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景致
第一節 [秋光中的西湖]
當你像駱駝般負重,終日不知所謂地向前奔走著,停下來,略事休息,到自然裡面去。和草木為友,和土壤相親,便會覺得心滿意足。仿佛很舒服地在泥土裡蠕動,覺得很快樂。當一個人悠閒陶醉於土地上時,心靈那麼輕鬆,好像是在天堂一般。
廬隱
廬隱,福建省人,與冰心、林徽因並稱「福州三大才女」。1919年考入北京高等女子師範學校,與石評梅是摯友。1930年經歷過一次婚姻的廬隱與李唯建結婚,兩人的情書一字不改地出版,名為《雲鷗情書集》。1933年,她分娩時難產,臨終前對丈夫說:「唯建,我們的緣分完了,你得努力,你的印象我一起帶走了。」
我象是負重的駱駝般,終日不知所謂的向前奔走著。突然心血來潮,覺得這種不能喘氣的生涯,不容再繼續了,因此便決定到西湖去,略事休息。
在匆忙中上了滬杭甬的火車,同行的有朱、王二女士和建,我們相對默然的坐著。不久車身蠕蠕而動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居然離開了上海。」
「這有什麼奇怪,想去便去了!」建似乎不以我多感慨的態度為然。
查票的人來了,建從洋服的小袋裡掏出了四張來回票,同時還帶出一張小紙頭來,我撿起來,看見上面寫著:「到杭州:第一大吃而特吃,大玩而特玩……」真滑稽,這種大計劃也值得大書而特書,我這樣說著遞給朱、王二女士看,她們也不禁哈哈大笑了。
來到嘉興時,天已大黑。我們肚子都有些餓了,但火車上的大菜既貴又不好吃,我便提議吃茶葉蛋,便想叫茶房去買,他好象覺得我們太吝嗇,坐二等車至少應當吃一碗火腿炒飯,所以他冷笑道:「要到三等車裡才買得到。」說著他便一溜煙跑了。
「這傢伙真可惡!」建憤怒的說著,最後他只得自己跑到三等車去買了來。吃茶葉蛋我是拿手,一口氣吃了四個半,還覺得肚子裡空無所有,不過當我伸手拿第五個蛋時,被建一把奪了去,一面埋怨道;「你這個人真不懂事,吃那麼許多,等些時又要鬧胃痛了。」
這一來只好咽一口唾沫算了。王女士卻向我笑道:「看你個子很瘦小,吃起東西來倒很兇!」其實我只能吃茶葉蛋,別的東西倒不可一概而論呢!——我很想這樣辯護,但一轉念,到底覺得無謂,所以也只有淡淡地一笑,算是我默認了。
車子進杭州城站時,已經十一點半了,街上的店鋪多半都關了門,幾盞黯淡的電燈,放出微弱的黃光,但從火車上下來的人,卻吵成一片,擠成一堆,此外還有那些客棧的招攬生意的茶房,把我們圍得水泄不通,不知化了多少力氣,才打出重圍叫了黃包車到湖濱去。
車子走過那石砌的馬路時,一些熟習的記憶浮上我的觀念界來。一年前我同建曾在這幽秀的湖山中作過寓公,轉眼之間早又是一年多了,人事只管不停地變化,而湖山呢,依然如故,清澈的湖波,和籠霧的峰巒似笑我奔波無謂吧!
我們本決意住清泰第二旅館,但是到那裡一問,已經沒有房間了,只好到湖濱旅館去。
深夜時我獨自憑著望湖的碧欄,看夜幕沉沉中的西湖。天上堆疊著不少的雨雲,星點象怕羞的女郎,躑躇於流雲間,其光隱約可辨。十二點敲過許久了,我才回到房裡睡下。
晨光從白色的窗幔中射進來,我連忙叫醒建,同時我披了大衣開了房門。一陣沁肌透骨的秋風,從桐葉梢頭穿過,颯颯的響聲中落下了幾片枯葉,天空高曠清碧,昨夜的雨雲早已躲得無影無蹤了。秋光中的西湖,是那樣冷靜,幽默,湖上的青山,如同深紐的玉色,桂花的殘香,充溢於清晨的氣流中。這時我忘記我是一隻駱駝,我身上負有人生的重擔。我這時是一隻紫燕,我翱翔在清隆的天空中,我聽見神祇的讚美歌,我覺到靈魂的所在地,……這樣的,被釋放不知多少時候,總之我覺得被釋放的那一霎那,我是從靈宮的深處流出最驚喜的淚滴了。
建悄悄地走到我的身後,低聲說道:「快些洗了臉,去訪我們的故居吧!」
多悵惘呵,他驚破了我的幻夢,但同時又被他引起了懷舊的情緒,連忙洗了臉,等不得吃早點便向湖濱路崇仁里的故居走去。到了弄堂門口,看見新建的一間白木的汽車房,這是我們走後唯一的新鮮東西。此外一切都不曾改變,牆上貼著一張招租的帖子,一看是四號吉房招租……「呀!這正是我們的故居,剛好又空起來了,喂,隱!我們再搬回來住吧!」
「事實辦不到……除非我們發了一筆財……」我說。
這時我們已到那半開著的門前了,建輕輕推門進去。小小的院落,依然是石縫裡長著幾根青草,幾扇紅色的木門半掩著。我們在客廳里站了些時,便又到樓上去看了一遍,這雖然只是最後幾間空房,但那裡面的氣氛,引起我們既往的種種情緒,最使我們覺到悵然的是陳君的死。那時他每星期六多半來找我們玩,有時也打小牌,他總是摸著光頭懊惱的說道:「又打錯了!」這一切影像仍逼真地現在目前,但是陳君已作了古人,我們在這空洞的房子裡,沉默了約有三分鐘,才悵然地離去。走到弄堂門的時候,正遇到一個面熟的娘姨——那正是我們鄰居劉君的女僕,她很殷勤地要我們到劉家坐坐。我們難卻她的盛意,隨她進去。劉君才起床,他的夫人替小孩子穿衣服。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夠使他們驚詫了。談了一些別後的事情,抽過一支煙後,我們告辭出來。到了旅館裡,吃過雞絲麵,王、朱兩位女士已在湖濱叫小划子,我們講定今天一天玩水,所以和船夫講定到夜給他一塊錢,他居然很高興地答應了。我們買了一些菱角和瓜子帶到划子上去吃。船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忠厚老頭子,他洒然地劃著。溫和的秋陽照著我——使全身的筋肉都變成鬆緩,懶洋洋地靠在長方形的藤椅背上。看著划槳所激起的波紋,好象萬道銀蛇蜿蜒不息。這時船已在三潭印月前面,白雲庵那裡停住了。我們上了岸,走進那座香菸闃然的古廟,一個老和尚坐在那裡向陽。菩薩案前擺了一個簽筒,我先抱起來搖了一陣,得了一個上上籤,於是朱、王二女士同建也都每人搖出一根來。我們大家拿了籤條嘻嘻哈哈笑了一陣,便拜別了那四個怒目咧嘴的大金剛,仍舊坐上船向前泛去。
船身微微地撼動,仿佛睡在兒時的搖藍里,而我們的同伴朱女士,她不住地叫頭疼。建象是天真般的同情地道:「對了,我也最喜歡頭疼,隨便到那裡去,一吃力就頭疼,尤其是昨夜太勞碌了不曾睡好。」
「就是這話了,」朱女士說:「並且,我會暈車!」
「暈車真難過……真的呢!」建故作正經的同情她,我同王女士禁不住大笑,建只低著頭,強忍住他的笑容,這使我更要大笑。船泛到湖心亭,我們在那裡站了些時,有些感到疲倦了,王女士提議去吃飯。建講:「到了實行我『大吃而特吃』的計劃的時候了。」
我說:「如要大吃特吃,就到『樓外樓』去吧,那是這西湖上有名的飯館,去年我們曾在這裡遇到宋美齡呢!」
「哦,原來如此,那我們就去吧!」王女士說。
果然名不虛傳,門外停了不少輛的汽車,還有幾個丘八先生點綴這永不帶有戰爭氣氛的湖邊。幸喜我們運氣好,僅有唯一的一張空桌,我們四個人各霸一方,但是我們為了大家吃得痛快,互不牽掣起見,各人叫各人的萊,同時也各人出各人的錢,結果我同建叫了五隻湖蟹,一尾湖魚,一碗鴨掌湯,一盤蝦子冬筍;她們二位女士所叫的萊也和我們大同小異。但其中要推王女士是個吃喝能手,她吃起湖蟹來,起碼四五隻,而且吃得又快又乾淨。再襯著她那位最不會吃湖蟹的朋友朱女士,才吃到一個的時候,便叫起頭疼來。
「那麼你不要吃了,讓我包辦吧!」王女士笑嘻嘻地說。
「好吧!你就包辦,……我想吃些辣椒,不然我簡直吃不下飯去。」朱女士說。
「對了,我也這樣,我們兩人真是事事相同,可以說百分之九九一樣,只有一分不一樣……」建一本正經地說。
「究竟不同是那一分呢!」王女士問。
「你真笨伯,這點都不知道,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呵!」建說。
這時朱女士正捧著一碗飯待吃,聽了這話笑得幾乎把飯碗摔到地上去。
「簡直是一群瘋子,」我心裡悄悄地想著,但是我很驕傲,我們到現在還有瘋的興趣。於是把我們久已拋置的童年心情,從墳墓里重新復活,這不能說這不是奇蹟罷!
黃昏的時候,我們的船盪到藝術學院的門口,我同建去找一個朋友,但是他已到上海去了。我們嗅了一陣桂花的香風後,依然上船。這時涼風陣陣地拂著我們的肌膚,朱女士最怕冷,裹緊大衣,仍然不覺得暖,同時東方的天邊已變成灰黯的色彩,雖然西方還漾著幾道火色的紅霞,而落日已墮到山邊,只在我們一霎眼的工夫,已經滾下山去了。遠山被煙霧整個的掩蔽著,一望蒼茫。小划子輕泛著平靜的秋波,我們好象駕著雲霧,冉冉的已來到湖濱。上岸時,湖濱已是燈火明耀,我們的靈魂跳出模糊的夢境。雖說這馬路上依然是可以漫步無礙,但心情卻已變了。回到旅館吃了晚飯後,我們便商量玩山的計劃:上山一定要坐山兜,所以叫了轎班的頭老,說定遊玩的地點和價目。這本是小問題,但是我們卻充分討論了很久:第一因為山兜的價錢太貴,我同朱女士有些猶疑;可是建同王女士堅持要坐,結果是我們失敗了,只得讓他們得意揚揚地吩咐轎班第二天早晨七點鐘來。
今日是十月九日——正是陰曆重九後一日,所以登高的人很多,我們上了山兜,出涌金門,先到淨慈觀去看浮木井——那是濟顛和尚的靈跡。但是在我看來不過一口平凡的井而已,所聞木頭浮在當中的話,始終是半信半疑。
出了淨慈觀又往前走,路漸荒蕪,雖然滿地不少黃色的野花,半紅的楓葉,但那透骨的秋風,唱出颯颯瑟瑟的悲調,不禁使我又悲又喜。象我這樣勞碌的生命,居然能夠抽出空閒的時間來聽秋蟬最後的哀調,看楓葉鮮艷的色彩,領略丹桂清絕的殘香,——靈魂絕對的解放,這真是萬千之喜。但是再一深念,國家危難,人生如寄,此景此色只是增加人們的哀痛,又不禁悲從中來了……我儘管思緒如麻,而那抬山兜的伕子,不斷地向前進行,漸漸地已來到半山之中。這時我從兜子後面往下一看,但見層崖疊壁,山徑崎嶇,不敢胡思亂想了。捏著一把汗,好容易來到山頂,才吁了一口長氣,在一座古廟裡歇下了。
同時有一隊小學生也興致勃勃地奔上山來,他們每人手裡拿了一包水果一點吃的東西,都在廟堂前面院子裡的雕欄上坐著邊唱邊吃。我們上了樓,坐在迴廊上的藤椅上,和尚泡了上好的龍井茶來,又端了一碟瓜子。我們坐在藤椅上,東望西湖,漾著灩灩光波;南望錢塘,孤帆飛逝,激起白沫般的銀浪。把四圍無限的景色,都收羅眼底。我們正在默然出神的時候,忽聽朱女士說道:「適才上山我真嚇死了,若果摔下去簡直骨頭都要碎的,等會兒我情願走下去。」
「對了,我也是害怕,回頭我們兩人走下去罷,讓她們倆坐轎!」建說。
「好的,」朱女士欣然地說。
我知道建又在使捉狹,我不禁望著他好笑。他格外裝得活象說道:「真的,我越想越可怕,那樣陡削的石級,而且又很滑,萬一伕子腳一軟那還了得,……」建補充的話和他那種強裝正經的神氣,只惹得我同王女士笑得流淚。一個四十多歲的和尚,他悄然坐在大殿里,看見我們這一群瘋子,不知他作何感想,但見他默默無言只光著眼睛望著前面的山景。也許他也正忍俊不禁,所以只好用他那眼觀鼻,鼻觀心的苦功罷!我們笑了一陣,喝了兩遍茶才又乘山兜下山。朱女士果然實行她步行的計劃,但是和她表同情的建,卻趁朱女士回頭看山景的一剎那,悄悄躲在轎子裡去了。
「喂!你怎麼又坐上去了?」朱女士說。
「呀!我這時忽然想開了,所以就不怕摔,……並且我還有一首詩奉勸朱女士不要怕,也坐上去罷!」
「到底是詩人,……快些念來我們聽聽罷!」我打趣他。
「當然,當然,」他說著便高聲念道:「坐轎上高山,頭後腳在先。請君莫要怕,不會成神仙。」
這首詩又使得我們哄然大笑。但是朱女士卻因此一勸,她才不怕摔,又坐上山兜了。中午的時候我們在龍井的前面齋堂里吃了一頓素菜。那個和尚說得一口漂亮的北京話,我因問他是不是北方人。他說:「是的,才從北方遊方駐紮此地。」這和尚似乎還文雅,他的廟堂里掛了不少名人的字畫,同時他還問我在什麼地方讀書,我對他說家裡蹲大學,他似解似不解的諾諾連聲地應著,而建的一口茶已噴了一地。這簡直是大大煞風景,我連忙給了他三塊錢的香火資,跑下樓去。這時日影已經西斜了,不能再流連風景。不過黃昏的山色特別富麗,彩霞如垂幔般的垂在西方的天際,青翠的崗巒籠罩著一層干綃似的煙霧,新月已從東山冉冉上升,遠遠如弓形的白堤和明淨的西湖都籠在沉沉暮靄中。我們的心靈浸醉於自然的美景里,永遠不想回到熱鬧的城市去。但是轎夫們不懂得我們的心事,只顧奔他們的歸程。「唷咿」一聲山兜停了下來,我們翱翔著的靈魂,重新被摔到滿是陷阱的人間。於是疲乏無聊,一切的情感圍困了我們。
晚飯後草草收拾了行裝,預備第二天回上海。這秋光中的西湖又成了靈魂上的一點印痕,生命的一頁殘史了。
可憐被解放的靈魂眼看著它垂頭喪氣地又進了牢囚。
十一,八日上海
第二節 [雲南看雲]
沈從文
沈從文,湖南鳳凰人,著名作家,京派小說代表人物,作品被日本、美、英等選入大學教材,並兩度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關於1988年的那次提名,諾貝爾文學獎終身評委之一、漢學家馬躍然說:「要是沈從文那個時候還活著,活到10月份就肯定會得獎。」除了是一位偉大的作家,他還是一位歷史學家、考古學家。
雲南因雲而得名。可是外省人到了雲南一年半載後,一定會和本地人差不多,對於雲南的雲,除卻只能從它變化上得到一點晴雨知識,就再也不會單純的來欣賞它的美麗了。看過盧錫麟先生的攝影后,必有許多人方儼然重新覺醒,明白自己是生在雲南,或住在雲南。雲南特點之一,就是天上的雲變化得出奇。尤其是傍晚時候,雲的顏色,雲的形狀,雲的風度,實在動人。
戰爭給了許多人一種有關生活的教育,走了許多路,過了許多橋,睡了許多床,此外還必然吃了許多想像不到的小苦頭。然而真正具有教育意義的,說不定倒是明白許多地方各有各的天氣,天氣不同還多少影響到一點人事。雲有雲的地方性:中國北部的雲厚重,人也同樣那麼厚重。南部的雲活潑,人也同樣那麼活潑。海邊的雲幻異,渤海和南海雲又各不相同,正如兩處海邊的人性情不同。河南的雲一片黃,抓一把下來似乎就可以作窩窩頭,雲粗中有細,人亦粗中有細。湖湘的雲一片灰,長年掛在天空一片灰,無性格可言,然而桔子辣子就在這種地方大量產生,在這種天氣下成熟,卻給湖南人增加了生命的發展性和進取精神。四川的雲與湖南雲雖相似而不盡相同,巫峽峨眉夾天聳立,高峰把雲分割又加濃,雲有了生命,人也有了生命。
論色彩豐富,青島海面的雲應當首屈一指。有時五色相煊,千變萬化,天空如展開一張張圖案新奇的錦毯。有時素淨純潔,天空只見一片綠玉,別無它物。看來令人起輕快感,溫柔感,音樂感,情慾感。一年中有大半年天空完全是一幅神奇的圖畫,有青春的噓息,煽起人狂想和夢想。海市蜃樓即在這種天空顯現。海市蜃樓雖並不常在人眼底,卻永遠在人心中。秦皇漢武的事業,同樣結束在一個長生不死青春常住的美夢裡,不是毫無道理的。雲南的雲給人印象大不相同,它的特點是素樸,影響到人性情也應當摯厚而單純。
雲南的雲似乎是用西藏高山的冰雪,和南海長年的熱浪,兩種原料經過一番神奇的手續完成的。色調出奇的單純,惟其單純反而見出偉大。尤以天時晴明的黃昏前後,光景異常動人。完全是水墨畫,筆調超脫而大膽。天上一角有時黑得如一片漆,它的顏色雖然異樣黑,給人感覺竟十分輕。在任何地方「烏雲蔽天」照例是個沉重可怕的象徵,唯有雲南傍晚的黑雲,越黑反而越不礙事,且表示第二天天氣必然頂好。幾年前中國古物運到倫敦展覽時,記得有一個趙松雪作的卷子,名《秋江疊嶂》,淨白如玉的澄心堂紙上用濃墨重重塗抹,淡墨粗粗掃拂,給人印象卻十分美秀;雲南的雲也恰恰如此,看來只覺得黑而秀。
可是我們若在黃昏前後,到城郊外一個小丘上去,或坐船在滇池中,看到這種雲彩時,低下頭來一定會輕輕的嘆一口氣。具體一點將發生「大好河山」感想,抽象一點將發生「逝者如斯」感想。心中一定覺得有些痛苦,為一片懸在天空中的沉靜黑雲而痛苦。因為這東西給了我們一種無言之教,比目前政論家的文章,宣傳家的講演,雜感家的諷刺文,都高明得多深刻得多,同時還美麗得多。覺得痛苦原因或許也就在此。那麼好看的雲,孕育了在這一片天底下討生活的人,究竟是些什麼?是一種精深博大的人生理想?還是一種單純美麗的詩的感情?若把它與地面所見、所聞、所有兩相對照,實在使人不能不感覺痛苦!
在這美麗天空下,人事方面,我們每天所能看到的,除了空洞的論文,不通的演講,小巧的雜感,此外似乎到處就只碰到「法幣」。商人和銀行辦事人直接為法幣而忙。最可悲的現象,實無過於大學校的商學院,每到註冊上課時,照例人數必最多。這些人其所以習經濟、學會計,都可說對於生命毫無高尚理想可言,目的只在畢業後入銀行作事。「熙熙攘攘,皆為利往,擠擠挨挨,皆為利來,利之所在,群集若蛆。」社會研究所的專家,機會一來即向銀行跑。習圖書館的,弄考古的,學外國文學的,因親戚、朋友、同鄉……種種機會又都擠進銀行或相近金融機關作辦事員。大部分優秀腦子,都給真正的法幣和抽象的法幣弄得昏昏的,失去了應有的靈敏與彈性,以及對於「生命」較高的認識。其餘無知識的腦子,成天打算些什麼,就可想而知了。雲南的雲即或再美麗一點,對於多數人還似乎毫無意義可言的。
近兩個月來本市在連續的警報中,城中二十萬市民,無一不早早的就跑到郊外去,向天空把一個頸脖昂酸,無一人不看到過幾片天空飄動的浮雲,仰望結果,不過增加了許多人對於財富得失的憂心罷了。「我的越幣下落了」,「我的汽油上漲了」,「我的事業這一年發了五十萬財」,「我從公家賺了八萬三」,這還是就僅有十幾個熟人中說說的。此外說不定還有三五個教授之流,終日除玩牌外無其他娛樂,會想到前一晚上玩麻雀牌輸贏事情,聊以解嘲似的自言自語:「我輸牌不輸理。」這種博學多聞教授先生,當然是永遠不輸理的,在警報解除以後,還不妨跑到老同學住處去,再玩個八圈,證明一下輸的究竟是什麼。一個人若樂意在地下爬,以為是活下來最好的姿勢,他人勸說不妨試站起來走,或更盼望他挺起背梁來做個人,當然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就在這麼一個社會一種情形中,盧先生卻來展覽他在雲南的照相,告給我們雲南法幣以外還有些什麼。即以天空的雲彩言,色彩單純的雲有多健美,多飄逸,多溫柔,多崇高!觀眾人數多,批評好,正說明只要有人會看雲,就能從雲影中取得一種詩的感興和熱情,還可望將這種尊貴有傳染性的感情,轉給另外一種人。換言之,就是雲南的雲即或不能直接教育人,還可望由一個藝術家的心與手,間接來教育人。盧先生照相的興趣,似乎就在介紹這種美麗感印給多數人,所以作品中對於雲物的題材,處理得特別好。每一幅雲都有一種不同的性情,流動的美。不纖巧,不做作,不過分修飾,一任自然,心手相印,表現得素樸而親切。作品成功是必然的。可是得到「讚美」不是藝術家最終的目的,應當還有一點更深的意義。我意思是如果一種可怕的庸俗的實際主義,正在這個社會各組織各階層間普遍流行,腐蝕我們多數人做人的良心,做人的理想。且在同時把許多人都有形無形市儈化。社會中優秀分子一部分,所夢想,所希望,也都只是餬口混日子了事,毫無一種較高尚的情感,更缺少用這情感去追求一個美麗而偉大的道德原則的勇氣時,我們這個民族應當怎麼辦?若大學生讀書目的,不是站在櫃檯邊作行員,就是坐在公事房作辦事員,腦子都不用,都不想,只要有一碗飯吃就算有了出路。甚至於做政論的,作講演的,寫不高明諷刺文的,習理工的,玩玩文學充文化人的,辦黨的,信教的,……出路也都是只顧眼前。大眾眼前固然都有了出路,這個國家的明天,是不是還有希望可言?我們如真能夠象盧先生那麼靜觀默會天空的雲彩,雲物的美麗,也許會慢慢的陶冶我們,啟發我們,改造我們,使我們習慣於向遠景凝眸,不敢墮落,不甘心墮落。我以為這才象是一個藝術家最後的目的。正因為這個民族是在求發展,求生存,戰爭了已經三年。戰爭雖敗北,不氣餒,雖死亡萬千人民,犧牲無數財富,亦仍然能堅持抗戰,就為的是這戰爭背後還有個莊嚴偉大的理想,使我們對於憂患之來,在任何情形下都能忍受。我們其所以能忍受,不特是我們要發展,要生存,還要為後來者設想,使他們活在這片土地上,更好一點,更象人一點!我們責任那麼嚴重而且又那麼困難,所以不特多數知識分子必然要有一個較堅朴的人生觀,拉之向上,推之向前,就是作生意的,也少不了需要那麼一分知識,方能夠把企業的發展與國家的發展,放在同一目標上,分道並進,異途同歸。
舉一個淺近的例來說說:我們的眼光注意到「出路」「賺錢」以外,若還能夠估量到在滇越鐵路的另一端,正有多少鬼蜮成性陰險狡詐的木屐兒,圓睜兩隻鼠眼,安排種種巧計陰謀,在武力與武器無作用地點,預備把劣貨傾銷到昆明來,且把推銷劣貨的責任,派給昆明市的大小商家時,就知道學習注意遠處,實在是目前一件如何重要的事情!照相必選擇地點,取准角度,方可望有較好成就。做人何常不是一樣。明分際,識大體,「有所不為」,敵人雖花樣再多,劣貨在有經驗商家的眼中,總依然看得出。取捨之間是極容易的。若只圖發財,見利忘義,「無所不為」,日本貨變成國貨,改頭換面,不過是翻手間事!劣貨推銷不過是若干有形事件中之一種。此外各層知識階級中不爭氣處,所作所為,實有更甚於此者。
所以我覺得盧先生的攝影,不只是給人看看,還應當給人深思。
一九四〇年,昆明。
第三節 [古剎]
王統照
1936年,在葉聖陶的邀約之下,王統照前往蘇州,他們看了可園、滄浪亭、文廟等,後來,王統照把自己的觀感寫成了三篇散文:「姑蘇游痕之一」寫「古剎」,「姑蘇游痕之二」寫「清話」,「姑蘇游痕之三」寫「吳苑」。
離開滄浪亭,穿過幾條小街,我的皮鞋踏在小圓石子碎砌的鋪道上總覺得不適意;蘇州城內只宜於穿軟底鞋或草履,硬幫幫地鞋底踏上去不但腳趾生痛,而且也感到心理上的不調和。
陰沉沉地天氣又像要落雨。滄浪亭外的彎腰垂柳與別的雜樹交織成一層濃綠色的柔幕,已仿佛到了盛夏。可是水池中的小荷葉還沒露面。石橋上有幾個坐談的黃包車夫並不忙於找顧客,蕭閒地數著水上的游魚。一路走去我念念不忘《浮生六記》里沈三白夫婦夜深偷游此亭的風味,對於曾在這兒做「名山」文章的蘇子美反而澹然。現在這幽靜的園亭到深夜是不許人去了,裡面有一所美術專門學校。固然荒園利用,而使這名勝地與「美術」兩字牽合在一起也可使遊人有一點點淡漠的好感,然而蘇州不少大園子一定找到這兒設學校;各室里高懸著整整齊齊的畫片,攝影,手工作品,出出進進的是穿制服的學生,即使不煞風景,而遊人可也不能隨意留連。
在這殘春時,那土山的亭子旁邊,一樹碧桃還綴著淡紅的繁英,花瓣靜靜地貼在泥苔濕潤的土石上。園子太空闊了,外來的遊客極少。在另一院落中兩株山茶花快落盡了,宛轉的鳥音從葉子中間送出來,我離開時回望了幾次。
陶君導引我到了城東南角上的孔廟,從頹垣的入口處走進去。綠樹叢中我們只遇見一個擔糞便桶的挑夫。廟外是一大個毀壞的園子,地上滿種著青菜,一條小路逶迤地通到廟門首,這真是「荒墟」了。
石碑半臥在剝落了顏色的紅牆根下,大字深刻的甚麼訓戒話也滿長了苔蘚。進去,不像森林,也不像花園,滋生的碧草與這城裡少見的柏樹,一道石橋得當心腳步!又一重門,是直走向大成殿的,關起來,我們便從旁邊先賢祠,名宦祠的側門穿過。破門上貼著一張告示,意思是祟奉孔子聖地,不得到此損毀東西,與禁止看守的廟役賃與雜人住居等話(記不清了,大意如此。)。披著雜草,樹枝,又進一重門,到了兩廡,木柵欄都沒了,空洞的廊下只有鳥糞,土蘚。正殿上的朱門半闔,我剛剛邁進一隻腳,一股臭味悶住呼吸,後面的陶君急急地道:
「不要進去,裡面的蝙蝠太多了,氣味難聞得很!」
果然,一陣拍拍的飛聲,梁棟上有許多小灰色動物在陰暗中自營生活。木龕里,「至聖先師」的神位孤獨地在大殿正中享受這霉濕的氣息。好大的殿堂,此外一無所有。石階上,螞蟻,小蟲在鳥糞堆中跑來跑去,細草由磚縫中向上生長,兩行古柏蒼干皴皮,沉默地對立。
立在圮頹的廡下,想像多少年來,每逢丁祭的時日,躋躋蹌蹌,拜跪,鞠躬,老少先生們都戴上一份嚴重的面具。聽著仿古音樂的奏弄,宗教儀式的宰牲,和血,燃起干枝「庭燎」。他們總想由這點崇敬,由這點祈求:國泰,民安,……至於士大夫幻夢的追逐,香菸中似開著「朱紫貴」的花朵。雖然土,草,木,石的簡單音響仿佛真的是「金聲,玉振」。也許因此他們會有一點點「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想法?但現在呢?不管怎樣在倡導尊孔,讀經,只就這偌大古舊的城圈中「至聖先師」的廟殿看來,荒煙,蔓草,真變做「空山古剎」。偶來的遊人對於這闊大而荒涼破敗的建築物有何感動?
何況所謂蘇州向來是士大夫的出產地:明末的黨社人物,與清代的狀元,宰相,固有多少不同,然而屬於尊孔讀經的主流卻是一樣,現在呢?……仕宦階級與田主身份同做了時代的沒落者?
所以巍峨的孔廟變成了「空山古剎」並不希奇,你任管到那個城中看看,差不了多少。
雖然尊孔,讀經,還在口舌中,文字上叫得響亮,寫得分明。
我們從西面又轉到甚麼范公祠,白公祠,那些沒了門扇缺了窗欞的矮屋子旁邊,看見幾個工人正在葺補塌落的外垣。這不是大規模科學化的建造摩天樓,小孩子慢步挑著磚,灰,年老人吸著旱菸筒,那態度與工作的疏散,正與剝落得不像紅色的泥圬牆的顏色相調合。
我們在大門外的草叢中立了一會,很悅耳地也還有幾聲鳥鳴,微微絲雨灑到身上,頗感到春寒的料峭。
雨中,我們離開了這所「古剎」。
一九三六,四月末旬。
第四節 [潭柘寺戒壇寺]
朱自清
景區位於北京西郊門頭溝區,潭柘寺坐北朝南,背倚寶珠峰,周圍有九座高大的山峰呈馬蹄狀環護,戒壇寺以「戒壇、奇松、古洞」而著稱於世,其戒壇有「天下第一壇」之稱。
早就知道潭柘寺戒壇寺。在商務印書館的《北平指南》上,見過潭柘的銅圖,小小的一塊,模模糊糊的,看了一點沒有想去的意思。後來不斷地聽人說起這兩座廟;有時候說路上不平靜,有時候說路上紅葉好。說紅葉好的勸我秋天去;但也有人勸我夏天去。有一回騎驢上八大處,趕驢的問逛過潭柘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潭柘風景好,那兒滿是老道,他去過,離八大處七八十里地,坐轎騎驢都成。我不大喜歡老道的裝束,尤其是那滿蓄著的長頭髮,看上去囉里囉唆齷里齷齪的。更不想騎驢走七八十里地,因為我知道驢子與我都受不了。真打動我的倒是「潭柘寺」這個名字。不懂不是?就是不懂的妙。躲懶的人念成「潭拓寺」,那更莫名其妙了。這怕是中國文法的花樣;要是來個歐化,說是「潭和柘的寺」,那就用不著咬嚼或吟味了。還有在一部詩話里看見近人詠戒台松的七古,詩騰挪夭矯,想來松也如此。所以去。但是在夏秋之前的春天,而且是早春;北平的早春是沒有花的。
這才認真打聽去過的人。有的說住潭柘好,有的說住戒壇好。有的人說路太難走,走到了筋疲力盡,再沒興致玩兒;有人說走路有意思。又有人說,去時坐了轎子,半路上前後兩個轎夫吵起來,把轎子擱下,直說不抬了。於是心中暗自決定,不坐轎,也不走路;取中道,騎驢子。又按普通說法,總是潭柘寺在前,戒壇寺在後,想著戒壇寺一定遠些;於是決定住潭柘,因為一天回不來,必得住。門頭溝下車時,想著人多,怕雇不著許多驢,但是並不然——雇驢的時候,才知道戒壇去便宜一半,那就是說近一半。這時候自己忽然逞起能來,要走路。走罷。
這一段路可夠瞧的。像是河床,怎麼也挑不出沒有石子的地方,腳底下老是絆來絆去的,教人心煩。又沒有樹木,甚至於沒有一根草。這一帶原是煤窯,拉煤的大車往來不絕,塵土裡飽和著煤屑,變成黯淡的深灰色,教人看了透不出氣來。走一點鐘光景。自己覺得已經有點辦不了,怕沒有走到便筋疲力盡;幸而山上下來一條驢,如獲至寶似地雇下,騎上去。這一天東風特別大。平常騎驢就不穩,風一大真是禍不單行。山上東西都有路,很窄,下面是斜坡;本來從西邊走,驢夫看風勢太猛,將驢拉上東路,就這麼著,有一回還幾乎讓風將驢吹倒;若走西邊,沒有準兒會驢我同歸哪。想起從前人畫風雪騎驢圖,極是雅事;大概那不是上潭柘寺去的。驢背上照例該有些詩意,但是我,下有驢子,上有帽子眼鏡,都要照管;又有迎風下淚的毛病,常要掏手巾擦乾。當其時真恨不得生出第三隻手來才好。
東邊山峰漸起,風是過不來了;可是驢也騎不得了,說是坎兒多。坎兒可真多。這時候精神倒好起來了:崎嶇的路正可以練腰腳,處處要眼到心到腳到,不像平地上。人多更有點競賽的心理,總想走上最前頭去,再則這兒的山勢雖然說不上險,可是突兀,丑怪,巉刻的地方有的是。我們說這才有點兒山的意思;老像八大處那樣,真叫人氣悶悶的。於是一直走到潭柘寺後門;這段坎兒路比風裡走過的長一半,小驢毫無用處,驢夫說:「咳,這不過給您做個伴兒!」
牆外先看見竹子,且不想進去。又密,又粗,雖然不夠綠。北平看竹子,真不易。又想到八大處了,大悲庵殿前那一溜兒,薄得可憐,細得也可憐,比起這兒,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進去過一道角門,門旁突然亭亭地矗立著兩竿粗竹子,在牆上緊緊地挨著;要用批文章的成語,這兩竿竹子足稱得起「天外飛來之筆」。
正殿屋角上兩座琉璃瓦的鴟吻,在台階下看,值得徘徊一下。神話說殿基本是青龍潭,一夕風雨,頓成平地,湧出兩鴟吻。只可惜現在的兩座太新鮮,與神話的朦朧幽秘的境界不相稱。但是還值得看,為的是大得好,在太陽里嫩黃得好,閃亮得好;那拴著的四條黃銅鏈子也映襯得好。寺里殿很多,層層折折高上去,走起來已經不平凡,每殿大小又不一樣,塑像擺設也各出心裁。看完了,還覺得無窮無盡似的。正殿下延清閣是待客的地方,遠處群山像屏障似的。屋子結構甚巧,穿來穿去,不知有多少間,好像一所大宅子。可惜塵封不掃,我們住不著。話說回來,這種屋子原也不是預備給我們這麼多人擠著住的。寺門前一道深溝,上有石橋;那時沒有水,若是現在去,倚在橋上聽潺潺的水聲,倒也可以忘我忘世。過橋四株馬尾松,枝枝覆蓋,葉葉交通,另成一個境界。西邊小山上有個古觀音洞。洞無可看,但上去時在山坡上看潭柘的側面,宛如仇十洲的《仙山樓閣圖》;往下看是陡峭的溝岸,越顯得深深無極,潭柘簡直有海上蓬萊的意味了。寺以泉水著名,到處有石槽引水長流,倒也涓涓可愛。只是流觴亭雅得那樣俗,在石地上楞刻著蚯蚓般的槽;那樣流觴,怕只有孩子們願意干。現在蘭亭的「流觴曲水」也和這兒的一鼻孔出氣,不過規模大些。晚上因為帶的鋪蓋薄,凍得睜著眼,卻聽了一夜的泉聲;心裡想要不凍著,這泉聲夠多清雅啊!寺里並無一個老道,但那幾個和尚,滿身銅臭,滿眼勢利,教人老不能忘記,倒也麻煩的。
第二天清早,二十多人滿雇了牲口,向戒壇而去,頗有浩浩蕩蕩之勢。我的是一匹騾子,據說穩得多。這是第一回,高高興興騎上去。這一路要翻羅喉嶺。只是土山,可是道兒窄,又曲折;雖不高,老那麼凸凸凹凹的。許多處只容得一匹牲口過去。平心說,是險點兒。想起古來用兵,從間道襲敵人,許也是這種光景罷。
戒壇在半山上,山門是向東的。一進去就覺得平曠;南面只有一道低低的磚欄,下邊是一片平原,平原盡處才是山,與眾山屏蔽的潭柘氣象便不同。進二門,更覺得空闊疏朗,仰看正殿前的平台,仿佛汪洋千頃。這平台東西很長,是戒壇最勝處,眼界最寬,教人想起「振衣千仞岡」的詩句。三株名松都在這裡。「臥龍松」與「抱塔松」同是偃仆的姿勢,身軀奇偉,鱗甲蒼然,有飛動之意。「九龍松」老乾槎椏,如張牙舞爪一般。若在月光底下,森森然的松影當更有可看。此地最宜低徊流連,不是匆匆一覽所可領略。潭柘以層折勝,戒壇以開朗勝;但潭柘似乎更幽靜些。戒壇的和尚,春風滿面,卻遠勝於潭柘的;我們之中頗有悔不該住潭柘的。戒壇後山上也有個觀音洞。洞寬大而深,大家點了火把嚷嚷鬧鬧地下去;半里光景的洞滿是油煙,滿是聲音。洞裡有石虎,石龜,上天梯,海眼等等,無非是湊湊人的熱鬧而已。
還是騎騾子。回到長辛店的時候,兩條腿幾乎不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