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 明宗紀六

薛居正等 《舊五代史》
天成四年春正月壬申朔,帝御崇元殿受朝賀,仗衛如儀。幽州節度使趙德鈞奏: 「臣孫贊,年五歲,默念《論語》、《孝經》,舉童子,於汴州取解就試。」詔曰: 「都尉之子,太尉之孫,能念儒書,備彰家訓,不勞就試,特與成名。宜賜別敕及 第,附今年春榜。」戊子,放元年應欠秋稅。以左衛上將軍安崇阮為黔南節度使。 壬辰,回鶻入朝使徹伯爾等五人各授懷化司戈放還。以北京副留守馮贇為宣徽使、 判三司。戊戌,禁天下虛稱試攝銜。西川孟知祥奏:「支屬刺史乞臣本道自署。」 二月乙巳,王晏球奏,此月三日收復定州,獲王都首級,生擒契丹托諾等二千 餘人。百僚稱賀已畢,乃詔取今月二十四日車駕還東京。辛亥,以北面行營招討使、 宋州節度使王晏球為鄆州節度使,加兼侍中;以北面行營副招討使、滄州節度使李 從敏為定州節度使;以北面行營兵馬都監、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滄州節度使;幽州 節度使趙德鈞加兼侍中。乙卯,以樞密使趙敬怡權知汴州軍州事。丙辰,邢州奏, 定州送到偽太子李繼陶,已處置訖。辛酉,帝御咸安樓受定州俘馘,百官就列,宣 露布於樓前,禮畢,以王都首級獻於太社。王都男四人、弟一人,托諾父子二人, 並磔於市。《五代會要》:尚書兵部宣露布於樓前,宣訖,尚書刑部侍郎張文寶奏 曰:「逆賊王都首級請付所司。」大理卿蕭希甫受之以出,獻於郊社,其王都男並 蕃將等磔於開封橋。時露布之文,類制敕之體,蓋執筆者誤,頗為識者所嗤。樞密 使趙敬怡卒,贈太傅。以端明殿學士趙鳳權知汴州軍州事。甲子,車駕發汴州。丙 寅,至鄭州。賜左僕射致仕鄭珏錢二十萬。丁卯,宰相崔協卒,詔贈尚書右僕射。 東都留守、太子少傅李琪等奉,至偃師縣奉迎。時琪奏章中有「敗契丹之凶黨,破 真定之逆城」之言。詔曰:「契丹即為凶黨,真定不是逆城,李琪罰一月俸。」庚 午,車駕至自汴州。 三月甲戌,馮道進表乞命相。丙戌,詔皇城使李從璨貶授房州司戶參軍,仍令 盡命。從璨,帝之諸子也。先是,帝巡幸汴州,留從璨以警大內,從璨因游會節園, 酒酣,戲登御榻。安重誨奏之,故置於法焉。壬辰,中書奏:「今後群臣內有乞假 覲省者,請量賜茶藥。」從之。乙未,以前鄆州節度使符習為汴州節度使。丙申, 詔鄴都、幽、鎮、滄、邢、易、定等州管內百姓,除正稅外,放免諸色差配,以討 王都之役,有挽運之勞也。 夏四月庚子朔,禁鐵釒錢。壬寅,重修廣壽殿成,有司請以丹漆金碧飾之, 帝曰:「此殿經焚,不可不修,但務宏壯,不勞華侈。」湖南奏,敗荊南賊軍於石 首鎮。詔沿邊置場買馬,不許蕃部直至闕下。先是,党項諸蕃凡將到馬,無駑良並 雲上進,國家雖約其價以給之,及計其館穀錫賚,所費不可勝紀。計司以為耗蠹中 華,遂止之。壬子,以皇子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從榮為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 以皇子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從厚為北京留守;以河陽節度使趙延壽為宋州節度使; 以侍衛親軍都指揮使、鎮南軍節度使康義誠為河陽節度使。契丹寇雲州。癸丑,契 丹遣紐赫美棱等復率其屬來朝貢,稱取托諾等骸骨,並斬於北市。甲寅,以端明殿 學士趙鳳為門下侍郎兼工部尚書、平章事。丙辰,諫議大夫致仕、襲文宣公孔邈卒。 庚申,以王建立、孔循帶中書直省吏歸籓,並追回。壬戌,幽州節度使趙德鈞兼北 面行營招討使,鎮州節度使范延光加檢校太傅。戊辰,中書奏:「五月一日,應在 京九品已上官,及諸道進奉使,請准貞元七年敕,就位起居,永為恆式。」從之。 五月己巳朔,帝御文明殿受朝。丙子,以夔州節度使西方鄴卒輟朝。丁丑,大 理卿李保殷卒。己卯,以忠武軍節度使索自通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以左威衛上 將軍硃漢賓為潞州節度使。乙酉,以黔州節度使安崇阮為夔州節度使,以左驍衛上 將軍張溫為洋州節度使,以黔州留後楊漢賓為本州節度使。中書奏:「太常寺定少 帝諡昭宣光烈孝皇帝,廟號景宗。伏以少帝今不入廟,難以言宗,只雲昭宣光烈孝 皇帝。」從之。丁亥,以鳳州武興軍留後陳皋為武興軍節度使,以新州威塞軍留後 翟璋為威塞軍節度使。壬辰,以權知尚書右丞崔居儉為尚書右丞。詔葺天下廨宇。 丙申,襄州奏,荊南高從誨乞歸順。雲州奏,契丹犯塞。 六月辛丑,以左散騎常侍姚顗為兵部侍郎。壬寅,夔州節度使楊漢章移鎮雲州, 以北京馬步軍都指揮使兼欽州刺史張敬達為鳳州節度使。癸卯,以前西京副留守事 張遵誨行衛尉事,充客省使。國子博士田敏請葺四郊祠祭齋室。丙午,以沂州刺史 張萬進為安北都護,充振武軍節度使。戊申,以宿州團練使康思立為利州節度使。 登州刺史孫元停任,坐在任無名科率故也。詔鄴都仍舊為魏府。應魏府、汴州、益 州宮殿悉去鴟尾,賜節度使為衙署。辛亥,以權知朔方軍留後、定難軍都知兵馬使 韓澄為朔方留後。癸丑,以前潞州節度使符彥超為左驍衛上將軍。詔:「諸道節度 使行軍司馬,名位雖高,或帥臣不在,其州事宜委節度副使權知。」又詔:「籓郡 所請賓幕及主事親從者,悉以名聞。」丙辰,權知荊南軍府事高從誨上章首罪,乞 修職貢,仍進銀三千兩贖罪。壬戌,幸至德宮。詔:「京城空地,課人蓋造。如無 力者,許人請射營構。」 秋七月庚午,以前西京留守判官張鎛為司農卿。壬申,貶前左金吾上將軍毛璋 為儒州長流百姓,尋賜自盡,以其在籓鎮陰蓄奸謀故也。甲戌,御史中丞呂夢奇責 授太子右贊善大夫,坐曾借毛璋馬故也。己卯,以工部侍郎任贊為左散騎常侍,以 樞密直學士、左諫議大夫、充匭使閻至為工部侍郎充職。遂州進嘉禾,一莖九穗。 壬午,以給事中、判大理卿事許光義為御史中丞。史館上言:「所編修莊宗一朝事 跡,欲名為實錄,太祖、獻祖、懿祖名為紀年錄。」從之。《五代會要》:天成三 年十二月,史館奏:「據左補闕張昭遠狀:『嘗讀國書,伏見懿祖昭烈皇帝自元和 之初,獻祖文皇帝於太和之際,立功王室,陳力國朝。太祖武皇帝自咸通後來,勤 王戮力,翦平多難,頻立大功,三換節旄,再安京國。莊宗皇帝終平大憝,奄有中 原,倘闕編修,遂成湮墜。伏請與當館修撰,參序條綱,撰太祖、莊宗實錄。』」 四年七月,監修國史趙鳳奏:「奉敕修懿祖、獻祖、太祖、莊宗四帝實錄,自今年 六月一日起手,旋具進呈。伏以凡關纂述,務合品題。承乾御宇之君,行事方雲實 錄;追尊冊號之帝,約文只可紀年。所修前件史書,今欲自莊宗一朝名為實錄,其 太祖以上並目為紀年錄。」從之。甲申,以前荊南行軍司馬、檢校太傅高從誨起復, 授檢校太傅、兼侍中,充荊南節度使。丙戌,涇州節度使李從昶移鎮華州,以冀州 刺史李金全為涇州節度使。戊子,中書奏:「今後新及第舉人,有曾授正官及御署 者,欲約前任資序,與除一官。」從之。壬辰,詔取來年二月二十一日有事於南郊。 八月丁酉朔,大理正路阮奏:「切見春秋釋奠於文宣王,而武成王廟久曠時祭, 請復常祀。」從之。戊戌,中書奏:「太子少傅李琪所撰進《霍彥威神道碑》文, 不分真偽,是混功名,望令改撰。」從之。琪,梁之故相,私懷感遇,敘彥威在梁 歷任,不欲言偽梁故也。辛丑,詔:「亂離已來,天下諸軍所掠生口,有主識認, 即勒還之。」以前清河縣令、襲酅國公、食邑三千戶楊仁矩為秘書丞。御史台奏: 「主簿硃穎是前中丞奏請,合隨聽罷任。」詔曰:「主簿既為正秩,況入選門,顯 自朝恩,合終考限,宜令仍舊守官。」甲辰,以宰臣馮道為南郊大禮使,兵部尚書 盧質為禮儀使,御史中丞許光義為儀仗使,兵部侍郎姚顗為鹵簿使,河南尹從榮為 橋道頓遞使,客省使、衛尉卿張遵誨為修裝法物使。乙巳,黑水朝貢使郭濟等率屬 來朝,授歸德司戈,放還蕃。丁未,以翰林學士承旨、禮部侍郎、知制誥李愚為兵 部侍郎,職如故。以中書舍人盧詹為禮部侍郎,以兵部侍郎裴皞為太子賓客。吐渾 首領念公山來朝貢。戊申,帝服袞冕,御文明殿,追冊昭宣光烈孝皇帝。庚戌,以 宰臣、監修國史趙鳳兼判集賢院事,以左散騎常侍任贊判大理卿事。己未,高麗王 王建遣使貢方物。辛酉,詔:「准往例,節度使帶平章事、侍中、中書令,並列銜 於敕牒,側書『使』字。今錢鏐是元帥、尚父,與使相名殊,馬殷守太師、尚書令, 是南省官資,不合署敕尾,今後敕牒內並落下。」乙卯,党項首領朝貢。甲子,幸 金真觀,改賜建法大師,賜紫尼智願為圓惠大師,即武皇夫人陳氏也。丙寅,達靼 來朝貢。京城內有南州、北州,乃張全義光啟中所築。至是,詔許人依街巷請射城 濠,任使平填,蓋造屋宇。 九月丁卯,中書奏:「據宗正寺申,懿祖永興陵、獻祖長寧陵、太祖建極陵並 在代州雁門縣,皇帝追尊四廟在應州金城縣。」詔:「應州升為望州,金城、雁門 並升為望縣。」辛未,太常博士段顒奏:「切見大祠則差宰相行事,中祠則卿監行 事,小祠則委太祝、奉禮,並不差官,今後請差五品官行事。」從之。癸巳,制天 下兵馬元帥、尚父、吳越國王錢鏐可落元帥、尚父、吳越國王,授太師致仕,責無 禮也。先是,上將軍烏昭遇使於兩浙,以朝廷事私於吳人,仍目鏐為殿下,自稱臣, 謁鏐行拜蹈之禮。及回,使副劉玫具述其事,故停削鏐官爵,令致仕。烏昭遇下御 史台,尋賜自盡。後有自浙中使還者,言昭遇無臣鏐之事,為玫所誣,人頗以為冤。 乙未,詔諸道通勘兩浙綱運進奉使,並下巡獄。 冬十月丙申朔,並吏部三銓為一銓,宜令本司官員同商量注擬,連署申奏,仍 不得於私第注官。戊戌,以襄州兵馬都監、守磁州刺史康福為朔方、河西等節度使, 靈、威、雄、警、涼等州觀察使。時朔方將吏請帥於朝廷,故命福往鎮之。庚子, 以右金吾上將軍史敬熔為左金吾上將軍,以左驍衛上將軍符彥超為右金吾上將軍, 以前黔州節度使李承約為右驍衛上將軍,以雲州節度使張敬詢為左驍衛上將軍,以 前華州節度使王景戡為右驍衛上將軍。癸卯,太常少卿蕭願責授太子洗馬,奪緋。 願南郊行事,與祠官同飲,詰旦猶醉不能行禮,為御史所劾也。詔新授朔方節度使 康福將兵萬人赴鎮。己酉,制復故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官爵。辛亥,升閬州為保寧軍。 壬子,以內客省使、左衛大將軍李仁矩為閬州節度使。幸七星亭。丙辰,夏州進白 鷹,重誨奏曰:「夏州違詔進貢,臣已止約。」帝曰:「善。」朝退,帝密令左右 進焉。是日,幸龍門。 十一月丁卯,洛州水暴漲,壞居人垣舍。戊辰,以刑部侍郎張文寶為右散騎常 侍。己巳,以尚書右丞李光序為刑部侍郎。癸酉,升曹州濟陰縣為次赤,以昭宣光 烈孝皇帝溫陵所在故也。甲戌,奉國軍節度使王延稟加兼侍中,從福建節度使王延 鈞請也。車駕出近郊,試夏州所進白鷹,戒左右勿令重誨知。己卯,日南至,帝御 文明殿受朝賀。癸未,秘書少監於嶠配振武長流百姓,永不齒任,為宰臣趙鳳誣奏 也。史官張昭遠等以新修獻祖、懿祖、太祖《紀年錄》共二十卷、《莊宗實錄》三 十卷上之,賜器帛有差。《五代會要》:監修趙鳳、修撰張昭遠、呂咸休各賜繒彩、 銀器等。 十二月丁酉,靈武康福奏:「破野利、大蟲兩族三百餘帳於方渠,獲牛羊三萬。」 戊戌,詔:「應授官及封贈官誥、舉人冬集等所費用物,一切官破。」壬戌,中書 奏:「今後宰臣致齋內,不押班,不知印,不赴內殿起居。或遇國忌,行事官已受 誓戒,宜不赴行香,並不奏刑殺公事。大祠致齋內,請不開宴。每遇大忌前一日, 請不坐朝。」從之。

譯文

同光四年(926)一月一日,莊宗不接受朝賀。契丹侵犯渤海。五日,下詔說因去年災害,物價上漲,從本月三日以後避開正殿,削減飲食撤除樂舞,以承受上天的懲罰。凡是去年遭受水災的州縣,秋夏賦稅一起免除。自壬午年(922)以前所欠的殘留稅款,以及各種課利,已有詔令予以免除的,還聽說所在官府仍在徵收,應令租庸司立即按以前命令處理。凡是京城郊區內的居民有囤積糧食的,應令減價出售,如不遵守命令,應予沒收。西川王衍父子和偽職將相官吏,除已判了刑以外,全部予以釋放。天下被囚禁的犯人,除了十惡五逆、官典犯贓、殺牛毀錢、放火搶劫、持刀殺人,一般刑律不予赦免的以外,所有判了死刑的,減刑一等。其餘罪犯全部予以減刑降刑。逃兵散兵,也一併釋放不予追究。 六日,河中節度使李繼麟來上朝。諸州報告,請允許為去年十月的地震召集和尚道士做道場消災。七日,魏王李繼岌在西川殺死樞密使郭崇韜和他全族。九日,百官上表章,請莊宗恢復正常飲食,共上了三次奏章,莊宗才答應。西川行營都監李廷安進獻西川樂官二百九十八人。契丹侵犯女真、渤海。二十一日,契丹阿保機派使者進貢良馬。二十三日,莊宗異母弟..州節度使李存繧被殺。李存繧是郭崇韜的女婿,所以被牽涉到災禍。這一天,任河中節度使、守太師、兼尚書令、西平王李繼麟為滑州節度使,接著又命令朱守殷用兵包圍他的府第,殺掉他和全族人。二十四日,吐谷渾、奚人各派使者進貢馬匹。鎮州報告,部下百姓凍死七千二百六十人。又上奏,請允許進獻花果樹木以及樂伶梅審鐸到京師。二十八日,宮人景奼上奏:「昭宗遇難之時,皇屬一千多人同時遇害,挖了三個洞葬在宮城西古龍興寺北面,請予改葬。」莊宗同意,於是下詔令河南府監辦此事。二十九日,回鶻可汗阿咄欲派使者進貢良馬。鎮州報告,平棘等四縣百姓餓死二千五十人。三十日,下詔說朱友謙同案犯史武等七人,已受國法處死,並沒收家產。史武等朱友謙的舊將,當時都是刺史,全都以無罪而全族被誅。 二月七日,任樂人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守御史大夫。景進以演戲受寵幸,善於採訪街頭巷尾瑣細事情上報,又秘密搜求妓女進宮,受很優厚的待遇。魏州錢糧事務,以及招兵買馬,全委任景進監管。孔謙想依附他以邀寵,常叫他「八哥」。各軍左右無不託庇於他,就是讀書人也有因為拜求他而走上仕途的。每次入宮對莊宗說事情,左右都得避開,專門幹些陷害蠱惑的事。這一天,莊宗到冷泉打獵。八日,宰臣豆盧革上奏,請支付州縣官員的實際薪俸,以便他們工作干出實效。 九日,武德使史彥瓊從鄴州騎馬來報告「:本月六日,貝州屯駐士兵突然沖入城中,搶劫市場商店。」起初,莊宗令魏博指揮使楊仁..率兵戍守瓦橋,到現在換防,詔令在貝州屯駐。去年天下漲大水,十月鄴州大地震,自此居民中有逃亡去別的地方的,每天聚在街巷議論說:「城中將出亂子!」人人恐懼,都不安心。十二月,任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留守事。王正言年老中風,事情常有遺忘,完全沒有治理才能,武德使史彥瓊,以一伶官而得寵幸,莊宗視為心腹委以重任,他在都府之中,作威作福,從王正言以下,對他都低聲下氣,委曲從事。因此,政事官沒有統攝之權,讓奸人得到謀求權勢的機會。在郭崇韜被殺時,人們不知禍患的起因,都說:「郭崇韜已經殺了李繼岌,在西川自己稱王,所以殺掉郭氏全家。」在這以前,有密詔令史彥瓊殺朱友謙之子澶州刺史朱建徽。史彥瓊半夜出城,不說去哪裡。天亮時,守城的報告王正言說:「史武德半夜騎馬而去,不知到哪裡去。」這一天人心大震,謠傳說:「劉皇后因李繼岌在蜀死去,已發動叛逆殺了皇帝,皇帝已死,所以緊急徵召史彥瓊。」這話在鄴州街市流傳,貝州軍士有私自回鄉探親聽說謠傳的,又將謠言在貝州傳開。軍士皇甫暉等因夜裡賭博沒贏,於是作亂,綁架都將楊仁..說「:我們十幾年為國家賣命,鎧甲不離身,以致吞併天下,主上不降臨恩澤,反而猜疑我們。保衛邊疆,常年離開家鄉,等到換防回來,離家近在咫尺,又不讓和家屬相見。現在聽說皇后殺了皇帝,京城已亂,將士都想回家探親,請你與我們一同走。」楊仁..說:「你們的打算太不對了!現在英明的君主在上,天下一家,皇帝的精兵不下百萬,西邊平定了巴、蜀,威震中外,你們各有家族,為什麼要這樣做?」軍士們於是拿起戈矛刀劍,圍住楊仁..說「:三軍怨怒,都想謀反,如不聽從,別怪我們對你無禮。」楊仁..說「:我並不是不知道這些,但大丈夫做事,應想萬全之計。」軍士們便殺了楊仁..。副將趙在禮聽說軍隊叛亂,衣服來不及系上帶子,想翻牆逃跑,亂兵追上來,持刀圍住他說:「你能做我們的主帥嗎?否則頭隨刀落!」趙在禮害怕,立即說:「我能做。」眾人於是歡呼吶喊,半夜裡燒搶貝郡。天亮後,擁著趙在禮奔赴臨清,掠奪永濟、館陶。五日晚,有從貝州來的人,說亂兵將侵犯都城,都巡檢使孫鐸等急忙到史彥瓊家裡,告訴他說:「賊兵將要來了,請發給鎧甲兵器,登城拒守。」史彥瓊說:「今天賊兵才到臨清,算路程要六天才到這裡,防備來得及。」孫鐸說:「賊寇前來侵犯,必然會加速行軍,一旦失去軍機,後悔都來不及!請僕射率領眾軍登上城牆,我率領勁兵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擊他們,賊兵被挫敗之後,必然會潰逃,然後可以全部消滅。如等到他人氣勢洶洶地逼到城下,擔心有奸人做內應,則事情就不可預料了。」史彥瓊說「:只須命令士兵守城,何必立即交戰。」此時史彥瓊懷疑孫鐸等有其他圖謀,所以拒絕他的建議。這夜三更時分,賊兵果然進攻北門,史彥瓊這時正率兵在北門樓,聽到賊兵呼叫,立刻驚潰。史彥瓊單騎奔往京師。天亮以後,亂軍攻入城內,孫鐸與他們巷戰,打不贏,帶著他母親從水門出城,才免遭劫難。傍晚,趙在禮引諸軍占據宮城,任命皇甫暉、趙進等人為都虞候、斬斫使,各軍大肆搶掠。興唐尹王正言進見趙在禮,望塵再拜。這一天,眾人推舉趙在禮為兵馬留後,起草表章向皇帝上報。莊宗大怒,命宋州節度使元行欽率領三千騎兵奔赴鄴都招撫,下詔征各道軍隊進軍討伐。 十日,淮南楊溥派使者慶賀平定蜀地。十二日,魏王李繼岌報告,康延孝率眾人造反,回頭侵犯西川。派副招討使任圜率兵追討。十三日,福建節度副使王延翰上奏,節度使王審知委託臨時掌管軍府事務。邢州左右步直軍四百人占據城市叛亂,推舉軍校趙太做留後,詔命東北面副招討使李紹真率兵討伐。十四日,元行欽到鄴都,進攻南門,用詔書向城中宣告招撫,趙在禮獻羊酒犒勞軍士,登城向元行欽遙拜說「:將士多年與父母分別,沒有皇上命令而回家探親,使得皇帝憂慮,我們追悔莫及!如果您能好言向上稟報,使皇帝發號令,我們也不敢不改過自新。」元行欽說「:皇上因你們有保衛社稷之功,必然寬恕。」因而把詔書給他。皇甫暉聚眾大罵,撕壞詔書。元行欽把此事告訴莊宗,莊宗大怒說:「收復鄴城之時,不要留下這些人。」十五日,元行欽自鄴都退軍,保衛澶州。十七日,從馬直宿衛軍士王溫等五人半夜謀亂,殺本軍使,被衛兵抓住,在本軍軍門碎屍。二十日,鄴都行營招撫使元行欽率各道軍隊再次進攻鄴都。二十一日,詔命河中節度使、永王李存霸回其藩地。 二十三日,各軍在鄴都大會師,進攻鄴城,沒攻下。元行欽又大力準備攻城器具。城中知道不會被寬恕,晝夜防備。朝廷聽說更加恐慌,連著派出朝中使者催促李繼岌的西征軍隊。李繼岌因康延孝占據漢州,派中軍士兵隨任圜進討,他自己居守利州,不能東歸。這一天,飛龍使顏思威帶領西川宮人來到。二十四日,淮南楊溥派使者進貢土產。西京報告,客省使李嚴押送蜀主王衍到本府。二十五日,東川董璋上奏,請下詔在本州殺死遂州節度使李令德和其全族人。二十六日,湖南馬殷報告,福建節度使王審知病重,副使王延翰已臨時接管軍府事務,請授予旗幟符節。司天監報告:自二月上旬後,晝夜陰雲,不見天象,到二十六日才晴,到月底,星辰沒變化。 二十七日,命令蕃漢總管李嗣源統帥親軍奔赴鄴都,以討伐趙在禮。莊宗一直倚重喜愛元行欽,鄴城軍亂,便任命為行營招討使,他卻久而無功。此時趙太占據邢州,王景戡占據滄州,自任為留後,河朔郡邑多有官吏被殺。莊宗想親自出征,樞密使和宰臣上奏說:「京師是天下根本,雖然四方有變亂,陛下應居中以制之,只須命將軍出征,不必親自帶兵。」莊宗說:「元行欽討伐叛亂沒有成功,李繼岌的軍隊還留在巴蜀、漢中,其餘沒有可使用的將軍,只有我自己統帥軍隊了。」樞密使李紹宏等說「:陛下以謀臣猛將取得天下,現在一州之亂就說沒有將軍了,是為什麼呢?總管李嗣源是陛下同宗武臣,創業以來,艱難百戰,哪座城沒攻下?哪處賊兵沒平定?威武之名,震於中外,按我們的設想,如委任他征討,鄴城賊兵一定能平定。」莊宗平時寬宏大度,不疑他們,自從殺郭崇韜、朱友謙之後,宦官伶官交相讒諂,國家大事都聽這些人的話,於是漸漸有了猜忌之心,不想讓大臣帶兵,聽了奏議後說「:我靠李嗣源保衛,你們再選別人。」又上奏說「:按我們的意思,非李嗣源不可。」河南尹張全義也上奏說:「河朔多事,拖久了則生禍患,應令總管進兵。如依靠李紹榮等人,不見成功。」莊宗於是命李嗣源帶兵行進。這一天,延州知州白彥琛上奏,綏、銀二地士兵搶掠州城謀叛。魏王李繼岌送裝有郭崇韜父子頭顱的盒子到宮門,詔令張全義收下埋掉。 三月一日,李紹真報告,收復邢州,擒獲賊首趙太等二十一人,押到鄴都城下示眾,然後都在軍門殺掉碎屍。四日,李紹真自邢州赴鄴都城下。六日,李嗣源率領大軍到鄴都,在西南角紮營,八日,又進軍到觀營門外紮營,下令各軍天亮攻城。這一夜,城下軍隊作亂,逼李嗣源做皇帝。天亮以後,亂軍擁著李嗣源和霍彥威進入鄴城,又被皇甫暉等人威脅,李嗣源說假話騙他們得以出城,夜間到魏縣。此時李嗣源遙領鎮州,天亮時,準備回到自己藩地,向莊宗上表章請罪,安重誨以為不行。第二天,就到相州。元行欽部下退兵保守衛州,派人飛騎向上報告,李嗣源一天中再三再四派使者上奏章申述。莊宗派李嗣源之子李從審和中使白從訓帶詔書告知李嗣源,走到衛州,李從審被元行欽抓住,詔書不能送到。這一天,西門行營副招討使任圜報告,收復漢州,擒獲逆賊康延孝。 十日,荊南高季興上奏,請割三峽內夔、忠、萬等三州復歸相應的道,依以前的管轄,又請任雲安監。早先將要計劃討伐蜀地,詔令高季興率本軍上三峽,自己收復原管屬郡。大軍未進發,夔、忠、萬三州已投降,高季興幾次請求,還賄賂劉皇后和宰臣樞密使,朝廷內外附和,莊宗才答應他的要求。十二日,下詔給河南府預借今年秋夏租稅。此時年成歉收人民困苦,百姓有受不完的殘害掠奪,京城周圍的人民,大都在道路上哭泣,有議論說是劉盆子再次出現了。十四日,詔令潞州節度使孔京力來京城,以右龍虎統軍安崇阮暫管潞州。這一天,忠武軍節度使、齊王張全義去世。十六日,宰臣豆盧革率百官上表章,因魏博軍變亂,請拿出內府錢物優待將士。莊宗不回答。此時懂得星象的人報告:「客星犯天庫,應散發庫府收藏的東西。」又說「:流星犯天蒬,預示皇帝跟前有緊急的戰事。」莊宗召集宰臣到便殿,皇后拿出宮中妝奩銀盆各兩個,與皇子滿哥等三人,對宰臣說「:外面人說內府金銀寶貝無數,以前諸侯進貢的東西立即又賜與出去,現在宮中所有只是妝奩、小孩而已,可以拿去供給軍隊。」豆盧革等人惶恐而退。十七日,拿出錢物賜給諸軍,兩樞密使和宋唐玉、景進等人各自拿錢供給軍隊。此時,軍士家庭缺食,婦女在野外撿野菜,等到發錢物時,都背著東西罵道:「我們妻子兒女都餓死了,發這個有什麼用!」十八日,元行欽自衛州率部下士兵返回,莊宗到耀店慰勞他。西川用車運來金銀四十萬兩到京城,按等級分給將士。元行欽請莊宗駕臨汴州,莊宗將從京師出發,派中使官向延嗣騎馬下詔給所在官員誅殺蜀主王衍及其全族人。 十九日,車駕從京師出發。二十二日,派元行欽率領騎兵沿黃河向東。二十六日,莊宗到滎澤,以龍驤馬軍八百騎兵為前軍,派姚彥溫監管,姚彥溫走到中牟,率領部下奔向汴州。此時潘環守衛王村寨,有儲積的糧食幾萬,也奔向汴州。這時候,李嗣源已進入汴州,莊宗聽說諸軍離散,精神沮喪,到萬勝鎮便下令回師。登上路邊的荒墳,設酒看著各位將軍流淚。突然有當地人獻上野雞,便問他這座墳的名稱,答道:「當地人相傳叫它為愁台。」莊宗更不高興,罷酒而去。這夜到汜水。以前莊宗出關向東,隨從士兵二萬五千,等到再回汜水時,已失去一萬多騎兵。於是留下秦州都指揮使張塘帶領三千步兵騎兵守關。莊宗經過罌子谷時,道路險狹,每次遇到手持兵器的衛士,都好言撫慰道:「剛才報告說魏王李繼岌又進獻西川五十萬金銀,回到京城一定都給你們。」軍士回答「:陛下賜給太晚,人家也不感謝你的恩典。」莊宗只好流淚。又索要袍帶賜給隨從官員,內庫使張容哥說「:已頒賜完了。」衛士叱責張容哥說「:弄得我們皇上保不住天下的就是這個閹宦奴才!」拔出刀來追趕他,有人救他才免於一死。張容哥對同黨說「:皇后吝惜東西不散發,軍人歸罪到我們,若有不測之事,到時會碎屍萬段,我不願看見這種災禍。」因此投黃河而死。 二十八日,到石橋,莊宗在野外設酒,悲哭不樂,對元行欽等各位將軍說:「鄴下動亂離散,寇盜蜂起四出,總管被亂軍逼迫,存亡難測,現在謠言紛擾,我實在無可依靠。你們跟隨我以來,富貴危難,無不共同承受,今天的危難處境,靠你們出主意想辦法,然而卻默默無語,坐觀成敗。我在滎澤的時候,想獨自一人渡過黃河,訪求總管,當面授予方略,招撫亂軍。你們各說心中的話,一起陳述利害,今天使我走到這一地步,你們又將怎麼辦?」元行欽等一百多人流淚上奏說「:我們原本是小人物,蒙陛下撫養,官位做到將相,危難時不能立功報答陛下,雖死也難以推卸責任,請允許我們申展今後的效力,以報國恩。」於是百餘人都用刀割下頭髮,把髮髻放在地上,以斷頭為誓,上下無不悲傷哭泣,見此情境的人認為是不祥之兆。這一天,西京留守張筠帶領西徵士兵到京城,莊宗在上東門外接見他們,傍晚,莊宗還宮。起初,莊宗在汜水,衛兵走散,京師恐懼不安,等到莊宗回來,人心稍定。二十九日,百官上朝奏事。安義節度使孔京力上奏,清點士兵防守都城,請下詔運糧萬石,進發都城。此時孔京力已殺監軍使占據都城,所以上奏騙莊宗。三十日,樞密使李紹宏和宰相豆盧革、韋說在中興殿廊下相會,商議軍機,因而上奏說:「魏王西徵士兵將到,陛下車駕應該到汜水,以等候魏王。」莊宗同意。中午,莊宗出上東門親自檢閱騎兵,告訴說天亮去東邊,下午還宮。 四月一日,任永王李存霸為北都留守,任申王李存渥為河中節度使。這一天,車駕將從京師出發,從駕騎軍在宣仁門外列陣,步兵在五鳳門外列陣。莊宗在內殿進食,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自本營率領部下抽戈帶刀,到興教門大喊,和黃甲兩軍用箭射興教門。莊宗聽說有變亂,從宮中率諸王近衛抵抗,把亂兵趕出門。不久敵軍焚燒興教門,翻過城牆而入,登上宮牆呼叫,莊宗帶領親軍格鬥,殺死亂兵數百。突然莊宗被流矢射中,中午,在絳霄殿廊下駕崩,享年四十三歲。這時,莊宗身旁的人都四處奔散,只有五坊人善友,收集廊下樂器堆在莊宗屍體上,點火燒掉,等明宗進入洛陽,僅得骨灰而已。天成元年(926)七月十三日,有關官員上諡號尊為光聖神閔孝皇帝,廟號為莊宗。這個月二十二日,葬於雍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