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書 · 卷一

賀貽孫 《激書》
貴因 為天下者,取天下相因之機,而握之自我,斯天下無難為之事矣。何也?天下之兵,勝與敗相因也;天下之勢,強與弱相因也;天下之物,貴與賤相因也。昔者越王句踐,用范蠡以治兵,用文種以治國,用計然以理財。三人既用,而天下之機握之自句踐矣。蠡知夫兵無常勝也,勝極而驕,驕極必敗,故能因敗以取勝。種知夫國無常強也,強極而盈,盈極而弱,故能因弱以為強。計然知夫物無常貴也,貴極而壅,壅極而賤,故能因賤以致貴。蠡種之事,人皆得而言之,獨計然之書不傳於世。姑就其治粟一端以揣摩之,而知其理財之道,與蠡之治兵、種之治國無以異也。計然治粟,以為儉歲之粟等於珠玉,勿與爭也;及夫歲之既稔,粒米狼戾,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浹稔之後,其勢必至斗米千錢,而野有餓莩。此賤之所以為貴因也。知其相因之故,變而通之,則貴賤之機,有不握之自我哉?蓋愚者觀物,觀其已然;智者觀物,觀其未然。愚者用物,用其所見;智者用物,用其所變。由粟而推之,而知夫奇貨踴貴,必急舍之,度其必將復賤也;及其既賤,乘便而蓄,度其必將復貴也。計然七策,句踐但用其五,越以大富,遂翦強吳而霸天下。夫豈有他謬巧?不過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以此兩言,握天下貴賤之機於我而已矣。嗟夫,貴出如珠玉、賤取如糞土,因其貴而貴之,因其賤而賤之,以順為因者,眾人之所同也;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因其貴而賤之,因其賤而貴之,以逆為因者,計然之所獨也。彼非逆也,其所謂逆者,物理之所必反、人情之所必遷、天道之所必復,愚者視以為逆,即智者所視以為順。順逆常變之間,自非計然,安能倒用其機,而使天下之財輪轉轂,運于越國也哉?漢之任氏,其術亦若是矣:當秦亡之初,眾人爭取珠玉,任氏獨窖倉粟。既而楚漢相距於滎陽,民不得耕,積珠玉者困餓無所得粟,盡以所積歸之任氏。蓋他人惟知貴出如珠玉,而任氏能知賤取如珠玉。貴出賤取,事雖各變,機實相因,此皆古今之通義,而非計然所創為。特計然觀變最先,決機最迅,如矢石之發,發則必至;如鷙鳥之擊,擊則必獲;如猛獸之搏,搏則必捷。此其所以與范蠡、文種滅吳而霸越也哉。白圭之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與,夫亦猶是因也。所謂因者,因地而變,因時而變,因人而變,三者而已。不知機不可與言變,不知變不可與言因,故其言曰:智不足以權變,仁不足以取予,勇不足以決斷,強不足以有守,雖欲學吾術,吾不以告之矣。噫嘻,因之為道,神禹所以治水也;仁智強勇,孔顏所以為聖賢也,而任氏白圭之流以之治生,范蠡以之治兵,文種以之治國,計然以之理財。由此觀之,理財非賤丈夫事也。 習巧 天下之事,巧與習自相資也。習者有時而成巧,巧者無時而廢習。是以習者用生習而成,巧者則生即其熟。熟由神御,而不以力參,入手皆熟,而人不見其熟。則生與熟兩忘而俱化矣。吾嘗求此於天下而不得其人也。猶憶昔者,從先君子宦於浙衢,見舞伎二人,而有得於此道也。伎用六刀,刀長一尺,其光如水。一人蹲坐於堂下,六刀迭飛,如翱如翔;一人挺立堂上,舉手隨接,飛還堂下,急投急應,緩投緩應,盤旋錯落,俯仰頡頏,甚閒適也。俄焉堂上之人六刀亂飛,手不暇接,或以口銜,或以肩捍,或以趾趯,或穿跨下,或出脅間,或繞屋樑。六鋩交讓,或戰天門,六鍔共鬬,顛倒變幻,不知端倪。忽然欲收六刀,鏗然同聲墮地,卓立地上,從地躍起,飛入坐者之手,六柄齊執,不失分寸。觀者口咢目眩,怖為鬼神,默相欣賞而不能言。先君子呼而問曰:汝得之師乎?抑自得也?對曰:小人則有師矣。雖然,此非師之所能至也。蓋嘗為之四十年矣。其始習也,試以枯枝,屏慮絕營,一而無雜,其氣自守,其神自閒,其息自定,其體自舒,不喘不泚,中節而已。既而操刀,寢食起居,皆與刀會,恣身所觸,恣手所及,恣目所見,恣耳所聞,無非是事。當此之時,干將莫邪猶枯枝也。及其久也,高下疾徐,低徊屈曲,蹲伏跳躑,踴躍盤桓,橫斜倒豎,激昂頓挫,不思而中,不言而喻。風翻雨驟,雷轟電掣,濤傾峽倒,龍戰波立,虎鬬山搖,車奔馬馳,鷹擊兔走,天機所鼓,自然冥契。小人於此,既忘吾技,亦忘吾身,又安知心之異於目、目之異於手、手之異於刀,六刀之異於一刀、兩人之異於一人也哉!小人操是技以游於世,頭且白矣,回視始習之時,身非加健,臂非加柔,手足非加捷也。沿門奏技,自吳楚齊晉燕秦閩粵,厯九州島而不倦焉;自寒至暑,厯四時而無疲焉;自辰至酉,厯八九場而未厭焉。如人飲食,嗜而愈甘;如人寤寐,久而愈足。豈有他哉?不過習而熟焉,熟而橫焉、縱焉、合焉、離焉、出焉、沒焉,偏反險側,變怪百端,而條理錯綜,不紊不亂,不自知其所以然,而忘焉,而化焉,斯已矣!先君子呼予小子而命之曰:汝其識之!其習可及,其忘與化不可及也。 藏用 聖人之用與藏,非凡俗可測也。孔子生於春秋,人見其有時用行,而不知聖人無藏非行,雖舍亦用也。譬如舍車從徒,而用賁在趾也。人見其有時舍藏,而不知聖人無行非藏,雖用亦藏也。譬如用光在庭,而藏燈在幙也。夫惟聖人善用其藏,自非聖人,則莫若善藏其用而已。吾友黃子蒼舒,輕用其才,不能藏也,遭忌被陷瀕死者數矣。大難既脫,杜門讀書,以為人盡憒憒,莫可與言,乃與婦人窮經論史,陳說百家。婦人不知,拍膝而笑。黃子出謂賀子曰:吾昔嘗與士大夫言矣,彼之不知,猶婦人也。賀子曰:子之用才侈矣。雖然,能用以夸士大夫,而不能用以傲婦人。黃子曰:何謂也?賀子曰:子不知乎?智與智敵,則智者愚。愚與智恬,則愚者智。以愚用智,則愚益愚。以誠守智,則智益智。今以王積薪之弈與其偶,方罫用算,其偶莫敵也。及遇不為弈者,而積薪之弈始窮。彼算有勝敗,而不為弈者本自無勝,安見其敗?我不見敗,則固積薪之所不能勝矣。以郭舍人之投壺與其曹,貫耳用驍,其曹莫敵也。及遇不用驍者,而舍人之驍始窮。彼驍有得失,而不用驍者本自無得,安見其失?我不見失,則固舍人之所不能得矣。使人皆知以不敗為勝、以不失為得、以不用之用為大用之用,有何愚拙?不與智巧比方齊量也哉。是以蜩蟬不用口而能鳴,其所用者內也;君子亦不用辨,而能以不辨止天下之言,則不辨之言過於鄒衍也。象罔不用目而能見,其所用者,天也;君子亦不用察,而以不察息天下之明,則不察之明過於離朱也。蚍蜉不用戈矛而能戰,其所用者誠也;君子亦不用斗,而以不鬥服天下之猛,則不鬥之力過於慶忌也。何也?彼辨者察者鬬者,以屢用故窮;而不辨不察不鬥,以不用,故不窮也。屢用而窮,窮則絀用,絀用而用,愚拙笑焉;不用而不窮,不窮則足用,足用而不用,智勇藏焉。藏非用也,然天地間公私之用,莫非山林川澤之藏,則藏固便於天下之為用者也。蓋嘗見制璠璵之重器者,欲求為可用,先求為可藏;鑄湛盧之利劍者,不得已而後用,未及用而先藏。璠璵屢用而不藏,則寶光易銷;湛盧屢用而不藏,則威神不守。是故君子善吾藏,乃所以善吾用也。藏之為用,黯而常耀,斂而彌光。而炫之而夸之,則必至於藏與用兩失而後已焉,可不謹哉!昔者西域高坐道人至晉,不學華言,晉之名流皆服其理勝。而南唐徐鉉,負其才辨,修貢於宋,宋太祖知之,自擇不識字者一人為之館伴,晨夕相隨。鉉與高談,援古證今,徐及國事,此人不知,唯唯而已。鉉不能測,再三強聒,全無應酬。鉉遂氣沮而默,及見太祖,亦不敢伸辨,侘傺而歸矣。嗟乎,高坐道人能藏辨於默,而鉉不能用默為辨。鉉出江南,雲興瓶瀉,富於縹緗之萬牒鉉。入大宋,舌敝唇焦,反窮於不識字之一人,豈非用有窮而藏無窮也哉?今也子以所知者告人,而世人不知,則子之所用者已窮,而世人所不知者無窮。彼以其無窮者窮子之所已窮,吾懼婦人之笑未易休也。黃子瞿然思、惕然戒,曰:吾今知所以藏矣。子益我矣,子生我矣。余曰:可矣。雖然,猶二之也。若夫古之至人,藏身於天下,則雖干將莫邪莫之傷也;藏天下於身,則雖奡浞操莽莫能奪也。彼且以道藏智,以智藏身,以沖虛無為之身藏天下。藏不在內,用不在外,其藏無跡,其用無方。斯藏用一機、身與天下一體之大道也。 慢藏 福之來也,安之而已。不安而擾擾而求多,是御福也;禍之來也,安之而已。不安而擾擾而生變,是益禍也。昔齊人與魏人戰,斬魏上將及王愛子,魏以璧馬求歸其屍。齊人慾以屍易魏兩名邑,魏不與,齊人怒,將殘魏屍而再攻。魏東郭生往說齊曰:大王安之,魏人更無地買屍矣。魏人聞齊之再攻也,大恐,東郭生復往說魏曰:大王安之,齊人更無地賣屍矣。請王益以璧馬,果得屍而歸。東郭生一言,為二國全屍寢甲者,安之之道也。今又見此道於陳聲之事矣。廬陵吏陳聲,以文無害有寵於郡太守。太守飾三千金裝,使入東粵賂權貴,壯士數人挾弓矢以衛,聲曰:不可,聲之兄馨,今春赴燕謁選,健仆帶劍從之,至吳城而死於盜,慢藏故也。夫東粵盜藪也,金珠寶玩,侈觀已甚,又益以壯士焉,戎服登程,羣飲聚嘩,是吳城之禍再見也。聲願謝遣壯士,衣綻衣,攜兩書簏,偽為蒙師,家有健仆,與同負簏,可無患矣。守大喜,如言戒行。至韶陽,附客舶,有僧同舟,瘠長而黑,議論風生。聲異之,與盟極歡。將抵五羊,僧辭去,沽酒共飲,牽聲至僻徑,問曰:爾廬陵人,抑知爾鄉有陳馨,死於吳城乎?聲愀然曰:吾兄也。僧拔刀叱曰:我盜魁也。爾兄慢藏,為我所知;今爾謹藏,又為我知。謹而過焉!我因其謹而意之,爾所謂謹,我所謂慢也。揣爾金不過三千,凡爾所驚疑畏忌珍惜防維於我前者,皆慢藏也。我在舟數視爾簏,爾亦視爾簏;爾每登岸,命仆守簏,周視而去,及返舟又視焉,是爾目常在簏也;我常戲蹴爾簏,爾怒變色,舟漏仆不即徙簏,爾怒又變色,是爾色常在簏也。爾既以目與色告我矣,又何藏焉?爾不聞乎?被褐懷玉者,必其無意於玉者也;良賈若虛者,必其無意於虛者也。彼非無意也,彼能安之若無意也。安之之道,視有若無,視多若寡,視已藏若未藏,人與物兩忘,然後遨遊江湖,而不驚衽席,戈矛而無害。今爾怔怔焉營營焉,厚為慮而多為防,是何異潛身而秉燭、匿影而揚聲?患剝啄者之相捕,而閉戶揑鼻以對曰「無人也」。爾之不安甚矣!爾且不能自安,矧能安我耶?爾且不能安我而忘我,矧能使我安爾而忘爾耶?爾惟不安甚於爾兄,故其慢藏甚焉,攖禍又將甚焉。姑以同舟之歡,貰爾死,且以儆爾也。遂指刀脊殷斑可見者示聲曰:殺爾兄者,此刀也。血痕猶在,爾識之乎!叱令速走。吾將赴吾友家酣飲。推聲仆地。聲據地仰視,僧已逝矣滅矣失矣。急起望之,不可見不可追矣。 預知 人之所以樂生者,以其不知死期也。而其所以恬福者,以其不知禍至也。社稷之臣而欲預知其成敗,則忠義之氣不鼓;封疆之臣而欲預知其存亡,則盡瘁之力不全。其與人居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吾渾而一之,推吾誠而莫之間,斯可矣。必欲預知其孰憎我、孰忌我、孰陰攜於我,則猜防深於內,而仇怨阻於外,出入進退之間,渙然其不相浹也。甚矣,古之君子進而奮庸,則自盡其才力之所可為,而不計其時命之所不可為;退而閒居,則自求其在己者之所可知,而不計在人在天者之所不可知。夫是以隨時任運,安行而無礙。彼以術數小道誇我以預知者,皆引我以入於畏途,而非君子之所樂聞也。昔年余在新建陳士業館,遇蜀人章生,能布算,知前定大數,言予家事皆奇中,且曰:今日朱宗侯招君飲酒,予與士業與焉,使者持柬將至矣。既而果然。遂皆往,爵三進,坐客十餘人爭就章生問休咎,生鼓掌而談,眾皆驚服如神。徐以微詞中諸人隱僻,又皆悚媿有避去者。席罷,章生指予行笈曰:君無長物,僅一玉卮,昨日賣文所得者。開笈相授,即當以吾術告君也。予大笑曰:所貴適志者,以其不知也。使悉得而知之,是爾賣愁以相饋,而我以玉卮賈無窮之憂也。遂辭之。他年與梅子入山,因語及之,梅子曰:子言誠是矣。雖然,子何異於章生耶?子今能黜聰廢明而甘無聞於天下歟?抑將以所著經世之書傳於天下後世也?子欲以書傳於天下後世,舉凡古今之是非、治亂之倚伏、賢奸淑慝之區別、遐邇大小之情偽,人方以不知適志者,子乃自謂:我能知之而我能言之,則是子之饋愁於人終無已,人之賈憂於子亦無已也。且子之著書,其謀疎矣。設有人焉,爇百和之香以悅子,而自掩其鼻;吹九靈之簫以樂子,而自塞其耳;羅八珍之味以饗子,而自禁其喉,子必怒而弗受。今子捃摭聖賢文武之道以利斯世,而身類冥鴻、跡同野鶴,冷汰於物,而槁落其情,是將以人己之學,分道而並馳;出處之業,兼修而互用也。吾懼天下不樂讀子之書,甚於子之不樂聞術數之語,而翂翂焉發皇其英華,以招忌而召怨。子笑章生,不知章生將捧腹以笑子也。余曰:是吾咎也。於是焚書廢學,混其身於樵牧者二十年。機穽在目,若為弗見也者而避之;惡言在耳,若為弗聞也者而違之。我所可知者,我自冥於可知;天與人所不可知者,我與天人相冥於不知。不知貪生,此刑辟所不得而死也;不知貪福,此陰陽所不得而禍也。 造物 天下之治亂,人事之平險為之也。人事之平險,人心之明昧為之也。方其治也,人樂其生,樂生極則嗜欲多,嗜欲多則爭競起,爭競起則人事險,人事險則殺機發,而治者反亂。及其亂也,人憂其生,憂生極則思慮苦,思慮苦則敦厚作,敦厚作則人事平,人事平則殺機息,而亂者反治。治象在樂,而樂生於憂;亂象在憂,而憂生於樂。憂樂平險,相為循環,而治亂生殺之機隨而應之矣。邇者南北兵爭,山賊大起,荒陬老幼橫被屠戮,積骨成丘,流血沸野。彼方之人撫膺長號,謂夫造物不仁至是極也。有負薪老父從而解之曰:此生民自取之災,人心自蘊之禍,而殺機往復,必然之理也。造物曾何咎焉?彼方人曰:若是,則造物於生死為無權乎?老父曰:彼非無權,乃無心也。請試言之,大凡自小視大者易夸,故以人視天地,常見其盈;自大視小者易忽,故以天地視人,常見其虧。今以蚍蜉蚊虻仰而視人,則人其最大者矣。然人之視蚍蜉蚊虻也,能物物而體恤之乎?能物物而噢咻之乎?並生相殘,同類相滅,能物物而調燮之乎?吾手之所觸、吾足之所踢、吾口之所咽,能物物而矜全之乎?雖大聖人,我知其有所不能也。造物之視人,亦猶聖人之視物而已矣。是故極人之眾,極名都大邑生齒之數至於千萬而止,嘗試登九層之台,升百尺之杆,俯視城郭人民,蠢蠢然猶蚍蜉也;及其躋華嵩登泰岱,翱翔大白祝融之巔,低徊峨眉熊耳之上,其視神州赤縣生齒熙攘之盛,惟有黑壤一色、青煙數縷而已。蓋踞地愈高,則視大如小;置身愈曠,則視有若無。然則物生之得喪、時事之升沈、英雄豪傑之成敗,自達人視之,不過蠢蠢者自亂自擾、自平自傾於青煙黑壤之內,而於己之性分無與也。又況乎憑虛御極、逍遙無為於冥漠之表如造物者,豈其廉纖細瑣施、愛憎恩怨、喜怒偏黨於黑壤青煙之內哉?蔽山之牛鬬於平林,兩敗俱殪,七日盡腐,萬蟲蠕蠕,穴於膚間,衎然飽、油然適也。俄而狐狸拽之、鳥鳶攫之,牛蟲兩者併吞於其胃胵,化為糞穢矣。方牛之死,不知其生而為蟲也;方蟲之生,不知其死而為狐狸鳥鳶之糞穢也。生機之來,造物所不能自已;殺機之反,造物所不能自禁。其為牛為蟲、為生為死,自以血肉相賊,為報為復,於理數之常,而豈造物者作意驅之以為虐哉?豈惟牛蟲,彼夫大樹之蠹,與薪俱焚;敗醯之蚋,與瓮俱湔,造物不能使蠹不傷樹而蚋不貪醯,則亦不能使樹不焚、瓮不湔而蠹蚋不死也。然則今日之人心溺於樂也深矣,今日之人事習於險也甚矣,因樂成險,因險釀亂,因亂召殺,人自召之,人自受之。造物既不能使人不習險、不溺樂,又安能使天下保治而不亂、長生而不殺也哉?彼非不能,彼蓋以不能者為至能也!其不能者,無心之所以成化;而其至能者,陰陽所以不測,而元會所以不已也。造物不暴其至能者,以屍天地之德,而但示其不能者,以任眾人之咎。其咎愈眾,其德愈神。此造物所以愈大,而眾人所以愈小也。 戒智 世之所謂智人,皆愚人也。以其知謀人而不知自謀,知勝人而不知自勝也。知謀人而不知自謀,是目之不見睫也;知勝人而不知自勝,是斧之不自克也。夫惟不知自謀,於是謀人而反為人所勝、為人所謀,而我不自知。即以我之所以謀人者反而謀我,而我終不自知也;為人所勝而我不自知,即以我之所以勝人者反而勝我,而我終不自知也。吾故曰:用智者皆愚也。蓋嘗讀春秋戰國之書,諸凡謀人勝人之術,不可勝紀。約略言之,大端有四:一曰攻瑕,一曰恣敵,一曰嘗敵,一曰堅忍。當時君臣皆用此四者,展轉循環,相謀相勝,而皆不自知。請得舉而言之:昔者鄖人與隨絞州蓼四國伐楚,鬬廉曰:鄖人軍其郊必不戒,且恃四國之至也,必無鬬志。吾以銳師犯鄖,鄖必敗。鄖敗,四國離矣。此所謂攻瑕之智也。楚人既已試之鄖而勝矣,其後城濮之戰,晉胥臣以虎皮蒙馬先犯陳蔡,陳蔡亂而楚之右師潰。州來之戰,吳公子光以銳卒先犯胡沈與陳,胡沈與陳奔,而楚之全軍皆覆。晉人與吳人之所以攻楚者,即楚人之所以攻鄖也。晉人與吳人,皆用楚人謀鄖之智以勝楚。晉吳既勝楚,而楚人不自知也。昔者越王知吳王之有侈心也,乃賂太宰嚭,使之伐齊,吳悅其言而伐齊,既已勝齊盟晉而驕矣,因而滅吳。此所謂恣敵之智也。越人既已試之於吳而勝矣,其後越王無疆欲伐齊而有侈心,齊人陰令辯士說無疆曰:大王不伐楚,大不王,小不霸。無疆亦悅於其言也,舉兵伐楚,齊乃入越。齊愍王滅宋覆燕,燕王畏而尊之,啟其侈心,愍王悅於燕之尊己也,遂欲窺周室而朝諸侯。燕人乃使樂毅約諸侯之兵伐齊,齊幾以亡。燕人之所以恣齊者,即齊人之所以恣越;齊人之所以恣越者,即楚人之所以恣吳。燕人用齊人謀越之智以勝齊,燕既勝齊,而齊人不自知;齊人用越人謀吳之智以勝越,齊既勝越,而越人不自知也。昔者智伯欲伐夙繇,陽與之親,而遺之以大鐘,因而滅夙繇。此所謂嘗敵之智也。智伯既已試於夙繇而勝矣,其後韓欲與趙魏共分智伯之地,乃與智伯以萬家之縣一;魏欲與韓趙共分智伯之地,乃亦與智伯以萬家之縣一。韓魏之所以嘗智伯者,即智伯之所以嘗夙繇也。韓魏用智伯謀夙繇之智以勝智伯,韓魏既勝智伯,而智伯不自知也。昔者夫差因姑蘇之敗,泣血自誓,每出入,輒使人呼曰「而忘句踐之殺而父乎」,則謹對曰「不敢」。焦勞勤勵,謀之三年,然後報越。此所謂堅忍之智也。夫差既已試之句踐而勝矣,其後夫椒之敗,勾踐臥薪嘗膽,吊死問喪十餘年,然後報吳。勾踐之所以忍夫差者,即夫差之所以忍勾踐也。勾踐用夫差謀越之智以勝夫差,勾踐既勝夫差,而夫差不自知也。當其謀人而勝人也,若或牖之;及其人以我之謀人者謀我、我之勝人者勝我也,若或蔽之。此非智於前而愚於後也,又非前之智至後而有時而格也,又非後之用智者其時與地便於前日也。貪能令人瞀,躁能令人昏,計慮深於憂患,而神志耗於安樂。夫是以用智而反愚也。今夫明鏡所以常照者,以有時匣而藏之也。使終日用其明,而不止塵垢或蒙之矣;莫邪所以常銛者,以有時鞘而收之也。使終日用其銛,而不止缺折或隨之矣。是以謀人者不用其謀,而用人之所不能謀勝人者,不恃其勝,而恃人之所不能勝。斯可謂善用其智者也。 全勇 蓋聞全於慈者不必博愛也,全其慈之性而已,性全則愛不期博而自博矣;全於勇者,非必服猛也,全其勇之天而已。天全,則猛不期服而自服矣。性天之間,慈勇之大原也。東門吉生,豫章之勇士也。崇禎壬午,與僧游秋山之麓。忽林薄間有物,從吉生背躍出,搏其肩。顧視之,虎也,以手捍之,虎稍卻,熟視吉生,舍之,攫僧,噉食立盡。吉生徐行而歸,過予言其狀,且曰:虎擇人而食,固如是乎!余曰:虎非擇人,乃避人也。凡人之所以能勝物者,勝之以氣而已。氣強則猛獸避焉,氣弱則蟻蛭制焉。古之養氣者,卑萬乘,藐大人,凌霄漢而薄日月,何況於虎哉!吾聞虎之食人,必乘其懼,是以老子曰「猛獸不據赤子」。老子非謂猛獸愛赤子而不據也,以赤子無知而不懼,故不據也。而子瞻亦曰「猛獸不攫醉人,必坐而待其醒,然後攫而食之」,子瞻非謂虎待醉人醒而食之,謂待醉人懼而食之也。彼赤子與醉人,豈有力足以制虎哉?不懼則天全,天全則氣定,氣定則莫邪無所施其威,而爪牙無所肆其毒。養氣者如赤子焉物莫能傷之矣,如醉人焉物莫能傷之矣。何者?恬於所傷,故莫能傷;恬於所懼,故莫能懼也。子其勉乎哉!吉生曰:如子所云,則古之卞莊子桓石虔,其制虎也,亦可謂能養氣者乎?余曰:是勇也,是養氣者之所出,而非氣也。夫人氣勝足以鼓勇,而好勇亦足以傷氣。鼓而勿傷,是在養之而已。古之人固有養其勇於進前,亦有養其勇於退後者矣。其勇於進前,惟不懼也,譬如神龍之不匹、鷙鷹之不雙、狻猊之不群,彼惟養其專氣,而能以進為取,以前為功夫,是以進前而不懼也。其勇於退後,亦惟不懼也,譬如神龍將飛而潛身試躍、鷙鷹將擊而卑躬戢翼、狻猊將攫而蹲身踞伏,彼惟養其全氣,而能以退為進,以後為先,夫是以退後而不懼也。不懼者,人其所以不懼者,天也。天人所合,智謀出焉,進退前後,鬼神且莫能測其端,而況於人與物乎。嗟乎,天下多事,其搏肩而傷子者,豈獨虎哉!吾有以進子矣:子而勇冠百夫,吾將進子以養勇矣;子而氣豪一世,吾將進子以養氣矣。非舍氣而更求所以養勇也,但能養氣,而養勇之道,固已兼之而無遺矣。何則?養勇而養其勇之所自出,斯天全,而勇亦全也。 圖大 狃小而拘於墟,此不善為小者也。善為小者,不為小也。圖大而失其居,此不善為大者也。善為大者,不為大也。不為大,故知大之無餘於小;不為小,故知小之非不足於大。鯤之大也,其勢在水,其用在化。挾三千里之水而不能化,水失其勢,魚蝦且得以其小者傲之矣。化而為鳥,鯤之善為大也。鯤惟不自有其大,是以化也。鵬之大也,其勢在風,其用在息。摶九萬之風而不能息,風失其勢,鷃雀且得以其小者傲之矣。息以六月,鵬之善為大也。鵬惟不自有其大,是以息也。故知鯤之能化、鵬之能息者,斯可與為大為小,可與語大語小,可與語無大無小矣。而吾有怪於李禿翁之語大也。禿翁好大者也,其言曰:余家泉海,海魚入港,潮退而不能去也。集數百人,持斧斤,升梯登魚背,斫割連數百石。魚故無害,須臾潮至,翻身擺尾,悠然而逝。以為魚之大者莫過此矣,則又有大焉者一魚出海,初視之,如雲如霧,俄焉霧散雲開,見海中有魚,如大行王屋,虧蔽天日,白晝晦冥,綿亘蜿蜒,莫窮其際。從東徙西至,朞月乃已。則是魚也,奚啻三千里之鯤而已哉!豪傑之士亦若是魚而已矣!嗟乎,禿翁則誠豪傑也,然徒知豪傑之能為大,而不知聖賢之能不為大也。不觀之龍乎?當其鼓浪升天,排山倒海,霖雨萬里,而非其德;洪水九年,而非其怨。此可謂大矣,及其化也,時為人焉,時為蟲焉,時飄為葉焉,時擲為棱焉,時絡為弦焉,時藏於指爪,時潛於肩臂焉。方其為人為蟲也,與其為龍,無以別也;方其為葉為梭為弦也,與其為飛為躍為騰,無以別也;方其在指在肩在臂也,與其在天在淵在渚,無以別也。彼自有所以為大為小為卷為舒者,而人乃以區區小大之形、瑣瑣卷舒之狀求之,是豈知龍之為龍哉?故夫龍之為龍,不可見也。惟不可見,故曰神龍。龍而神焉,斯固董父所不得而豢,劉累所不得而畜,朱萍漫所不得而屠,夏後氏所不得而醢,張茂先所不得而食者矣。彼且噓吸陰陽上下星辰,卑崑嵛、薄蓬萊,而猶昭昭皇皇,為人所見焉,猶需飲食、求嗜欲而為人所豢焉畜焉,則必至於攖患被害,而為人所屠且醢而食之然後已。故夫屠醢之禍始於豢畜,而豢畜之辱始於可見。由此觀之,凡龍之可見而可豢可畜可醢可屠而可食者,皆憑其大者,以傷其性而賊其真,名雖為龍,而未離乎魚鱣之類者也。豈惟龍哉,惟鳳與鵬亦不可見也,凡鳥之大而可見者,玄鶴乎黃鵠乎,皆未離乎鷃雀之類者也。豈惟鳳與鵬哉,惟麒麟與騶虞亦不可見也,凡獸之大而可見者,犀象乎熊羆乎,皆未離乎犬豕之類者也。嗟乎,禿翁惟其欲為泉海之魚,是以攖禍而不寧。使禿翁不為魚,而為龍為鳳為鵬為麒麟為騶虞,世人安得而禍之也哉? 憐才 天與我以才而人褻之,人之罪也。天與我以才而我自褻之,我之罪也。褻才之罪,豈獨人哉,即馬亦有然者矣。往者吾邑城北劉翁有馬,生駒,昂首而長嘶,多鬣而蹄齧。翁甚惡之,里中相馬者皆莫議也。有大腹賈見之,三顧而不忍去,踵門償其價三百金,翁喜過望,與券。既成,徐而問曰:客之急市吾馬,何為也?曰:良馬也,可行千里。可教之戰,且獻之內廐也。曰:長嘶何也?曰:不能通其志也。曰:啼齧何也?曰:不能盡其才也。曰:其長何也?曰:馬八尺為龍,其長猶未艾也。翁唯唯,已而告之曰:吾南方之養馬也,稍長,則{豕貴}其首、雕其蹄,今悉如法,可易制矣。客艴然變色,頓足失聲曰:已矣,無所用矣!是黑龍之精也,其性剛烈,不制於人,制之則不能千里矣!索還其金,太息而去。翁始悔恨,試以凡馬馭之,猶日行三四百里,他馬不能及也。及崇禎癸未,余里周生有白馬,朱鬣,日食稱一石,雖百夫莫能制也。周生曰:是無用而多費吾稻。牽於湖南五達之衢,市焉。會逆賊張獻忠猝至,掠生與馬而去。賊將有善相馬者,見而驚曰:此千里馬也,眼有紫艷,口有紅光,其齒鋸如虎,其首擎如鷹。教之戰,天下莫能敵也!教成,以獻其偽主,被以錦韉,席以文茵,飢食人膏,渴飲人血。馬乃奮躍長鳴,自以為良遇也,破長衡、入吉袁,衝突馳擊,所向披靡。歸而論功,賜號曰兔食三品料。遇周生於塗,瞠然如弗見也;取芻豢以飼,則蹴而覆之,若飫膏粱而弗屑也,若挾賊寵以相驕也,若怨憾疇昔之不見知也。居無何,官兵恢湖南,賊將走渡洞庭,舟破,馬與賊同溺死焉。賀子曰:是皆馬之不幸也!向使二馬生於盛隆,遭逢知己,騰躡風雲,馳驅日月,豈不為當世所用、後世所稱哉?是故駕輅車而鳴和鸞,則黃帝之翠黃、禹之飛兔腰褭,而穆王之白{減木}山子也;服戎輅而飾繁纓,則魏武之絕響影、唐太宗之拳毛白蹄也。若夫空谷白駒、野廄黃騮,猶得以優遊閒曠之身,與深山之鹿、秋後之兔同其高逸。惟不幸而無知者,遂為人所褻,使牧豎傭奴操羈紲而鞭棰之;又不幸而所知非其人,失身自褻,遂甘為賊用而不恥,且舉故主豢養之恩而仇之。嗚呼,可傷也已!雖然,求良馬者必在冀北,大江以西非其產也,乃百年之內,彈丸禾川,龍種再出焉。然則天下未嘗無千里馬,其混跡槽櫪,為人所褻,而因以自褻,漏於余見聞之外,蓋不可悉數。而況於人乎!吾是以於二馬而興憐才之欺也。 用人 新安餘生過予,稱其舅氏程翁,富可敵國。程翁為人,口吃身短,目不識權衡,朝夕魚蔬小市,為人所欺,而所積金珠,殆以室量。及問其富術,則曰:翁無他長,惟能知人、能用人而已。邂逅而得一人,審其可用也,羅而致之,不必其親昵也,不必其里閈也;進而周恤之,又進而寵任之。或愨者或黠者、或廉者或貪者、或明敏者或微密者,或願而馴者,或貧而無賴者,各因其質,或付質庫,或任鹽滷,或梓柏杉枏,或漆或靛,或綾絹,或鉛鍚或珠玉,各隨其能;或客荊揚,或入幽冀,或青兗徐豫,或滇南巴蜀,各從其宜;或予數百金,或千金;或專或兼,或正或副,各稱其量。與不過分,用不違器,捨短取長,審幾量力。其有不勝任者,朝進而暮出,弗敢懟也。他日,有讒於翁者曰「某任質庫於東,而隱其息,別營質庫於西矣;某司貿易於南,而隱其息,別尋貿易於北矣」,翁聞而喜;則又有讒者曰「某為鹽滷,而遣人私貿綾絹;某貿綾絹,而遣人私貨珠玉矣」,翁聞又喜;則更有讒者曰「某以翁貲轉輸四方,其息倍蓰,新安之人奔走其門,市良田美宅於鄰邑,而擅一方膏腴之壤矣」,翁聞則益喜。或問其故,翁曰:所貴乎良商者,貴其因時而善變也。彼守吾貲而不變,征貴而不征賤,能取而不能舍,知得而不知喪,是天下之賤商也。吾貲有常而息無常,吾息有常而取息之道無常,物無常賤也,以貴易賤,賤必復貴;時無常絀也,持贏守絀,絀將復贏。善變者以無常為有常,未旺而趨,未衰而徙,已得利則速去之,珠轉盤旋而無所滯。吾既溢富,則彼亦自饒,彼能自饒,即吾饒也。世未有盥無完缶而可為人任堟埴,爨列破釜而可為人司冶鑄,身患哮喘欬逆之不治,而可為人調寒熱、和腑臟、稱良醫。則未有才不能具溫飽、智不能周妻子,而能為人持籌握算,操奇贏、權子母者也。吾第以其能勝任為愉快而已,他何咎焉?賀子聞而嘆曰:大哉是言,即為天下之道,亦不越是矣!為天下者,貴在用人;用人之本,在於知人。知而用之,毋拘文,毋偏聽,毋求備,毋搖其肘、毋奪其私,天下之才,有不樂輸其誠而畢呈其技者乎?嗟乎,以諸葛武侯之明,而不能知馬謖;以張魏公之忠,而不能用曲端。而知人用人,程翁獨能兼之。若程翁者,豈尋常貨殖之徒所可及哉! 備患 患事者,必患於無事之先,迨事至而後患焉,患亦為事矣。備患者,必備於無患之先,迨患至而後備焉,備亦為患矣。故君子不以事攖心,不以心攖事,不與禍鬥力,不與災生贅,不與時爭利,不加事於事之外,不造事於事之中。抱一守貞而無與競,故能履虎尾而不咥、歷羊腸而不躓也。古人有言曰,魚不見水而不溺水,龍不見石而不觸石。夫其不溺水也,以其不見水也,非不見水也,以水為命,安於所溺,故不溺;安於所見,故不見也。夫其不觸石也,以其不見石也,非不見石也,以石為性,忘於所觸,故不觸;忘於所見,故不見也。然則身在事患者,亦若魚龍之在水石而已矣。且夫人皆知備之為備,而不知不備之為備也。備之為備,防於有形;不備之為備,止於無形。惟君子能備無形之患,故有形者莫能患焉。龔遂撤屬邑之兵,而渤海之盜立解。撤兵乃所以備也,使必增營壘、選卒徒以為備乎,盜斯伐之矣;郭子儀解帳下之甲,而魚朝恩之釁立消。解甲乃所以備也,使必盛騶從、擁牙兵以為備乎,釁斯乘之矣。此豈非不備之備密於備之為備也哉?吾乃知凡備人者,畏人者也;備於人者,畏於人者也;不備人而自備者,自畏而人畏之者也。其在大有之干,曰「厥孚交如威如,吉」。君子以孚誠服天下,無盟誓而人信,無鈇鉞而人畏。夫是以不交而交如也,不威而威如也。交如者,交之所不能及;威如者,威之所不能及也。而象傳亦曰「威如之吉,易而無備」,謂夫城府險深、挾詐設備者,威不足而畏人,曹操司馬懿之流是也;樂易近人、推誠無備者,威有餘而見畏於人,漢高光武之類是也。樂易無備,而人以為交焉,以為威焉,其為備也,顧不大哉!昔者石先生乘駿馬如飛,心怖欲墜,老僕進曰:主勿怯,怯則墜矣。主但意在馬先,惟恐霜蹄之不疾焉,則馳驅如意矣。從之良然。乃知向之教以攀鬣蹴鐙者,皆庸人增我怖者也。他日登華山,上千尺幢道,險而恐蹶,老僕又進曰:主勿怯,怯則蹶矣。主但縱心信步,曠然如履平地焉,則幾及矣。從之良然。乃知向之教以拾級勿視下者,皆庸人致我蹶者也。由是,終身乘駿馬若薾雲霧而追奔電也,三登泰岱,若攜杖履而上邱阜也。最後遭罹大變,備嘗百艱,先生嘆曰:老僕疇昔,曾以乘駿馬登山二事,進我於大道矣。由是,談笑安閒,寂若無事,因而出險。乃知向之教以舞智用譎者,皆庸人拘我縶我而幽囚我者也。石先生此言,是亦不備人而自備,不畏人而自畏,不備於有形,而備於無形之說也。 得機 大凡君子與小人所以得君者,莫不各乘其機而用之。將為批卻導窾乎,機也;將為弄丸解圍乎,機也;將為轉輪旋轂乎,亦機也。機者,治亂之關,而撥亂為治之會也。是機也,君子乘之以匡救其君而有餘,小人乘之以蠱蔽其君而非不足。操其所勝而奪其所私,是在君子因時制宜而已。昔者孔子相魯,季桓子弗善也,齊人歸女樂,桓子受之,與魯君往觀,三日不聽政。使魯君自惑,孔子自行,無逐聖人之名,而有棄聖人之實。此桓子阻孔子之機,正人君子所切齒而扼腕者也。而番吾君能因桓子之機而倒用之,就其蠱蔽之術以為匡救,斯又奇矣。趙烈侯賜歌者搶石二人田萬畝,相國公仲連欲諫不可,辭疾弗朝;番吾君亦知諫之不可也,乃勸連薦賢,連從之,即薦牛畜荀欣徐越三人。畜侍以仁義,欣侍以舉賢任能,越侍以節財儉用,烈侯悅此三人之言也,乃謂連曰:歌者之田且止。夫人臣事君,未有能與君爭勝者也,爭之而勝則名不可居,爭之而不勝則事不可復。藉令仲連與烈侯爭此區區萬畝之田,所持者小,所傷者大,烈侯將誰與成□強之業哉?今也臣無苦口之勞,君無逆耳之怒,機發於伏,而勢轉於環,乃知番吾君沮歌者搶石之機,與桓子沮聖人之機,邪正雖殊,設施則一也。雖然,應機之方,又在相時而變矣。機有時當用操者,或失之縱,則沮。苟進一賢,而與不賢人參之;去一不善,而與不善人參之。此如刲豚而與彘謀,薦羔而與羊謀,必沮之勢也。所以先機密運,宜用操也。機有時當用縱者,或失之操,則窒。苟興一利而急爭之,以樹非常之名;去一害而固執之,以速脫距之效。此如琴瑟之膠柱而不可鼓,關鍵之堅固而不可開,必窒之勢也。所以圓機妙轉,宜用縱也。然則番吾君之用機,又不如徐無鬼之易易也。徐無鬼說魏武侯曰:臣善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中之質其目若視日,上之質若忘其一;臣相狗不及臣相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喪其匹。無鬼蓋借相狗馬為隱語,以喻用人知人之道也,不言何以用人、何以知人,但言相狗相馬,而武侯固已深喻其旨,暢然大悅矣。蓋烈侯所好者聲音,番吾君以薦賢易其聲音之好,其機用操,操則其情移、其志變;武侯所好者狗馬,徐無鬼即以狗馬易其狗馬之好,其機用縱,縱則其情舒、其志豁。操者以反為事,而縱者以因為功。反之事猶有待,而因之功並無跡。吾故曰徐無鬼易易也。且非獨無鬼一人也,止沉湎者,必反之而用監史,亦或因沉湎以解沉湎;止惑溺者,必反之而用規正,亦或因惑溺以破惑溺。齊威王沉湎於長夜,羣臣諫之,弗止也,淳于髡因而進男女雜坐、一石亦醉之言,微辭而止之。楚莊王惑溺於愛馬,欲葬以大夫之禮,舉朝爭之,弗止也,優孟因而進美玉為棺、祭大牢而享萬鍾之言,談笑而止之。皆因也,機也,皆徐無鬼狗馬之諷所觸類而變通之者也。不乘人主之機以撥治亂於瞬息,乃悍然與人主激聒而不已,此比干所以剖心,而子胥所以有鴟夷之賜也。悲夫! 疑陽 蓋聞陽之為道,未有不尊於陰也。陽用其強,尊而易屈;陰用其弱,屈以致尊。各相用,則交相敵矣。當其未敵,弱常避強,弱之避強,將以用其弱也。用弱既熟,陽失其尊,始則相穉以成其驕,繼則相狎以成其玩,終則相假以成其亂,使得蓄積弱陰以敵強陽,於是鬼侮人、女制男、臣僭君、小人冒君子。至於小人冒君子,而陰陽之變始不忍言矣。姑以人鬼言之:青州有少年,浮海遇風,飄至鬼國。少年進而揖之,而鬼不見,與之語,亦弗聞也。遂升王殿。王方視朝,逼而侵之,王蹙而傴,羣鬼負王入宮,召巫視焉。巫言:無傷也,陽地陽人偶來為祟,強陽性暴,不耐久居,遣之易也。乃具酒食,縛草為人馬形焚之,巫歌舞詛咒,少年據案醉飽,俄有僕夫奉馬而至,少年乘醉,跨馬至岸,得所乘故舟,揚帆疾去。巫與羣鬼鼓吹拜送,終不見也。若是乎人憎鬼,鬼亦憎人乎?人詛鬼,鬼亦詛人乎?人以不見鬼,故鬼為人祟;鬼亦以不見人,故人為鬼祟乎?雖然,人蒙鬼憎,陽失其尊矣;人受鬼詛,陽失其尊矣;人為鬼祟,陽失其尊矣。若夫君子失其尊,而君子與小人,有不互相蒙、互相憎、互相詆者乎!蕭望之周堪諸君子,即石顯弘恭所憎所詆之小人也;竇武陳蕃諸君子,即曹節王甫所憎所詆之小人也;元佑司馬光諸君子,即章惇蔡京所憎所詆之小人也;近世楊漣鄒元標諸君子,即崔魏虎彪諸凶所憎所詆之小人也!憎詆相蒙,囂呶不已,鼠璞之音,愈辨愈訛;鹿馬之形,屢分屢混。嗚呼噫嘻,有由然矣!凡為小人者,未有不巧避小人之名者也,避小人之名而無以容之,則其怨必大泄於君子,媒孽君子之短長,而以小人之名反被君子矣。且凡為小人者,未有敢徑行小人之事者也,行小人之事而有以激之,則其毒必盡發於君子,矯誣君子之陰私,而以小人之事反誣君子矣。被之以名,誣之以事,羅織獄興,朋黨禍延,君子之羣盡空,而小人始儼然冒為君子,逐臭附膻之倫,亦翕然共尊小人為君子。君子小人,是非玄黃,相攘相爭,遂與國運相為終始,天下事尚忍言哉?且夫陰陽互易,從古至今未有已也。唐武后被袞冕,臨朝稱周天子,於是昌宗易之遂為周室妃嬪矣。昌宗易之非妃嬪也,然身沐周天子房帷之寵,雖欲辭妃嬪之名,不可得也。契丹陳州女子號白頸鴉者,能主兵事,封為懷化將軍,有侍夫百人。此百人者,遂為將軍側室矣。百人非側室也,然身受侍夫之號,雖欲辭側室之名,不可得也。又其甚者,曹氏,漢之內寇也,而詆諸葛之出師為寇矣;祿山,唐之反將也,而指顏常山之舉義為反矣;李自成張獻忠,大逆不道之劇賊也,而傳宣偽檄,乃敢斥朝官為賊臣矣。天人神鬼,以顛倒幻化為不測;陰陽內外,以錯綜變置為無窮。彼為君子、小人者,默相推遷於其間,而各不自知,斯又不得以用強失尊責難於君子也。悲夫! 定志 古今所以保治弭亂者,有道焉,有術焉。何謂道?聖人治民,不能盡人而治之也,惟治民之志與氣而已。民氣欲其常通,而民志欲其常塞。氣通而後上下之交合,志塞而後上下之辨明。上下交合,則虞詐消;上下辨明,則覬覦絕。但使天下虞詐消而覬覦絕,則可端拱而治。故曰,治民者,治其志與氣而已。此其道,在易之泰與履矣:地上天下為泰,傳曰「泰者,通也,上下交而其氣通也」;上天下澤為履,傳曰「履者,禮也,辨上下以定民志也」。嗟乎,上下辨於朝廷,何以民志遂定於天下乎?聖人於此識其微矣。聖人謂,夫生民之亂,生民之志為之也。彼民見夫養尊處優者猶夫人也,則以為此皆有志者所可為雲耳,此後世所以有僭竊叛逆之事也。雖然,民志無窮,而民分有辨。吾欲從其無窮者塞之,必先取其有辨者定之,是故自天子以至公侯伯子男鄉大夫士庶下,及輿台皂隸牧圉,皆有等威以相及也,為之明其度數、詳其經制、多其節目,使委曲而繁重焉,而民之有志富貴、不能枯槁山澤者,則又為之論秀而書升焉,自里選而鄉舉,皆由大樂正漸次以達於大司徒,然後升於天子論定,而後官位定,而後祿焉。使民曉然知夫至富至貴者之不可幾,而一命再命之榮亦從其勤苦艱難而僅得之,非可力攫而智攘也。夫然後志塞而禮行,禮行而氣通,氣通交合,君民一體,朝野輯和,憂樂相關,兵刑不用。故曰上下交而氣通也。蓋明其辨乃所以合其交,而塞其志即所以通其氣。嗚呼,三代隆盛所由久安長治者,其道在此。易傳所謂「履而泰然後安」也。迨至後世,師書升之制相沿而為科舉,沿科舉之制遞降而成舉業矣。雖然,舉業者,亦帝王保治弭亂之術也。何謂術?舉業之學,能使民樂為我愚,能使民樂為我賤,能使民甘為我屈且辱。何以明其然也?圖史典籍,此聰明才知所自出也,後世帝王非不欲盡羅聰明才智而用之,而無如學者之趨平而就易也,不得已,因其平易而聚功名富貴於一路,程之以訓詁,束之以八股,繩之以有司之尺度,使中才以下,皆得勉強學問、觀光上國,而聰明才智之士亦盡棄所學,降心斂氣,耗精神、糜歲月以為揣摩。功令所懸,風氣隨之,衣冠之倫悉走平易,馴而易制,庸而易防,縱鮮經緯匡濟之弘猷,亦無篡逆叛亂之巨猾。上下輯柔,以成治理,故曰能使民樂為我愚也。賓興盛典,惟重進士,紫薇青瑣,皆出藍袍;天祿石渠,盡懸帖括。雖學如董楊、才如晁賈、博綜如班馬,廢置黜落,沒齒無怨。消磨英雄而泯其跡,顛倒豪傑而忘其故,故曰能使民安為我賤也。朝廷三年一大比,所得進士不過三百餘人,此三百餘人,不必人人盡賢也,釋褐未幾,登台省、躋卿貳而人不以為躐榮者,則以為舉業、進士,學孔孟之學者也,以膴仕與學孔孟之學者,譬如閨閣之女,不問妍媸,但非男子皆可結褵也。其舉業技成,而厄於三百進士之數者,則等而殺之,有乙科焉,有明經焉,固已祿薄秩微,不得與進士齒矣。若其降而下之,則有國學焉,有儒士焉,有三考焉,此三途者,不必盡不肖也,然其祿愈薄、其秩愈微,相與仰鼻息、奉頤指、供奔走於進士之前,恬為固然。其間或有遭時結主、奮身顯庸者,然如海國貢珍,必責疵纇;自非夜光,莫能暗投矣。自此而外,縱有聶政荊軻郭解豪悍不羈之徒,莫不奴隸而鞭笞之,捧盤匜、執麾蓋、受徭役而不敢後,故曰能使民甘為我屈且辱也。民樂為我愚,而後我得獨有其智;民安為我賤,而後我得獨享其貴;民甘為我屈且辱,而後我得獨居其尊且榮。明知驅天下於空疎無用,文質無所底,緩急無所恃,而保治弭亂之功,卒不可廢。蓋術也,而寓於道;塞志也,而寓於通氣矣。噫,後世以此坊民,民猶有犯上而作亂者,盍亦反而求之道德齊禮雲耳? 汰甚 善治天下者,無取乎有快心之事也。快心之事生,而傷心之事起矣。吾有所快於此,必有所不快於彼;有人焉以此為甚快,必更有人焉以此為甚不快。使天下各營其所甚快,各避其所甚不快,此豈朝廷之利哉?古之聖人,用人而非其愉,棄人而非其拂,生人而非其德,殺人而非其威。凡所以用之棄之生之殺之,皆其人之所自取,而聖人無與焉。故天下受聖人無心之治,而聖人亦享天下無事之福。後世不然,愛一人,則加膝以為快;惡一人,則脫距以為快;生一人,則呴嚅噢咻之為快;殺一人,則芟伐蘊崇之為快。於是德怨分而是非競,意見殊而朋黨熾,快心而言出而必反,出反不休,所傷之毒,騰為謗誣;快心而行往而必復,往復不已,所傷之毒,變為慘鷙。吾所快心者一人,人所快心者又一人,彼此亘快其一人,而互傷已遍於眾人;前人所快心者一事,後人所快心者又一事,前後迭快其一事,而迭傷已及於眾事矣。則是快心者,殺機之所由伏,而害氣之所由蘊也,可不懼哉!且夫快心之事,相激相成,終無已也。不甚焉則不快,不大甚焉則不大快,不自為甚則不獨快,不眾為甚則不眾快。聖人知夫大快之後必至大傷,而眾快之後必至眾傷也,是以敬焉止焉盪焉平焉,我不為所甚剛,故亦不為所甚柔;我不為所甚喜,故亦不為所甚怒;我不為所甚恩,故亦不為所甚怨。而後知甚剛甚喜甚恩者,凡人之私,而非聖人之公;凡人之妄,而非聖人之識也。從其公且誠者以觀聖人,雖堯以天下與舜、舜以天下與禹,而不謂甚也,彼其所與者,非快其心以溢於舜禹之分也。雖一朝赫然誅四凶,而不謂甚也,彼其所誅者,非快其心以溢於四凶之分也。苟快其心而溢其分,則雖小齎小封小誅小僇,而人皆以為甚焉。然則天下之治亂,在快心者之甚與不甚而已!今夫快於食者必傷其食,傷食之甚,其視淳熬淳母、猩唇駝峰,皆糞穢矣;快於色者必傷於色,傷色之甚,其視南威西施、粉紅黛翠,皆蛇虺矣。又況快心傷心之後,寧能復覩快心之事也哉?快心既甚,必有憤慉之氣隨之;傷心既甚,必有陰陽之患中之。是以聖人重惡夫快心之事也。非惡夫快心之事,乃惡夫傷心之事也。昔者孔子未嘗得天下而治之也,然吾謂善治天下者莫若孔子。何也?孔子以無毀譽之心治天下之是非,則賢否定;以無適莫之心治天下之同異,則偏黨化;以不欲勿施之心治天下之好惡,則情偽消。孔子之所以為此者,不過欲天下無傷心之事云爾。使天下無傷心之事,則柏皇栗陸伏羲神農之化也。孔子惟欲天下無傷心之事,故不欲天下有快心之事。而天下快心之事,實從好盡與太甚兩念而生。孔子曰「有餘不敢盡」,孟子曰「仲尼不為己甚」,蓋為快心者示儆也。 馴文 邑西劉生,好學士也,嘗從余問為文。余患其才敏而氣決也,示之以馴謹。比及三歲,年益茂而志益銳,下筆千言立就。余患其率易而坦直也,乃救之以巧以變以奇以放。生顰蹙而對曰:弟子學為馴謹之文有日矣,今又命之分趨而旁歧焉,懼其失故步而顛躓也,敢求所安。余笑曰:子以為馴謹而外,別有所為巧變奇放哉?吾患子為馴謹未至耳。子為馴謹而至焉,巧變奇放不待更端而自至矣。不聞古聖人之教人射乎?射義之言曰:「射之為道,內志欲正,外體欲直,持弓操矢欲其審固,正己後發,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而周禮之教射,一曰和容,一曰興舞。此其諄諄於馴謹之道,可謂至矣。於是有得於馴謹之至而為巧者焉,去柳葉百步之外而射,百發百中,皆穿柳葉而葉不落、矢不墜者,養由基是也。有得於馴謹之至而為變者焉,兩雄交射於中衢,矢鋒交觸,至地而塵不揚,其一矢竭,拾取棘端,抵刺矢鏃,不差毫芒者,飛衛之與紀昌是也。有得於馴謹之至而為奇者焉,措杯水於肘上,鏑矢已沓,方矢復寓,而杯水不搖、矢鋒不躍者,列禦寇是也。有得於馴謹之至而為放者焉,登華峰,臨百仞之淵,而蹈危石,背逡巡,足三寸垂在外,矢無虛發者,伯昏無人是也。此四人者,豈能越於聖教範圍之外哉?其為養由基者,即聖教所謂志正體直者,習慣成熟而已。藉使內外不一,體志相違,支左屈右,張皇失措,烏能為巧?其為飛衛者,即聖教所謂和容興舞者,官止神行而已。藉使容悴不和,興沮不舞,生死衡決,兩敗並傷,烏能為變?其為列禦寇者,即聖教所謂持弓矢審固者,純氣自守而已。藉使弓矢不固,心手不忘,兩箭追風,毫髮千里,烏能為奇?其為伯昏無人者,即聖教之容體比禮、節次比樂,以壹其志以恬其氣,聖而通之、神而化之而已。藉使體搖志亂,節愆氣浮,臨深阻高,魄戰膽落,烏能為放?由是觀之,天下事未有不能為馴謹而能巧能變能奇能放者也。苟其能馴能謹而不能為巧為變為奇為放,必其端己守殘,學一先生之言而未造其至也。今吾子之所為馴謹,果能至耶否耶?如其至焉,則愈巧愈熟、愈變愈常、愈奇愈正、愈放愈收,皆平日妙心所發皇,而臨文天機所躍露也。然則吾所謂巧變奇放,不過學問馴謹所至之境、所驗之候,豈作而致哉?自然而然,即為文者不自知也。子試屏緣息慮,以學為文,曲者中鉤、直者中繩、圓者為珪、方者為璧,錯綜開合,有倫有度,馴謹如是,是亦可矣。及其積厚資深,左右逢源,從心所欲,隨手所之,鑿蠶叢出鳥道,擾蛟龍搏虎豹,倒滄溟盪山島,海印發光,蜃樓市幻,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其為巧為變為奇為放,千態萬狀,出沒毫端,而於曲直方圓之體,絲毫不亂。文至於此,雖欲於尺幅之內別其孰為巧變、孰為奇放,可復得哉!故曰,醉也而後肆焉,操也而後縱焉,寧止純一也而後猖狂恣睢焉,皆從其至者言之也。吾子勉之!欲為馴謹,第造其至者而已矣。馴謹不至而欲巧變奇放之至,不可得矣。昔者齊梁人惟不知馴謹之至,是以取青妃白,欲巧而不能巧也;初唐人惟不知馴謹之至,是以厭故競新,欲變而不能變也;揚子云惟不知馴謹之至,是以玄文黯黮,欲奇而不能奇也;樊紹述惟不知馴謹之至,是以魁紀荒誕,欲放而不能放也。 酌取 富貴之本於天者無常,而本於身者有常。知天之無常而酌取之,則取而無禁;知身之有常而酌用之,則用而不窮矣。譬如蛛蟢吐絲成網,而蛛蟢得網以取食;桃蟲紩麻成襪,而桃蟲得襪以為室。二物取身之自有者為其自資,而不侈用其有,故能常有其資也。神龍噓氣成雲,而龍得雲以致雨;猛虎嘯野成風,而虎得風以振威。二物取其身之自生者為所自藉,而不殆用其生,故能常有其藉也。富貴者,亦人所自有之而自生之者也,自有而不能為資,自生而不能為藉,而更侈之而復殄之,倏得而生倏失而死,生而肥飫死而槁落,如木之有蠹、果之有蟲、醯醬之有蠛蠓焉,適足以賊物而自傷也矣。嘗聞江南富兒,侈居華屋,惡見炊煙。驟貧鬻宅,僦寓小樓,鄰人燒煤,煙氣觸喉,委頓而斃。宋祖既滅李煜,得其寵姬,夜見油燭,閉目囁嚅,謂有煙氣。易以純蠟,復閉目雲煙氣愈甚。宋祖詰曰:汝在江南無燭乎?對曰:妾在江南,房帷巷幕,皆懸大珠,其光如晝,不識燭也。宋祖怒其汰,叱出發隸教坊,飲恨而死。近世維揚有巨賈,結歡貴人,乃為精饌,邀其二子,皆驕倨不至。主人躬請再四,夜分乃臨。美人捧爵執匜,絲竹競發,水陸雜進,公子相視而笑,莫肯下箸。主人拜祈,乃舉熊蹯一臠,入口即唾,相視復笑曰:煙氣殊苦。升車遽去。主人慚謝失節,私請其從者曰:竊聞公子食必炊炭,今吾身執爨、妻執飪,未敢用薪,而言煙氣,敢問何也?從者曰:公子煉炭有方,碾炭和藥,九煉乃成。未煉之炭,與煉不及九,皆公子所謂煙氣,不可食也。及維揚兵亂,二公子狼狽竄匿深谷,絕糧五日,全家飢甚。見巨賈同匿,匍匐往乞其餘飯,賈辭曰:尚未煉炭。二公子媿憤,遂餓而死。由是觀之,富貴之事,其傷於煙氣者多矣。富貴之人,其為類,於煙氣所傷者,又多矣。甚矣富貴之難居也!非居富貴之難,取之過其節,用之溢其分,浸淫富貴之場而不自知其難,是以難也。惟君子知其難,是以富貴必求為可受。世多藜藿,則膏粱重,有至重者,國祿為輕。得其至重以居膏粱,則雖國祿亦無輕焉。世多短褐,則紱冕榮。有至榮者,國爵為辱。得其至榮以居紱冕,則雖國爵亦無辱焉。夫然後可受也。富貴必求為可守,後之亡者,今之存也,善為富者,慎保厥存,不貪多存,以厚其亡。亡者不厚,則存者永存焉。後之退者,今之進也。善為貴者,每難其進,不務加進,以益其退。退不益退,則進者常進焉。夫然後可守也。富貴必求為可復,失富之後難以處貧,富不改貧,富雖已失而貧如故,吾還吾故,則失無所失焉。奪貴之後難以處賤,貴不改賤,貴雖已奪而賤如初,吾返吾初,則奪無所奪焉。夫然後可復也。凡此三者,皆酌取而酌用之道也。苟失其道,酒肉蒸其鼻口,嗜欲溺其心志,上之無可受之量,次之無可守之力,下之無可復之路,舉其平日所僥倖而獲,與夫先世所勤勞而營者,皆以奉己而夸世焉,其視物也,亦猶煙氣之類而已。 儆貪 吾今而知貪者之得,不如廉者之得也。貪者以得利為寶,廉者以得名為寶。既而名之所集,利亦歸焉;名之所去,利亦亡焉。於是貪者不崇朝而喪二寶,廉者不崇朝而得二寶矣。語貪者得寶於廉者之前,廉者病之;及語貪者喪寶於貪者之前,即貪者亦必病之。病之而不能已於貪者,非其氣質然也,物有所蔽而智有所昏也。蓋嘗征其得失於治賈者矣。古之善治賈者,莫如司馬子長,子長曰「廉賈歸富而貪賈貧」,又曰「貪者三之,廉者五之」。何貪廉相去之遠哉!彼見夫貪賈之所逐者,眾射之利,而不知眾之所射,久而成壟也;所慕者騰貴之貨,而不知貴之所騰,久而反賤也。且夫顧戀則不能爭時,纖悉則不能得人,狃常不變,機或失於物先;壟斷不止,算反遺於目睫。凡此貪賈之所以失,即廉賈之所以得,而貪者不知也。即有知之者,教之以陶白之道,以棄為取,以散為聚,以仁義為奇贏,以好行其德為居積之術,而貪者愈不知也。及至智盡能索,愈貪愈瞀,歸而與廉賈校其盈縮,而後悔其不能廉也已。豈獨治賈哉,推之治郡,亦若是矣。合浦太守貪,而海珠盡徙,及孟嘗為守,而珠始還;零陵太守貪,而鍾乳盡枯,及崔君為守,而乳始復。非必珠果徙而乳果枯也,採珠之民苦於貪珠,不得已而以徙告;采乳之民苦於貪乳,不得已而以枯告。及得廉守,而民始得獻其珠、貢其乳,則謂珠以廉還、乳以廉復可也。由為郡而推之為國,亦若是矣。楚相子文,衣不重帛,食不重肉,非廉於衣帛食肉也,其意在以節愛為富庶,使其君長為伯主、其身長為賢令尹、其族若敖氏長為楚執珪,其廉於衣帛食肉者,乃所以長有其衣帛食肉也;魯相公儀休,嗜魚而不受饋魚,非廉於受魚也,其意恐以受魚骫法獲罪,免相亡祿,朝夕不得食魚,但使饋不受、法不骫、相不免、祿不亡,則魯國東海之魚,鼎烹而瓮臘之,終身食而不匱,其廉於受魚者,乃所以長得嗜魚也。由為國而推之為天子治天下,亦若是矣。漢武帝行算車算船告緡之法,以羅天下之財,民財已竭,而國用愈絀,廩無赤米、野多暴客者,以貪致貧也;漢文躬行節儉,薄賦省征,每歲減民田租之半,民財既裕而國用愈饒,大府赤仄貫朽,黃金充溢,大倉之粟蠹爛而陳陳相因者,以廉致富也。由治天下而推之取天下,亦若是矣。項羽惜爵祿、愛疆土,有功者無尺寸之土,卒喪西楚者,惟貪天下,乃所以失天下也;高祖入秦,封咸陽府庫而不私,寶玉無所取,婦女無所愛,所下郡縣即以封功臣,且捐關以東棄之,以與韓彭黥布三人,使各自為戰,卒成帝業者,惟無貪於天下,乃所以得天下也。若夫猥薄微賤之事,貪廉之效更可征也。奕者以爭小而遺大矣,博者以金注而成昏矣,教射者以多獲受棰楚,造舟者以多欲失鴻寶矣。以至飯牛者爵祿不入於心而牛肥,削鐻者慶賞不干其懷而鐻就。凡若此類,更僕難數。而乃愈知貪者之得,不如廉者之得也。廉者常明,貪者常暗;廉者常見有餘,貪者常見不足;廉者之得在不患得,貪者之失在於患失。不患得者,以不患而得,得之亦無患;患失者,彌患而彌失,亦彌失而彌患。吾獨慨夫後之求富貴者,皆賈也,皆貪也,皆患得而不得,患失而彌失,終身與患相尋而不已也。 規猛 窮奇見忠直則齧之,見奸佞則昵之;獬廌見奸佞則齧之,見忠直則煦之。此其氣質然也。然天下之忠直者,動與禍俱,而奸侫者,動與福會。則獬廌之所煦者寡,而窮奇之所齧者多矣。酋耳以虎為食,而猛虎非人不飽,此又其氣質然也。然深山大谷不見酋耳,而閭井裡巷無非猛虎,則虎之食於酋耳者寡,而人之食於猛虎者多矣。若是乎禽默逼人,而人莫敢誰何也!然則格虎之人固有功而無罪歟?曰:否。攘臂執械者氓隸,而寢皮食肉者官長,貴賤勢懸,則功罪皆倒置矣。然則暴民之虎固有怨而無德歟?曰:否。率虎食人者每代虎而樹怨,恣人相食者復驅民以德虎,利害情迫,則德怨皆逆施矣。姑舉近事以明吾言:秋山者,虎之都會也,山有獵者王肥,善射虎,號稱虎劊。乙酉之秋,賀子避亂其家,猝見虎,諭之射,辭焉,趣之,又辭焉。已而泣曰:肥以射虎攖禍,至死者數矣。自肥學獵,強弩毒矢,與虎衡命,幸而多獲,不敢剝也,必獻之官。既獻,則按故事,受撲,忌傷尊也。既朴,則按皮論賞,傷多毛損,則薄其賚;毛毨希革,則絀其勞,從吏議也。即不獻官,而縉紳豪右爭皮與脛,皆泄忿於獵人,乞貸行賂,頓首求釋。當此時也,殺虎之禍慘於殺牛。軍興以來,郡縣幕府,悉索虎皮以充交際,月責數虎為程,不中程者徇以軍法。有告民剝虎藏皮者,縛至,徇以軍法。終歲射虎,曾不敢啖虎一臠,而刀鋸桁楊必數及焉。當此時也,殺虎之禍,烈於殺人。且虎之為德於秋山也,大矣!往者鑿山跨峽、負險而居者三百餘家,狉蓁雎盱,人虎相習,各自保避,不相殺害。黑箐碧洞,皆成虎穴,虎帥其族,炰烋山麓。貪虐之吏裹足弗前,使斯民岩耕溪飲、暖衣飽食而無患者,皆虎德也。自肥射虎,斬林掃洞,盪為坦衢,往來行族無復虎患,於是營將之剔括者歲至焉,巡尉之掊克者月至焉,暴胥挾官勢為奸利、悍卒怙兵威為箝網者,日至焉。山家所有雞豚布粟、杉枏竹柏、茗菌麻葛,不奪不饜,榜掠饑寒之民,抽其筋而煎其膏,如之何而死者不枕藉、逃者不趾接也!今之二三遺民,乃道殣之孤孽耳!夫虎者,秋山之防而窮民之衛也,肥也撤防去衛,自禍其家,以及比鄰,至此極也!肥負虎德,咎莫大焉!方且焚弓折箭,悲悔之恐後,忍復射哉?賀子聞而嘆曰:虎,惡獸也,而當時之虎,反因司牧以為德於民。則夫窮奇檮杌,其驅之為德者,尚未有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