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九章 樹神崇拜
第一節 樹神
在歐洲雅利安人的宗教史上,對樹神的崇拜占有重要位置。這是非常自然的。因為在歷史的最初時期,歐洲大陸上仍然覆蓋著無垠的原始森林,林中分散的小塊空曠地方一定像綠色海洋中的點點小島。直到我們這個時代開始前的一個世紀,赫爾興尼森從萊茵河畔往東一直伸向遼闊的人跡不到的遠方。愷撒審問過的日耳曼人曾經花了兩個月時間在這森林中旅行,也沒能走到盡頭。四個世紀之後,朱利安皇帝來到這裡視察,森林的荒僻、幽暗和寂靜似乎給他善感的氣質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聲稱在羅馬帝國境內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森林。在我們自己的國土上,肯特、薩里和蘇塞克斯等地區的森林地帶都是安德利達大森林的遺蹟。安德利達森林古時曾經遍布本島東南半壁。它一直往西延伸與另一從漢普郡延向得文的森林相連。亨利二世統治時期,倫敦公民依然在漢普斯特德森林裡獵捕野牛和野豬。甚至在後來金雀花王朝統治下,皇家的森林還有68處之多。據說在阿登 [1] 林地,直到現代,松 鼠還可以在茂密的森林裡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一直跳過幾乎瓦立克郡全境。在義大利波河流域發掘的古代湖濱椿屋村莊表明,遠在古羅馬帝國興起,也許剛剛奠基之前,義大利北部遍布濃密的榆樹、栗樹,特別是橡樹樹林。考古學為歷史事實所證實。精通古代典籍的作家們在著述中提到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義大利森林。近至公元第四世紀,羅馬帝國仍被那可怖的西米尼森林從中伊特魯利亞分為兩半。李維 [2] 將它比擬為德意志的森林。如果我們可以相信這位義大利歷史學家的話,沒有任何商人曾經走過那絕無人徑、與世隔絕的幽邃森林。有一位羅馬將軍曾在派出兩名斥候前去偵察複雜地形之後,便率領部隊進入森林,直達森林茂密的山嶺,俯瞰山下廣袤富饒的伊特魯利安原野。這一舉動被人們譽為英雄偉績。在希臘,美麗的松樹、橡樹,和其他樹林,連綿不斷遍布在高高的阿卡第安山脈的山坡上,鬱鬱蔥蔥地裝飾著那雷登河與神聖的阿爾菲厄斯河 [3] 相連處的深峭峽谷。那濃綠的倒影迄至幾年以前還掩映在寂靜的妃納斯湖碧藍如鏡的湖水中。不過它們已經只不過是古代覆蓋著廣闊土地的,甚至在更遠古時期橫跨海洋連綿不斷地覆蓋著希臘半島的無邊森林的一些片段而已。
雅各布·格林 [4] 對日耳曼語「神殿」一詞的考察,表明日耳曼 人最古老的聖所可能都是自然的森林。無論當初情況是否確實如此,所有歐洲雅利安人的各氏族都崇拜樹神,這一點則是已經很好地得到證實了。凱爾特人 [5] 的督伊德祭司禮拜橡樹之神,是人們很熟悉的史實。他們所用的古語「聖所」一詞,同拉丁語nemus 一詞的語源與詞義都似乎是一致的。nemus 的詞義是小樹林,或森林中的一小塊空地,至今仍以Nemi [內米]這個詞的形式保留下來。在古代日耳曼人中間,神聖的小樹林是很常見的。直到今天,崇拜樹神這一現象在日耳曼人後裔中幾乎還沒有絕跡。從古老的日耳曼法律嚴厲懲處剝去活樹樹皮之行為,可以使我們了解到古代日耳曼人崇拜樹神的嚴肅認真。那法律規定將犯人的肚臍挖出來釘在樹上他剝去樹皮的地方,然後趕他圍著樹身轉圈,直到他的肚腸完全繞在樹幹上為止。這樣懲罰的意圖顯然是要從犯人身上取下活的皮肉來補償剝去的樹皮、也就是一命償一命,以人命來抵償樹命。瑞典古老的宗教首府鳥普薩拉有一座神聖樹林,那裡的每一株樹都被看作是神靈。異教的斯拉夫人崇奉樹神或樹林之神。立陶宛人直到14世紀末才皈依基督教,在那以前崇奉樹神是很突出的。他們有人尊崇特異的橡樹和其他濃蔭覆被的老樹,向它們祈求神諭。還有人在自己村莊或房舍前後保留著神樹叢,哪怕是折斷一根樹枝也看作是罪孽。他們認為如果有人在這神樹上砍了一根樹枝,就將或猝然死去或一手一足變成殘廢。古希臘和義大利崇拜樹神的現象也很普遍,這方面的證據極多。例如,在科 斯島上,藥神阿斯科拉庇厄斯 [6] 的聖地嚴禁砍伐柏樹,違者罰一千德拉克瑪 [7] 。但是這一古老的宗教形式,也許在古代世界沒有任何地方比得上這個偉大城市的中心保存得完好。古羅馬生活繁忙的中心,市場與公眾集會的場所,直到羅馬帝國時期,那羅慕路斯 [8] 的神聖無花果樹還一直為人們所崇拜,連它的枝幹的凋枯也足以震驚全城。另外,在帕拉丁山坡 [9] 上有一株山茱萸樹,也被認為是羅馬最神聖的崇拜對象,無論何時,任何行人經過樹旁看到此樹似乎要枯萎的樣子,便立即高聲叫嚷,街上人們聞聲呼應,很快就見一大群人挑著水桶從四面八方倉皇趕來,好像(用普魯塔克的話來說)趕來救火似的。
歐洲芬蘭—烏戈爾族人的部落中異教的禮拜絕大部分是在神聖的樹叢中進行的。這種地方四周總是圍著籬笆。每一處神樹林裡通常只是一小塊空曠隙地,稀疏的幾株樹木,往日就在它們上面懸掛祭祀牲畜的皮。樹林的中心是神樹(至少在伏爾加河流域的各氏族中是這樣),其他一切則都無關緊要。禮拜的人們都在神樹前聚集,由祭司、祝祠祭司獻祭的犧牲就放在樹根旁邊,神樹的粗 大樹枝有時就當作布道的神壇。不許在林中鋸斷樹木或砍折樹枝,婦女一般都禁止入內。
這裡有必要稍為詳細地考察一下崇拜樹木花草的概念。在原始人看來,整個世界都是有生命的,花草樹木也不例外。它們跟人們一樣都有靈魂,從而也像對人一樣地對待它們。古代素食主義者鮑菲利寫道:「人們說原始人過著不愉快的生活,因為他們的迷信不僅限於動物而且還擴及植物。在原始人看來,既然樹木也有靈魂,那麼,為什麼屠宰牛羊就此砍伐無花果樹或橡樹的過錯更大些呢?」同樣,北美的海達澤印第安人相信每一自然物體都有自己的精靈,或者更恰當些說,都有自己的靈魂。對於這些靈魂,都應給予適當的尊重和崇敬,但程度上並不完全一樣。例如,在上密蘇里河流域,白楊是當地最大的樹木,人們認為白楊具有一種智慧的神靈,如果求之得當,可以幫助印第安人的事業。但是一般灌木與禾本植物的幽靈則微不足道。春季洪水泛濫的時候,密蘇里河的河水潰決了河堤,沖走了一些大樹。據說樹靈哭泣,樹根仍緊抱著土地,直至樹身怦然一聲倒入激流。從前印第安人認為砍伐這些大樹是錯誤的,當需用長大木材時,他們就撿用那些自己倒下的大樹。最近仍有一些易受哄騙的老年人說,他們那一帶人遭受的許多災禍都是由於現在人們不敬白楊樹造成的。易洛魁族的印第安人相信每一種樹、灌木、樹苗和香草,都有自己的精靈,他們的習俗是要向這些精靈答謝。東非的萬尼卡人以為每一株樹,特別是椰子樹,都有自己的精靈,「每毀壞一株椰子樹,就等於殺害了自己的母親,因為椰子樹給予了他們生命和營養,正如母親對孩子一樣。」暹羅僧人相信到處都有靈魂,無論毀壞了什麼東西,都是強行奪去 了一個生命,因此,連一根樹枝也不肯折斷,就像不肯折斷一個無辜者的胳膊一樣。自然,這些僧人都是佛教徒。佛教徒的萬物有靈論並非一種哲學理論,而純粹是將原始人的普通信條吸收到歷史宗教的體系中而已。如果同意賓菲 [10] 及其他人的看法,假定亞洲未開化民族中意行的泛靈論和輪迴說都起源於佛教,那就顛倒了事實。
有時候,只是某些特殊種類的樹,才被認為附有神靈。在達爾馬提亞 [11] 的格保吉地方,據說有些山毛櫸樹、橡樹及其他大樹確有神靈寄居其中,如果有人砍伐了它,就會當場喪命,或者終生病弱。樵夫如怕錯砍了有神的樹,必須帶一隻活母雞來到樹前用斧在樹樁上砍下雞頭,然後再用這同一把斧子砍伐這棵樹,這樣就可使他免於一切災難,哪怕他砍倒的真是有神靈寄居的樹。整個西非,從塞內加爾到尼日,都崇拜那又高又大超出群樹的木棉,人們相信它是神或精靈的住所。斯內夫海岸 [12] ,說克瓦語的民族 [13] 把住在林中大樹上的神叫做韓丁。神不肯隨便寄居在一般的樹上,凡神選定為棲身之處的大樹,四周都圍上一圈棕櫚樹葉,人們獻祭家禽(有時還以人為犧),就綁在樹幹上或放在樹根旁。凡有棕櫚樹葉圍繞樹身以為標誌的樹,便不能砍伐或以任何形式損傷之。即使是無神寄居的木棉樹也不得隨意砍伐,如要砍伐,必須先以 家禽和棕櫚油獻祭以自贖。如不獻祭就砍伐,必遭懲罰致死。在旁遮普 [14] 的康格拉山區,每年都要用一個童女向一株老雪松樹獻祭,村里人家年年挨戶輪流奉獻。直到前幾年這棵樹才被砍掉了。
如果樹有生命,它們就一定有感覺,於是要砍倒它們就成了一種精妙的外科手術,必須儘量輕柔,以安撫受難者的情緒,否則他就會震怒並懲罰這漫不經心笨手笨腳的操作者。一次人們在砍倒一株橡樹的時候,「那樹發出一陣陣尖叫或呻吟聲,好像是樹的精靈在哀號,遠在一哩之外都可聽見。埃·威爾德先生曾經幾次聽到過這種聲音。」奧吉布韋人 [15] 「極少砍伐青綠的或活著的樹木,這是因為不願給那些樹木造成痛苦的緣故。有些巫醫聲稱聽到過樹木在斧斤下哀號。」中國書籍甚至正史中有許多關於樹木受斧劈或火燒時流血、痛哭,或怒號的記載。奧地利有些地方的老農仍然相信森林中的樹木是有生命,所以從來不許人無故在樹上用刀割。他們的祖輩相傳樹木同受傷的人一樣,感到刀割的痛苦。當砍伐樹木的時候,先向樹木祈求寬恕。在上巴列丁力特, [16] 老年樵夫在砍伐蔥鬱挺秀的樹木時,還仍然悄悄地祈求樹靈寬恕。同樣,在伽基諾地方,伐木人懇求他所伐的樹木饒恕他。呂宋 [17] 的伊羅卡諾人在原始森林或高山上砍伐樹木時,首先念誦祝禱之詞,大意說:「我們奉命前來採伐,請勿驚擾不安!」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乞求棲身 樹林的神靈不要遷怒於他們,因為這些樹木神靈能夠散布疫病,殘虐為害,懲罰犯者。中非的巴索格人以為砍倒某株樹木之後,棲身樹中的神靈就會發怒將採伐人的頭領及其家屬處死。為防止這一災難,他們在採伐之前便去乞求巫醫。如得巫醫應允,採伐人就先向樹神獻祭一隻家禽和一隻山羊,然後向樹身砍下第一斧,接著就用嘴在砍過的地方吮吸樹汁。這樣,他就和樹結成了兄弟關係,就像兩個人喝了彼此的血而結成盟兄弟一樣。這以後他就可以砍伐他的樹兄而不受懲罰了。
但是人們對於草木之神並非總是恭敬尊重的。如果祭祀祈禱都不能感動它們,人們有時就訴諸更有力的措施。東印度生長的榴槤果樹,樹幹光滑,高插入雲,八九十呎以下不長枝葉,結出的果實味道極美卻又極其惡臭。馬來人因其果實美好而種植它,並以採取特別儀式促進豐產而聞名。在雪蘭莪 [18] 的朱格拉附近有一座不大的榴槤樹叢,村民在特定的日子裡慣常去那裡聚會。一位當地男巫拿起一把手斧向果實結得最少的樹上使勁砍上幾斧,口中說道:「你還結不結果實了?若再不結,我就把你砍倒。」另一位爬到旁邊山竹果樹上(那榴槤樹是無法爬上去的)的人代表被砍的那樹答道:「是,我一定結果,求你不要砍倒我了!」在日本也是這樣。為了促使果木樹結果,兩個人走進果園,一個爬到樹上,另一個手裡拿著斧子站在樹下。手執利斧的人質問那樹來年是否多結果實,假如不這樣,就把它砍倒。藏在樹枝上的那人代表樹神回答說,一定結出豐盛的果實來。儘管在我們看來這種園藝的方式非 常古怪,它在歐洲卻是無獨有偶。聖誕節前夕,許多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亞的農民,手裡搖晃著斧子,威脅著要砍那不長果實的果樹,另外一個人站在旁邊代為求情說:「別砍,別砍,它就要結果實的。」農民一連三次作出要砍的架勢,一連三次被求情的人攔住了斧子。來年,那棵被威嚇的樹一定會結出果實。
把樹木花草當作有生命的人一樣,這種觀念自然地就會把它們分為男性和女性來對待,它們就會在真實的意義上,而不是比喻式地或詩意地實行婚嫁了。這種觀念並非純粹幻想。因為植物也像動物一樣有自己的兩性,透過雄性雌性的結合,就可生育繁殖。不過在一切較高級的動物中,兩性的生殖器官經常分別在各個個體身上,而在絕大多數植物身上,兩性生殖器官共同存在於同一種類的同一個身體上。然而這也並非絕對如此。有許多種類的植物,其雄性就顯然不同於雌性。這一區別似乎一些原始人也已經觀察到了,因為我們聽說毛利人 [19] 「熟悉樹的性別等等,對於某些雄性、雌性的樹有著分明不同的名字」。古時人知道雌雄棗椰樹之間的區別,他們搖動雄樹使其花粉落到雌樹的花蕊上,這樣進行人工授粉。授粉期在春天。哈蘭的異教徒把棗椰樹受精的月份叫做棗月,在這期間他們慶祝一切男神和女神的婚禮。棗椰樹的這種真正的有成果的婚嫁跟印度教教徒迷信活動中虛假的沒有成果的樹木婚嫁不同。例如,一個印度教教徒種植一片芒既樹樹林,必須先把一株芒果樹作為新郎和另一株別的樹結婚(通常是芒果樹叢附近的羅望子樹),否則,他和他的妻子就都不能品嘗結出的芒果。 如果附近沒有羅望子樹可作新娘,茉莉花樹也可替代。這種婚禮的費用往往是很可觀的。因為主人宴請的婆羅門越多,就越光榮。有這樣一戶人家,為一株芒果樹跟另一株茉莉花樹結婚舉行隆重婚禮,除賣去了所有金銀飾物之外,還儘量借貸了能夠借到的錢。德國的農民習慣在聖誕節前夕用草繩把花果樹扎在一起,讓它們結出果實。他們說這樣做就使那些果樹結婚了。
在摩鹿加群島 [20] ,當丁香樹開花的時候,人們像對待孕婦一樣對待它們,不許在它們附近吵嚷,夜晚經過時不許攜帶火光,任何人不許戴著帽子走近它們,在丁香樹前必須脫帽致敬。這一切必須遵守,否則丁香樹就會受驚,不結果實,或果實過早掉落,好像婦女懷孕期間受驚早產一樣。同樣,在東方,對待生長中的稻秧,也像對待生孩子的婦女一樣精心照顧。在安汶島 [21] ,當稻秧開花的時候,人們說稻秧懷孕了,不許在附近放槍或作出其他鬧聲,恐怕稻秧受了驚擾,就要小產,只剩下草而不長穀粒。
有時人們相信死人的鬼魂依附在樹身上。澳大利亞中部的狄埃里部落把某些樹看得非常神聖,認為是他們的祖輩化生的,因此談到這些樹的時候,非常尊敬,並且注意不許砍伐或焚燒它們。如果外來移民要求他們砍去這些樹木,他們就認真地反對,聲言如果他們這樣做,必將倒霉,並可能因未能保護祖先而受懲罰。菲律賓群島上的土人相信他們祖先的鬼魂就住在某些樹里,因此不加採伐。萬一他們不得不砍伐某一棵樹時,他們就祈求該樹寬恕,說是 祭司要他們砍的。一般神靈喜歡棲身在高大挺拔枝葉繁茂的大樹上。風吹樹葉颯颯作響,土人以為是神靈在說話,每當經過樹旁,必恭敬行禮,請求原諒打擾了它的安寧。伊格諾羅特人的每個村莊都有自己的神樹,據說村人祖先的靈魂都住在那裡,所以都向樹獻祭,如果對樹作出任何傷害,全村必將遭遇不幸。如果樹被砍倒,村莊和全體村人就無可倖免地要遭毀滅。
在朝鮮,因瘟疫致死或死於道途的人,以及因難產而死的婦女,他們的靈魂都一律寄身樹中。人們在這些樹下壘起石頭,拿出糕餅、酒肴,祭奠這些亡靈。中國自上古以來便流傳一種習俗,在墳地植樹以安死者的魂魄,免其遺體腐爛,因松柏四季常青,千年不朽,所以墳地四周多種松柏。墳地樹木的榮枯,反映著死者魂魄的安否。中國西南苗族人聚居地區每個村莊村口都有一棵神樹,村里居民相信他們最早祖先的靈魂就住在其中並且左右著他們的命運。有時村莊附近有一片神樹林,林中樹木枯死朽爛,枝幹縱橫遍地,也無人敢於挪動,必須向樹祭奠請求允許然後才可。南非的馬拉維人把墓地看作聖地,不許在那裡採伐樹木或獵殺野獸,他們認為墓地的一切都是死者靈魂的附托之所。
在大多數情況下(如果還不是在一切情況下),都認為死者的靈魂依附在樹上,使樹有了生命,從而也必將隨樹而死亡。但是根據另一種(或者可能是後來的)看法,樹並非神靈本身,只不過是神靈託身之處,是可以隨意去留的。東印度群島中錫奧島上的土人相信一種林中精靈,即住在森林之中或幽僻處大樹內的精靈。這種精靈頭顱特大,四肢特長,身軀笨重,每逢月圓之夜,就從潛藏的地方出來漫遊。人們常以糧食、家禽、山羊等送到精靈出沒之處獻 祭,以博得精靈的好感。尼艾斯人認為樹死之後,樹的精靈便變成惡鬼,它如憩在椰子樹枝上,那株椰樹便要死去,它如憩在哪家房屋的柱子上,那家的兒童就都要死亡。他們還相信某些樹總是有飄遊的惡鬼常住,如果傷了那些樹,則那些惡鬼便會跑出來作祟害人。因此,人們敬畏這些樹,不敢去採伐。
砍伐精靈出沒之樹以前要舉行祭奠,這種儀式很多都是出於相信精靈掌握了這些樹木,隨意來往,或在需要時附留。帛琉群島 [22] 上的土人在伐樹之前,祈求樹靈遷往別的樹上去住。斯內夫海岸狡黠的黑人想要砍伐一株阿紹林樹時,知道樹靈如不離開,他是不能動手的,於是就在地上放一點棕櫚油作為釣餌,誘引樹靈離開所居之樹前去享用那可口的祭品,這時便趕快去砍倒它的住所。西里伯島上的陶布恩庫人在清整一塊林中土地栽種稻秧之前,先在林中搭起一座小屋,並在裡面擺設著衣服、食物和金銀,邀請林中所有精靈,向它們獻上這一切,懇求它們離開當地,然後才能平安地砍伐樹木,不用耽心因此而受傷害。西里伯島上的另一部落托毛利人在砍伐一株樹的時候,總是先在樹根前放一堆檳榔子,邀請住在這株樹上的精靈喬遷他處,他們甚至還在樹幹上靠上一張梯子,讓精靈安全舒適地從樹上下來。蘇門答臘的曼德林人竭力把所有這類的過失歸咎於荷蘭當局,如果有人要穿過樹林開闢一條道路,需得砍掉途中的一棵參天高樹時,他就對樹訴說:「住在樹上的神,請您不要因我拆毀您的住處而生氣,這根本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統治者命令我乾的!」說完之後,他才揮動斧頭開始砍樹。 如果他想在林中開墾一片地方進行耕作的話,他必須首先取得林中精靈的諒解才能伐倒它們枝葉繁茂的住所。為此,他走進這塊地方的中央,彎下身軀,假裝在地上撿起一封信函,手裡拿著一張紙,略微展開,作為假想的荷蘭政府公文,高聲朗誦,說他奉命立即清整這塊土地,不得延誤。念完信後,又說:「樹神明鑑,我只好馬上開始清整,不然就要被處死了!」
甚至某些已被砍倒、鋸成幾段、用來蓋了房子的樹,森林精靈可能還附居其上。所以有人在住進新房前後還要祈求精靈寬恕毋罪。西里伯的陶拉吉斯人在新居建成之後殺豬宰羊,甚至宰牛,以血塗遍所有木器。如果新蓋的是羅波(或樹神)的神舍,便要在屋脊上殺一隻雞或狗,讓雞犬的血從屋脊兩側流下。對於這種新建的神舍,較野蠻的陶拿波人則是以活人為犧在屋脊祭祀。在羅波或樹神的廟宇屋脊上祭祀,跟在普通住宅內以牲血遍塗木器的目的一樣,就是想討樹神的恩寵和寬恕,對於住進新屋的人不降任何災難。由於類似原因,西里伯人和摩鹿加人都非常害怕蓋房子時把柱子的上下頭放置顛倒了,以致惹怒那可能還附在木柱裡面的樹神而降災鬧病。婆羅洲卡揚人的看法是樹神的地位最為尊崇,假如對它有任何損傷,樹神就會不快而來擾人。因此,每蓋新房之後,由於採伐了許多樹木,在一年以內守齋持戒一段時期不獵殺熊、虎、貓和蟒蛇等動物,以表示懺悔。
第二節 樹神具有造福於人的能力
在宗教思想上,人們對樹木的看法,由最初認為是樹神的身 體,到認為不過是樹神可以隨意來往居住的處所,這本身是一重大進步,即:由泛神論進到多神論。換言之,過去人們把每株樹看作活的有意識的生命,現在則看作僅僅是無生命無行動能力的物體,是一種可以在樹木中自由來去、具有占有或支配樹木權力的超自然的生命在一定時間內的寄居處所。這種超自然的生命已不再是樹神,而成了森林之神。一旦樹神在一定程度上脫離了每株具體的樹木,於是,按照人類早期思想給一切抽象的神都披上具體人形的總傾向,它就立即改換了形態而披上了人形。所以在古典藝術中,樹神總是按人的形態來描繪的,它們的森林特性則以樹枝或某種同等明顯的標誌來表明。不過這種形體的改變並不會影響樹神的基本特性。作為樹的精靈所能運用的能力都在樹身上體現出來,它具有樹神的能力。下面我就要詳細論證這一點:首先,我要說明樹木是被看作有生命的精靈,它能夠行雲降雨,能使陽光普照,六畜興旺,婦女多子;其次,我要說明被看作與人同形或者實際上被看作化為人身的樹神,同樣具有上述能力。
第一,相信樹或樹的精靈能行雲降雨,能使陽光普照。布拉格的基督敦傳教士哲羅姆 [23] 一次勸說立陶宛的異教徒砍掉他們的神聖樹叢,一大群婦女都請求立陶宛君主制止他的言論。他們聲言,他要摧毀的是她們賴以獲得陽光雨露的神的住宅。阿薩姆邦的曼德里人以為如果採伐了神樹叢中一棵樹,惹得林中之神生氣了,就不降雨。上緬甸的沙蓋茵地區有一個名叫蒙尼莪的村莊,村民們 選定村莊附近一株最大的羅望子樹,說它是管制雨水的精靈常來居住的處所。他們奉獻麵食、椰子、芭蕉和家畜,祭祀一村的保衛之神與司雨之神,祈求賜給雨水。他們祝告說:「求求神爺,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窮苦的凡人,不要再不降雨了。收下我們孝敬的一點祭品,施大恩白晝黑夜連著下場大雨吧!」禱告以後,把祭品撒在樹前,接著,由三位年長的婦女,穿著新衣,戴著項鍊耳環,圍在樹前唱求雨之歌。
第二,樹神能保佑莊稼豐收。蒙達里人的每個村莊都有自己的神樹林,樹林之神專司莊稼,「每逢農業節慶,特受尊榮。」黃金海岸的黑人習慣在某些大樹腳下致祭。他們以為只要砍伐了一株這樣的樹,大地上一切果實都將毀盡。蓋拉族人 [24] 男女成雙成對地握著同一根木棒的兩端,臂彎里側夾著青綠的玉蜀黍或青草,圍繞神樹跳舞,祈求豐收。瑞典農民在小麥地里的每條犁溝中都插一根帶綠葉的樹枝,認為這樣可以確保豐產。德國和法國農民五月收穫節的習俗也反映了與此相同的思想。他們收割好玉蜀黍,從地里運回家去,在運最後一趟時,用玉蜀黍的穗子裝點在樹枝上,把那樹枝甚至整個一棵樹運到家裡,系在房子或穀倉的梁頂上,存放到第二年收割時。曼哈德先生 [25] 已經證實:那些農民以為這種樹枝或樹(即他們所謂的「五朔樹」或「五月收穫節」)象徵著主管草木繁茂的草木之神,請回家來,可保佑玉蜀黍豐收。施瓦本 [26] 的農 民五朔節 [27] 期間在地里剩下的最後一株玉蜀黍穗上繫上一些帶葉樹枝。其他一些地方的農民則把這種神樹種在玉蜀黍地里,每年收割時把最後一束玉蜀黍綁在樹幹上。
第三,樹神能保佑六畜興旺,婦人多子。印度北方把余甘子樹 [28] 看作一種神樹。每年法爾根月(即二月)十一日都要向神樹祭祀,把酒或油灑在樹下,將一根紅色或黃色的細繩拴在樹幹上,祈求樹神賜福保佑人畜兩旺,五穀豐登。印度北部還把椰子看作一種最神聖的果實,稱之為斯里法拉,或斯里,即繁育女神之果。它是豐產的象徵,整個上印度地區都把它供在神龕里,每逢婦女前來求子,祭司就贈予這種神果。在老卡拉巴 [29] 附近一個名叫魁的小鎮上,很久以來有一棵棕櫚樹,凡不生育的婦女,吃了樹上結的果,就能夠受孕。在歐洲,五朔樹或五朔節花柱顯然都被認為同樣能使婦女和牲畜繁殖。德國有些地區農民於五月一日那天在牛欄馬廄的門上插著五朔樹或樹枝(有幾頭牲口,就插幾枝),據說這樣可以使母牛增加奶汁。我們知道愛爾人在五朔節那天「將青翠的樹枝插在屋上,認為那樣到了夏天就會生產大量豐富的牛奶。」
汶德人 [30] 每年7月2日總要在村子的中心地方栽上一株橡樹,樹頂上綁著一隻鐵公雞,圍在橡樹四周跳舞,並且趕著牲口也繞村 轉圈。據說這樣可以使牲口健壯。切爾克斯人 [31] 把梨樹看作牲口的保護者。他們常常從樹林裡砍伐梨樹,削去樹枝,運回家中當神供奉。幾乎每戶人家都供奉著這樣一棵梨樹。秋天收割節日裡,人們用隆重的儀式或在音樂和慶祝幸運降臨的歡呼聲中把梨樹迎進屋裡。樹上插遍了蠟燭,樹頂上放著一塊奶酪。他們圍樹設宴吃喝、歌唱,然後向樹告別,仍把它送回院中牆邊放著,也沒有特別表示敬重的標示,只是放著待到明年今日再來迎請。
毛利人的圖霍部族說:「樹木有能力使婦女多生子女。這些樹木是與某些神話中祖先的臍帶有關,好像所有嬰兒的臍帶掛在這些樹上的習俗直到近代仍然實行著。所有剛出生嬰兒身上都掛有臍帶一樣。不孕的婦女只要雙臂擁抱這神樹,就會懷孕,懷的是男嬰或女嬰,則取決於她擁抱的是樹身的東側或西側。」歐洲有一種常見的風俗,就是在五朔節那天在自己心愛的姑娘的屋前或屋上放一根青翠樹枝,這做法很可能起源於相信樹木精靈有使人富有生育繁殖的能力。巴伐利亞有些地方,則把這類樹木放在新婚夫婦的屋旁。如果女的臨近分娩,這種儀式可以免去,因為他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做丈夫的「本人已經種下了五朔樹了」。南部斯拉夫人的不孕婦女如想懷孩子,就在聖喬治日 [32] 前夕把一件新內衣放到果實纍纍的樹上,第二天早上日出以前,去驗看這內衣,如果發現有某種生物在上面爬過,她們懷子願望就可能在年內實現。她便穿上這件新衣,滿心相信她也會像那棵樹一樣子息繁衍。卡 拉吉爾斯人不孕婦女竟在幽獨的蘋果樹下打滾,為了求得子嗣。在瑞典和非洲,人們認為樹木能福佑婦女分娩時平安生產。過去,瑞典每個農場附近都有一棵「巴特拉德」(如宜母子樹、榆樹),即守護神樹。任何人都不能在這棵樹上摘一片樹葉。對神樹的任何損傷,都將受厄運或疾病的懲罰,孕婦習慣地常去摟抱神樹,以求保佑臨盆易產。剛果地區某些黑人部落的孕婦用神樹皮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她們相信神樹能保佑她們分娩時免於危難。希臘神話傳說講到,勒托在臨產孿生子女阿波羅和阿爾忒彌斯 [33] 之前擁抱過棕櫚樹、橄欖樹和月桂樹。這就表明古希臘人同樣相信某些樹有幫助婦女順利分娩的功能。
* * *
[1] 在英格蘭中部瓦立克郡境內。
[2] 李維(Titus Livius,前59–後17),義大利史學家、文學家,著有《羅馬史》(The Annals of the Roman, People ),共142卷,為羅馬重要古史文獻與古代文學名著。
[3] 希臘神話:女河神阿爾菲厄斯追求河神阿瑞蘇莎,被月之女神阿爾忒彌斯將她變成海底之泉,即阿爾菲厄斯河,其源在阿卡第安山脈中部,為希臘伯羅奔尼撒地區最長的河流,其主要支流雷登河與奧林匹亞河匯合後經伊利斯流入愛奧尼亞海。
[4] 雅各布·格林(Jacob Grimm, 1785–1863),德國語言學家和神話故事搜集家、研究家。
[5] 公元前1000年左右居住在中歐和西歐的部落集團,其後裔今散布在愛爾蘭、蘇格蘭等地。
[6] 阿斯科拉庇厄斯(Aeseulapius),羅馬神話中的藥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阿斯克利庇厄斯(Asclepius),阿波羅的兒子。
[7] 古希臘硬幣名。
[8] 羅慕路斯(Romulus,一譯羅慕洛),羅馬傳說中的守護神,古羅馬城的創建者,古羅馬的建國人。「王政時代」第一代國王。據傳說:戰神馬爾斯和他的情人瑞亞·西爾維亞生了一對孿生子,即羅慕路斯和勒莫斯。孩子生下後即放在籃子裡扔在台伯河中,籃子飄流到一個沙灘上,孩子受一母狼哺乳,後被一牧人扶養,長大後兩人在台伯河畔建立一座城池。建成後,兄弟爭吵,羅慕路斯竟殺了勒莫斯,他給新城命名為羅馬,由他統治,開始了羅馬的「王政時代」。
[9] 帕拉丁山坡(Palatine Hill),古羅馬的七丘之一,羅馬城就建立在它的上面。
[10] 特奧多爾·賓菲(Theodor Benfey, 1809–1881),德國語言學家、東方學家。
[11] 克羅埃西亞一個地區。
[12] 斯內夫海岸(Slave Coast)亦譯奴隸海岸,系西非伏爾他河與尼日河之間的一段海岸,其沿岸港口,歷史上曾是販賣黑人奴隸的中心。
[13] 多哥人和部分加納人、達荷美人。
[14] 印度西北,巴基斯坦東北地區,今印度旁遮普邦。
[15] 北美印第安人的一大氏族。
[16] 德國萊茵河西岸地區。
[17] 菲律賓群島中的主要島嶼。
[18] 馬來西亞的一個州。
[19] 紐西蘭的玻里尼西亞人。
[20] 印尼東北部島群,由哈馬黑拉、斯蘭和布魯等島組成。
[21] 在印尼東部,摩鹿加群島的一個島嶼,在塞蘭島的西南,屬印尼領土。
[22] 西太平洋加羅林群島的一部分。
[23] 布拉格的哲羅姆(Jerome of Prague,約1365–1416),捷克宗教改革家,出生於布拉格。因參加胡斯領導的宗教改革運動和在東歐各地宣傳改革而被火刑處死。
[24] 衣索比亞南部和鄰境索馬利亞的農業與遊牧民族。
[25] 曼哈德(Wilhelm Mannhardt, 1831–1880),德國學者,民族學、民俗學理論家。
[26] 古代德國的一個小公國,即現在巴伐利亞的一個地區。
[27] 歐美民間風俗,5月1日為五朔節,最早可能起源於古印度和埃及。羅馬從4月28日至5月3日慶賀五朔節,謂之慶賀「春之女神——佛羅娜」。中世紀時英國人民就慶祝五朔節,用香花彩旗裝飾花柱,圍繞花柱載歌載舞。這種舞蹈至今在美英等國依然流行。
[28] 余甘子,屬大戟科,果可生食或漬制,藥用,根葉入藥。
[29] 非洲南奈及利亞的一個地區。
[30] 德國古斯拉夫人。西斯拉夫的一支,亦稱索布人,今德國的少數民族。
[31] 高加索西北部塞加西亞地區的一個部族。
[32] 每年4月23日為農牧業守護神聖·喬治日,又名守護神日。
[33] 希臘神話:阿波羅(Apollo)和阿爾忒彌斯(Artemis)是孿生兄妹,他們的父母是主神宙斯(Zeus)和希臘女神勒托(Leto)。阿波羅是主管光明、青春、醫藥、畜牧、音樂和詩歌等等的神,並代表主神宙斯宣詔諭旨。他被認為是太陽之神,阿爾忒彌斯是月亮和狩獵女神。即羅馬神話中的黛安娜(Diana),主管狩獵、婦女生育、保護少年男女等,以貞潔著稱,身邊常有一群仙女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