有建築物,沒有生命的跡象。單調沉悶的地面上偶爾長出零零星星的野草,但即使如此,這片景象還是使他心緒不寧、渾身發寒。 科爾駕駛馬車緩緩行駛在熔渣上,抬頭望向天空。現在他已經離開了公園,這裡完全沒有藏身之所。熔渣就像大海一樣茫茫一片。如果他被發現了—— 一大群小黑點掠過天空,迅速飛近,不久後突然右轉消失。隨後出現更多的飛機,金屬無翼飛機。他看著它們飛過,慢慢駕車前行。 半小時後,一些東西出現在他眼前。科爾放慢馬車的速度,仔細眺望那邊。他已經來到熔渣區的盡頭。腳下出現了土地,黑色的土壤,還有野草,四處雜草叢生。在他眼前,熔渣區邊界之外有一排建築物,像是住宅或者倉庫。 很可能是住宅,但和他以前見過的不太一樣。 這些房子整齊劃一,全都一模一樣,就像一排排綠色的小貝殼,一共幾百個。每棟房子前面有個小小的草坪,還有小徑、前門廊和幾排灌木。這些房子看起來都一樣,而且非常小。 綠色的小貝殼精確地排列成整齊的行列。科爾小心翼翼地驅動馬車向前朝房子走去。 這裡似乎沒有人。他進入兩排房子之間的一條街道,兩匹馬的馬蹄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尤其響亮。這裡像是個城鎮,但看不到狗,也沒有小孩。一切都整潔、沉默,就像一個模型、一場展覽,這令他很不舒服。 一個走在人行道上的年輕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是個衣著古怪的青年,穿著長袍一樣的斗篷,一直垂到膝蓋,看著像是一整塊織物,腳上穿了雙涼鞋,或者說是看起來像是涼鞋的東西。斗篷和涼鞋都是奇怪的半發光材料,在陽光下微微發亮。是金屬,而非布料。 一個女人正在草坪邊上給花澆水。他的馬車走近時,她站了起來,眼睛驚訝地睜大——然後顯得十分害怕。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手裡的噴壺掉在地上,靜靜地滾落進草坪里。 科爾臉紅了,迅速轉開頭。那個女人幾乎沒穿衣服!他揮舞韁繩,催馬快走。 在他身後,那個女人仍然站著不動。他偷偷回頭,飛快地看了一眼——然後用嘶啞的聲音驅動馬車,耳朵變得通紅。他看得明明白白。她只穿了一條半透明的短褲。沒有別的了。只有一片同樣的半發光材料,閃閃發亮。她嬌小身體的其餘部分完全赤裸著。 他放慢了馬車的速度。她很漂亮,棕色的頭髮和眼睛,深紅色的嘴唇。身材相當不錯,苗條的腰,細嫩的腿,豐滿柔軟的乳房裸露出來——他生氣地抑制住這些想法。他必須去找工作,找些活兒。 科爾停下馬車,跳到人行道上。他隨意挑了一座房子,小心翼翼地走近。這座房子很漂亮,有一種純粹的美。但它看起來也很脆弱——就像其他房子一樣。 他站在門廊上。這裡沒有門鈴。他四處找了一會兒,不安地把手放在門上準備敲門。突然傳來「咔嗒」一聲,與眼睛齊平的位置響起明顯的快門聲。科爾看著上面,嚇了一跳。門上一部分滑下來擋住一個鏡頭。他被拍到了照片。 他正在琢磨這是搞什麼,門突然打開了。一個身穿棕褐色制服的魁梧男人擋在門口,令人望而生畏。 「幹什麼?」那個男人問。 「我正在找工作。」科爾喃喃地說,「任何工作都可以。我什麼都能做,可以修理任何東西。我能修好破損的物品,任何需要修補的東西。」他的聲音猶猶豫豫地低下來,「什麼都行。」 「去聯邦活動控制委員會的安置部門申請個職位。」那個男人很乾脆地說,「你知道,所有職業能力評估都由他們負責處理。」他好奇地看著科爾,「你為什麼要穿那些古代的衣服?」 「古代?為什麼,我——」 那個男人看到了他身後的維修馬車,以及那兩匹正在打盹的馬。「那是什麼?那兩隻動物是什麼?馬?」男人揉著下巴,專注地打量著科爾,「這可真奇怪。」 「奇怪?」科爾局促不安地低聲說,「為什麼?」 「超過一個世紀的時間裡,沒有出現過任何馬匹。所有的馬都在第五次原子戰爭中滅絕了。這就是為什麼奇怪。」 科爾感到緊張,突然警惕起來。這個人的眼睛裡有種東西,銳利的眼神冷酷無情。科爾從門廊退回到小徑上。他必須小心,有些不太對勁。 「我要走了。」他咕噥著。 「一百多年都沒有出現過馬。」男人走向科爾,「你是誰?你為什麼打扮成這樣?你從哪裡弄到的那輛馬車和那兩匹馬?」 「我要走了。」科爾重複了一遍,準備離開。 男人從腰帶上抽出一根薄薄的金屬管,塞給科爾。 那是一張捲起來的「紙」,一張捲成管狀的金屬箔。上面有些手寫體的文字。他完全辨認不出。還有這個男人的照片,一排號碼和一些數字。 「我是溫斯洛主管,」那個男人說,「聯邦儲備保護部。你最好儘快解釋,否則,安全部的汽車五分鐘後就會來到這裡。」 科爾迅速做出反應。他低頭沿著小徑跑回街上的馬車那裡。 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一堵力牆把他撞倒。他臉朝下趴在地上,整個人嚇呆了,頭暈眼花。他身上痛得厲害,不住地強烈抽搐,完全不受控制。衝擊波席捲了他的全身,最終逐漸消失。 他顫抖著站起來,頭暈目眩,虛弱無力,驚慌失措,一直在劇烈地抽搐。那個男人跟著他從人行道上走了過來。科爾努力爬上馬車,一邊喘息一邊乾嘔。兩匹馬活躍起來。科爾蜷縮在座位上,馬車搖搖晃晃令他很不舒服。 他抓住韁繩,想辦法讓自己坐穩。馬車加速轉過拐角,旁邊的房子飛掠而過。兩匹馬一路飛奔。科爾虛弱地催馬前行,一邊呼吸一邊顫抖。馬車越來越快地飛馳而過,房子和街道因迅速倒退而變得模糊。 隨後,他離開了城鎮,把那些整潔的小房子拋在身後。他駕車行駛在一條高速公路上。公路兩側有些大型建築——工廠。也有人影,人們都驚訝地看著他。 片刻後,工廠也被他拋在身後。科爾讓馬車的速度慢下來。那個人是什麼意思?第五次原子戰爭,馬都滅絕了,這說不通啊。他對這裡的東西一無所知。力場,悄無聲息的無翼飛機。科爾摸了摸口袋,找到那個男人之前遞給他的金屬捲筒。 他興奮地把它拿出來,慢慢展開,開始研究。在他看來,這些文字很奇怪。 他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漸漸開始注意到一行數字,右上角上的一行數字。 一個日期。2128年10月6日。 科爾的視線模糊了,周圍的一切開始旋轉晃動。2128年10月,這怎麼可能? 但這張「紙」就在他手裡。薄薄的金屬紙,像是一張金屬箔。這恐怕是事實。它是這麼說的,就印在這張紙上,這個角落裡。 科爾慢慢把金屬紙捲起來,因震驚而感到麻木。二百年。這似乎不可能,但一切終於開始說得通了。他來到了未來,未來二百年後。 當他正在反覆思索這件事時,迅捷的安全部黑色飛船出現在他頭頂上方,快速地飛向那輛慢慢走在公路上的馬車。 萊因哈特的視頻螢幕嗡嗡作響。他迅速打開,「餵?」 「安全部報告。」 「接過來。」萊因哈特緊張地等著接線鎖定到位,電話接通,螢幕再次亮起來。 「我是狄克遜,西部地區指揮官。」軍官清了清嗓子,手裡翻動著信息板,「據報告,那個來自過去的男人離開了紐約地區。」 「在包圍網的哪邊?」 「外邊。他進入熔渣區邊緣的一個小城鎮,從而逃脫了中央公園周圍的包圍網。」 「逃脫?」 「我們以為他會避開城鎮。自然,包圍網沒有包括任何城鎮。」 萊因哈特抿著嘴,「繼續說下去。」 「包圍網圍住整個公園的幾分鐘前,他進入了彼得斯維爾鎮。我們把公園夷為平地,但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已經離開了。一小時後,我們收到彼得斯維爾一名居民的報告,他是聯邦儲備保護部的一名官員。那個來自過去的男人來到他家門口,想找份工作。溫斯洛,也就是那名官員,在聊天中拖住他,想要抓住他,但他還是駕駛馬車逃掉了。溫斯洛立即聯繫安全部,但那時已經太晚了。」 「如果有任何消息,儘快向我報告。我們必須抓住他——該死,要儘快。」萊因哈特斷掉聯絡,螢幕瞬間變暗。 他坐回到椅子上,等待著。 科爾看見了安全部飛船的影子,他立即做出反應。一秒鐘後影子掠過他上方時,科爾已經從馬車上跳了出來,奔跑,臥倒。他在地上滾動,讓自己的身體儘可能遠離馬車。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伴隨著刺眼的白色閃光。一陣熱風捲起科爾,把他像一片葉子一樣拋起來、丟出去。他閉上眼睛,放鬆身體,整個人彈起又落下,重重摔在地上。沙礫和碎石割裂他的臉、他的膝蓋和手掌。 科爾喊了出來,痛苦地尖叫。他身上著火了。他要被燒死了,要被炫目的白色火球燒成灰燼。火球變得越來越大,膨脹成一個巨大的太陽,扭曲而臃腫。末日來臨了,一切毫無希望。他咬緊了牙關—— 貪婪的火球終於開始熄滅,火花四濺,隨後逐漸變黑,化為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他的衣服燒著了,還在冒煙。腳下的地面也是滾燙的,在爆炸中被烤焦,但他還活著。至少,暫時活著。 科爾慢慢睜開眼睛。馬車不見了,它原本的位置變成了一個大洞,公路中央綻開一道傷口。一片醜陋的黑雲浮在那個洞上面,看起來十分不祥。一艘無翼飛機盤旋在空中,尋找生命的跡象。 科爾躺在那裡,呼吸又淺又慢。時間逐漸流逝,太陽在天空中掙扎著緩慢移動。現在大概是下午四點。科爾心算了一下,三個小時後天就黑了。如果到時候他還活著—— 那架飛機看見他從馬車上跳下去了嗎?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午後的太陽照耀在他身上,他感到十分不適,噁心、發燒,嘴裡乾乾的。 一些螞蟻跑到他伸出的手上。巨大的黑雲開始漸漸飄遠,消散成模糊不清的一團。 馬車沒了。這讓他備受折磨,大腦中響徹著陣陣重擊聲,與他吃力的脈搏聲混合在一起。沒了,被摧毀了,除了灰燼和碎片,什麼也不剩。認清這一現實後,他感到頭暈目眩。 最後,飛機結束了盤旋,飛向地平線,繼而消失了。天空中不再有威脅。 科爾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顫抖著擦了擦臉,身上仍然是鑽心的劇痛。他吐了幾口唾沫,想把嘴裡弄乾淨點兒。那架飛機很可能會發出報告,然後又會有人來抓他。他能去哪兒? 遠處有一大片綠色,一道山脈聳立在他的右邊。也許他可以到那裡去。他開始慢慢行走,但必須非常小心。他們正在找他——而且他們擁有武器,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器。 運氣好的話,他能活到太陽落山時。他的馬車和兩匹馬都沒了——以及所有的工具。科爾滿懷希望把手伸進口袋裡找了找。他掏出幾把小螺絲刀、一把斷線鉗、一些鐵絲、焊錫、磨刀石,最後是那位夫人的刀。 只剩下幾樣小工具,其餘所有東西都不見了,但沒有馬車他反而更安全,更難被發現,步行的話,他們會更難找到他。 科爾匆匆前行,穿過平原,前往遠方的山脈。 萊因哈特立即接到了電話。視頻螢幕上浮現出狄克遜的面孔,「我拿到了最新消息,專員。」狄克遜掃了一眼手上的信息板,「好消息。有人看到那個來自過去的人離開彼得斯維爾,駕駛馬車以每小時大約十六公里的速度行駛在13號公路上。我們的飛船立即轟炸了他。」 「你們……你們有沒有抓到他?」 「飛行員稱爆炸後已不存在生命跡象。」 萊因哈特的脈搏幾乎停跳。他癱軟在椅子上,「所以他死了!」 「事實上,在我們檢查那片殘骸之前還不能完全確定,一輛地面車正加速駛向現場。我們會在不久後形成完整的報告,一拿到消息就通知你。」 萊因哈特伸手關掉了螢幕,上面變成一片黑暗。他們抓到那個來自過去的人了嗎?還是說他再次逃掉了?他們不是一直在抓他嗎?怎麼總是抓不到?與此同時,SRB計算機沉默不語,什麼也沒有顯示。 萊因哈特坐在那裡暗自思忖,焦急地等待著地面車發來的報告。 天色已晚。 「回來!」史蒂文喊道,拚命追在他哥哥後面,「回來!」 「來抓我呀。」厄爾一路狂奔,衝下山坡,來到軍事倉庫後面,沿著橡膠籬笆,最後跳進莫里斯太太的後院裡。 史蒂文急急追在哥哥後面,氣喘吁吁,一邊跑一邊喊道:「回來!把那個還回來!」 「他拿了什麼?」薩莉·泰特突然走過來擋住史蒂文問道。 史蒂文停了下來,胸口急促起伏,「他拿走了我的星系視頻發送器,」他的小臉因憤怒和痛苦變得扭曲起來,「他最好還給我!」 厄爾從右邊繞過來。在溫暖昏暗的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他了。「我在這裡。」他說,「你要怎麼樣?」 史蒂文生氣地瞪著他,辨認出厄爾手上那個方形盒子,「還給我!否則……否則我就告訴爸爸。」 厄爾笑了,「你能拿我怎麼辦。」 「爸爸會讓你知道的。」 「你最好還給他。」薩莉說。 「來抓我。」厄爾跑開了。史蒂文推開擋道的薩莉,生氣地罵著哥哥,衝過去把他撞倒在地上。盒子從厄爾手中掉了下來,滑到路面上,撞上信號燈柱的一側。 厄爾和史蒂文慢慢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個破碎的盒子。 「看看,」史蒂文尖叫起來,眼眶中充滿淚水,「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是你乾的,你推了我。」 「是你乾的!」史蒂文彎下腰撿起那個盒子,把它帶到信號燈下,坐在路邊查看。 厄爾慢慢走過來,「如果不是你推了我,它也不會摔壞。」 夜晚迅速來臨。俯瞰城鎮的山脈已經消失在黑暗中。四處零碎地亮起了燈光。這是個溫暖的夜晚,遠處有輛地面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飛船在空中來回行駛,通勤的人們疲憊地離開大型地下工廠下班回家。 托馬斯·科爾慢慢走向聚集在信號燈周圍的三個孩子。他走得十分艱難,全身酸痛,累得直不起腰來。暮色已然降臨,但他還未能擺脫危險。 他筋疲力盡,又累又餓。他走了很長的路,必須找點兒東西吃——儘快。 科爾在距離孩子們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們都全神貫注地盯著史蒂文膝蓋上的盒子。突然,孩子們安靜下來,厄爾慢慢抬起頭。 昏暗的燈光下,托馬斯·科爾彎腰駝背的巨大身影似乎尤其令人感到害怕。他長長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他的面孔藏在陰影中,身體的輪廓模模糊糊、難以分辨。一個形狀模糊的巨大身影,默默站在幾米之外的地方,在半明半暗中一動不動。 「你是誰?」厄爾小聲問。 「你想要什麼?」薩莉說,孩子們緊張地退到一邊,「走開。」 科爾慢慢走近他們,微微彎下腰。信號燈的光束照在他的面孔上,消瘦而突出的鼻子像鳥喙一樣,黯淡的藍眼睛鑲嵌在臉上—— 史蒂文掙扎著爬起來,手裡還抓著視頻發送器的盒子,「快走開!」 「等一下。」科爾歪著嘴沖他們笑,聲音乾澀刺耳,「你拿的是什麼?」他用修長的手指指了指,「你手裡的盒子。」 孩子們沉默下來。最後,史蒂文動了一下,「這是我的星系視頻發送器。」 「只是它已經不能用了。」薩莉說。 「厄爾把它摔壞了。」史蒂文怒視著他的哥哥,「厄爾把它摔在地上,弄壞了。」 科爾露出一絲笑容。他癱倒在路邊,放鬆地嘆出一口氣。他走了很長的路,渾身酸痛,疲憊不堪,又餓又累。他坐了好一會兒,擦著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是誰?」薩莎終於問道,「你為什麼要穿這麼古怪的衣服?你從哪裡來?」 「哪裡?」科爾看著孩子們,「我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慢慢地來回搖著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你的能力是什麼?」厄爾問。 「我的能力?」 「你做什麼?你在哪裡工作?」 科爾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呼出來,「我可以修理東西。各種各樣的東西,任何東西。」 厄爾嘲笑說:「沒有人會修理東西。如果東西壞了,扔掉就好了。」 科爾沒留意厄爾的話,他突然感受到強烈的生理需求,不由得回過神,突然站起身來,「你們知道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做嗎?」他問道,「我能做的事情?我可以修好任何東西。鐘錶、打字機、冰箱、鍋碗瓢盆、屋頂的裂縫。我什麼東西都能修好。」 史蒂文拿出他的星系視頻發送器,「修好這個。」 一陣沉默。慢慢地,科爾的眼睛盯著那個盒子,「這個?」 「我的發送器。厄爾把它弄壞了。」 科爾慢慢拿起那個盒子。他翻來覆去地查看,把它舉起來,對著光。他皺起眉頭,全神貫注地研究那個盒子,修長纖細的手指在表面上細細摸索。 「他會把它偷走的!」厄爾突然說。 「不,」科爾搖搖頭,「我很講信用。」他靈敏的手指找到把盒子固定在一起的螺栓。他壓著螺栓,熟練地把它們取下來。盒子被打開了,露出複雜的內部構造。 「他把盒子打開了。」薩莉低聲說。 「還給我!」史蒂文有點兒害怕地說,他伸出手來,「我想拿回來。」 三個孩子惴惴不安地看著科爾。科爾在口袋裡摸索著,慢慢取出小螺絲刀和鉗子,把它們整齊地擺在身邊。他沒打算把那個盒子還回去。 「我想把它拿回來。」史蒂文有氣無力地說。 科爾抬起頭,用那雙憂鬱的藍眼睛看著三個孩子,他們沮喪地站在他面前。「我會幫你修好的。你不是說你想把它修好嗎?」「我想把它拿回來。」史蒂文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然後又換 到另一邊,將信將疑,猶豫不決,「你真的能把它修好嗎?讓它又能用了?」 「我能。」 「好吧,那就幫我修好吧。」 科爾疲憊的臉上掠過一絲會心的微笑,「現在,稍等一下。如果我把它修好,你能不能給我拿點兒吃的東西來?我也不能免費給你修理吧。」 「吃的東西?」 「食物,我需要熱的食物。也許再來些咖啡。」史蒂文點點頭,「好的。我會給你拿來。」 科爾放鬆下來,「好的,很好。」他把注意力轉回放在膝蓋上的盒子,「那麼,我會為你修好它,我會把它徹底修好。」 他的手指動得飛快,操作著,旋轉著,追溯著線路和繼電器的軌跡,仔細檢查著,研究這個星系視頻發送器,搞明白它是怎麼工作的。 史蒂文從應急門溜進房子裡,踮起腳尖小心翼翼走向廚房。他胡亂按了幾下廚房控制裝置,心臟怦怦直跳。爐子嗡嗡啟動,開始加熱,儀表讀數亮了起來,進度條顯示即將完成。 很快,爐門打開,滿滿一托盤熱氣騰騰的飯菜滑了出來。機器關閉,恢復沉默。史蒂文抓起托盤上的東西,兩隻胳膊幾乎拿不了。他拿著所有的東西通過走廊,走出應急門來到院子裡。院子裡很黑。史蒂文小心翼翼摸索著往前走。 他總算走到信號燈那裡,而且沒有掉下什麼東西。 托馬斯·科爾看到史蒂文,慢慢地站了起來。「給。」史蒂文說著,把食物放在路邊,大口喘氣,「食物就在這兒。修好了嗎?」 科爾拿出星系視頻發送器,「修好了。摔得很厲害。」 厄爾和薩莉吃驚地瞪大眼睛。「能用了嗎?」薩莉問。 「當然不能,」厄爾說,「怎麼可能?他不可能——」 「把它打開!」薩莉急切地用手肘推推史蒂文,「看看能不能用。」 史蒂文把那個盒子拿到光線下面,檢查開關。他打開主開關。指示燈開始閃爍。「它亮了。」史蒂文說。 「說點兒什麼。」 史蒂文對著盒子說:「你好!你好!操作者6-Z75呼叫。能聽到我說話嗎?這裡是操作者6-Z75。能聽到我說話嗎?」 托馬斯·科爾遠離信號燈的光束,在黑暗中蹲坐在那堆食品前面。他滿懷感激地默默吃著。這些食物非常美味,顯然是精心烹調的。他喝了一罐橘子汁,還有一杯他不知道是什麼的甜酒。大部分食物在他看來都很奇怪,但他並不在乎。他走了很長一段路,黎明之前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他必須在太陽升起前進入深山裡。本能告訴他,在樹林和野草中會更安全——至少像他期待的一樣安全。 他吃得很快,一門心思對付那些食物。直到吃完後,他才終於抬起頭,然後慢慢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嘴。 三個孩子圍成一圈,操作著星系視頻發送器。他看了幾分鐘,他們沒有一個人的視線離開那個小盒子,專心致志地做著手頭的事情。 「怎麼樣?」科爾最後問道,「它運轉正常嗎?」 過了一會兒,史蒂文抬頭看向他。他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慢慢地點了點頭,「是的。沒錯,它能用了,效果很好。」 科爾咕噥了一句:「好的。」他轉身離開信號燈,「那很好。」 孩子們默默看著托馬斯的身影徹底消失。他們慢慢轉過身,彼此對視,然後看向史蒂文手中的盒子。他們愈發敬畏地注視著那個盒子,敬畏中也開始融入一絲恐懼。 史蒂文轉身慢慢走回家。「我必須讓爸爸看一下,」他一臉茫然地囁嚅著,「他得知道這件事,必須得有人知道這個!」 三 埃里克·萊因哈特仔細檢查視頻發送器的盒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 「所以說,他確實從爆炸中逃脫了。」狄克遜蠻不情願地承認,「他肯定在爆炸前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萊因哈特點點頭,「他逃走了。他從你手中逃掉了——兩次。」他把視頻發送器推到一邊,突然探身湊近那個不安地站在辦公桌前的人,「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埃利奧特。理察·埃利奧特。」 「你兒子叫什麼?」 「史蒂文。」 「事情是昨晚發生的?」 「大約八點。」 「繼續說。」 「史蒂文走進房子裡,他看起來有點兒奇怪,手裡拿著他的星系視頻發送器。」埃利奧特指指萊因哈特辦公桌上的盒子,「就是那個。他有點兒緊張,還有點兒興奮。我問他怎麼回事,他一時間沒講明白,顯得非常不安。然後他把那個視頻發送器給我看。」埃利奧特顫抖著深深吸了口氣,「我立即就看出來,它變得完全不同了。你看,我本人也是個電機工程師。我曾經把它打開過一次,換新的電池,我完全清楚這東西應該是什麼樣子。」埃利奧特猶豫了一下,「專員,它被改動了。很多接線都變了,換了位置。繼電器的連接方式也不一樣。某些原本的線路消失了,而新的接線被簡易地搭建起來,代替了舊的部分。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於是趕緊聯繫安全部。這個視頻發送器——它真的能用了!」 「能用?」 「你看,這東西原本就只是個玩具而已,使用範圍只限於城裡幾個街區的距離,讓孩子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互相打電話,就像某種便攜式視頻通話螢幕。專員,我試用了這個視頻發送器,按下呼叫按鈕,對著麥克風說話。我……我聯繫到一艘飛船,一艘位於半人馬座比鄰星附近的戰艦,它與地球之間的距離超過八光年。這個距離與真正的視頻發送器使用範圍相當。於是我立即聯繫了安全部。」 萊因哈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他把那個盒子放在辦公桌上,「你聯繫上一艘飛船——用這個東西?」 「沒錯。」 「正常的視頻發送器應該有多大?」 狄克遜翻找資料,「大概有二十噸的保險箱那麼大。」 「我想也是。」萊因哈特急躁地揮了揮手,「好了,埃利奧特。謝謝你專程來為我們提供信息。就這樣吧!」 安全部警察把埃利奧特帶出辦公室。 萊因哈特和狄克遜對視一眼。「這可糟了。」萊因哈特生硬地說,「在機械電路這方面,這個男人才能了得。也許就此而言,可以說是天才。看看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狄克遜。20世紀初期,戰爭還沒開始。那是個絕無僅有的時代,充滿活力,群星閃耀,令人難以置信的進步和重大發現層出不窮。愛迪生、巴斯德、伯班克、萊特兄弟。各種研究發明和機械創造。那時的人們在機械製造上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才能,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而這是我們所欠缺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無論開戰與否,這樣一個人來到我們的時代,本身就不是一件好事。他太過與眾不同,與我們背道而馳。他擁有我們所沒有的才能。他的這種修理機械的技術,背離了我們的世界,打破了平衡。而這對於戰爭來說…… 「這下我開始理解SRB計算機為什麼無法處理他這個因素了。我們不可能理解這種人。溫斯洛說,他想找個工作,任何工作都行。這個男人說他可以做任何事,修理任何東西。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明白。」狄克遜說,「這意味著什麼?」 「我們有人能修理任何東西嗎?沒有,沒有任何人能做得到。我們都是專業化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專長的領域、自己的工作。我了解我的工作,你了解你的。進化的趨勢就是越來越專業化。人類社會的生態就是強迫個體對其適應。不斷增長的複雜性導致我們任何人都不可能了解個人領域之外的事務——我甚至搞不懂鄰座那個人的工作。每個領域都積累了太多的知識,同時還有太多不同的領域。 「這個人不一樣。他可以修好任何東西、做任何事情。他不靠知識、不靠科學——也就是說,不靠各種已被分類且累積下來的事實。他什麼都不知道。事物不是以知識的方式存在於他的腦子裡的,而是通過直覺感知——他的力量在他的手上,而不是頭腦中。萬能的多面手。他的那雙手!他就像一個畫家,一個藝術家。力量在他手上——而他像刀刃一樣划過了我們的生活。」 「而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這個人,這個變量人,逃進了艾伯丁山脈。現在我們得花更多時間才能找到他。他極其狡猾、行事詭異,像動物一樣。要抓到他會很難。」 萊因哈特送狄克遜出去。過了一會兒,他把辦公桌上的一堆報告收拾起來,帶到SRB房間去。SRB房間已經由全副武裝的安全部警察包圍封鎖起來。彼得·謝里科夫憤怒地站在那圈警察外面,鬍鬚生氣地來回擺動,一雙大手插在腰上。 「發生了什麼事?」謝里科夫問,「我為什麼不能進去看一眼機率?」 「很抱歉,」萊因哈特示意警察退到一邊,「跟我進來。我會解釋的。」門開了,他們走進裡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警察在門外圍成一圈。「什麼風把你從實驗室吹來的?」萊因哈特問。 謝里科夫聳聳肩,「有些事情。我想見見你。我通過視頻螢幕聯繫你,但他們說你不在。我想也許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 「幾分鐘後我就告訴你,」萊因哈特把卡普蘭叫了過來,「這裡有一些新的事項,馬上把它們輸入進去。我想看看計算機能否處理這些。」 「當然,專員。」卡普蘭拿起信息板放在輸入帶上。計算機嗡嗡運轉起來。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萊因哈特輕聲說。 謝里科夫用敏銳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會知道什麼?讓我看看。發生了什麼?」 「我們遇到麻煩了。二十四小時內,計算機完全沒有給出任何數字。除了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完完全全的空白。」 謝里科夫露出懷疑的表情,「但這不可能,機率始終存在。」 「機率存在,但計算機無法計算。」 「為什麼不能?」 「因為引入了一個可變因素,一個計算機無法處理的因素。計算機無法據此做出任何預測。」 「它們不能拒絕嗎?」謝里科夫悄悄地說,「它們就不能把它忽略掉嗎?」 「不能,它是作為真實數據存在的,因此會影響信息間的平衡,最終影響所有其他所獲得的數據的總和。如果拒絕接受,就會給出虛假的數字。計算機不能拒絕任何已知真實的數據。」 謝里科夫悻悻地扯著他的黑鬍子,「我很想知道什麼樣的因素是計算機不能處理的。我以為它們可以應對所有與當代現實有關的數據。」 「它們是可以,但這個因素與當代現實無關。這就是麻煩的地方。歷史研究所把時間泡從過去帶回來時太著急了,切斷電路過快。時間泡回來時帶來了一個20世紀的男人。一個來自過去的男人。」 「我明白了。一個來自兩個世紀前的男人。」大塊頭波蘭人皺起眉頭,「具有完全不同的世界觀,與我們目前的社會毫無聯繫,完全無法融入我們的時間線。因此,SRB計算機感到困惑。」 萊因哈特咧嘴一笑,「『困惑』?我想是的。無論如何,它對於這個男人的相關數據束手無策。這個變量人。計算機根本沒有給出任何統計結果——無法做出預測。這導致一切都亂了套。我們依賴於計算機持續給出的機率。整個備戰工作都在圍繞這些數字進行。」 「《馬蹄釘》。還記得這首老詩嗎?『因為少了一顆馬蹄釘,而丟了一個馬蹄鐵;因為丟了一個馬蹄鐵,而少了一匹戰馬;因為少了一匹戰馬,而缺了一個騎兵;因為……』」 「確實。類似如此,一個因素,一個個體,擁有推翻一切的能力。僅僅一個人似乎不可能導致整個社會失去平衡——但他顯然做到了。」 「你打算拿這個人怎麼辦?」 「我們組織安全部的警察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搜查。」 「結果呢?」 「他昨晚逃進了艾伯丁山脈,要找到他得花點兒時間。我們容忍他再當四十八個小時的漏網之魚。之後,我們的火力會布置完畢,整個艾伯丁山脈地區將被夷平。時間也許會超出一點兒。但同時——」 「出來了,專員。」卡普蘭打斷他們的話,「新的數據。」 SRB計算機已經處理完新數據。萊因哈特和謝里科夫急忙來到顯示窗口前。 有那麼一會兒,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計算機得出機率並顯示了出來。 謝里科夫屏住呼吸。99∶2,地球占優。「太棒了!現在我們可以——」 機率消失了。新的機率出現了。4∶97,半人馬座占優。謝里科夫驚訝而沮喪地發出一陣嘆息。「等一下,」萊因哈特對他說,「我不認為這會持續下去。」 機率又消失了。接著,螢幕上迅速閃過一串機率,一大堆數字,幾乎在瞬間變化著。最後,計算機沉默下來。 空白。沒有機率,什麼也沒有,顯示窗口一片空白。 「你看到了?」萊因哈特喃喃地說,「該死,還是一樣!」 謝里科夫陷入沉思,「萊因哈特,你真是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太衝動。你應該向斯拉夫人學習,冷靜一點兒。我們兩天內就能抓到並殺掉這個男人。你自己也是這麼說的。同時,我們都在夜以繼日為戰爭而努力工作。艦隊已就位,正在比鄰星附近等待,隨時可以對半人馬座發動攻擊。所有的戰爭工廠都開足馬力運轉。等到發動進攻的那一天,還會有一支編制完整的入侵部隊整裝待發,踏上漫漫征途,飛向半人馬座的殖民地。地球上所有人口都已動員起來。八顆供給行星正在全力輸送物資。即使顯示不出機率,這一切也都在夜以繼日地進行。這個男人肯定會在進攻開始之前早早死去,計算機也會再次顯示出機率。」 萊因哈特仔細考慮了一下,「即便如此,這個男人留在外面逍遙自在,還是令我感到擔心。一個無法預測的人,這違背了科學。我們已經做了兩個世紀關於社會學的統計報告。我們擁有大量數據文件。計算機能夠預測每個人和每個團體在特定時間、特定情況下會做什麼。但這個男人卻完全無法預測。他是個變量,與科學對立。」 「粒子的不確定性。」 「你說什麼?」 「微觀粒子,以一種令人無法預測的方式移動,這導致我們無法知曉它在特定時間處於什麼位置。它是隨機的,隨機的粒子。」 「確實如此。這是……這是不正常的!」 謝里科夫揶揄地笑了起來,「別擔心,專員。這個人會被抓住,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人類很快又可以被預測了,就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順便問一下——為什麼這個房間有人看守?」 「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台計算機不會顯示數字。這對於備戰來說很危險。」 「例如瑪格麗特·達菲?」 萊因哈特無奈地點點頭,「他們太膽小了,那些議員。如果他們發現我們根本不能確定SRB的機率。他們會結束備戰計劃,繼續等下去。」 「對你來說太慢了,對嗎,專員?立法、辯論、議會開會、討論……如果一個人擁有所有的權力,可以節省許多時間。由某一個人來告訴人們該怎麼做,為他們思考,帶領他們前進。」 萊因哈特斜了一眼那個大塊頭波蘭人,「這倒是提醒了我。伊卡洛斯情況如何?控制塔取得進展了嗎?」 謝里科夫那張寬臉立刻變得愁眉不展。「控制塔?」他含糊地揮了揮他的大手,「我想進展很順利。我們會及時趕上的。」 萊因哈特立即變得警覺起來,「趕上?你是說現在進度仍然落後?」 「差不多吧,有一點兒。但我們會趕上進度的。」謝里科夫退向門口,「我們到餐廳去喝杯咖啡吧。你過於擔憂了,專員。你完全可以從容應對這一切。」 「我想你是對的,」兩個男人來到外面走廊里,「我感到煩躁不安。那個變量人一直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 「目前為止,他做了什麼嗎?」 「也沒什麼。他給一個孩子的玩具重新接過線,一個玩具視頻發送器。」 「哦?」謝里科夫顯得頗有興趣,「你指什麼?他做了什麼?」 「我拿給你看。」萊因哈特帶著謝里科夫穿過走廊前往他的辦公室。他們進門後,萊因哈特鎖上了門。他把那個玩具遞給謝里科夫,大概描述了一下科爾做了什麼。謝里科夫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表情。他找到盒子上突出的鈕釘,按下去。盒子打開了。大塊頭波蘭人在桌子旁邊坐下,開始研究盒子的內部構造。「你確定那個來自過去的男人給這東西重新接過線?」 「當然,他當場做的。那個男孩玩耍時把它弄壞了,然後變量人來了,男孩請他修理,他就把它修好了。」 「不可思議。」謝里科夫把眼睛湊到距離線路只有兩三厘米的地方,「這麼小的繼電器。他是怎麼——」 「什麼?」 「沒什麼。」謝里科夫突然站起來,小心關上盒子,「我可以把這個拿走嗎?帶回我的實驗室?我想更全面地分析一下。」 「當然可以,但為什麼?」 「沒什麼特殊理由。我們去喝咖啡吧。」謝里科夫朝門口走去,「你是說你希望在一天內抓到這個人?」 「殺掉他,不是抓住他。我們要把他像一條數據那樣刪除掉。我們現在正在召集打擊部隊。這次不能再出錯。我們正在設置一個交叉轟炸模式,蕩平整個艾伯丁山脈。未來四十八小時內,他必將被毀滅。」 謝里科夫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當然。」他喃喃地說,寬寬的臉仍然顯得有些茫然,「我完全理解。」 托馬斯·科爾生起火堆,蹲在旁邊暖手。接近破曉時分,天空變成了紫灰色。山上空氣清新,帶著幾分寒意。科爾哆嗦著湊近火堆。 他的手感覺到火堆的熱量,舒服多了。他的雙手。他在橙色火光的照耀下凝視自己的雙手。指甲變成了黑色,殘缺不全。手指和手掌上都長出肉疣和無數老繭。但這是一雙好手,手指纖細修長。他尊重這雙手,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他無法真正理解它們。 科爾陷入了沉思,思考著自己的處境。 他已經在山裡待了一天兩夜。第一天晚上是最糟的。他跌跌撞撞,漫無目的地爬上陡峭的山坡,穿過雜亂的小樹林和灌木叢—— 當太陽升起後,他來到兩座高峰之間的深山中,終於安全了。太陽再次落山時,他已經為自己修了個簡單的住處,找到了生火的辦法。他在地上挖了個坑,把草編成繩索,套在一個有凹槽的木樁上,現在,他有了一個簡單的小繩套陷阱。已經有一隻兔子被綁住後腿掛了起來,陷阱正等著另一隻。 天空從紫灰色變成了深灰色,一種金屬的顏色。群山寂靜無聲、空空蕩蕩。遠處有隻鳥兒在唱歌,聲音在廣闊的高坡和山谷中迴蕩。另一些鳥兒也開始唱歌。右邊的灌木叢中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一隻動物從那邊鑽了過去。 白晝即將來臨。這是他來到這裡的第二天。科爾站起身,開始把兔子切開。到吃飯的時間了。然後呢?他對於以後沒有計劃。他本能地知道,利用剩下的工具和自己的雙手就能一直活下去。他可以狩獵,剝皮吃肉。最終,他還可以為自己建造一個永久的住所,甚至用獸皮做出衣服。到了冬天—— 科爾還沒考慮到那麼遠的事情。他站在火堆旁邊,雙手叉腰,抬起頭凝視天空。他突然緊張地眯起眼睛,有什麼東西在動。灰色的天空中有個東西慢慢飄來,一個黑點。 他迅速撲滅火堆。那是什麼?他緊張起來,努力想看清楚。是一隻鳥? 第二個小點跟在第一個後面,兩個黑點。然後是三個、四個、五個,一隊黑點迅速掠過黎明的天空,朝著山脈飛來。 朝著他。 科爾匆匆離開火堆,抓起那隻兔子,然後進入他之前建造的掩蔽處。藏身於此,就沒有人能找到他。但如果他們看到了火堆—— 他蹲在掩蔽處裡面,看著那些黑點變大。原來,那都是飛機,黑色的無翼機,飛得越來越近。現在他已經能聽到它們的聲音,微弱的嗡嗡聲變得越來越大,直至他腳下的地面開始晃動。第一架飛機像落石一般俯衝下來,投下一個巨大的黑色陰 影。科爾屏住呼吸,俯下身體。飛機咆哮著俯衝到低空。突然一捆捆白色小包被拋出,像種子一樣散落開來。 那些小包迅速飄到地面。他們著陸了,那是一群男人,身穿制服的男人。 現在,第二架飛機開始俯衝,在他頭頂咆哮著,投下機上運載的部隊。更多的白色小包填滿了天空。接著是第三架、第四架飛機。空中飄滿了的白色小包,仿佛一大片孢子降落到地球上。 士兵們在地面上分批組成小隊。科爾蹲在掩蔽處裡面,聽著他們的叫喊聲,心裡充滿了恐懼。這些人從四面八方著陸。他被包圍了,完全沒有退路。最後兩架飛機上的人降落在他身後。 他站起來,衝出掩蔽處。一些士兵已經發現了火堆,一堆灰燼和燒剩的木炭。其中一個人蹲下來,摸了摸那些黑炭,向其他人揮揮手。他們包圍了四周,互相喊叫,做著手勢。其中一個人開始架起某種槍支。另一些人展開一卷金屬管,將這組奇怪的管道和機械組裝固定。 科爾跑了起來。他連滾帶爬地滑下一道斜坡,在底下扭到了腳,跌進一堆矮樹叢里。藤蔓和樹葉刮在他的臉上,割傷了他。他再次往下落,被一叢雜亂的灌木纏住,拚命地想掙脫出來。要是他能摸到口袋裡的小刀—— 人聲、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些人緊隨著他,跑下斜坡。科爾拚命掙扎,大口喘息,扭動著,想讓藤條鬆動些。他急壞了,用手緊緊抓著藤條,撕扯著。 一名士兵單膝跪下,端起槍瞄準。更多的士兵拿著步槍出現,開始瞄準。 科爾大聲喊叫,閉上了眼睛,身體猛地癱軟下來。他等待著,緊緊咬住牙關,汗水順著他的脖子淌下來,流進襯衫里。他就那樣掛在一堆纏亂的藤蔓和樹枝里。 一片寂靜。 科爾慢慢睜開眼睛。士兵們再次集結。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走下山坡,一邊朝他們走來,一邊大聲發出命令。 兩名士兵走進灌木叢里,其中一人抓住科爾的肩膀。 「別讓他跑了。」魁梧的男人走了過來,黑鬍鬚根根支棱著,「抓住他。」 科爾氣喘吁吁。他被抓住了,只能聽天由命。更多的士兵擁進山谷,圍在他的四周。他們好奇地看著他,竊竊私語。科爾疲憊地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留著鬍子的大塊頭男人雙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別想逃走。」那個人說,「你逃不掉的,明白嗎?」 科爾點點頭。 「好了,很好。」男人揮了揮手。士兵們用金屬帶綁住科爾的手臂和手腕。金屬勒進他的皮膚中,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更多的金屬帶綁住了他的腿。「你得戴著這些東西,直到我們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 「你要帶我去哪兒?」 彼得·謝里科夫仔細打量了一會兒那個變量人,隨後回答說:「去哪兒?我要帶你去我的實驗室。在烏拉爾山脈下方。」他突然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我們最好快點兒。安全部的警察幾小時後就會啟動爆破攻擊。攻擊開始之前,我們得儘量遠離這裡。」 謝里科夫在舒適而結實的椅子上坐下,放鬆地長出一口氣。「回來可真好!」他向一名警衛做了個手勢,「好了,你可以放開他了。」 科爾胳膊和腿上的金屬帶被取下來。他癱坐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謝里科夫默默地看著他。 科爾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的手腕和腿,什麼也沒說。 「你想要什麼嗎?」謝里科夫問,「食物?你餓了嗎?」 「不。」 「藥品?你生病了嗎?受傷了嗎?」 「不。」 謝里科夫皺了皺鼻子,「洗個澡對你沒什麼害處。我們稍後會安排。」他點燃一支雪茄,周圍浮起一團灰色的煙霧。兩名實驗室警衛荷槍實彈站在房間門口。房間裡除了謝里科夫和科爾,沒有其他人。 托馬斯·科爾坐在地板上縮成一團,腦袋垂在胸口。他一動不動,彎曲的身體看起來比以前更細長,駝背得更厲害,他的頭髮邋遢蓬亂,下巴與齶骨上有一片亂糟糟的灰色胡茬。他的衣服髒兮兮的,爬過灌木叢時撕破了不少。他的皮膚上到處是割傷和劃痕,脖子、臉頰和額頭上散布著潰瘍。他一語不發,胸口一起一伏,黯淡的藍眼睛幾乎閉上。他看上去年紀很大了,一個面容憔悴的乾瘦老頭。 謝里科夫揮手叫來一名警衛,「請一位醫生到這裡來。我想給這個人做一次全身檢查。他也許需要靜脈注射,而且可能有一段時間沒吃過東西了。」 警衛離開了。 「我可不希望你出什麼事,」謝里科夫說,「在我們繼續之前,我會先讓你接受身體檢查,同時驅除虱子。」 科爾什麼也沒說。 謝里科夫笑了,「振作起來!你沒理由不開心。」他朝著科爾俯下身去,用一根巨大的手指戳戳他,「如果你在山裡再待兩個小時,就性命不保了。知道嗎?」 科爾點點頭。 「你不相信我。你看。」謝里科夫俯身打開裝在牆上的視頻螢幕,「看看這個。軍事行動應該還在繼續。」 螢幕亮起來,顯示出畫面。 「這是安全部的保密頻道。我在幾年前就開始竊聽了——為了保護我自己。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發送給埃里克·萊因哈特的內容。」謝里科夫咧嘴一笑,「你在螢幕上看到的東西都是萊因哈特安排的。看仔細了,兩個小時前,你可就在那裡。」 科爾轉向螢幕。一開始他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螢幕顯示出一團巨大的蘑菇雲,一個運動的旋渦。揚聲器里傳出低沉的轟鳴聲,仿佛喉嚨深處發出的怒吼。過了一會兒,螢幕稍稍移動,顯示出不同的角度。科爾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整座山脈都被摧毀了。 圖像來自一艘飛船,飛在曾經是艾伯丁山脈的那片區域上空。現在,那裡除了旋渦狀的灰雲和夾雜碎屑的煙柱什麼都沒有了,一波不斷涌動的物質正在逐漸散開,消失在四面八方。 艾伯丁山脈已經徹底崩塌。除了一堆堆巨大的殘渣,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下方,地面上,是一片坑坑窪窪的平地,向地平線延伸,接受著火焰和雨水的洗禮。裂口仿佛一張張大嘴,巨大的無底洞,目光所及之處有無數彈坑。彈坑和碎片,就像坑坑窪窪的月球表面。兩小時前,這裡還曾是起伏的山峰和溝谷,長著綠色的灌木、矮樹叢和樹林。 科爾轉過身。 「你看到了?」謝里科夫關掉螢幕,「不久之前你就在那裡。所有那些爆炸和煙霧——都是因為你。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來自過去的變量人先生。那都是萊因哈特安排的,為了把你殺掉。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些,這很重要。」 科爾什麼也沒說。 謝里科夫把手伸進眼前桌子的抽屜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個小方盒,遞給科爾,「這個是你接的線,對嗎?」 科爾接過那個盒子,拿在手裡,疲憊的大腦一時間無法集中精神。他手裡是個什麼?他把注意力放在這東西上。那個盒子是孩子們的玩具,他們稱之為星系視頻發送器。 「是的,這是我修好的。」他把盒子遞迴給謝里科夫,「它被摔壞了,我把它修好了。」 謝里科夫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眼睛發亮。他點點頭,黑鬍鬚和雪茄一翹一翹的。「很好,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他突然站起來,把椅子推向後面,「你看,醫生已經來了。他會把你治好的,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我稍後再來跟你談談。」 科爾順從地站起來,讓醫生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來。 在科爾完成檢查離開醫療所之後,謝里科夫和他一起在實驗室上面一層的私人房間吃飯。 波蘭人狼吞虎咽,邊吃邊說。科爾靜靜地坐在他對面,不吃東西也不說話。他已經換下了舊衣服,換上新的。他颳了臉,潰瘍和傷口都已經過治療,身體和頭髮也洗乾淨了。現在,他看起來更健康、更年輕。但他仍然彎腰駝背、疲憊不堪,藍眼睛看起來黯淡而憂鬱。他聽著謝里科夫講述公元2136年的世界,沒有發表什麼評論。 「你可以看到,」謝里科夫揮舞著一隻雞腿總結道,「你在這裡出現已經嚴重干擾了我們的進程。現在,你了解到更多我們的情況,你也能知道為什麼萊因哈特專員如此急於殺死你。」 科爾點點頭。 「萊因哈特這個人,你能感覺得到,他認為SRB計算機出現故障是備戰中的主要危險,但那根本沒什麼大不了!」謝里科夫叮叮噹噹地推開盤子,喝光了他的咖啡,「畢竟,沒有統計預測也可以打仗。SRB計算機只是進行描述。它們不過是一些機器旁觀者,但其本身並不會影響戰爭的進程。是我們發動了戰爭,而它們只是分析而已。」 科爾點點頭。 「再來點兒咖啡?」謝里科夫問。他把那個塑料容器朝科爾推了推,「再喝點兒吧。」 科爾又倒了一杯,「謝謝你。」 「你瞧,我們真正的問題完全是另一碼事。這幾台計算機只是在幾分鐘時間內為我們進行計算,這種事到了最後,我們自己也能算得出。它們是我們的僕人、工具,不是廟宇中接受祈禱的神靈,也不是預言未來的神諭。它們不能預知未來。它們只是給出統計學上的預測——而非進行預言。這其中存在著很大的區別,但萊因哈特之流卻把SRB計算機這種東西視為神靈。我是不相信神靈,至少,我看不出那是神靈。」 科爾點點頭,小口啜著咖啡。 「我告訴你所有這些事情,是因為你必須了解我們所面對的是什麼。地球被古老的半人馬座帝國從四面八方包裹得嚴嚴實實。這種狀況已經持續了幾個世紀,幾千年。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長時間。這層包圍圈已經很老了——搖搖欲墜、腐朽不堪。但它占據著我們周圍大多數的星系空間,我們無法脫離太陽系。我告訴過你關於伊卡洛斯和赫奇在超光速飛行方面的工作。我們必須戰勝半人馬座。為了突出重圍,在群星之間找到我們自己的空間,我們已經等待了太久,為此付出了太多的努力。伊卡洛斯是決定性的武器。關於伊卡洛斯的數據導致了SRB的機率終於偏向我們這邊——這在歷史上是第一次。想要贏得和半人馬座之間的戰爭,取決於伊卡洛斯,而非SRB計算機。你明白嗎?」 科爾點點頭。 「然而,現在有個問題。我提交給計算機的數據伊卡洛斯將在十天內完成。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大半時間。然而,與當初相比,我們在控制塔接線方面毫無進展。控制塔徹底難住了我們。」謝里科夫揶揄地咧嘴一笑,「甚至連我都試過親手接線,但未能成功。它太過複雜精細——而且很小。太多的技術問題無法解決。這是我們第一次製造這個東西,你知道。要是我們以前做過很多實驗模型的話——」 「但這就是個實驗模型。」科爾說。 「而且完全基於一個死了四年的人的設計——一個無法親自為我們糾正錯誤的人。要在下頭這個實驗室里製造伊卡洛斯,我們只能全部靠自己。而且他的設計給我們帶來了很多麻煩。」謝里科夫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們去下面的實驗室看看吧。」 他們走向下面一層,謝里科夫在前面帶路。科爾在實驗室門口突然停了下來。 「相當壯觀,」謝里科夫會心地說,「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得把它放在底層。它被保護得很好。進來吧,我們還有工作要做。」 伊卡洛斯位於實驗室中央,這個矮胖的灰色圓筒總有一天會以光速幾千倍的速度飛過太空,飛向四光年以外半人馬座比鄰星的心臟。一群身穿制服的人圍在圓筒周圍拚命幹活,希望能及時完成餘下的任務。 「就在這裡。控制塔。」謝里科夫帶科爾來到房間一側,「保護很嚴密。地球上到處都是半人馬座間諜,他們會窺探一切。不過我們也一樣。我們提供給SRB計算機的信息就是這樣得到的。兩個星系都有間諜。」 一個半透明圓球——控制塔——被放在金屬支架中心,每側都有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謝里科夫走近時,他們放低槍口。 「我們可不希望這東西出什麼事,」謝里科夫說,「一切都取決於它。」他朝著那個圓球伸出手,但卻在半道停了下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擋住了。 謝里科夫笑了,「防護牆。關掉它,它還開著。」 一名警衛按下手腕上的一個按鈕。圓球周圍的空氣微微閃爍,然後又暗下來。 「現在。」謝里科夫伸手握住那個圓球,小心翼翼地把它從底座上拿出來給科爾看,「這就是我們這位大朋友的控制塔。當它接近半人馬座時,這個東西會令它的速度慢下來。它會減速並重新進入這個宇宙,出現在那個星系的中心。然後——半人馬座將不復存在。」謝里科夫微微一笑,「阿蒙星也一樣。」 但科爾並沒有在聽。他從謝里科夫手裡接過那個圓球,翻來覆去地觀察,把臉湊近圓球表面,伸手撫摸,全神貫注地看著它的內部構造,神情十分專注。 「沒有顯微鏡的話看不到線路。」謝里科夫做了個手勢要來一副顯微透鏡。他把眼鏡架在科爾鼻子上,鏡腿掛在耳後。「現在再試試。可以控制放大倍數。目前是一千倍,可以增大或減小。」 科爾屏住呼吸,前後晃動。謝里科夫扶住他。科爾低頭盯著圓球,微微移動腦袋,讓眼鏡聚焦。 「這需要練習。但有了這個工具你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在顯微透鏡下接線。要使用特殊工具,你知道。」謝里科夫停頓了一下,舔舔嘴唇,「我們做得不是很好。只有幾個人可以使用顯微透鏡和微型工具為電路接線。我們也試過用機器人,但接線過程中很多地方需要自主決定。但機器人沒辦法做出決定,只能給出反應。」 科爾什麼也沒說。他繼續凝視著那個圓球的內部,緊緊抿住嘴唇,身體緊繃僵硬。這讓謝里科夫感到心神不安。 「你看起來就像以前那種算命先生。」謝里科夫開玩笑說,但他背上掠過一絲寒意,「最好把它還給我。」他伸出手。 科爾慢慢醒過神來。過了一會兒,他取下顯微透鏡,仍然是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怎麼了?」謝里科夫問,「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我希望你能給這該死的東西接線。」謝里科夫湊近科爾,那張大臉上表情嚴肅,「我想你能做得到。看到你拿著它的樣子,我就知道——當然,也因為你修的那個兒童玩具。你可以在五天內完成接線,而其他人則沒法做到。如果不能完成接線,半人馬座將繼續統治銀河系,而地球只能在太陽系裡接著忍氣吞聲,守著一顆小小的中等質量的恆星,繼續當整個銀河系中的一粒小小塵埃。」 科爾沒有回答。 謝里科夫變得不耐煩了,「嗯?你怎麼說?」 「如果我不幫你給控制塔接線,會發生什麼?我的意思是,我會怎麼樣?」 「那我就把你交給萊因哈特。萊因哈特馬上就會殺掉你。他以為你已經死了,在摧毀艾伯丁山脈時就被殺死了。如果他知道我救了你——」 「我明白了。」 「我把你帶到這裡來,只為了一件事情。如果你能完成接線,我會把你送回你自己的時代。如果你不能——」 科爾默默思考,臉色陰沉,悶悶不樂。 「你會有什麼損失呢?要不是我們把你從山裡拉出來,你早就死了。」 「你真的能把我送回我自己的時代嗎?」 「當然!」 「萊因哈特不會幹涉?」 謝里科夫笑了,「他能做什麼?他要怎樣阻止我?我有我自己的人。你也看到了,這些人就在你身邊。你會回去的。」 「是的,我看到了你的人。」 「那你同意嗎?」 「我同意,」托馬斯說,「我會幫你接線。我會在接下來的五天時間裡,完成這個控制塔。」 四 三天後,狄克遜隔著辦公桌把一個閉路信息板滑給他的上司。 「看看這個,你可能會感興趣。」 萊因哈特慢慢拿起那塊信息板,「是什麼?你專門跑來就是為了給我看這個?」 「沒錯。」 「你為什麼不在視頻螢幕上給我看?」 狄克遜冷冷一笑,「你解碼後就會明白了。它來自半人馬座比鄰星。」 「半人馬座!」 「我們的反情報服務機構直接發送給我的。我會幫你解碼,省得你麻煩。」 狄克遜繞到萊因哈特的辦公桌後面。他在專員後面俯下身,用大拇指打開信息板的封條。 「堅強點兒,」狄克遜說,「這會為你帶來很大打擊。我們在阿蒙星上的特工稱,半人馬座最高委員會已經召開緊急會議,以應對地球即將發動的攻擊。半人馬座的情報員向最高委員會報告,地球的伊卡洛斯炸彈即將完成。炸彈最後階段的工作正在烏拉爾山脈下方的地下實驗室里迅速推進,由地球物理學家彼得·謝里科夫主導。」 「我從謝里科夫本人那裡就能了解到這些。半人馬座知道了炸彈的事,你對此感到驚訝?他們在地球上有一大堆間諜。這不是什麼新聞。」 「還有呢。」狄克遜嚴肅地用手指划過信息板,「半人馬座情報員稱,彼得·謝里科夫請了一位來自過去的機械專家,來完成控制塔的接線工作!」 萊因哈特震驚了,緊緊抓住桌子。他閉上眼睛,喘著粗氣。 「那個變量人還活著!」狄克遜喃喃地說,「我不明白這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艾伯丁山脈已經徹底消失!該死,這個人是怎麼跨越半個地球的?」 萊因哈特慢慢睜開眼睛,面目扭曲,「謝里科夫!肯定是他在進攻開始之前帶走了變量人。我把確切時間告訴了他。他不得不尋求幫助——向這個變量人尋求幫助,否則他就無法履行承諾。」 萊因哈特跳了起來,開始來回踱步,「我已經通知SRB計算機,變量人已被摧毀。計算機現在顯示的比率是7∶6,我們占優。但是這個比率是基於虛假信息。」 「那你就得撤回虛假資料,恢復之前的狀況。」 「不,」萊因哈特搖搖頭,「我不能這樣做。計算機必須持續運轉,我們不能讓它再受到干擾,那樣的話太危險了。如果達菲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狄克遜拿起信息板,「你不能把虛假數據提交給計算機,那是叛國罪。」 「數據無法撤回!除非用相應的數據把它替換掉。」萊因哈特憤怒地來回踱步,「該死,之前我確信那個變量人已經死了。現在的情況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必須消滅他——不惜任何代價。」 萊因哈特突然停下腳步,「控制塔,這次謝利科夫很可能會將它完成。對嗎?」 狄克遜慢慢點頭表示同意,「有變量人幫忙,謝里科夫無疑會順利提前完成任務。」 萊因哈特的灰眼睛亮了起來,「然後他就沒什麼用處了——即使對謝里科夫來說也沒什麼用了。我們可以碰碰運氣……即使有人強烈反對。」 「你什麼意思?」狄克遜問,「你打算怎麼辦?」 「有多少部隊可以立即行動?如果沒有提前通知,我們能集合多少人?」 「備戰期間我們遵守二十四小時內動員原則。有七十支空中部隊和大約二百支地面部隊。安全部餘下的武裝力量已經轉移到前線,處於軍事管制之下。」 「多少人?」 「目前我們大約有五千人整裝待發,還在地球上,絕大多數正被調往軍事運輸系統。我隨時可以把他們攔下來。」 「有多少導彈?」 「幸運的是,發射管尚未拆除。導彈現在還在地球上,再過幾天才運往殖民地作戰。」 「這麼說馬上就可以使用?」 「是的。」 「很好,」萊因哈特雙手交握,手指緊緊纏在一起,突然冷酷地做出了決定,「這樣正好。除非我的消息完全錯誤,謝里科夫只有六支空中部隊,沒有地面車。一共只有大約二百人。當然,有些配備了防禦盾——」 「你的計劃是什麼?」 萊因哈特灰色的面孔像石頭一樣冷硬,「向所有待命的安全部隊發出命令,統一由你直接指揮。讓他們在今天下午四點做好準備。我們要去拜訪一個人。」萊因哈特冷冷地說,「我們這些不速之客要去拜訪彼得·謝里科夫。」 「停在這裡。」萊因哈特命令道。 地面車停了下來。萊因哈特謹慎地看向外面,仔細打量前方的地平線。 四處都是雜草、灌木和沙子,一望無際的荒漠,沒有一絲動靜。雜草和沙子在右邊逐漸上升,形成高高的山峰,綿延不絕的山脈最終消失在遠方。那就是烏拉爾山脈。 「那邊,」萊因哈特對狄克遜說,伸手指過去,「看到了嗎?」 「沒有。」 「仔細看。你得知道要找什麼,否則很難發現。看看那些垂直的管道,那是某種通風口,也可能是潛望鏡。」 狄克遜終於看到了,「要是我可能就直接開過去了,不會留意到。」 「它隱藏得很好。主實驗室位於地下一千六百米深處,就在這片範圍內,幾乎堅不可摧。這是謝里科夫在很多年前建造的,幾乎可以承受任何攻擊,不管是來自空中、地面車、炸彈,還是導彈的攻擊——」 「他在那下頭肯定感到很安全。」 「毫無疑問。」萊因哈特抬頭盯著天空,看到幾個模糊的黑點懶洋洋地沿著大大的圈子盤旋,「那些不是我們的吧?我下令——」 「不,不是我們的。我們所有的部隊都處於敵方的視線之外。那些是謝里科夫的巡航艦。」 萊因哈特放鬆下來,「很好。」他伸手打開汽車控制面板上的視頻螢幕,「這個帶有屏蔽措施嗎?不會被追蹤吧?」 「他們不可能通過這個追蹤到我們,這是不定向的。」 螢幕亮了起來。萊因哈特按下一組按鍵,坐在螢幕前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螢幕上出現一個人影。寬闊的臉龐,濃密的黑鬍子和大眼睛。 彼得·謝里科夫驚訝而好奇地看著萊因哈特,「專員!你是從哪裡聯繫我的?怎麼——」 「工作進展得如何?」萊因哈特冷冷地打斷他,「伊卡洛斯基本完成了嗎?」 謝里科夫一臉的驕傲得意,「完成了,專員。提前了兩天。伊卡洛斯已經準備好發射到太空。我試著聯繫過你的辦公室,但他們告訴我——」 「我不在辦公室,」萊因哈特朝著螢幕傾過身去,「打開地面上的入口通道。你即將接待一些來訪者。」 謝里科夫眨了眨眼睛,「來訪者?」 「我要下去見你,看看伊卡洛斯。立即為我打開通道。」 「你究竟在哪兒,專員?」 「在地面上。」 謝里科夫眼神閃爍,「哦?但是——」 「打開!」萊因哈特厲聲說,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我會在五分鐘後抵達入口。我希望看到通道已經準備好了。」 「當然。」謝里科夫困惑地點點頭,「我很高興見到你,專員。但我——」 「那麼,五分鐘後見。」萊因哈特切斷了聯繫,螢幕暗下來。他迅速轉向狄克遜,「按原定計劃,你留在這裡。我和一隊警察一起過去。你應該知道在這種任務中把握精確的時機是多麼重要吧?」 「我們不會出錯的,一切都準備好了,所有的部隊都已就位。」 「很好。」萊因哈特為他推開門,「你去找你那隊人。我繼續前往入口通道。」 「祝你好運。」狄克遜從車上跳下來,站在沙地上。一陣風卷著乾燥的空氣進到車裡,圍繞在萊因哈特周圍。「稍後見。」 萊因哈特「砰」的一聲關上門。他轉向伏在車後、緊緊握住槍的一隊警察,「我們走吧,」萊因哈特低聲說,「繼續前進。」 汽車駛過沙地,進入通往地下堡壘的入口通道。 萊因哈特看到謝利科夫站在通道另一端,沿著通道下去便是實驗室大廳。 大塊頭波蘭人朝他伸出手,臉上洋溢著滿足和驕傲,「很高興見到你,專員。」 萊因哈特帶著一隊武裝警察從車裡出來,「值得慶祝,不是嗎?」他說。 「好主意!我們提前兩天完成,專員。SRB計算機會很感興趣的。有了這條新消息,機率會立即發生變化。」 「我們到下面實驗室去吧,我想親眼看看控制塔。」 謝里科夫臉上掠過一絲陰影,「我想現在最好不要打擾工人們,專員。為了努力按時完成控制塔,他們承受了巨大壓力。我相信他們現在還在進行一些收尾工作。」 「我們可以通過視頻螢幕見見他們。我很想看一下他們工作的情況,為這種微型繼電器接線一定很難。」 謝里科夫搖搖頭,「很抱歉,專員。他們那裡沒有視頻螢幕。我不允許安裝。這東西太重要了,我們的整個未來都取決於它。」 萊因哈特向那隊警察發出一個信號,「把這個人抓起來。」謝里科夫臉色變得蒼白,嘴巴張得大大的。警察們迅速包 圍了他,槍管紛紛對準他。他們高效迅速地搜了他的身。他的槍帶和隱藏的能量屏都被扯掉了。 「發生了什麼?」謝里科夫臉上又恢復了一點兒血色,「你要幹什麼?」 「你被逮捕了,在整個戰爭期間都會被監禁起來。你已被解除所有的權力。從現在開始,由我的人管理設計部門。戰爭結束後,你會在議會和達菲主席面前接受審問。」 謝里科夫茫然地搖著頭,「我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什麼?給我個解釋,專員。發生了什麼?」 萊因哈特向警察做了個手勢,「準備好。我們要進入實驗室,衝進去時可能要開槍。那個變量人應該在炸彈附近,忙著控制塔的工作。」 謝里科夫的臉一瞬間變得十分僵硬。他的黑眼睛中閃爍著戒備和敵意。 萊因哈特冷酷地笑了,「我們收到了一份來自半人馬座的情報。你真令我驚訝,謝里科夫。你知道半人馬座到處都是情報員。你應該知道——」 謝里科夫猛然一動,一下子掙脫了警察,用自己魁梧的身體撞向他們。他們摔倒在地,四散開來。謝里科夫跑了起來——直接沖向了牆壁。警察瘋狂地射擊。萊因哈特拚命摸索著抽出槍。 謝里科夫低著頭跑到牆邊,能量光束在他周圍閃爍起來。他沖向那堵牆,消失了。 「趴下!」萊因哈特大聲喊道。他俯下身,雙手和膝蓋撐著地面。周圍的警察也都伏在地上。萊因哈特憤怒地咒罵著,迅速向實驗室大門匍匐前進。他們得離開這裡,而且要快。謝里科夫已經逃走了。那是一堵假牆,一種會對他的壓力起反應的能量屏。他已經安全地衝過那堵牆。他—— 四周突然出現了地獄一般的爆炸,火焰熊熊燃燒,死亡的轟鳴聲迴蕩在他們頭頂、周圍、所有的方向。這空間裡充滿了大量熾熱的碎片,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他們被夾在四面電能儲蓄牆之間,每一面牆都隨時準備完全放電。這是個陷阱——死亡陷阱。 萊因哈特終於爬到實驗室大廳,喘息不定。他猛地站起來,幾名安全警察跟了上來。隊伍里其他人在身後熊熊燃燒的通道里尖叫著掙扎,被來回彈跳的爆炸力量撕成碎片。 萊因哈特把剩下的人集合在一起。而此時,謝里科夫的警衛早已準備就緒。一條走廊的盡頭,一個矮矮的桶狀機器人槍手正在移動就位。警報器發出悽厲的聲音。警衛從各處跑來,匆匆趕往戰鬥地點。 機器人槍手開了火,走廊的一部分被徹底炸成碎片。碎片和顆粒構成的雲霧圍繞在他們身邊。萊因哈特和警察們開始乾嘔,沿著另一條走廊向後退。 他們到達走廊的交叉處。又一個機器人槍手隆隆作響地出現,直衝入射程內。萊因哈特端起槍,瞄準它精細複雜的控制器。突然,槍聲一響,它猛地撞向堅硬的金屬牆,隨後倒下來癱作一堆,齒輪仍然嗡嗡運轉。 「來吧。」萊因哈特繼續前進,彎下腰奔跑。他看了一眼手錶。馬上就到時間了,只需要再拖幾分鐘。一群實驗室警衛出現在他們前面。萊因哈特開了槍,他身後的警察也朝後面開了槍,那群警衛剛一進入走廊就受到激烈的能量束襲擊。警衛們扭動著摔倒在地上,其中一些人化為灰燼,在走廊中飄浮。萊因哈特朝實驗室前進,彎著腰往前沖,穿過一堆廢墟和碎片,他的人跟在後面。「來吧!不要停下!」 突然,他們周圍響起了謝里科夫的聲音,從走廊上幾排壁掛音箱發出的雷鳴般轟隆隆的聲音。萊因哈特停了下來,環顧四周。 「萊因哈特!你沒有機會了。你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地面上。扔下槍放棄吧。你們已經被包圍了,你們身處地面下一千六百米的地方。」 萊因哈特繼續行動,衝進走廊里飄浮翻滾的塵埃中。「你確定,謝里科夫?」他哼了一聲。 謝里科夫笑了,他那刺耳的、仿佛金屬轟鳴一般的笑聲一波波衝擊著萊因哈特的耳膜,「我不想殺你,專員。你在戰爭中至關重要。很遺憾你發現了變量人,我承認我們忽視了半人馬座間諜這個因素,但現在你已經知道他——」 謝里科夫的聲音突然被打斷。一陣低沉的隆隆聲晃動著地板,一波波的震動令走廊顫抖。 萊因哈特長舒一口氣。他透過濃密的塵埃和灰燼,努力分辨手錶上的數字。很準時,一秒都沒有遲。 在世界的另一頭,第一顆氫彈從議會大樓那端發射,即將襲來。進攻開始了。 六點整,約瑟夫·狄克遜站在距離入口通道六公里之外的地面上,向整裝待發的部隊發出信號。 第一項任務是破壞謝里科夫的防禦屏障。導彈必須不受干擾地直擊目標。在狄克遜的命令下,三十艘安全部飛船組成的艦隊從十六千米的高度下降,直接對準地下實驗室,從山頂上空俯衝下來。五分鐘內,所有的高塔投射器都被擊毀,防禦屏障已被徹底瓦解。現在,整座山脈幾乎完全沒有保護措施。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在安全位置觀察的狄克遜低聲說。安全部的艦隊轟鳴著返回,它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警察的地面車穿越荒漠,迂迴前行,迅速駛向入口通道。 同時,謝里科夫也開始反擊。 群山中架設的大炮紛紛開火。車輛行駛的道路上燃起巨大的火柱。車輛猶疑不前,咆哮的旋風在平原上肆虐,雷鳴般的爆炸聲響起,一片混亂。地面車不時被轟炸成一團塵埃。一隊正在駛離的車輛突然亂作一團,被一陣強風捲起,拋向了空中。 狄克遜下令要迫使對方的大炮停止發射。警方的空中武裝力量再次從頭頂掠過,發動機憤怒的轟鳴聲使下方地面顫抖起來。艦隊精準地俯衝下來,攻擊保護山脈的大炮。 大炮顧不上地面車了,抬起炮筒迎接攻擊。艦隊一波波襲來,群山在激烈的轟炸中晃動不止。 炮聲沉默下來,隆隆的回聲逐漸減弱,不情願地消失了,炸彈對它們造成了極大傷害。 狄克遜滿意地看著轟炸接近尾聲。艦隊攀升至空中,仿佛從死屍上耀武揚威地騰起的黑色小蟲。緊急防空機器人槍手已經旋轉就位,空中隨即充滿炙熱的能量束,艦隊匆匆返航。 狄克遜看了一眼手錶。導彈已經從北美發射過來,只剩下最後幾分鐘了。 成功的轟炸解放了地面車,它們開始重新集結,準備再次發動正面攻擊。地面車向前爬行,經過燃燒的平原,小心翼翼地碾過破碎不堪的山脈,穿過由大炮扭曲的殘骸組成的防禦圈,駛向入口通道。 大炮偶爾無力地朝它們開上幾炮。地面車繼續堅定前行。現在,在烏拉爾山脈的山谷中,謝里科夫的部隊匆忙趕向地面迎戰。第一輛地面車已經來到山腳下…… 震耳欲聾的轟炸聲消失了。小型機器人槍手隱藏在各處,針尖般的槍管從隱蔽屏障、大樹、灌木、岩石後面露了出來。警方的地面車被猛烈的交叉火力壓制住,困在山腳。 謝里科夫的警衛跑下山坡,沖向拋錨的地面車。車子朝著奔跑的人開火,一團團火焰升起,燒過整個平原。一名機器人槍手如子彈般猛地落到平原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朝地面車開火。 狄克遜緊張地搓著雙手。只需再等幾分鐘,現在隨時可能出現。他用手遮住眼睛仰望天空,還沒有任何跡象。他不知道萊因哈特怎麼樣了,下面沒有傳來信號。顯然,萊因哈特肯定遇到了麻煩。毫無疑問,在地下隧道的迷宮裡,山脈下方蜂巢一般錯綜複雜的通道網絡中,正在進行著殊死搏鬥。 謝里科夫的幾艘防禦艦在空中急掠而過,瘋狂投入徒勞的戰鬥。 謝里科夫的警衛們蜂擁而出,來到平原上。他們時而蹲伏、時而奔跑,朝著那輛拋錨的地面車前進。警方飛船發出刺耳的聲音,朝他們俯衝下來,槍聲如雷鳴般響徹平原。 狄克遜屏住呼吸,等待導彈襲來—— 第一枚導彈擊落下來。一部分山峰消失了,化為煙霧和發泡的氣體。一陣熱浪撲到狄克遜臉上,他猛地轉過身,迅速回到自己的巡航艦內,起飛離開了現場。他回頭看去,第二枚和第三枚導彈隨後落下。群山之間裂開巨大的彈坑,一塊塊缺失的部分就像破碎的牙齒。現在,導彈可以穿透地面直接擊中地下實驗室了。 地面上,車輛紛紛停在危險區域之外,等待導彈攻擊結束。當第八枚導彈擊中後,地面車再次向前開去。不再有導彈襲來。 狄克遜讓巡航艦掉頭飛回現場。實驗室現在毫無掩蔽地暴露在外,頂部被開了個口子,就像一個馬口鐵罐頭被巨大的爆炸撕裂開來,從空中便能看到第一層。警方的人和車紛紛奔向實驗室,與一窩蜂擁上地面的警衛展開戰鬥。 狄克遜全神貫注地看著。謝里科夫的人把重型機炮、大型機器人炮兵帶上了地面。但警察的艦隊再次開始俯衝。謝里科夫的空中防衛巡邏隊早已被趕走。警察的艦隊轟鳴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飛向下方暴露的實驗室。小型炸彈呼嘯而落,瞄準乘著電梯上升到地面的炮兵。 突然,狄克遜的視頻螢幕閃爍起來,他轉過身。 上面浮現出萊因哈特的面孔,「停止攻擊。」他的制服撕裂了,臉頰上割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陰鬱地對狄克遜咧嘴一笑,把亂蓬蓬的頭髮攏到後面,「這場仗打得不錯。」 「謝里科夫——」 「他會讓他的警衛停戰。我們已經同意休戰。結束了。不需要再打了。」萊因哈特喘著氣擦去脖子上的污垢和汗水,「讓你們的巡航艦著陸,馬上到這裡來。」 「變量人呢?」 「接下來就是這件事。」萊因哈特冷冷地說,調整了一下槍管,「為了這個,我要你到下面來,殺掉他的時候我希望你也在場。」 萊因哈特轉身離開視頻螢幕。謝里科夫默默地站在房間角落裡,一語不發。「說,」萊因哈特吼道,「他在哪裡?我在哪兒能找到他?」 謝里科夫緊張地舔著嘴唇,抬頭看了一眼萊因哈特,「專員,你確定——」 「我們已經停止了攻擊。你的實驗室是安全的,你也一樣。現在是你坦白的時候了。」萊因哈特抓住槍指向謝里科夫,「他在哪兒?」 謝里科夫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這個大塊頭變得垂頭喪氣。他疲倦地搖了搖頭,「好吧。我告訴你他在哪兒。」他乾澀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邊走。來吧。」 萊因哈特跟著謝里科夫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警察和警衛正在迅速工作,清理廢墟和瓦礫,撲滅四處燃燒的火焰。「別耍花招,謝里科夫。」 「不會的,」謝里科夫無奈地點頭,「托馬斯·科爾獨自一人待在主實驗室外的一間側廳實驗室里。」 「科爾?」 「就是變量人,這是他的名字。」波蘭人微微轉了下他的大腦袋,「他是有名字的。」 萊因哈特揮舞著手槍,「快點兒。我可不想出什麼差錯。這就是我到這裡來的目的。」 「你得記住一點,專員。」 「什麼?」 謝里科夫停下了腳步,「專員,那個圓球不能發生任何意外。控制塔。一切都取決於它,戰爭,我們的整個——」 「我知道,那玩意兒不會出什麼問題的。走吧。」 「如果它壞掉了——」 「我不是來找那個圓球的。我只對……只對托馬斯·科爾感興趣。」 他們來到走廊盡頭,停在一扇金屬門前。謝里科夫朝那扇門點點頭,「他在裡面。」 萊因哈特後退一步,「打開門。」 「你自己打開吧。我可不想跟這事扯上什麼關係。」 萊因哈特聳聳肩,走到門口,舉起槍,伸手在門的電控眼前面揮了揮。什麼動靜也沒有。 萊因哈特皺起眉頭,用手一推,門開了。面前是一個小實驗室,裡面有一個工作檯、各種工具和一大堆設備、測量儀器,工作檯中心放著那個透明圓球,控制塔。 「科爾?」萊因哈特迅速走進房間。他環顧四周,突然感到驚慌,「人呢——」 房間是空的。托馬斯·科爾消失了。 當第一枚導彈襲來時,科爾停下手頭的工作,坐在那裡仔細傾聽。 在遙遠的地方,一陣隆隆聲通過土壤傳來,他腳下的地板開始顫動。工作檯上的工具和設備被震得上下跳動。一把鉗子掉在地上,一個裝螺絲釘的箱子翻倒了,裡面的東西撒落一地。 科爾聽了一會兒。接著,他從工作檯上拿起那個透明圓球,小心翼翼舉了起來,手指輕輕拂過球的表面,黯淡的藍眼睛盯著它,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他把圓球放回工作檯上的底座上。 圓球已經完成了。這個變量人此時心中微微泛起一絲自豪感。這個圓球是他做過的最棒的工作。 低沉的轟鳴聲消失了。科爾立刻警覺起來,從高腳凳上跳下,匆匆穿過房間,走到門口。他站在門口仔細聽了一會兒,能聽到另一側的聲音,喊叫聲、警衛急速衝過的腳步聲、沉重的裝備被拖動的聲音,亂作一團。 不住的撞擊聲在走廊里迴蕩著,拍打到這扇門上,震得他頭昏眼花。又一輪衝擊波晃動牆壁和地板,他站立不穩,跪了下來。 燈光閃爍起來,隨即熄滅。 科爾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一個手電筒。斷電了,他能聽到火焰噼啪作響的聲音。突然,燈又亮了起來,醜陋的黃色光線,然後再次熄滅。科爾彎下腰,借著手電筒的光線檢查那扇門。門上裝著磁力鎖,靠感應外部引入的電流開關。他抓起一把螺絲刀,開始撬門,這花費了他一點兒工夫,隨即門打開了。 科爾慢慢走到外面的走廊上。一切混亂不堪,到處是身上燒焦、眼睛半盲的警衛。有兩個人呻吟著躺在一堆破碎的設備下面。槍支被熔化了,散發出臭味。空氣污濁,瀰漫著線路和塑料燃燒的氣味。濃密的煙霧使他感到窒息,他彎下腰往前走。 「站住。」一名警衛虛弱地喘著氣,掙扎著想站起來。科爾推開他,從他身邊走過,沿著走廊離開。兩個小型機器人槍手還嗡嗡作響,從他旁邊匆匆滑過去,奔向那片混亂的戰鬥中。科爾緊隨其後。 在一個寬闊的走廊交叉口,戰鬥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謝里科夫的警衛與安全部警察各自蹲在柱子和路障後面,拚命向對方開火。實驗室上方某個地方又發生了一次大爆炸,整座建築再次顫抖起來。是炸彈?還是炮擊? 一道紫色的光束從科爾耳邊划過,他撲倒在地上,身後的牆壁碎裂開來。一名安全部警察怒目圓睜,不時朝著敵方開火。謝里科夫的一名警衛擊中了他的手臂,他的槍滑落到地板上。 科爾試著穿過走廊交叉處時,一架機器人大炮朝他轉過來。他開始狂奔,機器人炮兵追在後面,搖搖晃晃地朝他瞄準。科爾俯下身飛快地跑著,一路跌跌撞撞,上氣不接下氣。在閃爍的黃色光線下,他看到幾名安全部警察正向前推進,果斷地射擊,一心要擊潰謝里科夫的警衛匆忙布置的防線。 機器人炮兵改變路線加入那邊的戰鬥,科爾順勢轉過拐角逃走。 他躲進了主實驗室,伊卡洛斯,那個矮矮胖胖的巨型圓筒所在的大房間。 伊卡洛斯!神色嚴肅的警衛們拿著槍和防禦盾圍繞它組成了一道堅固的保護牆。但安全部的警察沒動伊卡洛斯,沒有人想傷害它。科爾避開了一名跟在他身後的警衛,來到實驗室靠里的一端。 他只花了幾秒鐘時間就找到了力場發生器,但卻沒有找到開關。他一時感到有些困惑——然後想了起來,控制開關在警衛的手腕上。 沒時間想這個了。科爾用螺絲刀拆下發生器上的金屬面板,一把拉出電線。發生器鬆動了,被他從牆壁上扯了下來。謝天謝地,防禦屏障是關閉的。他設法拉著發生器,躲到走廊邊。 科爾蹲下來,朝著發生器俯下身去,靈巧的手指迅速飛舞。他把線路拉出來在地板上鋪開,匆忙地研究線路。 改造比他想像的容易。只要以恰當的方式布線,力場屏便可以流動起來,作用範圍或許能達到兩米的距離。每根導線向一側發射出一定力場,力場向外輻射,中心便能留下安全的空間。他把導線穿過自己的腰帶,塞進褲腿裡面,藏在襯衫下,一直延伸到手腕和腳踝。 他剛剛弄好笨重的發生器,兩名安全部警察就發現了他。他們舉起槍,直接朝他開火。 科爾打開了防護屏。一陣振動涌過他全身,使他牙關咯咯作響,身體顫抖不止。他搖搖晃晃往前走,有些被自己身上洶湧輻射出的力場驚呆了。紫色的光線擊中力場後隨即偏轉,無法傷害他。 他安全了。 他匆匆跑過走廊,一台被毀掉的大炮旁趴著一具屍體,手裡仍然抓著槍。放射性粒子構成大片飄浮物,在他周圍翻滾。他緊緊貼著牆,從一團飄浮物旁挪過。警衛到處都是,要麼在垂死掙扎,要麼已經死去,他們身體多多少少已被摧毀,被空氣中熾熱的金屬鹽腐蝕消融。他必須出去——要趕快! 走廊盡頭,一整片堡壘都變成了廢墟,到處都是跳躍的火焰。有一枚導彈已經擊穿到地面以下。 科爾找到一台還能用的電梯。一群受傷的警衛正要升到地面上去。沒有人注意到他。火焰湧向電梯附近,舐過那群傷員。工人們拚命努力讓電梯運轉起來。科爾跳上電梯。片刻後,電梯開始上升,把喊叫聲和火焰拋在身後。 電梯來到地面上,科爾跳了下來。一名警衛發現了他,追了上來。科爾彎著腰,躲進一大堆仍然熾熱冒煙的扭曲金屬中。他跑了一段距離,從一個被摧毀的防禦塔旁跳下來,站在山腳下熔化的地面上。地面滾燙,他儘可能快步前行,氣喘吁吁。他來到一道長長的斜坡邊,爬了上去。 追在後面的警衛不見了,迷失在謝里科夫地下堡壘的廢墟冒出的滾滾灰煙中。 科爾爬上山頂,稍微停了一小會兒,喘息不定,想搞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接近黃昏時分,太陽開始落山。正在變暗的天空中還有幾個小黑點在盤旋翻滾,這些黑色的小點突然冒出火焰,熔化殆盡。 科爾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環顧周圍。山下變成了一片廢墟,他逃出來的地方就像一個熔爐,熾熱的金屬和碎石混亂一片,熔爐已被徹底焚毀,無法修復。方圓幾公里內都是雜亂不堪的殘骸和被蒸發了一半的設備。 他想了一會兒。所有人都在忙著滅火,把傷員拉到安全的地方。他們還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想起他。但一旦他們意識到他跑掉了,立即就會追上來。大部分實驗室都被摧毀了,一切都不復原狀。 廢墟旁邊是烏拉爾山脈的高峰,目光所及之處,儘是一望無際的山脈。 山脈和綠色的森林,一片荒野。在那裡,他們永遠也找不到他。 科爾開始沿著山坡小心地慢慢行走,防禦屏發生器就在他手臂下面。也許他能在這一片混亂中找到足夠的食物,以及幫助他生存下去的設備。他可以等明天凌晨再到廢墟里去收集物資。如果能拿到一些工具,再加上他自己獨到的手藝,他會過得很不錯。要是能有一把螺絲刀、一把錘子,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耳邊響起一陣巨大的嗡嗡聲,進而變成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科爾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身。他身後的天空中出現一個巨大的陰影,每一刻都變得更大。科爾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完全嚇呆了。那個影子轟隆隆地從他頭頂上飛過,他傻傻地站在那裡,仿佛腳下生了根。 然後,他笨拙而惶惑地開始奔跑,一不小心絆倒,沿著山坡滾下一小段距離。他絕望地掙扎著想抓住地面,徒勞地把雙手插進柔軟的土壤中,同時努力讓發生器留在手臂下面。 一道閃光,耀眼的光芒包圍了他。 火花把他拋到半空,仿佛吹起一片乾枯的葉子。他痛苦地呻吟著,灼熱的火焰在他周圍噼啪作響,熊熊燃燒的火海貪婪地吞噬他的防禦屏。他頭昏眼花,穿過一團火雲,掉進一片黑暗之中,那是兩道山峰之間的一處深谷。他身上的線路被扯斷了,發生器從他手中掉了出去,落在後面。他身體周圍的力場突然之間消失了。 科爾躺在山腳下的黑暗中。邪惡之火在他身上肆虐,他用盡全身之力發出痛苦的慘叫。他仿佛一塊熊熊燃燒的煤渣,在無盡的黑暗中已經燒光了一半。痛苦使他像蟲子一樣翻滾爬行,想要鑽進地下。他尖叫著、掙扎著,拚命想要逃走,想要擺脫可怕的火焰。他想要前往另一邊黑暗的帷幕中,那裡涼爽而安靜,那裡沒有火焰燃燒會把他吞噬。 他哀求著向那片黑暗伸出手,虛弱無力地摸索著,想要挪過去。漸漸地,那個熊熊燃燒的物體,他自己的身體,開始漸漸消失。夜晚神秘的混沌逐漸襲來。他任由這暗潮湧向自己,熄滅身上灼熱的火焰。 狄克遜嫻熟地讓巡航艦著陸,停在一座翻倒的防禦塔前。他跳下來,快步穿過煙霧瀰漫的地面。 萊因哈特從電梯裡出來,安全部警察圍在他周圍,「他從我們手中跑掉了!他逃走了!」 「他沒有逃走,」狄克遜回答,「我親手殺了他。」 萊因哈特劇烈地顫抖著問:「你說什麼?」 「跟我來。這邊走。」他和萊因哈特爬上一處滿目瘡痍的山坡,兩個人都氣喘吁吁。「我正準備著陸,看到一個人從電梯裡出來,像動物一樣朝著山脈跑去。他跑到那片開闊地帶時,我朝他俯衝過去,投下一枚磷彈。」 「然後他——死掉了!」 「我可不覺得有人能在磷彈爆炸中倖存下來。」他們爬到山頂。狄克遜停了下來,興奮地指向山下的凹坑,「看那兒!」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到下面。地面被烤焦,一切都燒光了。空氣中瀰漫著大量的煙霧,地上零星閃著火苗。萊因哈特咳嗽起來,彎下腰去看。狄克遜點亮一個隨身照明燈,舉到那個人的身體旁邊。 他的身體基本都燒焦了,被磷彈毀掉了一半。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一隻胳膊覆在臉上,嘴巴張開著,兩條腿以詭異的姿勢伸開,就像一個被丟掉的破舊布娃娃,被扔進焚燒爐里燒得幾乎認不出來。 「他還活著!」狄克遜喃喃地說,好奇地四處摸索,「他肯定有某種保護屏。令人驚訝,一個人竟然可以——」 「是他嗎?這真的是他嗎?」 「符合描述,」狄克遜扯掉一片燒毀的衣服,「這就是變量人。至少這是他的東西。」 萊因哈特放鬆地長出一口氣,「我們終於抓到他了。現在數據終於準確了。他不再是影響因素。」 狄克遜掏出槍,若有所思地打開保險栓,「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可以完成這項工作。」 就在這時,謝里科夫出現了,由兩名全副武裝的安全部警察陪伴。他大步走下山坡,黑眼睛閃閃發亮。「科爾是否——」他的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下了,「上帝啊。」 「狄克遜用一顆磷彈搞定了他,」萊因哈特含糊其辭地說,「他來到地面上,想要進入山脈。」 謝里科夫疲倦地轉過身,「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你們進攻時,他強行撬開門上的鎖逃走。警衛向他開火,但完全沒用。他改造了一些東西,在自己周圍設置了某種力場。」 「不管怎樣,一切結束了。」萊因哈特回答,「你有關於他的SRB信息板嗎?」 謝里科夫慢慢把手伸進外套,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他和我在一起時,我收集到的所有關於他的信息。」 「完整的嗎?之前關於他的所有信息都只是零零碎碎的。」 「差不多是我能收集到的最完整的了,還包括圓球內部構造的照片和圖表。他為我完成了控制塔的接線。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看這些。」謝里科夫指指那個信封,「你準備拿科爾怎麼辦?」 「把他帶回城裡去,由安樂死部讓他正式長眠。」 「合法謀殺?」謝里科夫嘴唇變得扭曲,「你為什麼不能就在這裡直接了結一切?」 萊因哈特抓住那個信封塞進右邊口袋裡,「我會把這個權利交給機器。」他對狄克遜示意,「走吧,現在我們可以通知艦隊準備向半人馬座進攻了。」他又回頭問謝里科夫,「伊卡洛斯什麼時候可以發射?」 「一個小時左右,我想。他們已經把控制塔鎖定到位。如果它能正常運行,那就沒問題了。」 「很好。我會通知達菲向艦隊發出信號。」萊因哈特點頭示意警察把謝里科夫帶到等在外面的安全部飛船上。謝里科夫沒精打采地走了出去,臉色灰白憔悴。科爾僵硬的身體被抬起來扔到一輛小貨車上。貨車開進安全部巡航艦的貨艙里,門鎖隨即滑下來鎖好。 「看看計算機如何應對這些補充數據,會很有趣。」狄克遜說。 「這會使我們的勝率大幅度地增加。」萊因哈特表示同意。他輕輕拍了下內側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信封,「我們提前了兩天完成任務。」 瑪格麗特·達菲從辦公桌邊慢慢站起來,椅子自動推向後面,「讓我先弄清楚。你是說炸彈已經完成了?隨時可以發射?」 萊因哈特不耐煩地點點頭,「沒錯。技術人員正在檢查控制塔的鎖定裝置,確保連接正確。半小時後發射。」 「三十分鐘!然後——」 「然後就可以開始攻擊。我想艦隊已經準備好隨時行動。」 「當然。幾天前就準備好了。但我無法相信炸彈這麼快就完成了。」瑪格麗特·達菲僵硬地朝辦公室門口走去,「這是個偉大的日子,專員。我們把舊時代拋在了身後。明天這個時候,半人馬座比鄰星將會消失。最終,殖民地將屬於我們。」 「我們經歷了漫長的等待。」萊因哈特喃喃地說。 「還有一件事,就是你對謝里科夫的指控。像他這麼有才幹的人似乎不可能——」 「我們稍後再討論這個。」萊因哈特冷冷地打斷她,從外套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還沒來得及把補充數據輸入SRB計算機。如果你不介意,我現在先去處理這個。」 瑪格麗特·達菲站在門口,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兩人默默對視,誰也沒有開口,萊因哈特的薄唇上浮起一絲淡淡的微笑,女人那雙藍眼睛裡露出敵意。 「萊因哈特,有時我覺得你可能會做得太過火。有時我覺得你已經做得太過火了……」 「如果機率出現任何變化,我會告訴你的。」萊因哈特大步繞過她,走出辦公室和門廳。他朝SRB房間走去,一股強烈的興奮感從心底湧出。 片刻後,他進入了SRB房間。他走向計算機,觀察窗口顯示的機率是7∶6。萊因哈特微微一笑。7∶6。錯誤的機率,基於不正確的信息。現在可以刪除錯誤信息了。 卡普蘭匆匆走來。萊因哈特把信封交給他,然後走到窗口前,低頭看著下面的情況。到處都是拚命跑來跑去的人和車,職員們像螞蟻一樣匆匆忙忙四處奔走。 戰爭開始了。命令已向半人馬座比鄰星附近等待已久的艦隊發出。一陣勝利的喜悅涌遍萊因哈特全身。他贏了。他毀掉了那個來自過去的人,擊潰了彼得·謝里科夫。戰爭按計劃發動,地球即將取得突破。萊因哈特微微一笑。他已經完完全全地成功了。 「專員。」 萊因哈特慢悠悠地轉過身來,「怎麼?」 卡普蘭站在計算機前面,盯著那個數字,「專員——」 萊因哈特心裡突然浮現出一絲警覺。卡普蘭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他趕忙走過去,「怎麼了?」 卡普蘭抬頭看著他,臉色蒼白,眼睛因恐懼而瞪得大大的。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怎麼了?」萊因哈特問,打了個寒戰。他對著計算機彎下腰,看著上面顯示的數字。 觸目驚心。 1∶100,地球處於劣勢! 他無法把目光從這個數字上移開。他完全僵住了,極為震驚,難以置信。1∶100。發生了什麼?哪裡出錯了?控制塔完成了,伊卡洛斯準備就緒,艦隊已接到通知—— 大樓外面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嘈雜聲。吶喊聲從下方飄來。萊因哈特慢慢地把頭轉向窗外,心裡充滿了冰冷徹骨的恐懼。 一道尾跡在傍晚的天空中不斷上升。一條細細的白色軌跡正在爬升,不斷加速。地面上,所有的眼睛都轉向它,一張張敬畏的面孔凝視上空。 它逐漸加速,越來越快,隨後消失了。伊卡洛斯已經上路。進攻已經開始,現在要停下來已經太晚了。 計算機上,機率為1∶100——地球會失敗。 2136年5月15日晚上8點,伊卡洛斯朝向半人馬座發射。一天之後,在所有地球人的翹首以盼中,伊卡洛斯將以幾千倍光速飛進那顆恆星的領域。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伊卡洛斯消失在了恆星領域內,沒有爆炸。它成了一枚啞炮。 與此同時,地球戰艦迎戰半人馬座外圍艦隊,開始大規模集中攻擊,俘獲了二十艘大型戰艦。半人馬座艦隊的大部分被摧毀。很多被半人馬座帝國占據的星系開始反抗,希望能擺脫帝國的束縛。 兩小時後,從阿蒙星集結而來的半人馬座戰艦突然現身,加入戰鬥。這場大戰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半個半人馬座星系。一艘艘飛船閃出光芒,隨後化為灰燼。整整一天,兩方艦隊在數百萬公里之外的太空中戰鬥,雙方都有無數戰士死去。 最後,遭受重創的地球艦隊潰不成軍地艱難駛向阿蒙星——成為戰俘。曾經令人印象深刻的無敵艦隊沒有多少倖存下來。一些發黑的殘骸漫無目的地飄泊在太空中,隨即也被俘虜。伊卡洛斯沒有起到作用。半人馬座沒有被炸毀。這是一次失敗的攻擊。 戰爭結束了。 「我們輸掉了這場戰爭。」瑪格麗特·達菲低聲說,帶著幾分不知所措和驚懼,「全都結束了。落幕了。」 議會成員坐在會議桌旁的座位上,一群頭髮灰白的老人沉默不語、一動不動。所有人都默默注視著覆蓋了會議室兩面牆的巨大星圖。 「我已經授權談判,安排休戰,」瑪格麗特·達菲低聲說,「命令已發送給副指揮官傑塞普,放棄戰鬥。沒有希望了。幾分鐘前,艦隊指揮官卡爾頓自殺了,還摧毀了他的旗艦。半人馬座高等議會已同意結束戰鬥。他們整個帝國都已從骨子裡腐爛透頂,他們自己就會走向覆滅。」 萊因哈特趴在桌子上,雙手抱住腦袋,「我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炸彈沒有爆炸?」他顫抖著擦了擦額頭。他的自制力已經完全消失,此刻渾身顫抖、沮喪無比,「什麼地方出錯了?」 狄克遜臉色發灰,低聲回答說:「變量人肯定破壞了控制塔。SRB計算機知道……它們會分析數據。它們知道!但已經太晚了。」 萊因哈特微微抬起頭,眼神絕望,「我知道他會毀了我們。我們完了,一個世紀的計劃和努力全部白費了。」他的身體因為一陣痛苦的痙攣而蜷縮成一團,「都是因為謝里科夫!」 瑪格麗特·達菲冷冷地盯著萊因哈特,「為什麼是因為謝里科夫?」 「他讓科爾活了下來!我一開始就想殺掉他。」萊因哈特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用痙攣的手指抓住他的槍,「他現在仍然活著!即使我們已經失敗了,我也要找個樂子——我要一道光束射過去,打穿科爾的胸口!」 「坐下!」瑪格麗特·達菲命令道。 萊因哈特還差幾步就到門口,「他還在安樂死部,等待官方的——」 「不,他不在那裡。」瑪格麗特·達菲說。 萊因哈特愣住了,慢慢轉過身,似乎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什麼?」 「科爾不在安樂死部。我已經命令把他轉移走,你的指令被取消了。」 「他……他在哪裡?」 瑪格麗特·達菲的聲音非同尋常地強硬:「和彼得·謝里科夫在一起,在烏拉爾山脈。我讓謝里科夫全權負責修復實驗室。然後我把科爾轉移到那裡,讓他處於謝里科夫的保護之下。我想確保科爾能夠痊癒,從而我們可以履行對他的承諾——把他送回自己的時代。」 萊因哈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血色從他臉上褪去,臉頰上的肌肉開始一陣陣地抽搐。最後他總算開了口:「你瘋了!你這個叛徒,你要為地球最大的失敗負責——」 「我們輸掉了這場戰爭,」瑪格麗特·達菲冷靜地說,「但這並不是失敗的一天,而是勝利的一天。地球上有史以來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勝利。」 萊因哈特和狄克遜兩人都呆若木雞,「什麼——」萊因哈特急切地問,「你說——」房間裡一陣騷動,所有的議會成員都站了起來。萊因哈特的話語被淹沒了。 「謝里科夫到這裡來的時候會解釋的,」瑪格麗特·達菲平靜的聲音傳來,「是他發現這件事的。」她環顧房間裡半信半疑的議會成員,「所有人都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謝里科夫抵達之前,你們都必須留在這裡。你們絕對有必要聽聽他要說的話。他的消息將改變整個局面。」 彼得·謝里科夫從武裝技術人員那裡接過裝著文件的公文包。「謝謝。」他把椅子推向後面,若有所思地環顧議會大廳,「大家準備好聽我帶來的消息了嗎?」 「我們準備好了。」瑪格麗特·達菲回答。議員們警覺地圍坐在會議桌旁。遠處另一端,萊因哈特和狄克遜不安地看著那個大塊頭波蘭人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仔細翻看。 「首先,我希望大家回憶一下超光速炸彈背後最初的工作。賈米森·赫奇是第一個使物體的速度超過光速的人。正如你們知道的,物體接近光速,長度會減小,質量會增加。當它達到一定速度時,就會消失,不復存在於我們的世界。沒有長度就不能占據空間。它會進入另一個存在維度。 「當赫奇想把實驗對象帶回這個宇宙時,爆炸發生了。赫奇死了,他所有的設備也都被摧毀了。爆炸的力量大到無法計算。赫奇的觀測飛船位於數百萬公里之外,但仍然不夠遠。他原本希望這個驅動器可用於太空旅行。但在他死後,這項研究便被放棄了。 「直到後來伊卡洛斯出現。我看到了製造炸彈的可能性,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炸彈,足以摧毀半人馬座和其帝國的所有軍隊。伊卡洛斯的再次出現,將意味著那個星系的毀滅。就像赫奇的實驗結果那樣,當物體再次進入已經被其他物質占據的太空,將發生難以置信的災難。」 「但伊卡洛斯沒有回來,」萊因哈特叫道,「科爾改變了接線,這枚炸彈還在繼續前進。很可能會一直前進。」 「錯了,」謝里科夫用低沉的聲音說,「炸彈確實再次出現了。但它沒有爆炸。」 萊因哈特的反應很激烈,「你的意思是——」 「是的,炸彈回來了,它一進入比鄰星範圍內,速度就回落到光速以下。但它沒有爆炸,沒有造成破壞。它再次出現,然後立即被恆星吸收,變成了氣體。」 「為什麼沒有爆炸?」狄克遜問道。 「因為托馬斯·科爾解決了赫奇的問題。他找到了把超光速物體帶回這個宇宙但不會產生衝突、不會爆炸的辦法。這個變量人發現了赫奇所追尋的……」 議會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房間裡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響,四面八方變得一片嘈雜。 「我不信!」萊因哈特激動地喊道,「這不可能。如果科爾解決了赫奇的問題,那就意味著——」他一時語塞,感到震驚。 「意味著超光速驅動現在可以用於太空旅行。」謝里科夫繼續說,揮手示意人們安靜下來,「正如赫奇預期的那樣。我的人研究了控制塔的照片。他們無法弄懂,更無法解釋。但我們擁有完整的控制塔記錄,可以重現這種接線模式,等到實驗室修好了之後便會立即開始。」 房間裡的人逐漸開始明白了。「製造超光速飛船將成為可能,」瑪格麗特·達菲出神地喃喃自語,「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一點的話——」 「當我把控制塔拿給科爾看時,他就理解了它的目的。不是我的目的,而是原本的目的,赫奇一直為之努力的目的。科爾意識到伊卡洛斯其實是一艘不完整的宇宙飛船,根本不是一顆炸彈。他看到了赫奇曾經看到的東西,超光速太空驅動。他想辦法讓伊卡洛斯能夠正常工作。」 「我們可以飛到半人馬座之外了。」狄克遜喃喃地說,嘴唇顫抖著,「戰爭是微不足道的。我們可以把那個帝國徹底拋在身後。我們可以飛到銀河系之外。」 「整個宇宙都將向我們敞開,」謝里科夫表示同意,「我們不必接管一個古老的帝國,我們可以飛向整個宇宙去探索,去上帝創造的所有地方。」 瑪格麗特·達菲站起來,慢慢走向高高掛在房間另一邊的巨大星圖。她在那裡站了很久,凝視著無數顆恆星和眾多的星系,對自己看到的東西感到敬畏。 「你認為他意識到這一切了嗎?」她突然問道,「我們在這些星圖上所看到的?」 「托馬斯·科爾是個奇怪的人,」謝里科夫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一般,「顯然,他對於機械有一種直覺,知道事物應該怎樣運轉。這種直覺更多的是在他手上,而非腦子裡。這種天分更像是畫家或鋼琴家,而非科學家。他不是通過語言來認識事物,不是通過語義來理解事物,而是直接地處理事物本身。 「我十分懷疑,托馬斯·科爾是否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看著那個圓球,控制塔,看著未完成的接線和繼電器,看到的是個半成品,一台不完整的機器。」 「需要修理的東西。」瑪格麗特·達菲補充說。 「對,需要修理的東西。他就像一名藝術家,只看到眼前的工作,只對一件事感興趣:利用他擁有的技能,儘量呈現出他所能給的最好成果。而對我們來說,這項技能則使整個宇宙向我們敞開,使我們能夠去探索無窮無盡的星系。這打開了一個無邊無際的新世界——無限的、等待探索的世界。」 萊因哈特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我們最好去工作,開始組織施工隊,還有勘探人員。我們必須從戰時生產轉變為飛船設計。開始大量製造勘探工作中所需的採礦設備和科學儀器。」 「沒錯。」瑪格麗特·達菲說,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但這些與你沒什麼關係。」 萊因哈特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伸手握住槍,迅速退向門口。狄克遜跳了起來,跑到他身邊。「退後!」萊因哈特大聲喊著。 瑪格麗特·達菲做了個手勢,一隊政府軍包圍了那兩個人。表情嚴肅、行動迅速的士兵們準備好了磁力固定裝置。 萊因哈特揮舞著手槍——對著一臉震驚坐在座位上的議會成員,對著瑪格麗特·達菲,對準她的藍眼睛。萊因哈特的面孔因為極其恐懼而變得扭曲,「退後!誰也不要靠近我,否則我就先朝她開槍!」 彼得·謝里科夫悄悄離開桌邊,邁出一大步,把龐大的身軀擋在萊因哈特面前。他滿是黑色汗毛的大拳頭揮出一道弧線猛擊過去。萊因哈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乾脆利落地擊中,撞到牆上,然後慢慢滑到地板上。 士兵們很快把固定裝置卡在他身上,把他從地上猛地拉起來。他的身體被僵硬地固定住,血從嘴裡滴下來。他吐出幾顆牙齒,眼神呆滯。狄克遜茫然站在一邊,不解地張開嘴,固定裝置鎖住了他的手臂和腿。 萊因哈特被拖向門口時,他的槍滑到地板上。一名年老的議會成員拿起槍,好奇地檢查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子上。「裝滿了子彈,」他嘀咕道,「隨時準備開火。」 萊因哈特滿是憎恨地陰著臉,「我應該殺掉你們所有人。你們所有人!」他破裂的嘴唇上露出一絲醜陋的冷笑,「如果我的雙手能重獲自由——」 「不會的,」瑪格麗特·達菲說,「你根本用不著考慮這個可能性。」她向士兵們示意,他們粗暴地把萊因哈特和狄克遜帶出了房間,兩個人頭暈目眩,怨恨地咆哮著。 有那麼一會兒,房間裡一片寂靜。隨後,議員們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安地挪動著,總算能鬆了口氣。 謝里科夫走過來,把巨大的手掌放在瑪格麗特·達菲的肩膀上,「你還好吧,瑪格麗特?」 她微微一笑,「我很好。謝謝。」 謝里科夫略略撫摸了一下她柔軟的頭髮,隨後走到一邊,忙著收拾他的公文包,「我得走了。稍後聯繫。」 「你要去哪兒?」她遲疑地問,「難道你不能留下來——」 「我必須回烏拉爾山脈去。」謝里科夫正要走出房間,留著濃密黑鬍子的面孔沖她咧嘴一笑,「處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務。」 謝里科夫來到門口時,托馬斯·科爾正坐在床上。他僵硬笨拙、彎腰駝背的身體大部分被密封在一層透明氣密塑料的薄膜中。兩個機器人護士在他身邊不停地忙活,通過導線監控他的脈搏、血壓、呼吸和體溫。 大塊頭波蘭人扔下公文包,坐到窗台上,科爾微微轉身。 「你感覺怎麼樣?」謝里科夫問他。 「好一點兒了。」 「你知道我們擁有非常先進的治療手段。你的燒傷幾個月內就會痊癒。」 「戰爭怎麼樣了?」 「戰爭已經結束了。」 科爾的嘴唇動了動,「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的情況不出所料,正如你期望的那樣。」謝里科夫向床邊傾了傾身子,「科爾,我答應過你,我打算遵守諾言——只等你身體恢復。」 「把我送回自己的時代?」 「沒錯。這件事相對比較簡單,現在萊因哈特的手中已經不再握有權力。你可以回家,回到你自己的時代,你自己的世界。我們可以為你提供一些鉑金圓盤,或者通過某種方式資助你的生意。你需要一輛新的維修卡車、工具,還有衣服。準備這些只要幾千美元就行。」 科爾沉默不語。 「我已經聯繫了歷史研究部,」謝里科夫繼續說,「等你準備好的時候,時間泡也會準備好。我們非常感謝你,很可能你也意識到了。你使我們最偉大的夢想得以實現,整個地球歡欣鼓舞。我們正把經濟發展的重點從戰備轉向——」 「他們沒有對之前發生的事情感到生氣?那個啞炮一定讓很多人感覺非常糟糕。」 「一開始是這樣。但他們一想明白眼前所面臨的是什麼,就立即把那個忘光了。真遺憾,你不能留在這裡看到未來發生的事情,科爾。整個世界將擺脫束縛,進入宇宙。他們希望我這周末就準備好一艘超光速飛船!已經有成千上萬份的申請文件發送過來,一大堆男男女女都想參加第一次太空旅行。」 科爾露出一絲微笑,「太空可不會有任何樂隊或是遊行或是歡迎會等著他們。」 「也許沒有。也許第一艘飛船會降落在某個死寂的世界,除了沙子和乾燥的鹽巴什麼都沒有,但所有人都想去。到那時就會像是個盛大的節慶一樣,人們會四處奔走、大聲呼喊,在街上拋東西。」 「恐怕我得回實驗室了。現在還有一大堆重建工作等著啟動。」謝里科夫在他鼓鼓的公文包里摸索著,「順便說下……還有件小事。你在這裡慢慢恢復時,也許你會願意看看這些。」他把一疊圖紙扔在床上。 科爾慢慢拿起來,「這是什麼?」 「只是我設計的一個小東西。」謝里科夫站起身笨拙地走向門口,「我們重新調整了我們的政治體制,避免類似萊因哈特的事件再次出現。這將防止一人獨裁的情況再度發生。」他用一根粗大的手指戳了戳原理圖紙,「這會把權力轉交給我們所有人,而不僅僅由少數幾個人控制——就像萊因哈特控制議會那樣。 「這個小玩意兒使公民們可以直接對議題進行表決。他們不需要等待議會將一項措施轉化為文件。任何公民都可以用這個東西表達自己的意願,把自己的需要登記在自動回復的中央控制器上。如果有足夠大的人口群體希望促成某件事情,這些小玩意兒會建立一個活動區域,以此聯繫所有其他人。一項議題不必非得通過正式議會。公民可以表達自己的意願,用不著等著一堆白髮老人處理。」 謝里科夫中斷了話語,皺起眉頭,「當然,」他繼續慢慢地說道,「有一個小細節……」 「什麼?」 「這個模型無法正常工作。有些錯誤……我一向不擅長這種複雜精細的工作。」他在門口停了下來,「好吧,希望在你離開之前,我們還能再見一面。如果稍後你感覺好一點兒了,也許我們可以最後再一塊兒談談。也許什麼時候一起吃個晚餐。嗯?」 但托馬斯·科爾根本沒在聽。他彎下腰看著那些原理圖,飽經風霜的面龐上眉頭緊皺。他長長的手指在原理圖上不斷划過,追蹤線路和接線端,嘴唇一邊動一邊計算。 謝里科夫看了一會兒,然後來到外面的走廊上,輕輕關上門。 他歡快地吹起口哨,大步沿著走廊離開。 ①伊卡洛斯是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的兒子,與代達羅斯使用蠟和羽毛造的翼逃離克里特島時,他因飛得太高,雙翼上的蠟被太陽融化,因而跌落水中喪生,被埋葬在一個海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