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三十六章 阿蒂斯的人身顯現
從碑銘看來,在珀西納斯和羅馬兩地,庫柏勒的最高祭司照例都稱為阿蒂斯。所以,可以合理地推測:這些祭司在每年的節日裡都是扮演傳說中與他們同名的阿蒂斯的角色。我們說過,他在「血日」割出手臂上的血,這可能是模仿阿蒂斯在松樹下自傷致死。這一點與假設那些儀式中也用偶像代表阿蒂斯,並無矛盾。因為我們能夠舉出例子來證明:最初是用活人代表神靈,後來改用偶像代表神靈並且事後把偶像燒掉或用別的方法毀掉。我們也許可以更進一步推定,在弗里吉亞和別的地方一樣,祭司的假死和真的放血都是代替用活人作祭品的。在更古的時候這些地方的確是奉獻活人作祭品的。
這種代表神靈被處死的古老方式在馬西亞斯的著名故事裡也許還保存著一些記載。據說他是一個弗里吉亞的森林之神,即西勒諾斯,據另外一些說法,他是一個牧羊人或牧人,他吹得一口好笛子。他是庫柏勒的朋友,他陪著鬱鬱不樂的女神遨遊全國,安慰她為阿蒂斯的死亡所懷的哀愁。有一支用笛子奏的曲子《母親之歌》,是紀念「偉大的母親女神」的,弗里吉亞的塞利納人認為是他作的曲。他為自己的技藝而驕傲,向阿波羅挑戰,來一個音樂比賽,他奏笛子,阿波羅彈豎琴。結果馬西亞斯輸了,被捆在一棵松 樹上,勝利的阿波羅或塞西亞地方有一個奴隸剝了他的皮或砍斷了他的四肢。在有史時期,他的皮還在塞利納擺著給人看。它是掛在城堡腳下的一個洞裡,馬西亞斯河激動的喧鬧的波濤從洞裡衝出來流入米安德河。阿多尼斯河也完全從黎巴嫩山破崖而出的。伊布里茲的藍色河水也是從陶魯斯山的紅色岩石里躍出一道銀光,一條現在深深在地底流著的河流,過去在黑暗的流程中有一段時候也在柯里西亞的岩洞的陰暗中發出閃亮。所有這些大量的山泉都給人以豐產和生命的愉快希望,在古時候,人們認為這些山泉都是上帝造成的,他們在奔騰的河水旁邊敬奉上帝,耳朵里充滿潺潺河水的音樂。我們如果覺得傳統說法可靠,吊在洞裡的笛手馬西亞斯就是在死了之後也還有一個嚮往和聲的靈魂,因為,據說死去的森林之神的皮只要聽見他故鄉的弗里吉亞的曲子就常會跳動起來,但如果樂師奏歌讚美阿波羅,他就不聽了,一點也不動。
這個弗里吉亞的森林神、牧羊人、牧人,得到庫柏勒的友誼,奏著很適合她儀式的音樂,在她的聖樹——松樹——上暴死了,我們不覺得他很像女神所愛的牧羊人或牧人阿蒂斯嗎?人們也說阿蒂斯是一個笛手,說他死於一棵松樹下,每年有偶像像馬西亞斯一樣被吊在松樹上代表他。我們可以推測出,古時候,名叫阿蒂斯的祭司,在庫柏勒的春天節日裡扮演阿蒂斯,照例都是被吊死,或用其他方法在聖樹上被殺死。還可以推測出這個野蠻的風俗到後來採取較溫和的形式,在較晚的時候,這種形式我們是知道的,這時祭司只需在樹下從他身體上抽出血來,並把偶像掛在樹幹上,而不是把祭司本人吊起來。在阿卜撒拉,人和獸類都被吊死在聖樹上向神獻祭。獻給奧丁作祭品的活人照例都被吊死,或是吊、殺並用, 把人吊在樹上或絞架上,然後用矛刺死。所以,奧丁叫做「絞架主」或「吊死鬼的上帝」,人們表現他的時候,總是讓他坐在絞刑樹下。據說,奧丁確是照通常的辦法自我獻身了,我們從令人毛骨悚然的《哈瓦馬爾》詩中知道了這一點,奧丁在詩里描寫他如何學得了咒文,因而成為神靈:
我知道我吊在多風的樹上
整整九夜,
我被矛頭刺傷,獻給奧丁,
把我獻給我自己。
在菲律賓群島的棉蘭老島上,巴哥波人用類似的方法每年以人獻祭祈求豐收。12月初,獵戶星座在晚上七點出現的時候,人們知道該要清理田地,進行播種,獻祭奴隸了。祭品是獻給某些威力強大的精靈,作為人們享有好年成的報償,並求精靈在未來的季節里繼續保佑。人們把獻祭的人領到樹林裡的一棵大樹下,在那裡把他背靠樹地捆起來,兩隻胳膊高高地放在頭頂上,就是古代藝術家塑造的馬西亞斯吊在喪命的樹上的姿勢。把他的手臂吊起來的時候,就用矛殺死他,從腋下那麼高的地方刺進身體裡去。然後齊腰以下砍斷他的身體,顯然還讓上一部分在樹上吊一會兒,下半部則帶血翻滾在地上。最後兩部分都扔進樹旁的淺溝里。扔進溝里之前,任何人只要願意都可以從屍體上割下一塊肉或一撮頭髮,把它送到某個親屬的墳墓上去,吃屍鬼正在那裡啃他親屬的屍體。有了新的屍肉,吃屍鬼就丟下那腐朽的老屍體了。現在還活著的人 們就曾經獻過這種祭品。
希臘的大女神阿爾忒彌斯在阿卡迪山中的康底里亞聖林里就曾經每年被人們把她的偶像吊起過。所以那裡的人把她叫做「吊死者」。的確,連她最著名的伊菲色斯神殿都可以考察出來類似儀式的痕跡,有一個傳說說某個婦女上吊,富於憐憫心的女神見了,把自己的神衣給她穿上,稱她為赫克特。同樣,在普賽亞的美萊特,有一個故事說一個名叫阿斯珀麗絲的女孩自己上吊死了,但看起來她好像只是阿爾忒彌斯的一種外形。因為她死了之後,人們找不到她的屍體,發現她的一個形象站在阿爾忒彌斯的塑像旁邊。人們給她一個稱號,做赫卡爾吉或「好射手」。這是這個女神常有的稱號之一。每年姑娘們都要吊起一頭幼羊獻祭給阿斯珀麗絲的塑像,因為據說阿斯珀麗絲是自己吊死的。這樣獻祭可能是代替吊起阿爾忒彌斯的塑像,或她的人身代表。還有,在羅得島,人們用「樹上的海倫」這個稱號敬奉美麗的海倫,因為島上的皇后讓她的女僕裝作復仇女神用繩子把她吊在樹枝上。亞洲的希臘人也這樣用牲畜來獻祭,伊利安的錢幣就是證明,錢幣上一頭公牛或母牛吊在樹上,一個坐在樹枝當中或牛背上持刀刺它。在希拉波里斯,獻祭的人畜被焚之前也都吊在樹上。我們面前既然有這些希臘和斯堪的那維亞半島的類似的例子,那麼,弗里吉亞每年把人神吊在神聖的然而卻是致命的樹上,就很難說是完全不可能的揣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