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生靈

李叔同 《舊時的盛宴》
第一節 [貓的故事] 生靈,果然是生而有靈的。 從前有故事說:有一個讀書人,看見一隻螞蟻落在水裡,他拋下一莖稻草救了它。後來這位讀書人因被誣告進了監獄,這被救的螞蟻率領了它的同類,用一夜工夫把獄牆搬了一個大洞,把他救了出來。 又有一個隋侯,看見一隻鷂子追逐著黃雀。黃雀無路可奔,飛來躲在他的腳下。他等鷂子去了,才把它放走。以後黃雀銜來一顆無價的明珠,報答他救命的恩德。 萬物有靈,即便是對阿貓阿狗,蟲蟲魚魚,也須時時心懷慈悲。 梁實秋 此文被收入北京師範大學版七年級《語文》上冊第五單元。《單元主旨》是這樣寫的:「本單元叫做《生命禮讚》,集中體現生命的珍貴,不管是人的生命,還是動物的生命,都是一樣。生命之所以珍貴,就是因為它只有一次,是不可重複的,因而生命的價值是一切價值的根本。」 貓很乖,喜歡偎傍著人;有時候又愛蹭人的腿,聞人的腳。惟有冬盡春來的時候,貓叫春的聲音頗不悅耳。嗚嗚地一聲一聲地吼,然後突然地哇咬之聲大作,唏哩嘩喇的,鏗天地而動神祇。這時候你休想安睡。所以有人不惜昏夜起床持大竹竿而追逐之。相傳有一位和尚作過這樣的一首詩:「貓叫春來貓叫春,聽他愈叫愈精神,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這位師父富同情心,想來不至於掄大竹竿子去趕貓。 我的家在北平的一個深巷裡。有一天,冬夜荒寒,賣水蘿蔔的,賣硬面餑餑的,都過去了,除了值更的梆子遙遠的響聲可以說是萬籟俱寂。這時候屋瓦上嗥的一聲貓叫了起來,時而如怨如訴,時而如詬如詈,然後一陣跳踉,竄到另外一間房上去了,往返跳躍,攪得一家不安。如是者數日。 北平的窗子是糊紙的,窗欞不寬不窄正好容一隻貓兒出入,只消他用爪一划即可通往無阻。在春暖時節,有一夜,我在睡夢中好像聽到小院書房的窗紙響,第二天發現窗欞上果然撕破了一個洞,顯然地是有野貓鑽了進去。大概是餓極了,進去捉老鼠。我把窗紙補好,不料第二天貓又來,仍從原處出入,這就使我有些不耐煩,一之已甚豈可再乎?第三天又發生同樣情形,而且把書桌書架都弄得凌亂不堪,書桌上印了無數的梅花印,我按捺不住了。我家的廚師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除了調和鼎鼐之外還貫通不少的左道旁門,他因為廚房裡的肉常常被貓拖拉到灶下,魚常被貓叨著上了牆頭,懷恨於心,於是殫智竭力,發明了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捕貓方法。法用鐵絲一根,在窗欞上貓經常出入之處釘一個鐵釘,鐵絲一端系牢在鐵釘之上,另一端在鐵絲上做一活扣,使鐵絲作圓箍形,把圓箍伸縮到適度放在窗欞上,便諸事完備,靜待活捉。貓竄進屋的時候前腿伸入之後身軀勢必觸到鐵絲圓箍,於是正好套在身上,活生生懸在半空,愈掙扎則圓箍愈緊。廚師看我為貓所苦無計可施,遂自告奮勇為我在書房窗上裝置了這麼一個機關。我對他起初並無信心,姑妄從之。但是當天夜裡居然有了動靜。早晨起來一看,一隻瘦貓奄奄一息地赫然掛在那裡! 廚師對於捉到的貓向來執法如山,不稍寬假,我看了貓的那副可憐相直為她緩頰。結果是從輕發落予以開釋,但是廚師堅持不能不稍予膺懲,即在貓身上用原來的鐵絲系上一隻空罐頭,開啟街門放她一條生路。只見貓一溜煙似的唏哩嘩喇地拖著罐頭絕塵而去,像是新婚夫婦的汽車之離教堂去度蜜月。跑得愈快,罐頭響聲愈大,貓受驚乃跑得更快,驚動了好幾條野狗跟在後面追趕,黃塵滾滾,一瞬間出了巷口往北而去。她以後的遭遇如何我不知道,我心想她吃了這個苦頭以後絕對不會再光顧我的書房。窗戶紙從新糊好,我準備高枕而眠。 當天夜裡,聽見鐵罐響,起初是在後院磚地上嘩啷嘩啷地響,隨後像是有東西提著鐵罐猱升跨院的棗樹,終乃在我的屋瓦上作響。屋瓦是一壟一壟的,中有小溝,所以鐵罐越過瓦壟的聲音是格登格登地清晰可辨。我打了一個冷戰:難道那隻貓的陰魂不散?她拖著鐵罐子跑了一天,藏躲在什麼地方,終於夤夜又復光臨寒舍?我家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使她這樣的念念不忘? 嘩啷一聲,鐵罐墜地,顯然的是鐵絲斷了。幾乎同時,噗的一聲,貓順著我窗前的丁香樹也落了地。她低聲地呻吟了一聲,好像是初釋重負後的一聲嘆息。隨後我的書房窗紙又撕破了——歷史重演。 這一回我下了決心,我如果再度把她活捉,要用重典,不是系一個鐵罐就能了事。我先到書房裡去查看現場,情況有一些異樣,大書架接近頂棚最高的一格有幾本書灑落在地上。傾耳細聽,書架上有呼嚕呼嚕的聲音。怎麼貓找到了這個地方來酣睡?我搬了高凳爬上去窺視,嚇我一大跳,原來是那隻瘦貓擁著四隻小貓在餵奶! 四隻小貓是黑白花的,咕咕容容地在貓的懷裡亂擠,好像眼睛還沒有睜開,顯然是出生不久。在車船上遇到有婦人生產,照例被視為喜事,母子好像都可以享受好多的優待。我的書房裡如今喜事臨門,而且一胎四個,原來的一腔怒火消去了不少。天地之大德曰生,這道理本該普及於一切有情。貓為了她的四隻小貓,不顧一切地冒著危險回來餵奶,偉大的母愛實在是無以復加! 貓的秘密被我發現,感覺安全受了威脅,一夜的工夫她把四隻小貓都叼離書房,不知運到什麼地方去了。 第二節 [蟋蟀] 陸蠡 本文收入在陸蠡的散文集《海星》。陸蠡是天台人,而天台人每年農曆的大暑至中秋,民間都有「打油奏」即「鬥蟋蟀」的習俗。1936年7月20日,他在《海星》後記中說:「開始寫這些短篇,是在一九三三年的秋天。因了一種喜悅,每次寫兩三百字給比我年輕的小朋友們看的。不久成了三篇五篇十幾篇,一位朋友替我拿去發表了……《海星》是我所寫的第一篇,所以把它取作書名了。」 小的時候不知在什麼書上看到一張圖畫。題的是「愛護動物」。圖中甲兒拿一根線系住蜻蜓的尾,看它款款地飛。乙兒搖搖手勸他,說動物也有生命,也和人一樣知道痛苦,不要殘忍地虐殺它。 母親曾告訴我:從前有一個讀書人,看見一隻螞蟻落在水裡,他拋下一莖稻草救了它。後來這位讀書人因誣進下獄,這被救的螞蟻率領了它的同類,在一夜工夫把獄牆搬了一個大洞,把他救了出來。 父親又說:以前有一個隋侯,看見一隻鷂子追逐著黃雀。黃雀無路可奔,飛來躲在他的腳下。他等鷂子去了,才把它放走。以後黃雀銜來一顆無價的明珠,報答他救命的恩德。 在書上我又讀到:「麟,仁獸也,足不履生草,不戕生物。」 所以,我自幼便懷著仁慈之意,知道愛惜它們的生命。我從來不曾用線系住蟬的細成一條縫似的頭頸,讓它鼓著薄翅團團轉轉的飛。我從來不曾用頭髮套住蟋蟀的下顎,臨空吊起來颼颼地轉,把它弄得昏過去,便在它激怒和昏迷中引就它們的同類,促使它們作死命的齧斗。我從來不曾用蛛網絡纏在竹箍上,來捉夏日停在牆壁上的雙雙疊在一起的牛虻。也從來不曾撕斷蚱蜢的大腿,去餵給母雞。 在動物中,我偏愛蟋蟀。想起這小小的蟲,那曾消磨了多美麗的我的童年的光陰啊!那時我在深夜中和兩三個淘伴躡手躡腳地跑到溪水對岸的石灘,把耳朵貼在地上,屏住氣息;細辨在土磡的旁邊或石塊底下發出的瞿瞿的蟋蟀的聲音所來自的方向。偷偷跑上前去,用衣袋裡的麥麩做了記認,次晨在黎明時覓得夜晚的原處,把可愛的蟲捉在手裡。露濡濕了赤腳穿著的鞋,衣襟有時被荊棘抓破,回家來告訴母親說我去望了田水回來,不等她的盤詰,立刻便溜進房中,把捉來的蟋蟀放在瓦盤裡,感到醉了般的喜悅,有時連拖泥帶水的鞋子鑽進床去,竟倒頭睡去了…… 我愛蟋蟀,那並不是愛和別人賭錢斗輸贏,雖則也往常這樣做。但是我不肯把戰敗者加以凌虐,如有人剪了它們的鞘翅,折斷了它們的觸鬚,卑夷地拋在地上,以舒小小的心中的怨憤。我愛著我的蟋蟀,我愛它午夜在房裡蛩蛩的「彈琴」,一如我們的術語所說的。有時夢中恍如我睡在碧綠的草地上,身旁長著不知名的花,花的底下鬥著雙雙的蟋蟀;我便在它們的旁邊用粗的石塊疊成玲瓏的小堆,引誘它們鑽進這石堆里,我可以隨時來聽它們的鳴斗,永遠不會跑開…… 我愛蟋蟀,我把它養在瓦盤裡,盤裡放了在溪中洗淨了的清沙,復在其中移植了有芥子園畫意的細小的草,草的旁邊放了兩三潔白的石塊,這是我的庭園了。我滿足於自己手創的天地,所謂壺底洞天便是這般的園地更幻想化的罷了,我曾有時這樣想。我在沙中用手指掏了一個小洞,在洞口放了兩顆白米,一莖豆芽;白米給它當作乾糧,豆芽給它作潤喉的果品。我希望這小小的庭園會比石灘上更舒適,不致使它想要逃開。 在蒙蒙的雨天,我拿了這瓦盤到露天底下去承受這微絲般的煙雨,因為我沒有看到露水是怎樣落下來的,所以設想這便是它所喜愛的露了。當我看到烏碧的有美麗的皺紋的鞘翅上蒙著細微的霧粒,微微開翕著欲鳴不鳴似的,伴著一進一退地顫抖著三對細肢,我也感到微雨的涼意,想來抖動我的身軀了。有時很久不下細雨,我便用噴衣服的水筒把水噴在蟋蟀的身上。 聽說蟋蟀至久活不過白露。鄰居的哥兒告訴我說。 「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太冷。」 「只是因為太涼麼?」 「怕它的壽命只有這幾天日子罷。」 於是我翻開面子撕爛了的舊黃的曆本,去找白露的一天,幾時幾刻交節。我屈指計算著我的蟋蟀還可以多活幾天,不能盼望它不死,只盼望它是最後死的一個。我希望我能夠延長這小動物的生命。 早秋初涼的日子,我便用棉花層層圍裹著這瓦盤,沙中的草因不見天日枯黃了,我便換上了綠苔。又把米換了米仁。本來我想把它放在溫暖的灶間裡,轉想這是不妥的,所以便只好這樣了。 我天天察看這小蟲的生活。我時常見它頭埋在洞裡,屁股朝外。是避寒麼,是畏光麼?我便把這洞掏得更深一些。又在附近挖了一個較淺的洞。 有一天它吃了自己的觸鬚,又有一次齧斷自己的一隻大腿,這真使我驚異了。 「能有一年不死的蟋蟀麼?」我不只一次地問我的母親。 「西風起時便禁受不住了。」 「設若不吹到西風也可以麼?」 「那是可憐的秋蟲啊!你著了蟋蟀的迷麼?下次不給你玩了。」 我屈指在計算著白露的日期。終於在白露的前五天這可憐的蟲便死了。天氣並不很冷,只在早晨須得換上袷衣,白晝是熱的。園子裡的玉蜀黍,已經黃熟了。 我用一隻火柴盒子裝了這死了的蟲的肢體,在園子的一角,一株芙蓉花腳下挖了一個小洞,用瓦片砌成了小小的墳,把匣子放進去,掩上了一把土,復在一張樹葉上放了三粒白米和一根豆芽,暗暗地祭奠了一番。心裡盼望著夜間會有黑衣的哥兒來入夢,說是在地下也平安的罷。 「你今天臉色不好。著了涼麼!孩子?」 母親這樣的說。 第三節 [兩種蟲類] 唐弢 唐弢,著名學者、作家、文學理論家、魯迅研究家和文學史家。1934年,《申報》副刊《自由談》的編輯黎烈文在上海請客,為郁達夫王映霞夫婦踐行,魯迅也在席間。唐弢與魯迅在這裡相識,他一生的事業也與魯迅緊緊相關。他嗜書如命,收藏豐富,巴金說:「有了唐弢先生的藏書就有了現代文學館的一半」。 夏秋的時候,街頭巷尾常有叫賣鳴蟲的。最普遍的兩種,是叫哥哥和知了。 叫哥哥屬於螽斯一類,色綠,混跡於豆棚瓜架,擇肥而噬,吃飽了肚子沒有事做,放開聲音高唱一番;雖說唱的並不是嘴,而是嘴以外的另一種器官,但充溢在他們聲音里的,據說都是天經地義般的大道理。 就因為是大道理,所以那麼玄妙,那麼不可理解,我們全聽不懂。生在同一世界上,同為萬物之一,但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他們所唱的是本身利益,和我們沒半點關係。 他們唱著,從早晨到夜晚,又從夜晚到早晨,所唱的終是這一套! 似乎天之所以生叫哥哥,就在使他們唱,使他們無裨於大眾的高聲地唱。 他們另外還有一種本領,便是跳。從這枝上跳到那枝上,又從那枝上跳回來,或者跳到別的甚麼地方;他們的目的在使肚子飽,享樂和舒服,以及儘量發揮他們唱的天才。 至於知了,卻另有不同的地方。他們鄙夷叫哥哥的行為,而以清高自命;雖然肚子也一樣吃得飽飽,據說只是些「於世無虧,於人無損」的露水。 知了喜歡把赭灰色的身體隱在樹幹里,放出「正人君子」般雍容的架子,冷笑別人昏憒貪吝,只有他們才是聰明的,「知了!知了!」什麼都知道。可是他們卻是時代的旁觀者。 為著妒忌叫哥哥的得據肥枝,他們也常高聲叫唱。那是另一種聲音,另一個調子,唱來象是更為動聽似的。 然也只是唱唱而已。 一九三三年八月二日 第四節 [貓] 鄭振鐸 《貓》創作於1925年11月7日,是鄭振鐸的寫實短篇小說集《家庭的故事》中的第一篇。《家庭的故事》中的作品都創作於1925到1927年間。 我家養了好幾次的貓,結局總是失蹤或死亡。三妹是最喜歡貓的,她常在課後回家時,逗著貓玩。有一次,從隔壁要了一隻新生的貓來。花白的毛,很活潑,常如帶著泥土的白雪球似的,在廊前太陽光里滾來滾去。三妹常常的,取了一條紅帶,或一根繩子,在它面前來回的拖搖著,它便撲過來搶,又撲過去搶。我坐在藤椅上看著他們,可以微笑著消耗過一二小時的光陰,那時太陽光暖暖的照著,心上感著生命的新鮮與快樂。後來這隻貓不知怎地忽然消瘦了,也不肯吃東西,光澤的毛也污澀了,終日躺在廳上的椅下,不肯出來。三妹想著種種方法逗它,它都不理會。我們都很替它憂鬱。三妹特地買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銅鈴,用紅綾帶穿了,掛在它頸下,但只顯得不相稱,它只是毫無生意的,懶惰的,鬱悶的躺著。有一天中午,我從編譯所回來,三妹很難過的說道:「哥哥,小貓死了!」 我心裡也感著一縷的酸辛,可憐這兩月來相伴的小侶!當時只得安慰著三妹道:「不要緊,我再向別處要一隻來給你。」 隔了幾天,二妹從虹口舅舅家裡回來,她道,舅舅那裡有三四隻小貓,很有趣,正要送給人家。三妹便慫恿著她去拿一隻來。禮拜天,母親回來了,卻帶了一隻渾身黃色的小貓同來。立刻三妹一部分的注意,又被這隻黃色小貓吸引去了。這隻小貓較第一隻更有趣,更活潑。它在園中亂跑,又會爬樹,有時蝴蝶安詳地飛過時,它也會撲過去捉。它似乎太活潑了,一點也不怕生人,有時由樹上躍到牆上,又跑到街上,在那裡曬太陽。我們都很為它提心弔膽,一天都要「小貓呢?小貓呢?」查問得好幾次。每次總要尋找了一回,方才尋到。三妹常指它笑著罵道:「你這小貓呀,要被乞丐捉去後才不會亂跑呢!」我回家吃中飯,總看見它坐在鐵門外邊,一見我進門,便飛也似的跑進去了。飯後的娛樂,是看它在爬樹。隱身在陽光隱約里的綠葉中,好像在等待著要捉捕什麼似的。把它捉了下來,又極快的爬上去了。過了二三個月,它會捉鼠了。有一次,居然捉到一隻很肥大的鼠,自此,夜間便不再聽見討厭的吱吱的聲了。 某一日清晨,我起床來,披了衣下樓,沒有看見小貓,在小園裡找了一遍,也不見。心裡便有些亡失的預警。 「三妹,小貓呢。」 她慌忙的跑下樓來,答道:「我剛才也尋了一遍,沒有看見。」 家裡的人都忙亂的在尋找,但終於不見。 李媽道:「我一早起來開門,還見它在廳上。燒飯時,才不見了它。」 大家都不高興,好像亡失了一個親愛的同伴,連向來不大喜歡它的張媽也說;「可惜,可惜,這樣好的一隻小貓。」 我心裡還有一線希望,以為它偶然跑到遠處去,也許會認得歸途的。 午飯時,張媽訴說道:「剛才遇到隔壁周家的丫頭,她說,早上看見我家的小貓在門外,被一個過路的人捉去了。」 於是這個亡失證實了。三妹很不高興的,咕嚕著道:「他們看見了,為什麼不出來阻止?他們明曉得它是我家的!」 我也悵然的,憤恨的,在詛罵著那個不知名的奪去我們所愛的東西的人。 自此,我家好久不養貓。 冬天的早晨,門口蜷伏著一隻很可憐的小貓。毛色是花白,但並不好看,又很瘦。它伏著不去。我們如不取來留養,至少也要為冬寒與飢餓所殺。張媽把它拾了進來,每天給它飯吃。但大家都不大喜歡它,它不活潑,也不像別的小貓之喜歡頑游,好像是具著天生的憂鬱性似的,連三妹那樣愛貓的,對於它,也不加注意。如此的,過了幾個月,它在我家仍是一隻若有若無的動物。它漸漸的肥胖了,但仍不活潑。大家在廊前曬太陽閒談著時,它也常來蜷伏在母親或三妹的足下。三妹有時也逗著它玩,但沒有對於前幾隻小貓那樣感興趣。有一天,它因夜裡冷,鑽到火爐底下去,毛被燒脫好幾塊,更覺得難看了。 春天來了,它成了一隻壯貓了,卻仍不改它的憂鬱性,也不去捉鼠,終日懶惰的伏著,吃得胖胖的。 這時,妻買了一對黃色的芙蓉鳥來,掛在廊前,叫得很好聽。妻常常叮囑著張媽換水,加鳥糧,洗刷籠子。那隻花白貓對於這一對黃鳥,似乎也特別注意,常常跳在桌上,對鳥籠凝望著。 妻道:「張媽,留心貓,它會吃鳥呢。」 張媽便跑來把貓捉了去。隔一會,它又跳上桌子對鳥籠凝望著了。 一天,我下樓時,聽見張媽在叫道:「鳥死了一隻,一條腿被咬去了,籠板上都是血。是什麼東西把它咬死的?」 我匆匆跑下去看,果然一隻鳥是死了,羽毛鬆散著,好像它曾與它的敵人掙扎了許久。 我很憤怒,叫道:「一定是貓,一定是貓!」於是立刻便去找它。 妻聽見了,也匆匆的跑下來,看了死鳥,很難過,便道:「不是這貓咬死的還有誰?它常常對鳥籠望著,我早就叫張媽要小心了。張媽!你為什麼不小心?」 張媽默默無言,不能有什麼話來辯護。 於是貓的罪狀證實了。大家都去找這可厭的貓,想給它以一頓懲戒。找了半天,卻沒找到。真是「畏罪潛逃」了,我以為。 三妹在樓上叫道:「貓在這裡了。」 它躺在露台板上曬太陽,態度很安詳,嘴裡好像還在吃著什麼。我想,它一定是在吃著這可憐的鳥的腿了,一時怒氣衝天,拿起樓門旁倚著的一根木棒,追過去打了一下。它很悲楚的叫了一聲「咪嗚!」便逃到屋瓦上了。 我心裡還憤的,以為懲戒得還沒有快意。 隔了幾天,李媽在樓下叫道:「貓,貓!又來吃鳥了。」同時我看見一隻黑貓飛快的逃過露台,嘴裡銜著一隻黃鳥。我開始覺得我是錯了! 我心裡十分的難過,真的,我的良心受傷了,我沒有判斷明白,便妄下斷語,冤苦了一隻不能說話辯訴的動物。想到它的無抵抗的逃避,益使我感到我的暴怒,我的虐待,都是針,刺我的良心的針! 我很想補救我的過失,但它是不能說話的,我將怎樣的對它表白我的誤解呢? 兩個月後,我們的貓忽然死在鄰家的屋脊上。我對於它的亡失,比以前的兩隻貓的亡失,更難過得多。 我永無改正我的過失的機會了! 自此,我家永不養貓。 (民國)十四,十一,七,於上海。 第五節 [虱子] 周作人 本文作於1930年4月,收入《看雲集》。《看雲集》是周作人1929年底至1931年的散文集,是「心閒故無礙」(1931年1月30日周作人夢中所得詩句)的產物。他晚年重讀《看雲集》里的文章,仍認為「頗佳」。 偶讀羅素所著《結婚與道德》,第五章講中古時代思想的地方,有這一節話: 那時教會攻擊洗浴的習慣,以為凡使肉體清潔可愛好者皆有發生罪惡之傾向。骯髒不潔是被讚美,於是聖賢的氣味變成更為強烈了。聖保拉說,身體與衣服的潔淨,就是靈魂的不淨。虱子被稱為神的明珠,爬滿這些東西是一個聖人的必不可少的記號。 我記起我們東方文明的選手辜鴻銘先生來了,他曾經禮讚過不潔,說過相仿的話,雖然我不能知道他有沒有把虱子包括在內,或者特別提出來過。但是,即是辜先生不曾有什麼頌詞,虱子在中國文化歷史上的位置也並不低,不過這似乎只是名流的裝飾,關於古聖先賢還沒有文獻上的證明罷了。晉朝的王猛的名譽,一半固然在於他的經濟的事業,他的捉虱子這一件事恐怕至少也要居其一半,到了二十世紀之初,梁任公先生在橫濱辦《新民叢報》,那時有一位重要的撰述員,名叫捫虱談虎客,可見這個還很時髦,無論他身上是否真有那晉朝的小動物。 洛威(r.h.lowie)博士是舊金山大學的人類學教授,近著一本很有意思的通俗書《我們是文明麼》,其中有好些可以供我們參考的地方。第十章講衣服與時裝,他說起十八世紀時婦人梳了很高的髻,有些矮的女子,她的下巴頦兒正在頭頂到腳尖的中間。在下文又說道: 宮裡的女官坐車時只可跪在台板上,把頭伸在窗外,她們跳著舞,總怕頭碰了掛燈。重重撲粉厚厚襯墊的三角塔終於滿生了虱子,很是不舒服,但西歐的時風並不就廢止這種時裝。結果發明了一種象牙鉤釵,拿來搔癢,算是很漂亮的。 第二十一章講衛生與醫藥,又說到「十八世紀的太太們的頭上成群的養虱子」。又舉例說明道: 一三九三年,一法國著者教給他美麗的讀者六個方法,治她們的丈夫的跳蚤,一五三九年出版的一本書列有奇效方,可以除滅跳蚤,虱子,虱卵,以及臭蟲。 照這樣看來,不但證明「西洋也有臭蟲」,更可見貴夫人的青絲上也滿生過虱子。在中國,這自然更要普遍了,褚人獲編《堅瓠集》丙集卷三有一篇《須虱頌》,其文曰: 王介甫王禹玉同伺朝,見虱自介甫襦領直緣其須,上顧而笑,介甫不知也。朝退,介甫問上笑之故,禹玉指以告,介甫命從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輕去,願頌一言。介甫曰,何如?禹玉曰,屢游相須,曾經御覽,未可殺也,或曰放焉。眾大笑。 我們的荊公是不修邊幅的,有一個半個小蟲在鬍鬚上爬,原算不得是什麼奇事,但這卻令我想起別一件軼事來,據說徽宗在五國城,寫信給舊臣道,「朕身上生蟲,形如琵琶。」照常人的推想,皇帝不認識虱子,似乎在情理之中,而且這樣傳說,幽默與悲感混在一起,也頗有意思,但是參照上文,似乎有點不大妥帖了。宋神宗見了虱子是認得的,到了徽宗反而退步,如果屬實,可謂不克繩其祖武了。《堅瓤集》中又有一條《恆言》,內分兩節如下: 張磊塘善清言,一日赴徐文貞公席,食鰻魚蝗魚。庖人誤不置醋。張雲,倉皇失措。文貞腰捫一虱,以齒斃之,血濺齒上。張雲,大率類此。文貞亦解頤。 清客以齒斃虱有聲,妓哂之。頃妓亦得虱,以添香置爐中而爆。客顧曰,熟了。妓曰,愈於生吃。 這一條筆記是很重要的虱之文獻,因為他在說明貴人清客妓女都有捫虱的韻致外,還告訴我們斃虱的方法。《我們是文明麼》第二十一章中說: 正如老鼠離開將沉的船,虱子也會離開將死的人,依照冰地的學說。所以一個沒有虱子的愛斯吉摩人是很不安的。這是多麼愉快而且適意的事,兩個好友互捉頭上的虱以為消遣,而且隨復莊重地將它們送到所有者的嘴裡去。在野蠻世界,這種交互的服務實在是很有趣的遊戲。黑龍江邊的民族不知道有別的更好的方法,可以表示夫婦的愛情與朋友的交誼。在亞爾泰山及南西伯利亞的突厥人也同樣的愛好這個玩藝兒。他們的皮衣里滿生著虱子,那妙手的土人便永遠在那裡搜查這些生物,捉到了的時候,咂一咂嘴兒把它們都吃下去。拉得洛夫博士親自計算過,他的嚮導在一分鐘內捉到八九十匹。在原始民間故事裡多講到這個普遍而且有益的習俗,原是無怪的。 由此可見普通一般斃虱法都是同徐文貞公一樣,就是所謂「生吃」的,只可惜「有禮節的歐洲人是否吞咽他們的寄生物查不出證據」,但是我想這總也可以假定是如此罷,因為世上恐怕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方法,不過史有闕文,洛威博士不敢輕易斷定罷了。 但世間萬事都有例外,這裡自然也不能免。佛教反對殺生,殺人是四重罪之一,犯者波羅夷不共住,就是殺畜生也犯波逸提罪,他們還注意到水中土中幾乎看不出的小蟲,那麼對於虱子自然也不肯忽略過去。《四分律》卷五十《房舍犍度法》中云: 於多人住處拾虱棄地,佛言不應爾。彼上座老病比丘數數起棄虱,疲極,佛言聽以器,若毳,若劫貝,若敝物,若綿,拾著中。若虱走出,應作筒盛。彼用寶作筒,佛言不應用寶作筒,聽用角牙,若骨,若鐵,若銅,若鉛錫,若竿蔗草,若竹,若葦,若木,作筒,虱若出,應作蓋塞。彼寶作塞,佛言不應用寶作塞,應用牙骨乃至木作,無安處,應以縷繫著床腳里。 小林一茶(一七六三—一八二七)是日本近代的詩人,又是佛教徒,對於動物同聖芳濟一樣,幾乎有兄弟之愛,他的詠虱的詩句據我所見就有好幾首,其中有這樣一首,曾譯錄在《雨天的書》中,其詞曰: 捉到一個虱子,將它掐死固然可憐,要把它舍在門外,讓它絕食,也覺得不忍,忽然想到我佛從前給與鬼子母的東西,成此: 虱子呵,放在和我味道一樣的石榴上爬著。 (注,日本傳說,佛降伏鬼子母,給與石榴實食之,以代人肉,因石榴味酸甜似人肉雲。據《鬼子母經》說,她後來變為生育之神,這石榴大約只是多子的象徵罷了。) 這樣的待遇在一茶可謂仁至義盡,但虱子恐怕有點覺得不合式,因為像和尚那麼吃淨素他是不見得很喜歡的。但是,在許多虱的本事之中,這些算是最有風趣了。佛教雖然也重聖貧,一面也還講究,——這稱作清潔未必妥當,或者總叫作「威儀」罷,因此有些法則很是細密有趣,關於虱的處分即其一例,至於一茶則更是浪漫化了一點罷了。中國捫虱的名士無論如何不能到這個境界,也決做不出像一茶那樣的許多詩句來,例如—— 喴,虱子呵,爬罷爬罷,向著春天的去向。 實在譯不好,就此打住罷。今天是清明節,野哭之聲猶在於耳,回家寫這小文,聊以消遣,覺得這倒是頗有意義的事。 民國十九年四月五日,於北平 (附記) 友人指示,周密《齊東野語》中有材料可取,於卷十七查得《嚼虱》一則,今補錄於下:「余負日茅檐,分漁樵半席,時見山翁野媼們身得虱,則致之口中,若將甘心焉,意甚惡之。然揆之於古,亦有說焉。應侯謂秦王曰,得宛臨,流陽夏,斷河內,臨東陽,邯鄲猶口中虱。王莽校尉韓威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虱。陳思王著論亦曰,得虱者莫不劘之齒牙,為害身也。三人皆當時貴人,其言乃爾,則野老嚼虱亦自有典故,可發一笑。」 我當推究嚼虱的原因,覺得並不由於「若將甘心」的意思,其實只因虱子肥白可口,臭蟲固然氣味不佳,蚤又太小一點了,而且放在嘴裡跳來跳去,似乎不大容易咬著。今見韓校尉的話,仿佛基督同時的中國人曾兩者兼嚼,到得後來才人心不古,取大而舍小,不過我想這個證據未必怎麼可靠,恐怕這單是文字上的支配,那麼跳蚤原來也是一時的陪綁罷了。 四月十三日又記 第六節 [小黑狗] 蕭紅 1933年5月,蕭紅創作了第一部短篇小說《王阿嫂的死》,小說發表後,她以悄吟為筆名又發表了《看風箏》《腿上的繃帶》《太太與西瓜》《小黑狗》《中秋節》等小說和散文。1934年10月,她將自己的五篇作品——《王阿嫂的死》《廣告副手》《小黑狗》《看風箏》《夜風》——與蕭軍的六篇短篇小說合編成《跋涉》,自費由哈爾濱五畫印刷社出版。 像從前一樣,大狗是睡在門前的木台上。望著這兩隻狗我沉默著,我自己知道又是想起我的小黑狗來了。 前兩個月的一天早晨,我去倒髒水。在房後的角落處,房東的使女小鈺蹲在那裡。她的黃頭髮毛著,我記得清楚的,她的衣扣還開著。我看見的是她的背面,所以我不能預測這是什麼事發生了。 我斟酌著我的聲音,還不等我向她問,她的手已在顫顫,唔!她顫顫的小手上有個小狗在閉著眼睛,我問: 「哪裡來的?」 「你來看吧!」 她說著,我只看她毛蓬的頭髮搖了一下,手上又是一個小狗在閉著眼睛。 不僅一個兩個,不能辨清是幾個,簡直是一小堆。我也和孩子一樣,和小鈺一樣歡喜著跑進屋去,在床邊拉他的手: 「平森……啊,……喔喔……」 我的鞋底在地板上響,但我沒說出一個字來,我的嘴廢物似的啊喔著。他的眼睛瞪著,和我一樣,我是為了歡喜,他是為了驚愕。最後我告訴了他是房東的大狗生了小狗。 過了四天,別的一隻母狗也生了小狗。 以後小狗都睜開眼睛了。我們天天玩著它們,又給小狗搬了個家,把它們都裝進木箱裡。 爭吵就是這天發生的:小鈺看見老狗把小狗吃掉一隻,怕是那隻老狗把它的小狗完全吃掉,所以不同意小狗和那個老狗同居,大家就搶奪著把餘下的三個小狗也給裝進木箱去,算是那隻白花狗生的。 那個毛褪得稀疏,骨格透露,瘦得龍樣似的老狗,追上來!白花狗仗著年青不懼敵哼吐著開仗的聲音。平時這兩條狗從不咬架,就連咬人也不會。現在兇惡極了。就像兩條小熊在咬架一樣。房東的男兒,女兒,聽差,使女,又加我們兩個,此時都沒有用了。不能使兩個狗分開。兩個狗滿院瘋狂地拖跑。人也瘋狂著,在人們吵鬧的聲音里,老狗的乳頭脫掉一個,含在白花狗的嘴裡。 人們算是把狗打開了。老狗再追去時,白花狗已經把乳頭吐到地上,跳進木箱看護它的一群小狗去了。 脫掉乳頭的老狗,血流著,痛得滿院轉走。木箱裡它的三個小狗卻擁擠著不是自己的媽媽在安然地吃奶。 有一天把個小狗抱進屋來放在桌上,它害怕,不能邁步,全身有些顫,我笑著像是得意,說: 「平森,看小狗啊!」 他卻相反,說道: 「哼!現在覺得小狗好玩,長大要餓死的時候,就無人管了。」 這話間接的可以了解。我笑著的臉被這話毀壞了,用我寞寞的手,把小狗送了出去。我心裡有些不願意,不願意小狗將來餓死。可是我卻沒有說什麼,面向後窗我看望後窗外的空地;這塊空地沒有陽光照過,四面立著的是有產階級的高樓,幾乎是和陽光絕了緣。不知什麼時候,小狗是腐了,亂了,擠在木板下,左近有蒼蠅飛著。我的心情完全神經質下去,好像躺在木板下的小狗就是我自己,像聽著蒼蠅在自己已死的屍體上尋食一樣。 平森走過來,我怕又要證實他方才的話。我假裝無事,可是他已經看見那個小狗了!我怕他又要象徵著說什麼,可是他已經說了: 「一個小狗死在這沒有陽光的地方,你覺得可憐麼?年老的叫化子不能尋食,死在陰溝里,或是黑暗的街道上。女人,孩子,就是年青人失了業的時候也是一樣。」 我願意哭出來,但我怕人都說女人一哭就算了事,我不願意了事。可是慢慢地我終於哭了!他說:「——悄悄,你要哭麼?這是平常的事,凍死,餓死,黑暗死,每天都有這樣的事情,把持住自己!渡我們的橋樑吧!小孩子!」 我怕羞地把眼淚拭乾了,但,終日我是心情寞寞。 過了些日子,十二個小狗之中又少了兩個。但是這些更可愛了!會搖尾巴,會學著大狗叫,跑起來在院子就是一小群。有時門口來了生人,它們也跟著大狗跑去,並不咬,只是搖著尾巴,就像和生人要好似的——這或是小狗還不曉得它們的責任,還不曉得保護主人的財產。 天井中納涼的軟椅上,房東太太吸著煙,她開始說家常話了。結果又說到了小狗: 「這一大群什麼用也沒有,一個好看的也沒有,過幾天,把它們遠遠地送到馬路上去——秋天又要有一群,厭死人了!」 坐在軟椅旁邊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更倌。眼花著,有主意的嘴吃著說:「明明……天,用麻……袋背送到大江去。」 小鈺是個小孩子,她說: 「不用送大江,慢慢都會送出去。」 小狗滿院跑跳。我最願意看的是它們睡覺,多是一個壓著一個脖子睡,小圓肚一個個的相擠著。是凡來了熟人的時候都是往外介紹,生得好看一點的抱走了幾個。 其中有一個耳朵最大,肚子最圓的小黑狗,算是我的了!我們的朋友用小提籃帶回去兩個,剩下的只有一個小黑狗,和一個小黃狗。老狗對它兩個,非常珍惜起來,爭著給小狗去舐絨毛,這時候,小狗在院子裡已經不成群了! 我從街上回來,打開窗子。我讀一本小說。那個小黃狗它撓著窗紗,和我玩笑似的豎起身子來,撓了又撓。 我想: 「怎麼幾天沒有見到小黑狗呢?」 我喊來了小鈺。別的同院住的人都出來了,找遍全院,不見我的小黑狗。馬路上也沒有可愛的小黑狗,再也看不見它的大耳朵了!它忽然地失了蹤! 又過三天小黃狗也被人拿走。 沒有媽媽的小鈺向我說: 「大狗一聽隔院的小狗叫,它就想起它的孩子。可是滿院急尋,上樓頂去張望。最終一個都不見。它哽哽地叫呢!」 十三個小狗一個不見了!和兩個月以前一樣,大狗是孤獨地睡在木台上。 平森的小腳,鴿子形的小腳,棲在床單上,他是睡了!我在寫,我在想,玻璃窗上的三個蒼蠅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