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 明宗紀三

薛居正等 《舊五代史》
天成元年秋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有司上言:「莊宗廟室酌獻,請奏武成之 舞。」從之。鄆州節度使霍彥威移鎮青州。丁亥,莊宗神主祔廟,有司請祧懿祖室, 從之。詔:「陵州、合州長流百姓豆盧革、韋說等,可並自長流後,縱逢恩赦,不 在原宥之限。豆盧升、韋濤仍削除自前所受官秩。」壬辰,以久雨,放百僚朝參, 詔天下疏理繫囚。甲午,汴州奏,舊管曹州乞卻歸當道,從之。是日,詔曰:「承 前使府奏請判官,率皆隨府除移停罷。近年流例,有異前規,使府雖已除移,判官 元安舊職。起今後若是朝廷除授者,即不計使府除移,如是使府奏請,即皆隨府移 罷。舊例籓侯帶平章事者,所奏請判官,殿中已上許奏緋,中丞已上許奏紫,今不 帶平章事亦許同帶平章事例處分。如防禦、團練使奏請判官,員外郎已下不在奏緋 之限。其所奏判官、州縣官,並須將歷任告身隨奏至京。如未有官,假稱試攝,亦 奏狀內分明署出。如籓鎮留後、權知軍州事,並不在奏請判官之限。如刺史要奏州 縣官,須申本道,請發表章,不得自奏。近日州使奏請從事,本無官緒,妄結虛銜, 不計職位高卑,多是請兼硃紫,不惟紊亂,實啟撓求。宜令諸道州府,切准敕命處 分。」 丁酉,內出象笏三十四面,賜百官之無笏者。己亥,帝御文明殿,百官入閣, 月望如月朔之儀,從新例也。荊南高季興上言,峽內三州,請朝廷不除刺史。幽州 奏,契丹寇邊,詔齊州防禦使安審通率師御之。辛丑,以前青州節度使符習為鄆州 節度使,以前華州節度使史敬熔為安州節度使。乙巳,禁熔錢為器,仍估定生銅器 價斤二百,熟銅器斤四百,如違省價買賣者,以盜鑄錢論。丁未,樞密使院條奏: 「諸道節度使、刺史內,有不守詔條,公行科斂,須行止絕。州使所納軍糧,不得 更邀加耗。節度使、刺史所置牙隊,許於軍都內抽取,便給省司衣糧,況人數已多, 訪問尚有招致。諸邑人多有抵罪亡命,便於州府投名為使下元隨,邀求職務,凌壓 平人;及有力戶人,於諸處行賂,希求事務。亦有州使安稱修葺城池廨宇,科賦於 人,及營私宅,諸縣鎮所受州使文符,如涉科斂人戶,不得稟受。州府不得賒買行 人物色,兼行科率。已前條件,州使如敢犯違,許人陳告,勘詰不虛,量行獎賞。 宜令三京、諸道州府,准此處分。」 新授青州節度使霍彥威奏,處斬新登州刺史王公儼,及同謀拒命指揮使李謹、 王居厚等八人訖。初,同光中,符習為青州節度使,宦官楊希望為監軍,專制軍政。 趙在禮之據魏州,習奉詔以本軍進討,俄而帝為亂軍所劫,習即罷歸。希望遣兵邀 之,習懼而還。至滑州,帝遣人招之,習至,乃從帝入汴。希望聞魏軍亂,遣兵圍 守習家,欲盡殺之。公儼素受希望獎愛,謂希望曰:「內侍宜分腹心之兵,監四面 守陴者,則誰敢異圖。」希望從之。公儼乘其無備,圍希望之第,擒而殺之。公儼 遂與州將李謹等謀據州城,以邀符節,即令軍府飛章留己,兼揚言符習在鎮,人不 便其政,帝乃除公儼為登州刺史。公儼不時赴任,即以霍彥威代符習,聚兵淄州, 以圖進取。彥威至淄州,會詔使至青州告諭,公儼即赴所任。彥威懲其初心,遣人 擒公儼於北海縣,與同黨斬於州東。《通鑑》:彥威聚兵淄州,以圖進取,公儼懼。 乙未,始之官。丁酉,彥威至青州,追擒之。有司上言:「莊宗祔廟,懿祖祧遷, 準例舍故而諱新,懿祖例不諱,忌日不行香。」從之。壬子,襄州節度使劉訓加檢 校太傅,以偽蜀右僕射、中書侍郎、平章事、趙國公張格為太子賓客,充三司副使, 從任圜請也。 九月乙卯朔,詔汴州扶溝縣復隸許州。以前絳州刺史婁繼英為冀州刺史,充北 面水陸轉運制置使。己未,幸至德宮,遂幸前隰州刺史袁建豐之第。帝嘗為太原內 牙親將,建豐為副,至是建豐風疾沈廢,故親幸其第以撫之。庚申,以都官郎中庾 傳美充三州搜訪圖籍使。傳美為蜀王衍之舊僚,家在成都,便於歸計,且言成都具 有本朝實錄,及傳美使回,所得才九朝實錄及殘缺雜舊而已。癸亥,應聖節,百僚 於敬愛寺設齋,召緇黃之眾於中興殿講論,眾近例也。戊辰,以偽蜀檢校太師、兼 中書令、右金吾街使張貽範為兵部尚書致仕。都官員外郎於鄴奏請指揮不得書契券 輒賣良人,從之。癸酉,天策上將軍、湖南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師、兼尚 書令、楚王馬殷加檢校太師、守尚書令。兩浙節度留後、靜海軍節度、嶺南西道觀 察處置等使、檢校太尉、兼中書令錢元瓘加食邑。中吳建武等軍節度、嶺南東道觀 察處置等使、檢校太尉、兼中書令錢元璙加開府階,進食邑。甲戌,以前代州刺史 馬溉為左衛上將軍致仕。己卯,以光祿卿羅周敬為右金吾衛大將軍,充街使。辛巳, 以前復州刺史袁{山義}為唐州刺史。詔曰:「鳳翔節度使李嚴,世聯宗屬,任重 籓宣,慶善有稱,忠勤顯著。既在維城之列,宜新定體之文。是降寵光,以隆惇敘, 俾煥成家之美,貴崇猶子之親。宜於本名上加『從』字。」癸未,文武百僚至張全 義私第柩前立班辭,以來月二日葬故也。 冬十月甲申朔,詔賜文武百僚冬服綿帛有差。近例,十月初寒之始,天子賜近 侍執政大臣冬服。帝顧謂判三司任圜曰:「百僚散未?」圜奏曰:「臣聞本朝給春 冬服,遍及百僚。喪亂已來,急於軍旅,人君所賜,未能周給。今止近臣而已,外 臣無所賜。」帝曰:「外臣亦吾臣也,卿宜計度。」圜遂與安重誨據品秩之差,以 定春冬之賜,其後遂以為常。右拾遺曹琮上疏,內一件:「百僚朔望入閣,及五日 內殿起居,請許三署寺監官輪次轉奏封事。」從之。刑部員外郎孔莊上言:「自兵 興以來,法制不一,諸道州縣常行枷杖,多不依格律,請以舊制曉諭,改而正之。」 丙戌,吏部侍郎盧文紀上言:「請內外文武臣僚,每歲有司明定考校,將相乞回御 筆,以行黜陟,疏下中書門下商量,宰臣奏請施行。」從之。丁亥,雲南巂州山後 兩林百蠻都鬼主、右武衛大將軍李卑晚遣大鬼主傳能、何華等來朝貢,帝御文明殿 對之,百僚稱賀。庚寅,以客省使李嚴領泗州防禦使,以河中節度副使李鈴為太子 賓客。壬辰,邠州節度使毛璋移鎮潞州。巴州進嘉禾合穗。甲午,以前隰州刺史袁 建豐遙領洪州節度使。 庚子,幽州奏,契丹平州守將偽署幽州節度使盧文進,率戶口歸順,百僚稱賀。 辛丑,契丹遣使來告哀,言國主安巴堅以今年七月二十七日卒。詔曰:「朕近纘皇 圖,恭修帝道,務安夷夏,貴洽雍熙。契丹王世預歡盟,禮交聘問,遽聞凶訃,倍 軫悲懷,可輟今月十九日朝參。」丙午,以巂州山後兩林、百蠻都鬼主李卑晚為寧 遠將軍,大渡河山前仰川六姓都鬼主、懷安郡王勿鄧摽莎為定遠將軍。丁未,幽州 奏,盧文進所率降戶孳畜人口在平州西,首尾約七十里。庚戌,以吏部侍郎盧文紀 為御史中丞,時御史大夫李琪三上表求解任故也。以兵部侍郎劉岳為吏部侍郎,以 戶部侍郎、充端明殿學士馮道為兵部侍郎,以中書舍人、充端明殿學士趙鳳為戶部 侍郎,並依前充職。壬子,靜江軍節度使、桂州管內觀察使、檢校太師、兼中書令、 扶風郡王馬賓加食邑實封,澧郎觀察使、檢校太傅、兼侍中馬希振加檢校太尉。盧 文進至幽州,遣軍吏奉表來上。 十一月戊午,以滄州留後王景戡為邢州節度使。青州奏,得登州狀申,契丹先 攻逼渤海國,自安巴堅身死,雖已抽退,尚留兵馬在渤海扶餘城,今渤海王弟領兵 馬攻圍扶餘城內契丹次。己未,以翰林學士、尚書、戶部郎中、知制誥劉句為中 書舍人充職。辛酉,以前秘書少監溫輦為太子詹事。壬戌,以前房州刺史硃罕為潁 州團練使。是日,詔曰:「應今日已前修蓋得寺院,無令毀廢;自此已後,不得輒 有建造。如要願在僧門,並須官壇受戒,不得衷私剃度。」癸丑,日南至,帝御文 明殿受朝賀,仗衛如式。禮部侍郎裴皞上言:「諸州刺史經三考方請替移。」詔曰: 「有政聲者就加恩澤,無課最者即便替移。」密州獻芝草。庚午,河陽節度使夏魯 奇移鎮許州,留後梁漢顒為邠州節度使。淮南楊溥遣使貢獻,賀登極。乙亥,以前 振武留後張溫為利州昭武軍留後,以果州刺史孫鐸為漢州刺史,充西川馬步軍都指 揮使。壬午,靜海軍節度、安南管內觀察等使、檢校太尉、兼侍中錢元球加開府階, 進食邑。癸未,鎮州奏,准詔盧文進所率歸業戶口,蠲放租稅三年,仍每口給糧五 斗。 十二月戊子,盧文進及將吏四百人見,賜鞍馬、玉帶、衣被、器玩、錢帛有差。 詔曰:「朕中興寶祚,復正皇綱。萬國駢羅,俱在照臨之內;八紘遼夐,咸居覆載 之間。矧彼雲南,素歸正朔,洎平偽蜀,思錫舊恩,於乃眷以雖深,欲霈覃而未暇。 百蠻都首領李卑晚、六姓蠻都首領勿鄧摽莎等,天資智勇,世稟忠勤,梯航之道路 才通,琛贐之貢輸已至。率其種落,竭乃悃誠,備傾向化之心,深獎來庭之意。今 則各頒國寵,別進王封。其巂州刺史李及、大鬼主離吠等,或遙貢表函,或躬趨朝 闕,亦宜特授官資,各遷階秩。勉敦信義,無墜冊書,示爾金石之堅,保我山河之 誓。欽承休命,永保厥終。」壬辰,帝狩於近郊,臘故也。甲午,以契丹盧龍軍節 度使盧文進為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充滑州節度使。戊戌,詔嚴禁釒錢。庚子, 皇第二子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徒從榮可檢校太保、同平章事、天雄軍節度使、鄴 都留守。以武安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馬希范為澧州刺史,鐵林都知兵馬馬希杲為衡州 刺史。壬寅,潁州刺史孫岳加檢校太保,獎能政也。 丙午,中書門下奏:「故事,籓鎮節度、觀察使帶平章事,於都堂上事刊石記 壁,合納禮錢三十貫,以充中書及兩省公使。今欲各納禮錢五百千,於中書立石亭 子,鐫勒宰臣使相官氏、授上年月,余充修葺中書及兩省公署部堂什物。」從之。 庚戌,御史台奏:「京城坊市士庶工商之家,有婢僕自經投井,非理物故者。 近者已來,凡是死亡,皆是台司左右巡舉勘檢,施行已久,仍恐所差人吏及街市胥 徒,同於民家,因事邀脅。臣詢訪故事,凡京城民庶之家,死喪委府縣檢舉,軍家 委軍巡,商旅委戶部。然諸司檢舉後,具事由申台,其間或枉濫情故,台司訪聞, 即行舉勘。如是文武兩班官吏之家,即是台司檢舉。臣請自今已後,並准故事施行 者。」詔曰:「今後文武兩班及諸道商旅,凡有喪亡,即准台司所奏施行。其坊市 民庶軍士之家,凡死喪及婢僕非理物故,依台司奏,委府縣、軍巡同檢舉,仍不得 縱其吏卒,於物故之家妄有邀脅。或恐暑月屍柩難停,若待申聞檢舉,縱無邀脅, 亦須經時日。今後仰本家喚四鄰檢察,若無他故,逐便葬埋。如後別聞枉濫,妄有 保證,官中訪知,勘詰不虛,本戶鄰保並行科罪。如聞諸道州府,坊市死喪,取分 巡院檢舉,頗致淹停,人多流怨,亦仰約京城事例處分。」

譯文

同光四年(926)一月一日,莊宗不接受朝賀。契丹侵犯渤海。五日,下詔說因去年災害,物價上漲,從本月三日以後避開正殿,削減飲食撤除樂舞,以承受上天的懲罰。凡是去年遭受水災的州縣,秋夏賦稅一起免除。自壬午年(922)以前所欠的殘留稅款,以及各種課利,已有詔令予以免除的,還聽說所在官府仍在徵收,應令租庸司立即按以前命令處理。凡是京城郊區內的居民有囤積糧食的,應令減價出售,如不遵守命令,應予沒收。西川王衍父子和偽職將相官吏,除已判了刑以外,全部予以釋放。天下被囚禁的犯人,除了十惡五逆、官典犯贓、殺牛毀錢、放火搶劫、持刀殺人,一般刑律不予赦免的以外,所有判了死刑的,減刑一等。其餘罪犯全部予以減刑降刑。逃兵散兵,也一併釋放不予追究。 六日,河中節度使李繼麟來上朝。諸州報告,請允許為去年十月的地震召集和尚道士做道場消災。七日,魏王李繼岌在西川殺死樞密使郭崇韜和他全族。九日,百官上表章,請莊宗恢復正常飲食,共上了三次奏章,莊宗才答應。西川行營都監李廷安進獻西川樂官二百九十八人。契丹侵犯女真、渤海。二十一日,契丹阿保機派使者進貢良馬。二十三日,莊宗異母弟..州節度使李存繧被殺。李存繧是郭崇韜的女婿,所以被牽涉到災禍。這一天,任河中節度使、守太師、兼尚書令、西平王李繼麟為滑州節度使,接著又命令朱守殷用兵包圍他的府第,殺掉他和全族人。二十四日,吐谷渾、奚人各派使者進貢馬匹。鎮州報告,部下百姓凍死七千二百六十人。又上奏,請允許進獻花果樹木以及樂伶梅審鐸到京師。二十八日,宮人景奼上奏:「昭宗遇難之時,皇屬一千多人同時遇害,挖了三個洞葬在宮城西古龍興寺北面,請予改葬。」莊宗同意,於是下詔令河南府監辦此事。二十九日,回鶻可汗阿咄欲派使者進貢良馬。鎮州報告,平棘等四縣百姓餓死二千五十人。三十日,下詔說朱友謙同案犯史武等七人,已受國法處死,並沒收家產。史武等朱友謙的舊將,當時都是刺史,全都以無罪而全族被誅。 二月七日,任樂人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守御史大夫。景進以演戲受寵幸,善於採訪街頭巷尾瑣細事情上報,又秘密搜求妓女進宮,受很優厚的待遇。魏州錢糧事務,以及招兵買馬,全委任景進監管。孔謙想依附他以邀寵,常叫他「八哥」。各軍左右無不託庇於他,就是讀書人也有因為拜求他而走上仕途的。每次入宮對莊宗說事情,左右都得避開,專門幹些陷害蠱惑的事。這一天,莊宗到冷泉打獵。八日,宰臣豆盧革上奏,請支付州縣官員的實際薪俸,以便他們工作干出實效。 九日,武德使史彥瓊從鄴州騎馬來報告「:本月六日,貝州屯駐士兵突然沖入城中,搶劫市場商店。」起初,莊宗令魏博指揮使楊仁..率兵戍守瓦橋,到現在換防,詔令在貝州屯駐。去年天下漲大水,十月鄴州大地震,自此居民中有逃亡去別的地方的,每天聚在街巷議論說:「城中將出亂子!」人人恐懼,都不安心。十二月,任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留守事。王正言年老中風,事情常有遺忘,完全沒有治理才能,武德使史彥瓊,以一伶官而得寵幸,莊宗視為心腹委以重任,他在都府之中,作威作福,從王正言以下,對他都低聲下氣,委曲從事。因此,政事官沒有統攝之權,讓奸人得到謀求權勢的機會。在郭崇韜被殺時,人們不知禍患的起因,都說:「郭崇韜已經殺了李繼岌,在西川自己稱王,所以殺掉郭氏全家。」在這以前,有密詔令史彥瓊殺朱友謙之子澶州刺史朱建徽。史彥瓊半夜出城,不說去哪裡。天亮時,守城的報告王正言說:「史武德半夜騎馬而去,不知到哪裡去。」這一天人心大震,謠傳說:「劉皇后因李繼岌在蜀死去,已發動叛逆殺了皇帝,皇帝已死,所以緊急徵召史彥瓊。」這話在鄴州街市流傳,貝州軍士有私自回鄉探親聽說謠傳的,又將謠言在貝州傳開。軍士皇甫暉等因夜裡賭博沒贏,於是作亂,綁架都將楊仁..說「:我們十幾年為國家賣命,鎧甲不離身,以致吞併天下,主上不降臨恩澤,反而猜疑我們。保衛邊疆,常年離開家鄉,等到換防回來,離家近在咫尺,又不讓和家屬相見。現在聽說皇后殺了皇帝,京城已亂,將士都想回家探親,請你與我們一同走。」楊仁..說:「你們的打算太不對了!現在英明的君主在上,天下一家,皇帝的精兵不下百萬,西邊平定了巴、蜀,威震中外,你們各有家族,為什麼要這樣做?」軍士們於是拿起戈矛刀劍,圍住楊仁..說「:三軍怨怒,都想謀反,如不聽從,別怪我們對你無禮。」楊仁..說「:我並不是不知道這些,但大丈夫做事,應想萬全之計。」軍士們便殺了楊仁..。副將趙在禮聽說軍隊叛亂,衣服來不及系上帶子,想翻牆逃跑,亂兵追上來,持刀圍住他說:「你能做我們的主帥嗎?否則頭隨刀落!」趙在禮害怕,立即說:「我能做。」眾人於是歡呼吶喊,半夜裡燒搶貝郡。天亮後,擁著趙在禮奔赴臨清,掠奪永濟、館陶。五日晚,有從貝州來的人,說亂兵將侵犯都城,都巡檢使孫鐸等急忙到史彥瓊家裡,告訴他說:「賊兵將要來了,請發給鎧甲兵器,登城拒守。」史彥瓊說:「今天賊兵才到臨清,算路程要六天才到這裡,防備來得及。」孫鐸說:「賊寇前來侵犯,必然會加速行軍,一旦失去軍機,後悔都來不及!請僕射率領眾軍登上城牆,我率領勁兵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擊他們,賊兵被挫敗之後,必然會潰逃,然後可以全部消滅。如等到他人氣勢洶洶地逼到城下,擔心有奸人做內應,則事情就不可預料了。」史彥瓊說「:只須命令士兵守城,何必立即交戰。」此時史彥瓊懷疑孫鐸等有其他圖謀,所以拒絕他的建議。這夜三更時分,賊兵果然進攻北門,史彥瓊這時正率兵在北門樓,聽到賊兵呼叫,立刻驚潰。史彥瓊單騎奔往京師。天亮以後,亂軍攻入城內,孫鐸與他們巷戰,打不贏,帶著他母親從水門出城,才免遭劫難。傍晚,趙在禮引諸軍占據宮城,任命皇甫暉、趙進等人為都虞候、斬斫使,各軍大肆搶掠。興唐尹王正言進見趙在禮,望塵再拜。這一天,眾人推舉趙在禮為兵馬留後,起草表章向皇帝上報。莊宗大怒,命宋州節度使元行欽率領三千騎兵奔赴鄴都招撫,下詔征各道軍隊進軍討伐。 十日,淮南楊溥派使者慶賀平定蜀地。十二日,魏王李繼岌報告,康延孝率眾人造反,回頭侵犯西川。派副招討使任圜率兵追討。十三日,福建節度副使王延翰上奏,節度使王審知委託臨時掌管軍府事務。邢州左右步直軍四百人占據城市叛亂,推舉軍校趙太做留後,詔命東北面副招討使李紹真率兵討伐。十四日,元行欽到鄴都,進攻南門,用詔書向城中宣告招撫,趙在禮獻羊酒犒勞軍士,登城向元行欽遙拜說「:將士多年與父母分別,沒有皇上命令而回家探親,使得皇帝憂慮,我們追悔莫及!如果您能好言向上稟報,使皇帝發號令,我們也不敢不改過自新。」元行欽說「:皇上因你們有保衛社稷之功,必然寬恕。」因而把詔書給他。皇甫暉聚眾大罵,撕壞詔書。元行欽把此事告訴莊宗,莊宗大怒說:「收復鄴城之時,不要留下這些人。」十五日,元行欽自鄴都退軍,保衛澶州。十七日,從馬直宿衛軍士王溫等五人半夜謀亂,殺本軍使,被衛兵抓住,在本軍軍門碎屍。二十日,鄴都行營招撫使元行欽率各道軍隊再次進攻鄴都。二十一日,詔命河中節度使、永王李存霸回其藩地。 二十三日,各軍在鄴都大會師,進攻鄴城,沒攻下。元行欽又大力準備攻城器具。城中知道不會被寬恕,晝夜防備。朝廷聽說更加恐慌,連著派出朝中使者催促李繼岌的西征軍隊。李繼岌因康延孝占據漢州,派中軍士兵隨任圜進討,他自己居守利州,不能東歸。這一天,飛龍使顏思威帶領西川宮人來到。二十四日,淮南楊溥派使者進貢土產。西京報告,客省使李嚴押送蜀主王衍到本府。二十五日,東川董璋上奏,請下詔在本州殺死遂州節度使李令德和其全族人。二十六日,湖南馬殷報告,福建節度使王審知病重,副使王延翰已臨時接管軍府事務,請授予旗幟符節。司天監報告:自二月上旬後,晝夜陰雲,不見天象,到二十六日才晴,到月底,星辰沒變化。 二十七日,命令蕃漢總管李嗣源統帥親軍奔赴鄴都,以討伐趙在禮。莊宗一直倚重喜愛元行欽,鄴城軍亂,便任命為行營招討使,他卻久而無功。此時趙太占據邢州,王景戡占據滄州,自任為留後,河朔郡邑多有官吏被殺。莊宗想親自出征,樞密使和宰臣上奏說:「京師是天下根本,雖然四方有變亂,陛下應居中以制之,只須命將軍出征,不必親自帶兵。」莊宗說:「元行欽討伐叛亂沒有成功,李繼岌的軍隊還留在巴蜀、漢中,其餘沒有可使用的將軍,只有我自己統帥軍隊了。」樞密使李紹宏等說「:陛下以謀臣猛將取得天下,現在一州之亂就說沒有將軍了,是為什麼呢?總管李嗣源是陛下同宗武臣,創業以來,艱難百戰,哪座城沒攻下?哪處賊兵沒平定?威武之名,震於中外,按我們的設想,如委任他征討,鄴城賊兵一定能平定。」莊宗平時寬宏大度,不疑他們,自從殺郭崇韜、朱友謙之後,宦官伶官交相讒諂,國家大事都聽這些人的話,於是漸漸有了猜忌之心,不想讓大臣帶兵,聽了奏議後說「:我靠李嗣源保衛,你們再選別人。」又上奏說「:按我們的意思,非李嗣源不可。」河南尹張全義也上奏說:「河朔多事,拖久了則生禍患,應令總管進兵。如依靠李紹榮等人,不見成功。」莊宗於是命李嗣源帶兵行進。這一天,延州知州白彥琛上奏,綏、銀二地士兵搶掠州城謀叛。魏王李繼岌送裝有郭崇韜父子頭顱的盒子到宮門,詔令張全義收下埋掉。 三月一日,李紹真報告,收復邢州,擒獲賊首趙太等二十一人,押到鄴都城下示眾,然後都在軍門殺掉碎屍。四日,李紹真自邢州赴鄴都城下。六日,李嗣源率領大軍到鄴都,在西南角紮營,八日,又進軍到觀營門外紮營,下令各軍天亮攻城。這一夜,城下軍隊作亂,逼李嗣源做皇帝。天亮以後,亂軍擁著李嗣源和霍彥威進入鄴城,又被皇甫暉等人威脅,李嗣源說假話騙他們得以出城,夜間到魏縣。此時李嗣源遙領鎮州,天亮時,準備回到自己藩地,向莊宗上表章請罪,安重誨以為不行。第二天,就到相州。元行欽部下退兵保守衛州,派人飛騎向上報告,李嗣源一天中再三再四派使者上奏章申述。莊宗派李嗣源之子李從審和中使白從訓帶詔書告知李嗣源,走到衛州,李從審被元行欽抓住,詔書不能送到。這一天,西門行營副招討使任圜報告,收復漢州,擒獲逆賊康延孝。 十日,荊南高季興上奏,請割三峽內夔、忠、萬等三州復歸相應的道,依以前的管轄,又請任雲安監。早先將要計劃討伐蜀地,詔令高季興率本軍上三峽,自己收復原管屬郡。大軍未進發,夔、忠、萬三州已投降,高季興幾次請求,還賄賂劉皇后和宰臣樞密使,朝廷內外附和,莊宗才答應他的要求。十二日,下詔給河南府預借今年秋夏租稅。此時年成歉收人民困苦,百姓有受不完的殘害掠奪,京城周圍的人民,大都在道路上哭泣,有議論說是劉盆子再次出現了。十四日,詔令潞州節度使孔京力來京城,以右龍虎統軍安崇阮暫管潞州。這一天,忠武軍節度使、齊王張全義去世。十六日,宰臣豆盧革率百官上表章,因魏博軍變亂,請拿出內府錢物優待將士。莊宗不回答。此時懂得星象的人報告:「客星犯天庫,應散發庫府收藏的東西。」又說「:流星犯天蒬,預示皇帝跟前有緊急的戰事。」莊宗召集宰臣到便殿,皇后拿出宮中妝奩銀盆各兩個,與皇子滿哥等三人,對宰臣說「:外面人說內府金銀寶貝無數,以前諸侯進貢的東西立即又賜與出去,現在宮中所有只是妝奩、小孩而已,可以拿去供給軍隊。」豆盧革等人惶恐而退。十七日,拿出錢物賜給諸軍,兩樞密使和宋唐玉、景進等人各自拿錢供給軍隊。此時,軍士家庭缺食,婦女在野外撿野菜,等到發錢物時,都背著東西罵道:「我們妻子兒女都餓死了,發這個有什麼用!」十八日,元行欽自衛州率部下士兵返回,莊宗到耀店慰勞他。西川用車運來金銀四十萬兩到京城,按等級分給將士。元行欽請莊宗駕臨汴州,莊宗將從京師出發,派中使官向延嗣騎馬下詔給所在官員誅殺蜀主王衍及其全族人。 十九日,車駕從京師出發。二十二日,派元行欽率領騎兵沿黃河向東。二十六日,莊宗到滎澤,以龍驤馬軍八百騎兵為前軍,派姚彥溫監管,姚彥溫走到中牟,率領部下奔向汴州。此時潘環守衛王村寨,有儲積的糧食幾萬,也奔向汴州。這時候,李嗣源已進入汴州,莊宗聽說諸軍離散,精神沮喪,到萬勝鎮便下令回師。登上路邊的荒墳,設酒看著各位將軍流淚。突然有當地人獻上野雞,便問他這座墳的名稱,答道:「當地人相傳叫它為愁台。」莊宗更不高興,罷酒而去。這夜到汜水。以前莊宗出關向東,隨從士兵二萬五千,等到再回汜水時,已失去一萬多騎兵。於是留下秦州都指揮使張塘帶領三千步兵騎兵守關。莊宗經過罌子谷時,道路險狹,每次遇到手持兵器的衛士,都好言撫慰道:「剛才報告說魏王李繼岌又進獻西川五十萬金銀,回到京城一定都給你們。」軍士回答「:陛下賜給太晚,人家也不感謝你的恩典。」莊宗只好流淚。又索要袍帶賜給隨從官員,內庫使張容哥說「:已頒賜完了。」衛士叱責張容哥說「:弄得我們皇上保不住天下的就是這個閹宦奴才!」拔出刀來追趕他,有人救他才免於一死。張容哥對同黨說「:皇后吝惜東西不散發,軍人歸罪到我們,若有不測之事,到時會碎屍萬段,我不願看見這種災禍。」因此投黃河而死。 二十八日,到石橋,莊宗在野外設酒,悲哭不樂,對元行欽等各位將軍說:「鄴下動亂離散,寇盜蜂起四出,總管被亂軍逼迫,存亡難測,現在謠言紛擾,我實在無可依靠。你們跟隨我以來,富貴危難,無不共同承受,今天的危難處境,靠你們出主意想辦法,然而卻默默無語,坐觀成敗。我在滎澤的時候,想獨自一人渡過黃河,訪求總管,當面授予方略,招撫亂軍。你們各說心中的話,一起陳述利害,今天使我走到這一地步,你們又將怎麼辦?」元行欽等一百多人流淚上奏說「:我們原本是小人物,蒙陛下撫養,官位做到將相,危難時不能立功報答陛下,雖死也難以推卸責任,請允許我們申展今後的效力,以報國恩。」於是百餘人都用刀割下頭髮,把髮髻放在地上,以斷頭為誓,上下無不悲傷哭泣,見此情境的人認為是不祥之兆。這一天,西京留守張筠帶領西徵士兵到京城,莊宗在上東門外接見他們,傍晚,莊宗還宮。起初,莊宗在汜水,衛兵走散,京師恐懼不安,等到莊宗回來,人心稍定。二十九日,百官上朝奏事。安義節度使孔京力上奏,清點士兵防守都城,請下詔運糧萬石,進發都城。此時孔京力已殺監軍使占據都城,所以上奏騙莊宗。三十日,樞密使李紹宏和宰相豆盧革、韋說在中興殿廊下相會,商議軍機,因而上奏說:「魏王西徵士兵將到,陛下車駕應該到汜水,以等候魏王。」莊宗同意。中午,莊宗出上東門親自檢閱騎兵,告訴說天亮去東邊,下午還宮。 四月一日,任永王李存霸為北都留守,任申王李存渥為河中節度使。這一天,車駕將從京師出發,從駕騎軍在宣仁門外列陣,步兵在五鳳門外列陣。莊宗在內殿進食,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自本營率領部下抽戈帶刀,到興教門大喊,和黃甲兩軍用箭射興教門。莊宗聽說有變亂,從宮中率諸王近衛抵抗,把亂兵趕出門。不久敵軍焚燒興教門,翻過城牆而入,登上宮牆呼叫,莊宗帶領親軍格鬥,殺死亂兵數百。突然莊宗被流矢射中,中午,在絳霄殿廊下駕崩,享年四十三歲。這時,莊宗身旁的人都四處奔散,只有五坊人善友,收集廊下樂器堆在莊宗屍體上,點火燒掉,等明宗進入洛陽,僅得骨灰而已。天成元年(926)七月十三日,有關官員上諡號尊為光聖神閔孝皇帝,廟號為莊宗。這個月二十二日,葬於雍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