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裂痕 · 頭 骨

菲利普·迪克 《記憶裂痕》
「這是個什麼樣的機會?」康格問,「說下去。我很感興趣。」 房間裡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盯著康格——他身上仍然穿著褐色的囚服。議長慢慢向前探過身去。 「進入監獄之前,你做的生意很賺錢——都是些違法的生意,但獲利豐厚。而現在,你一無所有,還要在監獄的格子間裡再待六年。」 康格沉下臉。 「有個任務,對於委員會來說非常重要,也需要你的特殊能力。而且,這個任務你會很感興趣。你是個獵人,不是嗎?你經常設下陷阱,藏在灌木叢中,等待晚上的狩獵遊戲,對嗎?我想,狩獵肯定會為你帶來滿足感,追捕、跟蹤——」 康格嘆了口氣,撇撇嘴。「好吧,」他說,「先別管那個,說重點。你想讓我殺掉誰?」 議長笑了,「一切還得按部就班。」他輕聲說。 汽車停了下來。天色已晚,這條街上完全沒有一丁點兒光亮。康格看著外面,「我們在哪兒?這是什麼地方?」 警衛伸手按住他的手臂,「來。從那扇門進去。」 康格走下汽車,站在潮濕的人行道上。警衛迅速跟在他身後,然後是議長。康格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端詳著矗立在他們面前的建築物,卻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我認識這個地方,以前見過。」他眯起眼睛,已經逐漸適應黑暗。突然,他變得警覺起來,「這裡是……」 「沒錯。第一教會。」議長走向台階,「有人在等著我們。」 「等著我們?在這裡?」 「是的,」議長踏上台階,「你知道,我們不被允許進入他們的教堂,尤其是帶著槍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隱隱出現在前方,一邊一個。 「行了吧?」議長抬頭看向他們。他們點了點頭。教堂的門敞開著。康格能看到裡面還有其他士兵四處閒站著,年輕的士兵們瞪大眼睛看著聖像畫。 「我明白了。」他說。 「這很有必要,」議長說,「你也知道,我們以前和第一教會的關係非常糟糕。」 「現在這樣也無法改善關係。」 「但這是值得的。你會看到的。」 他們穿過大廳,進入主殿,聖壇和跪拜處都在這裡。他們從聖壇旁經過時,議長几乎一眼都沒往那邊看。他推開一扇小小的邊門,示意康格進來。 「這裡,我們必須快一點兒。信徒們很快就會蜂擁進來。」 康格走進去,眨了眨眼睛。他們身處一個小房間裡,天花板很低,木製鑲板老舊暗淡。房間裡有一種灰燼和香料悶燒的氣味。他嗅了嗅,「那是什麼?那個味道。」 「牆上那些容器。我不知道。」議長不耐煩地走到房間另一邊,「根據我們得到的消息,它就藏在這裡——」 康格環顧房間,看到書籍和論文、十字架和聖像。他全身微微掠過一陣奇怪的戰慄。 「我的任務涉及教會的人嗎?如果是的話——」 議長轉過身來,驚訝不已,「你竟然相信創教人?這可能嗎?一個獵人,一個殺手——」 「不,當然不相信。他們那套關於聽天由命、拒絕暴力——」 「那是怎麼回事?」 康格聳聳肩,「別人一直告訴我不要跟那些人打交道。他們擁有奇怪的能力,而且你也沒辦法跟他們講道理。」 議長若有所思地看著康格,「你理解錯了。我們打算下手的並不是教會裡的人。我們早就發現,殺掉他們只會讓他們的人數增加。」 「那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我們走吧。」 「不,我們來這裡是要找一些重要的東西。你要靠那東西才能確定下手目標。沒有它,你就無法找到那個人。」議長臉上掠過一絲微笑,「我們可不希望你殺錯人。這太重要了。」 「我不會犯錯。」康格挺起胸脯,「聽著,議長——」 「這次情況不同尋常,」議長說,「你看,你要追蹤的那個人 ——我們要派你去找的那個人——只有通過這裡的某樣東西才能辨認出來。那是唯一可追溯的痕跡、唯一的識別方法。如果沒有——」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他朝著議長走過去。議長走向一邊,「看,」他說著拉開一道滑動牆,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方形洞口,「在那裡。」 康格蹲下來,看向裡面。他皺了皺眉,「一個頭骨!一具骷髏!」 「你要追蹤的那個人,死於兩個世紀之前,」議長說,「他的全部遺骸都在這裡。你只能靠這些東西來找到他。」 很長一段時間,康格一言不發。他低頭盯著牆壁凹陷處隱約可見的骨骼。要怎麼殺掉一個死了幾個世紀的人?要怎麼追蹤他、擊敗他? 康格是個獵人,一個活得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男人。他曾經靠走私生意維持生計,用自己的飛船從轄區外偷運毛皮,他高速航行,偷偷溜進地球周圍的關稅線。 他曾經在月球的山脈上打獵。他曾經穿越空蕩蕩的火星城市。他曾經探索—— 議長說:「士兵,拿上這些東西,帶到車上去。別漏掉任何一部分。」 士兵蹲下,小心翼翼地爬進牆洞裡。 「我希望,」議長繼續對康格輕聲說,「現在你會證明對我們的忠誠。公民有很多方式可以自我救贖,表現出他們對社會的貢獻。對你來說,我認為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我甚至懷疑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當然,你付出的努力也會得到豐厚的回報。」 兩個男人彼此對視:康格身形消瘦,蓬頭垢面;議長乾淨利落,衣冠楚楚。 「我明白了,」康格說,「我是說,我明白了這是個機會。但是,一個死了兩個世紀的人怎麼才能——」 「我稍後再解釋,」議長說,「現在我們得快一點兒。」士兵已經把骨骼帶了出來,裹在一條毯子裡,小心地捧在懷中。議長走向門口,「快來,他們已經發現我們闖進這裡了。他們隨時會出現。」 他們匆忙衝下濕漉漉的台階,坐進等在那裡的汽車。一秒鐘後,司機把車開到空中,飛過房頂上方。 議長向後靠在座位上。 「第一教會有一段很有趣的歷史。」他說,「我想你對這個也很熟悉,但我想談談與我們相關的一些問題。 「這場運動始於20世紀——當時不斷爆發戰爭,在其中一次戰爭期間,人們發起了這場運動。運動發展迅速,因為人們普遍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每次戰爭都會孕育出更大規模的戰爭,看不到盡頭。這場運動對於這個問題給出了一個簡單的答案:沒有軍備,沒有武器,也就沒有戰爭。沒有機械和複雜的科技,也就沒有武器。 「這場運動宣傳,人們不可能通過制訂計劃來阻止戰爭。他們號稱人類正在被機械和科學打敗,這些東西逐漸不受人類控制,導致戰爭的規模越來越大。他們高呼,打倒社會體制,打倒工廠和科學!如果再發生幾次戰爭,整個世界將所剩無幾。 「創教人是個不起眼的傢伙,來自美國中西部一個小鎮。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們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冒出來,鼓吹一種非暴力、不抵抗的教義;不要爭鬥,不要為槍支納稅,除了醫學之外不要進行研究。安安靜靜地生活,修整你的花園,遠離公眾事務,少管閒事。做個不聲不響、默默無聞、一窮二白的人。放棄你的大部分財產,離開城市。至少,他所說的內容只會發展出這種結果。」 汽車開始降落,在一處屋頂上著陸。 「創教人鼓吹這種教義,或者說最初的教義。很難說後來的信徒們添加了多少自己的理解。當然,地方當局立即逮捕了他。顯然,他們相信這個人可不是說著玩玩的,再也沒有釋放他。他被處死,屍體被秘密下葬。表面上看來,這個邪教已經滅亡了。」 議長微微一笑,「不幸的是,一些信徒聲稱在他去世那天之後還見過他。謠言開始流傳,他能戰勝死亡,他是神聖的。這些謠言逐漸紮根、發芽。到了如今我們這個時代,第一教會阻礙了一切社會進步,破壞社會體制,播下無政府狀態的種子——」 「但是戰爭呢,」康格說,「戰爭怎麼樣?」 「戰爭?嗯,沒有再爆發戰爭。必須承認,普遍出現的非暴力行為,其直接結果就是消滅了戰爭。但現在我們可以更客觀地看待戰爭。它真的有那麼可怕嗎?戰爭具有深遠的選擇意義,完全符合達爾文和孟德爾等人的學說。如果沒有戰爭,那些無用的、沒有能力的、未經培養或缺乏智慧的人,都可以毫無限制地發展壯大。戰爭的作用就是減少這種人的數量;就像風暴、地震和乾旱,大自然通過這些方法淘汰不合格者。 「沒有戰爭,低水平人類所占的比例會增大到不合理的程度。他們會威脅教育水平較高的少數人,擁有科學知識、經過悉心培養的人,有能力引領社會的人。他們對於科學或基於理性的社會系統毫無敬意。而這場運動旨在幫助他們,煽動他們。只有當科學家們能夠徹底掌控一切時——」 他看了看錶,猛地打開車門,「剩下的我們邊走邊說。」 他們穿過屋頂,周圍一片漆黑,「現在你肯定已經知道這是誰的骨頭,我們要追蹤的那個人是誰。他就是創教人,這個愚昧無知的人來自美國中西部,死於兩個世紀之前。悲劇在於,有關當局當時行動太慢了。他能找到演講的機會,散布自己想要傳達的信息。他得到傳教的機會,創立了他的邪教。這種事情一旦開始,就無法阻止。 「但如果他在傳教之前就死掉了呢?如果他那些教義從未宣之於口呢?我們知道,他說出這些內容只花了片刻時間。據說他只做過一次演講,只有一次。隨後當局就把他帶走了。他完全沒有反抗。整件事情看起來似乎是微不足道的。」 議長轉向康格。 「微不足道,但那件事的後果一直延續至今。」 他們走進建築物裡面。士兵們已經把頭骨放在一張桌子上,站在周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都顯得很緊張。 康格從他們中間擠過去,走向那張桌子。他彎下腰盯著那堆骨頭看,「這就是他的遺體,」他喃喃地說,「創教人。教會把這些骨頭藏了兩個世紀。」 「沒錯,」議長說,「但如今在我們手上。我們到大廳那一邊去。」 他們穿過房間,走向一扇門。議長推開門,裡面的技術人員抬起頭。康格看到嗡嗡轉動的機器,很多工作檯和蒸餾瓶。房間中央有個閃閃發光的透明操縱艙。 議長遞給康格一把自動槍,「關鍵是要記住,必須把頭骨完整無缺地帶回來——以便比對證明。瞄準下面——胸口。」 康格掂了掂手裡的槍,「感覺不錯,」他說,「我知道這種槍,以前見過,但從來沒用過。」 議長點點頭,「會有人指導你怎麼用這把槍,怎麼控制操縱艙。我們會給你所有關於時間和地點的數據。具體地點是一個名為『哈德遜田野』的地方,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城外的一個小社區,時間大概是1960年。別忘了,你只能靠那個頭骨把他辨認出來。門牙特徵明顯,尤其是左邊的門牙——」 康格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看著兩個一身白衣的男人把頭骨仔細包在塑膠袋裡。他們把塑膠袋綁好,放進透明操縱艙。「如果我搞錯了呢?」 「找錯了人?那就再去找到正確的目標。除非成功完成任務,抓到創教人,否則不要回來。不要等到他開始演講,我們必須阻止這件事!你一定要提前採取行動。如果你認為已經找到了他,那就要抓住機會立即開槍。他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在這個地區很可能是個生面孔。顯然沒有人認識他。」 康格迷迷糊糊地聽著。 「現在你都明白了嗎?」議長問。 「是的,我想沒錯。」康格進入透明操縱艙坐下來,把手放在操作輪盤上。 「祝你好運,」議長說,「我們會期待你的成果。從哲學角度看,人們對於一個人是否可以改變過去抱有些許懷疑。如此一來,我們也將一勞永逸地搞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 康格的手指碰了碰操縱艙的控制部件。 「順便說一下,」議長說,「不要利用這個操縱艙去做與你的任務無關的事情。我們會持續跟蹤。如果我們想讓它回來,就能讓它回來。祝你好運。」 康格什麼也沒說。操縱艙密封起來。他伸手握住操作盤,小心轉動。 當外面的房間消失時,他仍然盯著那個塑膠袋。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操縱艙的透明金屬網外面什麼也沒有出現。康格思緒萬千、心亂如麻。他怎麼才能認出那個人?他怎麼才能提前確定就是那個人?他長什麼樣?他叫什麼名字?他演講之前有何表現?他是個平凡無奇的人,還是個脾氣古怪的傢伙? 康格舉起自動槍貼在自己的臉上。金屬冰冷而光滑。他練著移動瞄準器。這是一把很漂亮的槍,他會愛上這把槍的。如果他在火星沙漠中能擁有這樣一把槍該多好——那些漫長的夜晚,他趴在地上,凍得渾身僵硬,等待獵物穿越黑暗前來—— 他放下槍,校正操縱艙的儀表讀數。裊裊盤旋的水霧開始凝結,滴落下來。突然,他身邊的物體開始搖動顫抖。 色彩、聲響、動靜通過透明的金屬網滲入進來。他關掉控制器,站了起來。 他降落在一處山丘上,俯瞰下面的小鎮。正午時分,空氣清新,陽光燦爛。路上駛過幾輛汽車。遠處是一片平坦的田野。康格走向門口,來到艙外。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氣,然後又回到操縱艙里。 他站在隔板上的鏡子前,審視自己的外表。他把鬍子修剪得很整齊——他們沒有要求他剃掉——頭髮也很乾淨。他身穿20世紀中期的服裝,古怪的衣領和外套,獸皮製作的鞋子。口袋裡是那個時代的鈔票,這個很重要。不需要別的東西了。 不需要別的,除了他的能力,他特有的精明狡詐。但在此之前,他也從未接受過這種任務。 他沿著街道朝小鎮走去。 他注意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架子上的報紙。1961年4月5日。時間沒有偏離太遠。他環顧四周,一家加油站、一個車庫、幾家小酒館和一家小雜貨店。沿著街道走下去,還有一家食品店和一些公共建築。 幾分鐘後,他踏上一家小型公共圖書館的樓梯,穿過大門,進入溫暖的室內。 圖書管理員抬起頭微笑。 「下午好。」她說。 他也笑了笑,但沒有開口,因為他說的話很可能不太對,口音也很古怪。他走向一張桌子,坐在一疊雜誌旁邊,粗略瀏覽了一會兒,然後又站起來。他穿過房間,走向牆邊一個寬闊的書報架。他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報紙——最近幾周的報紙。他取了一疊放到桌邊,開始迅速瀏覽。印刷奇特,字體古怪,有些詞語很陌生。 他把報紙放到一邊,繼續到架子上去找,最後終於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他把《櫻桃木公報》帶到桌上攤開,翻到頭版。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嫌犯上吊自殺 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被縣警局以參加犯罪幫會之嫌疑逮捕,今天早晨發現他死於—— 他讀完了這篇文章,含糊其辭,沒提供多少有價值的消息。他需要更多信息。他把報紙放回架子上,猶豫了一下,走向圖書管理員。 「還有更多嗎?」他問,「更多的報紙。以前的?」 她皺起眉頭,「多久以前?哪些報紙?」 「幾個月以前的。有更早的就更好了。」 「《櫻桃木公報》?我們只有這些。你想要什麼?你在找什麼?也許我可以幫助你。」 他沉默下來。 「《櫻桃木公報》的辦事處也許能找到更早的報紙。」那個女人摘下她的眼鏡,「為什麼不去那裡試試?但如果你告訴我你要找什麼,也許我能幫得上你——」 他走了出去。 《櫻桃木公報》的辦事處藏在一條小巷裡,人行道破舊不堪。他走進裡面。暖爐在小辦事處的角落裡發出光芒。一個大塊頭男人站起來,慢慢走向接待台。 「有何貴幹,先生?」他問。 「舊報紙。一個月前或更早的。」 「買下來?你想買報紙嗎?」 「是的。」他取出一些錢。那個男人盯著他看。 「沒問題,」他說,「沒問題,請稍等。」他迅速走出房間,回來時抱了一大堆東西,被壓得搖搖晃晃、滿臉漲紅。「這些就是。」他咕噥著,「我把能找到的都拿來了。一整年的都有。如果你還想要更多的——」 康格把報紙帶到外面,坐在路邊開始瀏覽。 他要找的東西在四個月之前,去年12月的時候。那是一篇很短的簡訊,他差點兒看漏了。他用微型字典查詢一些古老的詞語,瀏覽這段文字時,雙手顫抖。 男子因未經許可發表演說而被捕 警長達夫稱,庫珀河警局特工逮捕了一個身份不明、拒絕透露姓名的男人。據稱,本地區警局最近注意到這個人後,一直在對他進行監視。這是—— 庫珀河。1960年12月。他的心臟怦怦直跳。他需要知道的就是這些。他站起來,甩甩腦袋,在冰冷的地面上跺了跺腳。太陽已經轉到山丘那邊。他微微一笑,已經找到了確切的時間和地點。現在只需回到過去,也許可以在11月,庫珀河—— 他穿過小鎮中心地區步行回去,走過圖書館,經過雜貨店。接下來沒什麼難事了,最困難的部分已經完成。他會到庫珀河去,租個房間,做好準備,等待那個人出現。 他轉過拐角。一個拿著大包小包的女人正從門口走出來。康格避到一邊讓她過去。那個女人瞥了他一眼。突然,她臉色變得慘白,目瞪口呆。 康格匆匆離開。他回頭看了看。她是怎麼了?那個女人仍然盯著他,手裡的東西已經全都掉在了地上。他加快速度轉了個彎,走進一條小巷。他再次回頭望過去,那個女人已經來到小巷入口,開始追趕他。她身旁還多了一個男人,兩人一起朝著他跑過來。 他邁開大步飛快地離開小鎮,輕鬆爬上城邊的小山,甩掉了他們。他找到操縱艙,停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是他的衣服有什麼問題嗎?還是穿戴搭配? 他百思不得其解。太陽落山,他走進操縱艙。 康格坐在操作盤前面。他稍待片刻,雙手輕輕放在控制器上。然後他把操作盤轉動了一點點,嚴格遵循控制器讀數。 一片灰色籠罩了他。但不會很久。 那個男人上下打量著他,「你最好進來吧,」他說,「外面很冷。」 「謝謝。」康格感激地走進敞開的門,來到客廳里。角落裡有個小小的煤油加熱器,客廳里很暖和,有點兒悶悶的。一個身材臃腫、套著花裙子的女人,從廚房裡走出來。她和那個男人一起審視著他。 「這個房間很不錯。」那個女人說,「我是阿普爾頓夫人。這裡有加熱器,一年中這段時間,你可離不了這東西。」 「沒錯。」他點了點頭,環顧四周。 「你想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什麼?」 「你想和我們一起吃飯嗎?」男人的眉毛皺了起來,「你不是外國人吧,先生?」 「不,」他笑了,「我出生在這個國家。不過在遙遠的西部。」 「加利福尼亞?」 「不,」他猶豫了一下,「俄勒岡。」 「那兒是什麼樣子?」阿普爾頓夫人問,「我聽說那裡有很多花草樹木。這裡就光禿禿的。我本人來自芝加哥。」 「那是中西部,」男人對她說,「你可算不上外國人。」 「俄勒岡也不是外國,」康格說,「那裡是美國的一部分。」男人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盯著康格的衣服。 「你的外套看起來很有趣,先生,」他說,「你從哪兒弄來的?」 康格有點兒不知所措,他不安地移動了一下身子,「這外套挺好的。」他說,「如果你不希望我住在這裡,也許我最好去別的地方看看。」 他們兩人都抬起手阻止他。那個女人笑著對他說:「我們只是必須小心那些紅衣軍。你知道,政府總是警告我們注意那些人。」 「紅衣軍?」他感到困惑。 「政府說他們無處不在。我們應該報告任何奇怪或不尋常的事情,任何表現不正常的人。」 「就像我這樣?」 他們看起來有些尷尬,「嗯,在我看來你不像紅衣軍,」男人說,「但我們必須保持警惕。《論壇報》說——」 康格心不在焉地聽著。比他想像的還要容易。顯然,創教人一出現他就會知道。這些人對於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情都會疑神疑鬼、說短道長、議論不休,消息很快就會傳開。他只需潛伏下來注意打聽,也許可以到商店去,或甚至就在這裡,阿普爾頓夫人的寄宿公寓裡。 「我能看看房間嗎?」他說。 「當然,」阿普爾頓夫人走向樓梯,「我很樂意帶你看看。」 他們一起上樓。樓上要冷一點,但沒有外面那麼冷,也沒有火星沙漠的夜晚那麼冷。他對此心懷感恩。 他在商店裡慢慢轉悠,看著那些蔬菜罐頭,還有敞開的冰櫃裡乾乾淨淨、閃閃發亮的冷凍魚和冷凍肉。 埃德·戴維斯朝他走過來,「要我幫忙嗎?」他問。這個男人的衣著有點兒古怪,還留著鬍鬚!埃德忍俊不禁。 「不用,」那個男人用一種古怪的聲音說,「只是看看。」 「沒問題。」埃德說。他回到櫃檯後面。哈克特夫人推著她的購物車走過來。 「他是誰?」她低聲說,尖尖的面孔轉向那邊,她的鼻子動了動,仿佛嗅著什麼,「我以前沒見過他。」 「我不知道。」 「我覺得他怪怪的。他為什麼要留鬍鬚?沒有別的人留鬍鬚。他肯定有什麼問題。」 「也許他就是喜歡留鬍鬚。我有個叔叔——」 「等等,」哈克特夫人僵了一下,「那是不是——他叫什麼名字來著?紅衣軍——以前那個。他不是也有鬍子嗎?馬克思。他也留著鬍鬚。」 埃德笑了起來,「這可不是卡爾·馬克思。我曾經見過他的照片。」 哈克特夫人盯著他,「你見過?」 「當然,」他臉漲得通紅,「那有什麼問題?」 「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一下他,」哈克特夫人說,「我想,我們應該了解得更多,這也是為了我們自己好。」 「嘿,先生!要搭車嗎?」 康格迅速轉過身,並把手伸到腰帶上。他隨即放鬆下來。一輛汽車裡坐著兩個年輕人,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對他們笑了笑,「搭車?當然。」 康格坐進車裡,關上車門。比爾·威利特踩下油門,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呼嘯而去。 「謝謝你們讓我搭車,」康格審慎地說,「我想步行到另一個鎮子去,但路程比我想像的要遠。」 「你從哪兒來?」勞拉·亨特問。她是個黑皮膚的漂亮女孩,個子嬌小,身穿黃毛衣藍裙子。 「庫珀河。」 「庫珀河?」比爾說,他皺了皺眉,「有意思。我可不記得以前見過你。」 「怎麼說?你是那裡人?」 「我在那裡出生。我認識那兒的每一個人。」 「我剛剛搬來。從俄勒岡。」 「俄勒岡?我倒不知道俄勒岡人也有口音。」 「我有口音嗎?」 「你的遣詞造句有點兒怪。」 「怎麼說?」 「我不知道。他確實是這樣,對嗎,勞拉?」 「你這是詆毀他們,」蘿拉笑著說,「再多說點兒。我對方言很感興趣。」她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口白牙。康格感覺自己心裡一跳。 「我有演講障礙。」 「哦,」她的眼睛瞪大了,「很抱歉。」 汽車一路行駛著,他們好奇地看著他。康格也絞盡腦汁,儘量設法問他們一些問題,而又不至於顯得太過好奇,「我猜,鎮子外面的人,那些陌生人,」他說,「都不怎麼到這裡來。」 「是的,」比爾搖搖頭,「不太多。」 「我敢打賭,我是很長一段時間裡第一個外來者。」 「我想是的。」 康格猶豫了一下,「我的一個朋友——我認識的一個人,可能會到這裡來。你覺得我在哪兒可以——」他停了一下,「有沒有誰可能會見到他?為了確保他過來的時候我們不會錯過,我可以問誰?」 他們有點兒困惑,「只要注意著點兒就行。庫珀河不是很大。」 「沒錯,確實不大。」 他們默默開車。康格看著女孩。也許她是那個男孩的女朋友,也許是他的試婚妻。他們這個時代有試婚制度嗎?他記不起來了。但這麼吸引人的女孩,這個年紀肯定已經被人追到手了。從外貌看來,她大概十六歲。如果他們能夠再次見面,也許他可以問問她。 第二天,康格在庫珀河的主街上走過。他路過商店、兩家加油站,然後是郵局。角落裡有一家飲品店。 他停了下來。勞拉坐在裡面,正在跟店員說著話,笑得前俯後仰。 康格推開門。溫暖的空氣包圍了他。勞拉正在喝加了奶油的熱巧克力。他坐進她旁邊的座位里,她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 「不好意思,」他說,「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她搖搖頭。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完全沒有。」 服務員走了過來,「您要點兒什麼?」 康格看了看巧克力,「和她的一樣。」 勞拉看著康格,她雙臂交疊,胳膊肘擱在櫃檯上,向他微笑,「順便說一句,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勞拉·亨特。」 她伸出手,他笨拙地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要怎麼辦。「我叫康格。」他低聲說。 「康格?這是你的姓還是名字?」 「姓還是名字?」他猶豫了一下,「姓。奧馬爾·康格。」 「奧馬爾?」她笑了,「就像那個詩人,奧馬爾·海亞姆。」 「我不知道這個人。我幾乎不了解詩人。我們修復了極少數的藝術作品。通常只有教會有足夠的興趣——」他停了下來。她盯著他。他臉紅了。「在我們那裡。」他補充說。 「教會?你指哪個教會?」 「就是教會。」他感到困惑。巧克力來了,他暗自慶幸地喝了一口。勞拉還在看著他。 「你是個很不尋常的人,」她說,「比爾不喜歡你,但他從不喜歡任何與眾不同的人。他是如此……如此平凡。難道你不認為,隨著年齡增長,一個人應該變得……眼界更開闊一點兒?」 康格點點頭。 「他說外國人應該留在他們自己的地方,不要到這裡來。但你不那麼像外國人。他指的是東方人,你知道。」 康格點點頭。 他們身後的百葉門打開,比爾走了進來,看到了他們,「哦。」他說。 康格轉過身說,「你好。」 「嗯,」比爾坐了下來,「你好,勞拉,」他看著康格,「我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康格有些緊張,他能感覺到這個男孩的敵意。「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什麼。」 他們沉默下來。比爾突然轉向勞拉,「來吧,我們走吧。 」「走?」她很驚訝,「為什麼?」 「走吧!」他抓住她的手,「來吧!車就在外面。」 「為什麼?比爾·威利特,」勞拉說,「你在嫉妒!」 「這傢伙是誰?」比爾說,「你對他有一丁點兒了解嗎?看看他,他的鬍鬚——」 她突然發火,「那又怎樣?就因為他不開帕卡德車,不去庫珀酒吧?」 康格打量了一下這個男孩。他塊頭很大——強壯魁梧。他很可能加入了某個民兵組織。 「對不起,」康格說,「我要走了。」 「你在鎮上做什麼?」比爾問,「你來到這裡要幹什麼?你為什麼纏著勞拉?」 康格看著那個女孩,聳聳肩,「沒什麼理由。稍後再見。」 他轉身打算離開,又僵住了。比爾已經走了過來。康格的手指伸向腰帶。只按一半,他低聲自言自語。不能更多,只按一半。 他按了下去,周圍的房間發生驟變。他的衣服襯裡會保護他,裡面有一層塑料夾襯。 「我的上帝。」勞拉舉起雙手。康格咒罵了一句。他本不想讓她也受這個罪,但反正效果會消失的。只有半安培,令人刺痛。 刺痛、麻痹。 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他幾乎走到轉彎處,比爾才慢慢挪出來,像喝醉的人一樣扶著牆。康格繼續向前走去。 康格在夜色中忐忑不安地走著,一個人影出現在他面前。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誰?」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康格緊張地等著。 「誰?」那個男人又問了一遍。他手裡什麼東西咔嗒響了一聲,一道光線亮了起來。康格挪了挪。 「是我。」他說。 「『我』是誰?」 「康格是我的名字。我住在阿普爾頓家。你是誰?」 那個男人慢慢走向他,身穿皮夾克,腰上有一把槍。 「我是達夫警長。我想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要和你談談。今天大概三點,你在布魯姆對嗎?」 「布魯姆?」 「布魯姆飲品店。年輕人打發時間的地方。」達夫走到他旁邊,用手電照亮康格的臉。康格眯起眼睛。 他說:「把那東西拿開。」 片刻停頓。「好吧。」手電照向地面。「當時你在那裡。你和威利特家的男孩之間有些糾紛。對不對?你們兩個因為他的女孩吵了起來。」 「我們只是討論了一下。」康格謹慎地說。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他們說你做了一些事。」 「做了一些事?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這就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他們看見一道閃光,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都昏了過去,動彈不得。」 「他們現在怎麼樣?」 「已經恢復正常。」 一片沉默。 「好吧,」達夫說,「那是什麼?炸彈?」 「炸彈?」康格笑了,「不。我的打火機著火了。液體泄漏,燒了起來。」 「他們為什麼都昏了過去?」 「因為煙霧。」 一片沉默。康格挪動了一下身子,等待著。他的手指慢慢伸向腰帶。警長向下瞥了一眼,嘟噥一聲。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那就算了,」他說,「不管怎麼說,沒有造成真正的傷害。」他後退一步,從康格旁邊走開,「威利特那小子總是惹麻煩。」 「那麼,晚安。」康格說。他從警長身邊走過去。 「在你離開之前還有一件事,康格先生。你不介意我看看你的身份證吧?」 「不,不介意。」康格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錢包。 警長接過來,用手電照亮。康格在一旁看著,呼吸有點兒急促。他們在這個錢包上下了很大功夫,研究歷史文件、古代遺物、一切可能有關的文字記載。 達夫把錢包遞了回去,「好了,很抱歉打擾你。」手電光閃了閃隨即滅掉。 康格回到公寓,看到阿普爾頓夫婦正坐在電視機前,他進屋時沒有人抬頭看他。他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他說。阿普爾頓太太慢慢轉過身。「能不能問一下——今天的日期?」 「日期?」她打量著他,「12月1日。」 「12月1日!為什麼?這才11月啊!」 他們兩人都看向他。突然,他想了起來。在20世紀,他們仍然使用以前十二個月的體系。11月結束後立即就是12月;中間還沒有加入11.5月。 他屏住了呼吸。那就是明天!12月2日!明天 !「謝謝,」他說,「謝謝。」 他爬上樓梯。他可真是個笨蛋,居然把這個忘了。根據報紙上的資料,創教人在12月2日被抓。明天,只剩下十二個小時的時間,創教人會露面,對人們發表演說,然後被拖走。 天色溫暖晴朗。康格踩在融化的雪地上,鞋底嘎吱作響。他繼續行走,穿過白雪皚皚的樹林。他爬上一座小山,從另一側大步走下去,邊走邊打滑。 他停下來環顧四周。萬籟俱寂,視野中完全沒有人影。他從腰上取出一根細杆,轉動把手。一時間什麼都沒發生。隨後,空氣中出現一道閃光。 透明操縱艙慢慢浮現出來。康格嘆了口氣,能再次看到它真好。畢竟,這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走上山脊,雙手叉腰環顧周圍,心裡還算滿意。哈德遜田野展現在面前,一直延伸到小鎮邊緣。這時節遍地荒蕪,覆蓋著薄薄一層積雪。 就在這裡,創教人會出現。就在這裡,他會對他們演講。就在這裡,當局會把他帶走。 然而他會死在他們來抓他之前。他甚至會死在開口演講之前。 康格回到透明圓球那裡。他推開門走進裡面,從架子上取下自動槍,轉動槍栓,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開火。他考慮了一會兒,要隨身帶上這把槍嗎? 不。離創教人出現可能還有好幾個小時,萬一在這期間有人注意到他怎麼辦?等他看到創教人朝這片田野走來,再來拿槍也來得及。 康格看著架子,那個整整齊齊的包裹還在上面。他取了下來,把它打開。 他手裡拿著那個頭骨,把它翻轉過來。他獨自一人,感到全身掠過一陣寒意。這就是那個人的頭骨,創教人的頭骨,他現在還活著的,今天會來到這裡,站在不到五十米之外的田野上。 如果他看到這東西——他自己腐朽發黃的頭骨——會有何反應?已經過了兩個世紀。他仍然會演講嗎?如果他看到了這個東西,這個齜牙咧嘴的古老頭骨,他還會演講嗎?他會說些什麼,告訴人們什麼?他會帶來什麼樣的信息? 如果一個人能看到自己古老泛黃的頭骨,難道不會覺得任何努力都是徒勞?還不如在擁有生命時盡情享受這短暫的人生。 如果一個人手裡拿著自己的頭骨,他會忘掉事業、忘掉那些運動,鼓吹完全相反的—— 外面有什麼聲音。康格把頭骨放回架子上,拿起槍。外面有東西在動。他迅速走到門口,心跳得厲害。是他嗎?是不是創教人在寒冷中獨自徘徊,尋找演講的地方?他是否正在考慮措辭、斟詞酌句? 如果他看到康格手裡拿的東西,不知會說些什麼! 他推開門,舉起槍。 勞拉! 他凝視著她。她穿著羊毛外套和靴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她口鼻中呼出陣陣白氣,胸口一起一伏。 他們默默對視。最後,康格放下了槍。 「怎麼了?」他說,「你來這裡做什麼?」 她指著一個方向,喘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皺起眉,她怎麼了? 「怎麼了?」他問,「你想做什麼?」他看著她指的方向,「我什麼也沒看到。」 「他們來了。」 「他們?誰?誰來了?」 「他們。警察。昨天晚上,警長派出了警車,四面八方到處都是,路上也設置了路障。大約來了六十個人。有些來自鎮子裡,有些來自周邊地區,還在後面。」她停下來喘息不止,「他們說……他們說……」 「什麼?」 「他們說你是共產主義者。他們說……」 康格走進操縱艙。他把槍放在架子上,然後再次返回。他跳下去,走向那個女孩。 「謝謝。你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你不相信他們的說法?」 「我不知道。」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喬開著卡車載我過來的。從鎮子裡過來。」 「喬?他是誰?」 「喬·弗倫奇。水管工。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我們走吧。」他們穿過雪地,爬上山脊,來到田野上。一輛小型卡車停在田野中間。一個身材魁梧的矮個男人坐在方向盤後面,抽著菸斗。看到他們兩人走過來,他坐直身子。 「你就是那個人?」他對康格說。 「是的。謝謝你們前來提醒我。」 水管工聳了聳肩,「我什麼都不知道。勞拉說你不是壞人。」他轉過身,「也許你會想知道,還會有更多人前來。不是為了提醒你——只是好奇。」 「更多人?」康格看向小鎮。雪地上浮現出一個個黑色的人影。「來自鎮子裡的人。這種事情不可能保密,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小鎮裡。我們都會收聽警方的電台;勞拉會聽到,他們也一樣會聽到。收聽了電台的人會進一步把消息傳開——」 那些人影越來越近。康格甚至能認出其中幾個人。比爾·威利特就在那群人里,還有一些高中男孩。阿普爾頓夫婦也在其中,跟在最後面。 「連埃德·戴維斯都來了。」康格咕噥著。 商店主在田野上艱難地一路跋涉,三四個來自鎮子裡的男人和他走在一起。 「所有人都好奇得要命,」弗倫奇說,「好吧,我想我得回鎮子裡去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卡車上全是槍眼。來吧,勞拉。」 她抬頭看著康格,眼睛睜得大大的。 「來吧,」弗倫奇說,「我們走吧。你是絕對不能留在這裡的,你知道。」 「為什麼?」 「可能會發生槍戰。他們都跑過來就是為了看這個。你也清楚這一點,對不對,康格?」 「是的。」 「你有槍嗎?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弗倫奇露出一絲微笑,「他們聚集了一大群人,你知道。你不會寂寞的。」 他當然在乎,好吧!他不得不留在這裡,留在這片田野上。他不能被他們帶走。創教人隨時可能出現,踏上這片田野。他會不會就是那些鎮民中的一員,靜靜地站在田野邊上,等待著、觀察著? 也許是喬·弗倫奇,也許是某個警察。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都可能走上前來演講。這一天公之於眾的隻言片語,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中發揮重要作用。 康格必須留在這裡,在那個人說出第一個字前就做好準備! 「我在乎,」他說,「你回鎮子裡去吧,帶上這個女孩。」 勞拉僵硬地坐在喬·弗倫奇旁邊。水管工啟動卡車。「看看他們,那些人站在那裡,」他說,「就像禿鷲一樣。等著看某個人被殺掉。」 卡車開走了,勞拉僵硬沉默地坐在車裡,感到十分害怕。康格觀察了一會兒。然後,他飛快地跑回樹林裡,在樹木之間穿梭,朝著山脊飛奔。 當然,他可以離開。如果他願意,隨時可以離開,只需跳進透明操縱艙,轉動輪盤。但他還有任務要完成,一項重要任務。他必須留在這裡,就在這個地方,此時此刻。 他跑到操縱艙那裡,打開門,從架子上拿起槍。這把自動槍會好好關照他們的。他把射擊控制部件開到最大。自動槍子彈連發,會擊倒他們所有人,那些警察,那些好奇的、殘暴的人! 他們別想抓走他!在他們抓到他之前,所有人都會死掉。他會脫身,他會逃走。今天結束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如果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結果,他—— 他看到了那個頭骨。 突然,他把槍放下,拿起頭骨,翻轉過來。他觀察著它的牙齒,然後,走向鏡子。 他舉起頭骨,看向鏡子裡面。他把頭骨放在自己臉頰旁邊。齜牙咧嘴的頭骨斜睨著他的面龐,他的頭骨緊貼著他的血肉之軀。 他露出自己的牙齒,然後明白了。 他手裡拿著的,正是他自己的頭骨。他就是那個要死去的人。他就是創教人。 片刻之後,他把頭骨放下。幾分鐘時間裡,他站在控制面板前面,心不在焉地隨手撥動。他能聽到外面汽車的聲音、男人們低沉的說話聲。他是否應該回到原本的時代?議長正在那裡等著。當然,他可以逃走—— 逃走? 他轉向那個頭骨。那就是他的頭骨,古老泛黃的頭骨。逃走?在他已經親手捧起這個頭骨的時候,逃走? 即使他把這件事推遲一個月、一年、十年,甚至五十年,那又有什麼區別?時間毫無意義。他已經和一個出生在一百五十年以前的女孩一起喝過熱巧克力。逃走?一小段時間,也許吧。 但他不可能真正逃離,以前沒有任何人真正逃離,以後也不可能有。 唯一的區別是,他曾經親手捧起自己的頭骨、自己的骷髏。 而他們不曾。 他走出門外,穿過田野,雙手空空。很多人站在周圍,聚集在一起等待著。他們期待一場精彩的戰鬥,他們知道他手裡有武器。他們都聽說了飲品店那次事件。 而且還有很多警察——帶著槍和催淚瓦斯,爬上山脊,走進樹林,越來越近。在這個世紀,戰鬥不是什麼新鮮事。 其中一個男人向他扔了個東西。落在他腳邊的雪地上,他低頭看了看。一塊石頭。他笑了笑。 「來吧!」其中一個叫道,「你沒有炸彈嗎?」 「扔個炸彈!留鬍子的傢伙!扔個炸彈!」 「讓他們吃點苦頭!」 「扔幾個炸彈!」 他們開始大笑。他也露出微笑,把手伸向臀部。他們突然安靜下來,看得出他打算說話。 「很抱歉,」他只是說,「我根本沒有炸彈。你們搞錯了。」人們一陣竊竊私語。 「我有一把槍,」他繼續說,「一把很好的槍,技術比你們的更先進,但我也不打算用。」 他們感到困惑。 「為什麼不呢?」有人叫道。人群邊上,一個老婦人正在旁觀。他突然感到震驚。他以前見過她。在哪裡? 他記得。在圖書館的那一天,他轉過拐角遇到了她。她注意到他後大吃一驚。當時他還不明白為什麼。 康格咧嘴一笑。所以他確實會逃離死亡,即使他現在自願接受死亡。他們正在笑,笑話一個有槍卻不願意用的人。但藉助科學的古怪扭曲他將再次出現,在幾個月之後,在他的骨頭埋葬在監獄地板下面之後。 因此,他會以某種方式逃離死亡。他會死去,但幾個月之後,他會短暫地再次復活,只有一個下午的時間。 一個下午。然而長到足以讓他們看見他,明白他還活著。知道他已經通過某種方式復活。 然後,最終,他會再次出現,在兩百年之後,兩個世紀之後。 他會再次出生,事實上,出生在火星上一個做生意的小村莊裡。他會長大,學習打獵和做生意—— 一輛警車開到現場,停了下來。人們退後一點。康格舉起雙手。 「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奇怪的悖論,」他說,「奪走生命者將失去自己的生命。殺人者死。而奉獻生命者,將再次復活!」 他們笑了起來,笑聲緊張而無力。警察出現,朝他走去。他露出微笑。他已經說出了自己想說的一切。他塑造了一個美妙的小悖論。他們會感到迷惑,會記住這個悖論。 康格微笑著等待死亡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