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 閔帝紀

薛居正等 《舊五代史》
閔帝,諱從厚,小字菩薩奴,明宗第三子也。母昭懿皇后夏氏,以天祐十一年 歲在甲戌,十一月二十八日庚申,生帝於晉陽舊第。帝髫齔好讀《春秋》,略通大 義,貌類明宗,尤鍾愛。 天成元年,授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徒。二年四月,加檢校太保、同平章事、 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十一月,加檢校太傅。三年三月,授汴州節度使。四年, 移鎮河東。長興元年,改授鎮州節度使,尋封宋王。二年,加檢校太尉、兼侍中, 移鎮鄴都。三年,加中書令。秦王從榮,帝同母兄也,以帝有德望,深所猜忌。帝 在鄴宮,恆憂其禍,然善於承順,竟免閒隙。 四年十一月二十日,秦王誅。翼日,明宗遣宣徽使孟漢瓊馳驛召帝,二十六日, 明宗崩,二十九日,帝至自鄴。十二月癸卯朔,發喪於西宮,帝於柩前即位。丁未, 群臣上表請聽政,表再上,詔允。己酉,中外將士給賜有差。庚戌,帝縗服見群臣 於廣壽門之東廡下,宰臣馮道進曰:「陛下久居哀毀,臣等咸願一睹聖顏。」硃宏 昭前舉帽,群臣再拜而退。御光政樓存問軍民。辛亥,賜司衣王氏死,坐秦王事也。 癸丑,以前鎮州節度使、涇王從敏權知河南府事,尋以盧質代之。乙卯,賜司儀康 氏死,事連王氏也。丙辰,以天雄軍節度判官唐汭為諫議大夫,掌書記趙彖為起居 郎,元從都押衙宋令詢為磁州刺史。丁巳,以左僕射、平章事馮道為山陵使,戶部 尚書韓彥惲為副,中書舍人王延為判官,禮部尚書王權為禮儀使,兵部尚書李鈴為 鹵簿使,御史中丞龍敏為儀仗使,右僕射、權知河南府盧質為橋道頓遞使。庚申, 以前相州刺史郝瓊為右驍衛大將軍,充宣徽北院使;以光祿卿、充三司副使王玫為 三司使。癸亥,故檢校太尉、右衛上將軍、充三司使孫岳贈太尉、齊國公。丁卯, 帝釋縗服,群臣三上表,請復常膳,御正殿,從之。辛未,帝御中興殿,群臣列位, 馮道升階進酒。帝曰:「比於此物無愛,除賓友之會,不近樽斝。況在沉痛之中, 安事飲啖!」命徹之。 應順元年春正月壬申朔,帝御廣壽殿視朝,百僚詣閣門奉慰。時議者雲,月首 以朝服臨,不視朝可也。乙亥,契丹遣使朝貢。《遼史·太宗紀》:天顯九年閏月 戊午,唐遣使來告哀,即日遣使祭弔。丁丑,以太常卿崔居儉為秘書監,以前蔡州 刺史張繼祚為左武衛上將軍,充山陵橋道頓遞副使。戊寅,御明堂殿,仗衛如儀, 宮懸樂作,群臣朝服就位,宣制大赦天下,改長興五年為應順元年。時議者以梓宮 在殯,宮縣樂作,非禮也,懸而不作可也。回鶻可汗仁美遣使貢方物,故可汗仁裕 進遺留馬。是日,命中使三十五人以先帝鞍馬衣帶分賜籓位。 庚辰,宰臣馮道加司空,李愚加右僕射,劉煦加吏部尚書,余並如故。壬午, 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康義誠加檢校太尉、兼侍中,判六軍諸衛事。 甲申,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寧國軍節度使安彥威為河中節度使;以侍衛步軍都指 揮使、忠正軍節度使張從賓為涇州節度使,並加檢校太傅;以捧聖左右廂都指揮使、 欽州刺史硃洪實為寧國軍節度使,加檢校太保,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以嚴衛左右 廂都指揮使、岩州刺史皇甫遇為中正軍節度使、檢校太保,充侍衛步軍都指揮使。 戊子,樞密使、檢校太尉、同平章事硃宏昭,樞密使、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二品 馮贇並加兼中書令。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兼大同彰國振武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 石敬瑭加兼中書令;幽州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中書令趙德鈞加檢校太師、兼中書 令。樞密使馮贇表堅讓中書令,制改兼侍中,封邠國公。庚寅,鳳翔節度使、潞王 從珂加兼侍中;青州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中書令房知溫加檢校太師。辛卯,以翰 林學士承旨、尚書右丞李懌為工部尚書,以秘書監盧文紀為太常卿,充山陵禮儀使。 壬辰,荊南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中書令高從誨封南平王;湖南節度使、檢校太尉、 兼中書令馬希范封楚王。甲午,兩浙節度使、檢校太師、守中書令、吳王錢元瓘進 封吳越王;前洺州團練使皇甫立加檢校太保,充鄜州節度使;前彰義軍節度使康福 加檢校太傅,充邠州節度使;劍南東、西兩川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中書令、蜀王 孟知祥加檢校太師。制下,知祥辭不受命。丙申,鎮州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侍中 范延光,汴州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侍中趙延壽,並加檢校太師。戊戌,山南西道 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張虔釗,襄州節度使趙在禮,並加檢校太尉。辛丑, 以振武軍節度使、安北都護楊檀兼大同、彰國、振武、威塞等軍都虞候,充北面馬 軍都指揮使。 閏月壬寅朔,群臣赴西宮臨。癸卯,御文明殿入閣。以前右僕射、權知河南府 事盧質為太子少傅兼河南尹。以諫議大夫唐汭、膳部郎中知制誥陳乂並為給事中, 充樞密院直學士。《通鑑》:汭以文學從帝,歷三鎮在幕府。及即位,將佐之有才 者,硃、馮皆斥逐之。汭性迂疏,硃、馮恐帝含怒有時而發,乃引汭於密近,以其 黨陳乂監之。宣徽南院使、驃騎大將軍、左衛上將軍、知內侍省孟漢瓊加開府儀同 三司,賜忠貞扶運保泰功臣。丙午,正衙命使冊皇太后曹氏。戊申,以前雄武軍節 度使劉仲殷為右衛上將軍,邢州節度使趙鳳加爵邑。自是諸籓鎮文武臣僚皆次第加 恩,帝嗣位覃恩澤也。以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崔梲為工部侍郎,依前充職。以給事 中張鵬為御史中丞,以御史中丞龍敏為兵部侍郎,以太僕少卿竇維為大理卿。甲寅, 正衙命使冊皇太妃王氏。集賢院上言:「准敕書修創凌煙閣,尋奉詔問閣高下等級。 謹按凌煙閣,都長安時在西內三清殿側,畫像皆北面,閣有中隔,隔內面北寫功高 宰輔,南面寫功高諸侯王,隔外面次第圖畫功臣題贊。自西京板蕩,四十餘年,舊 日主掌官吏及畫像工人,並已淪喪,集賢院所管寫真官、畫真官人數不少,都洛後 廢職。今將起閣,望先定佐命功臣人數,請下翰林院預令寫真本,及下將作監興功, 次序間架修建。」乃詔集賢御書院復置寫真官、畫真官各一員,余依所奏。丁巳, 安州奏,此月七日夜,節度使符彥超為部曲王希全所害,廢朝一日。戊午,以前振 武軍節度使、安北都護高行周為彰武節度使。辛酉,以前鄆州囗使范政為少府監。 丙寅,幸至德宮。車駕至興教門,有飛鳶自空而墜,僵於御前。是日大風晦冥。 二月乙亥,以前鎮州節度使、涇王從敏為宋州節度使。己卯,以前徐州節度使、 檢校太傅李敬周為安州節度使。是日,宣授鳳翔節度使、潞王從珂為權北京留守; 以北京留守石敬瑭權知鎮州軍州事;以鎮州范延光權知鄴都留守事;以前河中節度 使、洋王從璋權知鳳翔軍軍府事。庚寅,幸山陵工作所。是日,西京留守王思同奏, 鳳翔節度使、潞王從珂拒命。丁酉,王思同加同平章事,充西面行營都部署;以前 邠州節度使藥彥稠為副部署。以河中節度使安彥威為西面兵馬都監,以前定州節度 使李德珫為權北京留守。山陵使奏:「伏睹御札,皇帝親奉靈駕至園陵。伏見累朝 故事,人君無親送葬之儀,請車駕不行。」不從。乙未,樞密使馮贇起復視事,時 贇丁母憂也。己亥,以司農卿張鎛為殿中監。庚子,殿直楚匡祚上言,監取亳州團 練使李重吉至宋州,繫於軍院。重吉,潞王之長子,及幽於宋州,帝猶以金帛賜之, 及聞西師咸叛,方遣使殺之。 三月甲辰,以前太僕少卿魏仁鍔為太僕卿。興元節度使張虔釗奏,會合討鳳翔。 丙午,以右領衛上將軍武延翰為郢州刺史。丁未,洋州孫漢韶奏,至興元與張虔釗 同議進軍。己酉,以鎮州節度使范延光依前檢校太師、兼侍中,行興唐尹,充天雄 軍節度使、北面水陸轉運制置使;以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石敬瑭依前檢校太尉、 兼中書令,其真定尹、充鎮州節度使、大同彰國振武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如故。 辛亥,以前定州節度使李德珫為北京留守,充河東節度使。許王從益加檢校太保, 前河中節度使、洋王從璋加檢校太傅。詔:「籓侯帶平章事以上薨,許立神道碑, 差官撰文。未帶平章事及刺史,准令式合立碑者,其文任自製撰,不在奏聞。」乙 卯,興元張虔釗奏,自鎮將兵赴鳳翔,收大散關。宗正寺奏:「准故事,諸陵有令、 丞各一員,近例更委本縣令兼之。緣河南洛陽是京邑,兼令、丞不便。」詔特置陵 台令、丞各一員。己未,以前金吾大將軍李肅為左衛上將軍,充山陵修奉上下宮都 部署。 庚申,西面步軍都監王景從等自軍前至,奏:「今月十五日,大軍進攻鳳翔。 十六日,嚴衛右廂都指揮使尹暉引軍東面入城,右羽林都指揮使楊思權引軍西面入 城,山南軍潰。」帝聞之,謂康義誠等曰:「朕幼年嗣位,委政大臣,兄弟之間, 必無榛梗。諸公大計見告,朕獨難違,事至於此,何方轉禍?朕當與左右自往鳳翔, 迎兄主社稷;朕自歸籓,於理為便。。」硃宏昭、馮贇不對,義誠曰:「西師驚潰, 蓋由主將失策。今駕下兵甲尚多,臣請自往關西,振其兵威,扼其衝要。」義誠又 累奏請行,帝召侍衛都將以下宣曰:「先皇帝棄萬國,朕於兄弟之中,無心爭立, 一旦被召主喪,便委社稷,岐陽兄長,果致猜嫌。卿等頃從先朝千征萬戰,今日之 事,寧不痛心!今據府庫,悉以頒賜,卿等勉之!」乃出銀絹錢厚賜於諸軍。是時 方事山陵,復有此賜,府藏為之一空,軍士猶負賞物揚言於路曰:「到鳳翔更請一 分。」其驕誕無畏如是。辛酉,幸左藏庫,視給將士金帛。是日,誅馬軍都指揮使 硃洪實,坐與康義誠忿爭故也。 癸亥,以康義誠為鳳翔行營都招討使,余如故。以王思同為副招討使;以安從 進為順化軍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詔左右羽林軍四十指揮改為嚴衛,左右 龍武、神武軍改為捧聖。甲子,陝州奏,潞王至潼關,害西面都部署王思同。乙亥, 宣諭西面行營將士,俟平鳳翔日,人賞二百千,府庫不足,以宮闈服玩增給。詔侍 衛馬軍都指揮使安從進京城巡檢。是日,從進已得潞王書檄,潛布腹心矣。丁卯, 潞王至陝州。戊辰,帝急召孟漢瓊,不至;召硃宏昭,宏昭懼,投於井。安從進尋 殺馮贇於其第。是夜,帝以百騎出元武門,謂控鶴指揮使慕容遷曰:「爾誠有馬, 控鶴從予。」及駕出,即闔門不行。遷乃帝素親信者也,臨危如是,人皆惡之。 是月二十九日夜,帝至衛州東七八里,遇騎從自東來不避,左右叱之,乃曰: 「鎮州節度使石敬瑭也。」帝喜,敬瑭拜舞於路,帝下馬慟哭,諭以「潞王危社稷, 康義誠以下叛我,無以自庇,長公主見教,逆爾於路,謀社稷大計。」敬瑭曰: 「衛州王宏贄宿舊諳事,且就宏贄圖之。」敬瑭即馳騎而前,見宏贄曰:「主上播 遷,至此危迫,吾戚屬也,何以圖全?」宏贄曰:「天子避狄,古亦有之,然於奔 迫之中,亦有將相、國寶、法物,所以軍長瞻奉,不覺其亡也。今宰職近臣從乎? 寶玉、法物從乎?」詢之無有。宏贄曰:「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今以五十騎奔 竄,無將相一人擁從,安能興復大計!所謂蛟龍失雲雨者也。今六軍將士總在潞邸 矣,公縱以戚籓念舊,無奈之何!」遂與宏贄同謁於驛亭,宣坐謀之。敬瑭以宏贄 所陳以聞,弓箭庫使沙守榮、奔洪進前謂敬瑭曰:「主上即明宗愛子,公即明宗愛 婿,富貴既同受,休戚合共之。今謀於戚籓,欲期安復,翻索從臣、國寶,欲以此 為辭,為賊算天子耶!」乃抽佩刀刺敬瑭,敬瑭親將陳暉捍之,守榮與暉單戰而死, 洪進亦自刎。是日,敬瑭盡誅帝之從騎五十餘輩,獨留帝於驛,乃馳騎趨洛。 四月三日,潞王入洛。五日,即位。七日,廢帝為鄂王。遣弘贄子殿直王巒之 衛州,時宏贄已奉帝幸州廨。九日,巒至,帝遇鴆而崩,時年二十一。是日辰時, 白虹貫日。皇后孔氏在宮中,及王巒回,即日與其四子並遇害。晉高祖即位,諡曰 閔,與秦王及末帝子重吉並葬於徽陵域中,封才數尺,路人觀者悲之。 史臣曰:閔帝爰自沖年,素有令問,及征從代邸,入踐堯階,屬軒皇之弓劍初 遺,吳王之几杖未賜,遽生猜間,遂至奔亡。蓋輔臣無安國之謀,非少主有不君之 咎。以至越在草莽,失守宗祧,斯蓋天命之難忱,土德之將謝故也。

譯文

同光四年(926)一月一日,莊宗不接受朝賀。契丹侵犯渤海。五日,下詔說因去年災害,物價上漲,從本月三日以後避開正殿,削減飲食撤除樂舞,以承受上天的懲罰。凡是去年遭受水災的州縣,秋夏賦稅一起免除。自壬午年(922)以前所欠的殘留稅款,以及各種課利,已有詔令予以免除的,還聽說所在官府仍在徵收,應令租庸司立即按以前命令處理。凡是京城郊區內的居民有囤積糧食的,應令減價出售,如不遵守命令,應予沒收。西川王衍父子和偽職將相官吏,除已判了刑以外,全部予以釋放。天下被囚禁的犯人,除了十惡五逆、官典犯贓、殺牛毀錢、放火搶劫、持刀殺人,一般刑律不予赦免的以外,所有判了死刑的,減刑一等。其餘罪犯全部予以減刑降刑。逃兵散兵,也一併釋放不予追究。 六日,河中節度使李繼麟來上朝。諸州報告,請允許為去年十月的地震召集和尚道士做道場消災。七日,魏王李繼岌在西川殺死樞密使郭崇韜和他全族。九日,百官上表章,請莊宗恢復正常飲食,共上了三次奏章,莊宗才答應。西川行營都監李廷安進獻西川樂官二百九十八人。契丹侵犯女真、渤海。二十一日,契丹阿保機派使者進貢良馬。二十三日,莊宗異母弟..州節度使李存繧被殺。李存繧是郭崇韜的女婿,所以被牽涉到災禍。這一天,任河中節度使、守太師、兼尚書令、西平王李繼麟為滑州節度使,接著又命令朱守殷用兵包圍他的府第,殺掉他和全族人。二十四日,吐谷渾、奚人各派使者進貢馬匹。鎮州報告,部下百姓凍死七千二百六十人。又上奏,請允許進獻花果樹木以及樂伶梅審鐸到京師。二十八日,宮人景奼上奏:「昭宗遇難之時,皇屬一千多人同時遇害,挖了三個洞葬在宮城西古龍興寺北面,請予改葬。」莊宗同意,於是下詔令河南府監辦此事。二十九日,回鶻可汗阿咄欲派使者進貢良馬。鎮州報告,平棘等四縣百姓餓死二千五十人。三十日,下詔說朱友謙同案犯史武等七人,已受國法處死,並沒收家產。史武等朱友謙的舊將,當時都是刺史,全都以無罪而全族被誅。 二月七日,任樂人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守御史大夫。景進以演戲受寵幸,善於採訪街頭巷尾瑣細事情上報,又秘密搜求妓女進宮,受很優厚的待遇。魏州錢糧事務,以及招兵買馬,全委任景進監管。孔謙想依附他以邀寵,常叫他「八哥」。各軍左右無不託庇於他,就是讀書人也有因為拜求他而走上仕途的。每次入宮對莊宗說事情,左右都得避開,專門幹些陷害蠱惑的事。這一天,莊宗到冷泉打獵。八日,宰臣豆盧革上奏,請支付州縣官員的實際薪俸,以便他們工作干出實效。 九日,武德使史彥瓊從鄴州騎馬來報告「:本月六日,貝州屯駐士兵突然沖入城中,搶劫市場商店。」起初,莊宗令魏博指揮使楊仁..率兵戍守瓦橋,到現在換防,詔令在貝州屯駐。去年天下漲大水,十月鄴州大地震,自此居民中有逃亡去別的地方的,每天聚在街巷議論說:「城中將出亂子!」人人恐懼,都不安心。十二月,任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留守事。王正言年老中風,事情常有遺忘,完全沒有治理才能,武德使史彥瓊,以一伶官而得寵幸,莊宗視為心腹委以重任,他在都府之中,作威作福,從王正言以下,對他都低聲下氣,委曲從事。因此,政事官沒有統攝之權,讓奸人得到謀求權勢的機會。在郭崇韜被殺時,人們不知禍患的起因,都說:「郭崇韜已經殺了李繼岌,在西川自己稱王,所以殺掉郭氏全家。」在這以前,有密詔令史彥瓊殺朱友謙之子澶州刺史朱建徽。史彥瓊半夜出城,不說去哪裡。天亮時,守城的報告王正言說:「史武德半夜騎馬而去,不知到哪裡去。」這一天人心大震,謠傳說:「劉皇后因李繼岌在蜀死去,已發動叛逆殺了皇帝,皇帝已死,所以緊急徵召史彥瓊。」這話在鄴州街市流傳,貝州軍士有私自回鄉探親聽說謠傳的,又將謠言在貝州傳開。軍士皇甫暉等因夜裡賭博沒贏,於是作亂,綁架都將楊仁..說「:我們十幾年為國家賣命,鎧甲不離身,以致吞併天下,主上不降臨恩澤,反而猜疑我們。保衛邊疆,常年離開家鄉,等到換防回來,離家近在咫尺,又不讓和家屬相見。現在聽說皇后殺了皇帝,京城已亂,將士都想回家探親,請你與我們一同走。」楊仁..說:「你們的打算太不對了!現在英明的君主在上,天下一家,皇帝的精兵不下百萬,西邊平定了巴、蜀,威震中外,你們各有家族,為什麼要這樣做?」軍士們於是拿起戈矛刀劍,圍住楊仁..說「:三軍怨怒,都想謀反,如不聽從,別怪我們對你無禮。」楊仁..說「:我並不是不知道這些,但大丈夫做事,應想萬全之計。」軍士們便殺了楊仁..。副將趙在禮聽說軍隊叛亂,衣服來不及系上帶子,想翻牆逃跑,亂兵追上來,持刀圍住他說:「你能做我們的主帥嗎?否則頭隨刀落!」趙在禮害怕,立即說:「我能做。」眾人於是歡呼吶喊,半夜裡燒搶貝郡。天亮後,擁著趙在禮奔赴臨清,掠奪永濟、館陶。五日晚,有從貝州來的人,說亂兵將侵犯都城,都巡檢使孫鐸等急忙到史彥瓊家裡,告訴他說:「賊兵將要來了,請發給鎧甲兵器,登城拒守。」史彥瓊說:「今天賊兵才到臨清,算路程要六天才到這裡,防備來得及。」孫鐸說:「賊寇前來侵犯,必然會加速行軍,一旦失去軍機,後悔都來不及!請僕射率領眾軍登上城牆,我率領勁兵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擊他們,賊兵被挫敗之後,必然會潰逃,然後可以全部消滅。如等到他人氣勢洶洶地逼到城下,擔心有奸人做內應,則事情就不可預料了。」史彥瓊說「:只須命令士兵守城,何必立即交戰。」此時史彥瓊懷疑孫鐸等有其他圖謀,所以拒絕他的建議。這夜三更時分,賊兵果然進攻北門,史彥瓊這時正率兵在北門樓,聽到賊兵呼叫,立刻驚潰。史彥瓊單騎奔往京師。天亮以後,亂軍攻入城內,孫鐸與他們巷戰,打不贏,帶著他母親從水門出城,才免遭劫難。傍晚,趙在禮引諸軍占據宮城,任命皇甫暉、趙進等人為都虞候、斬斫使,各軍大肆搶掠。興唐尹王正言進見趙在禮,望塵再拜。這一天,眾人推舉趙在禮為兵馬留後,起草表章向皇帝上報。莊宗大怒,命宋州節度使元行欽率領三千騎兵奔赴鄴都招撫,下詔征各道軍隊進軍討伐。 十日,淮南楊溥派使者慶賀平定蜀地。十二日,魏王李繼岌報告,康延孝率眾人造反,回頭侵犯西川。派副招討使任圜率兵追討。十三日,福建節度副使王延翰上奏,節度使王審知委託臨時掌管軍府事務。邢州左右步直軍四百人占據城市叛亂,推舉軍校趙太做留後,詔命東北面副招討使李紹真率兵討伐。十四日,元行欽到鄴都,進攻南門,用詔書向城中宣告招撫,趙在禮獻羊酒犒勞軍士,登城向元行欽遙拜說「:將士多年與父母分別,沒有皇上命令而回家探親,使得皇帝憂慮,我們追悔莫及!如果您能好言向上稟報,使皇帝發號令,我們也不敢不改過自新。」元行欽說「:皇上因你們有保衛社稷之功,必然寬恕。」因而把詔書給他。皇甫暉聚眾大罵,撕壞詔書。元行欽把此事告訴莊宗,莊宗大怒說:「收復鄴城之時,不要留下這些人。」十五日,元行欽自鄴都退軍,保衛澶州。十七日,從馬直宿衛軍士王溫等五人半夜謀亂,殺本軍使,被衛兵抓住,在本軍軍門碎屍。二十日,鄴都行營招撫使元行欽率各道軍隊再次進攻鄴都。二十一日,詔命河中節度使、永王李存霸回其藩地。 二十三日,各軍在鄴都大會師,進攻鄴城,沒攻下。元行欽又大力準備攻城器具。城中知道不會被寬恕,晝夜防備。朝廷聽說更加恐慌,連著派出朝中使者催促李繼岌的西征軍隊。李繼岌因康延孝占據漢州,派中軍士兵隨任圜進討,他自己居守利州,不能東歸。這一天,飛龍使顏思威帶領西川宮人來到。二十四日,淮南楊溥派使者進貢土產。西京報告,客省使李嚴押送蜀主王衍到本府。二十五日,東川董璋上奏,請下詔在本州殺死遂州節度使李令德和其全族人。二十六日,湖南馬殷報告,福建節度使王審知病重,副使王延翰已臨時接管軍府事務,請授予旗幟符節。司天監報告:自二月上旬後,晝夜陰雲,不見天象,到二十六日才晴,到月底,星辰沒變化。 二十七日,命令蕃漢總管李嗣源統帥親軍奔赴鄴都,以討伐趙在禮。莊宗一直倚重喜愛元行欽,鄴城軍亂,便任命為行營招討使,他卻久而無功。此時趙太占據邢州,王景戡占據滄州,自任為留後,河朔郡邑多有官吏被殺。莊宗想親自出征,樞密使和宰臣上奏說:「京師是天下根本,雖然四方有變亂,陛下應居中以制之,只須命將軍出征,不必親自帶兵。」莊宗說:「元行欽討伐叛亂沒有成功,李繼岌的軍隊還留在巴蜀、漢中,其餘沒有可使用的將軍,只有我自己統帥軍隊了。」樞密使李紹宏等說「:陛下以謀臣猛將取得天下,現在一州之亂就說沒有將軍了,是為什麼呢?總管李嗣源是陛下同宗武臣,創業以來,艱難百戰,哪座城沒攻下?哪處賊兵沒平定?威武之名,震於中外,按我們的設想,如委任他征討,鄴城賊兵一定能平定。」莊宗平時寬宏大度,不疑他們,自從殺郭崇韜、朱友謙之後,宦官伶官交相讒諂,國家大事都聽這些人的話,於是漸漸有了猜忌之心,不想讓大臣帶兵,聽了奏議後說「:我靠李嗣源保衛,你們再選別人。」又上奏說「:按我們的意思,非李嗣源不可。」河南尹張全義也上奏說:「河朔多事,拖久了則生禍患,應令總管進兵。如依靠李紹榮等人,不見成功。」莊宗於是命李嗣源帶兵行進。這一天,延州知州白彥琛上奏,綏、銀二地士兵搶掠州城謀叛。魏王李繼岌送裝有郭崇韜父子頭顱的盒子到宮門,詔令張全義收下埋掉。 三月一日,李紹真報告,收復邢州,擒獲賊首趙太等二十一人,押到鄴都城下示眾,然後都在軍門殺掉碎屍。四日,李紹真自邢州赴鄴都城下。六日,李嗣源率領大軍到鄴都,在西南角紮營,八日,又進軍到觀營門外紮營,下令各軍天亮攻城。這一夜,城下軍隊作亂,逼李嗣源做皇帝。天亮以後,亂軍擁著李嗣源和霍彥威進入鄴城,又被皇甫暉等人威脅,李嗣源說假話騙他們得以出城,夜間到魏縣。此時李嗣源遙領鎮州,天亮時,準備回到自己藩地,向莊宗上表章請罪,安重誨以為不行。第二天,就到相州。元行欽部下退兵保守衛州,派人飛騎向上報告,李嗣源一天中再三再四派使者上奏章申述。莊宗派李嗣源之子李從審和中使白從訓帶詔書告知李嗣源,走到衛州,李從審被元行欽抓住,詔書不能送到。這一天,西門行營副招討使任圜報告,收復漢州,擒獲逆賊康延孝。 十日,荊南高季興上奏,請割三峽內夔、忠、萬等三州復歸相應的道,依以前的管轄,又請任雲安監。早先將要計劃討伐蜀地,詔令高季興率本軍上三峽,自己收復原管屬郡。大軍未進發,夔、忠、萬三州已投降,高季興幾次請求,還賄賂劉皇后和宰臣樞密使,朝廷內外附和,莊宗才答應他的要求。十二日,下詔給河南府預借今年秋夏租稅。此時年成歉收人民困苦,百姓有受不完的殘害掠奪,京城周圍的人民,大都在道路上哭泣,有議論說是劉盆子再次出現了。十四日,詔令潞州節度使孔京力來京城,以右龍虎統軍安崇阮暫管潞州。這一天,忠武軍節度使、齊王張全義去世。十六日,宰臣豆盧革率百官上表章,因魏博軍變亂,請拿出內府錢物優待將士。莊宗不回答。此時懂得星象的人報告:「客星犯天庫,應散發庫府收藏的東西。」又說「:流星犯天蒬,預示皇帝跟前有緊急的戰事。」莊宗召集宰臣到便殿,皇后拿出宮中妝奩銀盆各兩個,與皇子滿哥等三人,對宰臣說「:外面人說內府金銀寶貝無數,以前諸侯進貢的東西立即又賜與出去,現在宮中所有只是妝奩、小孩而已,可以拿去供給軍隊。」豆盧革等人惶恐而退。十七日,拿出錢物賜給諸軍,兩樞密使和宋唐玉、景進等人各自拿錢供給軍隊。此時,軍士家庭缺食,婦女在野外撿野菜,等到發錢物時,都背著東西罵道:「我們妻子兒女都餓死了,發這個有什麼用!」十八日,元行欽自衛州率部下士兵返回,莊宗到耀店慰勞他。西川用車運來金銀四十萬兩到京城,按等級分給將士。元行欽請莊宗駕臨汴州,莊宗將從京師出發,派中使官向延嗣騎馬下詔給所在官員誅殺蜀主王衍及其全族人。 十九日,車駕從京師出發。二十二日,派元行欽率領騎兵沿黃河向東。二十六日,莊宗到滎澤,以龍驤馬軍八百騎兵為前軍,派姚彥溫監管,姚彥溫走到中牟,率領部下奔向汴州。此時潘環守衛王村寨,有儲積的糧食幾萬,也奔向汴州。這時候,李嗣源已進入汴州,莊宗聽說諸軍離散,精神沮喪,到萬勝鎮便下令回師。登上路邊的荒墳,設酒看著各位將軍流淚。突然有當地人獻上野雞,便問他這座墳的名稱,答道:「當地人相傳叫它為愁台。」莊宗更不高興,罷酒而去。這夜到汜水。以前莊宗出關向東,隨從士兵二萬五千,等到再回汜水時,已失去一萬多騎兵。於是留下秦州都指揮使張塘帶領三千步兵騎兵守關。莊宗經過罌子谷時,道路險狹,每次遇到手持兵器的衛士,都好言撫慰道:「剛才報告說魏王李繼岌又進獻西川五十萬金銀,回到京城一定都給你們。」軍士回答「:陛下賜給太晚,人家也不感謝你的恩典。」莊宗只好流淚。又索要袍帶賜給隨從官員,內庫使張容哥說「:已頒賜完了。」衛士叱責張容哥說「:弄得我們皇上保不住天下的就是這個閹宦奴才!」拔出刀來追趕他,有人救他才免於一死。張容哥對同黨說「:皇后吝惜東西不散發,軍人歸罪到我們,若有不測之事,到時會碎屍萬段,我不願看見這種災禍。」因此投黃河而死。 二十八日,到石橋,莊宗在野外設酒,悲哭不樂,對元行欽等各位將軍說:「鄴下動亂離散,寇盜蜂起四出,總管被亂軍逼迫,存亡難測,現在謠言紛擾,我實在無可依靠。你們跟隨我以來,富貴危難,無不共同承受,今天的危難處境,靠你們出主意想辦法,然而卻默默無語,坐觀成敗。我在滎澤的時候,想獨自一人渡過黃河,訪求總管,當面授予方略,招撫亂軍。你們各說心中的話,一起陳述利害,今天使我走到這一地步,你們又將怎麼辦?」元行欽等一百多人流淚上奏說「:我們原本是小人物,蒙陛下撫養,官位做到將相,危難時不能立功報答陛下,雖死也難以推卸責任,請允許我們申展今後的效力,以報國恩。」於是百餘人都用刀割下頭髮,把髮髻放在地上,以斷頭為誓,上下無不悲傷哭泣,見此情境的人認為是不祥之兆。這一天,西京留守張筠帶領西徵士兵到京城,莊宗在上東門外接見他們,傍晚,莊宗還宮。起初,莊宗在汜水,衛兵走散,京師恐懼不安,等到莊宗回來,人心稍定。二十九日,百官上朝奏事。安義節度使孔京力上奏,清點士兵防守都城,請下詔運糧萬石,進發都城。此時孔京力已殺監軍使占據都城,所以上奏騙莊宗。三十日,樞密使李紹宏和宰相豆盧革、韋說在中興殿廊下相會,商議軍機,因而上奏說:「魏王西徵士兵將到,陛下車駕應該到汜水,以等候魏王。」莊宗同意。中午,莊宗出上東門親自檢閱騎兵,告訴說天亮去東邊,下午還宮。 四月一日,任永王李存霸為北都留守,任申王李存渥為河中節度使。這一天,車駕將從京師出發,從駕騎軍在宣仁門外列陣,步兵在五鳳門外列陣。莊宗在內殿進食,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自本營率領部下抽戈帶刀,到興教門大喊,和黃甲兩軍用箭射興教門。莊宗聽說有變亂,從宮中率諸王近衛抵抗,把亂兵趕出門。不久敵軍焚燒興教門,翻過城牆而入,登上宮牆呼叫,莊宗帶領親軍格鬥,殺死亂兵數百。突然莊宗被流矢射中,中午,在絳霄殿廊下駕崩,享年四十三歲。這時,莊宗身旁的人都四處奔散,只有五坊人善友,收集廊下樂器堆在莊宗屍體上,點火燒掉,等明宗進入洛陽,僅得骨灰而已。天成元年(926)七月十三日,有關官員上諡號尊為光聖神閔孝皇帝,廟號為莊宗。這個月二十二日,葬於雍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