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五章 巫術控制天氣
第一節 為公眾服務的巫師
讀者可能還記得,我們曾因考察兩種不同類型的「人神」,被引入了巫術的迷宮。又正是這條思路引導我們誤入歧途的腳步通過了迷宮,終於到達一個更高的境地。在這裡,讓我們在路旁稍事休息,以便我們能回顧一下已經跋涉過的道路,並繼續向著更遠更崎嶇的征途前進。
作為前面討論的結果,可以將這兩類「人神」適當地區分為宗教化的和巫術化的「人神」。在前一類中,一位不同於人而又超於人的神被認為是在或長或短的時間裡化身進入一個人體中,並通過他屈尊暫寄的血肉之軀作出的奇蹟和預言來顯示他超人的威力和智慧。它也可合適地稱為通神意的或人形化的「人神」。它的肉身僅只是一個脆弱的、塵世的、寄居著不死神靈的軀殼。另一方面,巫術類的「人神」只不過是一個凡人,但他擁有不同一般的權力,而他的大多數夥伴們也在一個較小範圍內冒稱自己也有這種權力,因為在原始社會裡幾乎無人不涉及巫術。這樣看來,前一類通神意的人神其神性是來自於一位神祇,而這位神祇曾屈尊地把他那上天的光輝隱藏在一個凡身的陰暗的面罩後面;後一類「人 神」則從自然的某種實質感應中獲取他非凡的能力。他不僅是一個神靈的託身之所,他的整個存在,肉體和靈魂,都是如此微妙地與整個世界和諧一致,以致他一抬手一轉頭都可能給宇宙的整個結構帶來一陣劇烈的顫動。反過來,其神性的機體對平常人感覺不到的周圍世界的各種細微變化也十分敏感。但儘管我們可以在理論上準確地畫出這兩類「人神」之間的分界線來,卻很難在實踐中加以精確地劃分。因而在下面的敘述中,我將不堅持這種區別。
我們已經看到實際上巫術既可用來為個人也可為全社會服務,根據這兩個不同的服務目標,可分別稱之為個體巫術和公眾巫術。而且,我還指出過,公眾巫師占據著一個具有很大影響的位置,如果他是個慎重能幹的人,就可以一步步爬上酋長或國王的寶座。在未開化的野蠻社會中,許多酋長和國王所擁有的權威,在很大程度上應歸之於他們兼任巫師所獲得的聲譽。所以考察一下公眾巫術會有助於我們理解早期的君權。
在巫術可能謀取到的各種公眾利益項目中,最根本的是提供大量的食物,本書前些章節所徵引的事例證明了:食物提供者——獵人、漁夫、農民——在追求各自願望時都求助於實施巫術,但他們這樣做僅是個人為他本人及其家庭謀利,而不是公眾官員為全體人民的利益去行動。它在舉行儀式之時就不同了:不是獵人、漁夫、農民自己,而是由專職巫師來代表他們履行儀式。在原始社會中公有制是原則,將社會財富分配給各勞動者階層的方式尚未真正開始,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是他自己的巫師,他為自己謀求好處和損害敵人而施法術念咒語。但當巫師們形成一個特殊階層,換句話說,當為了讓一部分人用他們的特技去替整個社會謀利益的明 確目的將他們分離出來時,不論他們的特技是用來治病、預告未來、調整氣候,還是為了任何其他一般的利益,社會便前進了一大步。儘管大多數從事這一行業的人,為達其目的所採取的手段往往是無力的,卻不因此使我們無視這個制度本身的巨大重要性。在這裡,至少是在原始社會中較高級階段有一部分人從艱辛無比的謀生勞動中解脫出來了,並且不但是被允許,而且是被期待、被鼓勵去從事對大自然奧秘的探索。他們馬上擔負責任並且要關注的事就是:他們應該知道得比他的同伴更多些;他們應該通曉一切有助於人與自然艱苦奮鬥所需的知識,以及一切可以減輕人們的痛苦並延長其生命的知識、藥物及礦物的特性:雨、旱、雷、電的成因;季節的更替;月亮的盈虧;太陽每日每年的運行;星辰的移動;生死之秘密等等,所有這一切一定都引起過這些早期哲學家的好奇,並激勵他們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受到他們保護的人們無疑地會經常以極為實際的形式一再提出這些問題,從而刺激他們的注意力。被他們保護的人們期待著他們為了人的利益不僅要了解而且要控制自然界的偉大進程。他們的第一次射擊離開目標甚遠,這是很難避免的。他們那緩慢但不斷地接近真理的探索在於不斷地形成和檢驗各種設想,接受那些在當時似乎是符合實際的假設而摒棄其他。那個被野蠻的巫師抱住不放關於自然因果關係的觀點,在我們看來無疑是明顯的虛妄和荒唐,然而在他們那個時代卻是合情合理的設想,儘管他們尚未受到經驗的檢驗。應當受到嘲笑和責備的不是那些設想出淺薄理論的人們,而是那些在更好的理論提出之後仍固守那些淺薄理論的人。肯定沒有人比野蠻人的巫師們具有更激烈的追求真理的動機,哪怕是僅保持一個有 知識的外表也是絕對必要的。如果有一個錯誤被發現就可能要付出他們的生命為代價。這無疑會導致他們為了隱藏自己的無知而實行欺詐。然而這些也向他們提供了最為強大的動力,推動他們去用真才實學來代替騙人的把戲。因為如果你想要表現自己知道些什麼,最好的辦法就是真的知道它們。因而,我們儘管可以正當地不接受巫師的過分自負,並譴責他們對人類的欺騙,但作為總體來看,當初出現由這類人組成的階層,確曾對人類產生過不可估量的好處。他們不僅是內外科醫生的直接前輩,也是自然科學各個分支的科學家和發明家的直接前輩。正是他們開始了那在以後時代由其後繼者們創造出如此輝煌而有益的成果的工作。如果說這個工作的開端是可憐的和軟弱的,那麼這一點應歸咎於那通往知識之路的無可避免的艱難,而不應歸咎於自然力或人們有意的自我欺騙。
第二節 巫術控制雨水
在公眾巫師為部落利益所做的各種事情中,最首要的是控制氣候,特別是保證有適當的降雨量。水是生命之源,而在許多國家裡水是靠下雨提供的。沒有雨蔬菜會幹枯,人畜會焦渴而亡。因而在原始人社會中祈雨師是位極其重要的人物,而且為了調節「天水」的供應,經常存在一個特殊的巫師階層。他們為完成其職責而採用的方法雖然並不總是,但通常是基於順勢的或模擬的巫術原則。如果他們想要降雨,就用灑水或用蒸氣造點假雲來模仿;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要使雨停下來,或使天氣乾燥,他們便避開水,而依 賴溫熱或火,以去掉過多的水汽。這種做法並不像文明世界的讀者們所想像的那樣,僅存在於如中澳大利亞或東南非洲某些酷熱地區的赤身裸體的居民之中(在那些地區,常常連著好幾個月,天空一無雲彩的遮攔,炎酷的太陽直曬得地面焦裂)。即使在溫暖潮濕的歐洲,在那些外表上已開化的居民中,這類做法也曾經是或仍然是很普遍的。現在我將舉實例來描述這類巫術,其中既有為公眾的也有為個人的。
例如在俄羅斯德爾普特 [1] 附近一個村子裡,當人們渴望雨水時,三個男人便爬到古聖墓地里的一棵樅樹上。一個拿著榔頭敲打水桶或水壺以模仿雷鳴,另一個撞擊兩個燃著的火把使火星飛進以模擬閃電。而被稱做祈雨師的第三人則手執一束細樹枝從一個容器中沾出水來撒向四面八方。在普羅斯卡村,為了結束乾旱促使甘霖降臨,婦人和少女們在夜裡光著身子來到村子邊界把水潑在地上。在新幾內亞西邊一個名叫哈爾馬赫拉或基羅羅的大島上,男巫求雨的方法是把一根特殊的樹枝浸在水中,然後揮動滴著水的樹枝把地面潤濕。在新不列顛,祈雨法師把紅的綠的爬藤纏繞在香蕉葉上,用水將它澆濕再埋入土中,然後他嘴裡發出模仿下雨的嘩嘩聲。北美的奧馬哈印第安人,在穀物因缺雨而乾枯時,「神牛社」的成員們便將一隻大桶盛滿水,圍著它跳四次舞,其中一人從桶里啜水並將其噴向空中,使之四處瀰漫好像細霧或濛濛細雨。然後他舉起水桶把水倒在地上,於是跳舞的人都趴下來喝地上的水,弄得滿臉是泥,最後他們把水噴向空中造成霧氣騰騰。他 們就這樣來挽救乾枯的莊稼。北美納奇茲印第安人在春季經常聚在一起,為了他們的莊稼而向男巫師們「購買」好天氣;如果需要雨,男巫師們便實行齋戒,然後跳舞。他們嘴裡含滿水,咬著一根管子,管子頭上像噴壺嘴一樣鑽有小孔,祈雨師們便通過這些小孔把水噴向密布著烏雲的那部分天空;如果需要陽光普照,那他就爬到茅屋頂上,拚命揮動雙臂以指揮烏雲飛往別處。在中安哥尼蘭 [2] ,當雨水沒有適時降臨時,人們便去修繕那座「雨神廟」。清除那裡的荒草,首領一面把麥酒倒進一個埋在地里的罐子中,一面說道:「喬塔大師,您對我們心腸太硬了!您讓我們怎麼辦呢?我們確實要完蛋了!給您的孩子雨水吧!這是我們獻給您的麥酒。」然後他們分喝剩下的酒,即便是小孩也得喝上一口。接著他們就手持樹枝載歌載舞。當他們返回村子時,就會發現由一個老太婆放在路邊的一桶水,於是他們就把樹枝浸入水中,並高高地揮動它們以便把水珠撒向空中。在這之後就等著雨水從趕來的烏雲中降落下來。在上述的行為中我們看到了巫術與宗教的結合:用樹枝灑水是純粹的巫術儀式,而祈禱雨水和奉獻麥酒則完全是宗教儀式。在北澳大利亞的馬拉部落里,祈雨師來到水池邊唱巫歌,然後他用手捧上一些水,吸入口中再噴向四方,接著又把水遍灑全身,再抖落到周圍,然後安靜地回到帳篷里。人們認為這樣一來雨水就會降臨。阿拉伯歷史學家馬克里茲描述了一種阻止下雨的做法,據說哈德拉茅 [3] 的阿爾卡馬爾遊牧部落就曾使用過這種方法:他們 從某種長在沙漠裡的樹上砍下一根枝條,把它放在火上,然後向燃燒著的樹枝澆水。以此象徵暴雨減弱了,宛如那灑在燃燒著的樹枝上的水被燒乾一樣;據說為了相反的目的,曼尼普爾 [4] 的一些東安加米人,舉行一種類似的儀式,以「產生雨水」。村子裡的首領把一支燃燒著的樹枝放在一個被燒死者的墳墓上,然後用水澆滅,同時祈禱雨水降臨。滅火之水所象徵的降雨將在死者的影響下加劇,因為死者既然是被燒死的,則必然渴求降雨來冷卻他那燒焦了的軀體,以減輕痛苦。
除了阿拉伯人以外,其他人也常使用火作為止雨的手段,比如新不列顛的蘇爾卡人把石頭先在火中燒紅再放入雨水中,或把熱灰扔向空中。他們認為由於雨水不願被熾熱的石頭或灰燒掉便將很快停下來。特盧固 [5] 人則把一個裸體小女孩送進雨中,手持一根正在燃燒著的木柴,這是她必須拿著給雨水看的,據認為這樣一來就可止住傾盆的大雨。在新南威爾斯的斯蒂汶斯港,巫醫驅除雨水的做法經常是將燃著的柴棍拋到空中,同時大聲地喊叫和噴氣。在澳大利亞北方的阿努拉部落中,任何人都可用法術止住雨水。方法很簡單,只需把一根綠樹枝放在火中烤燙,然後再迎風揮擊就可以了。
澳大利亞中部的迪埃里人,在嚴重乾旱時節,常為他們國度的貧困和自身的半飢餓狀況高聲哭泣,祈求那些他們稱之為「穆拉穆拉」的遠祖們賜給他們力量來促成一場大雨。他們相信通過「穆拉 穆拉」的影響,由於他們或他們鄰近部落所舉行巫術儀式,天上的雲層可以降下雨水來。他們從雲彩里引出雨來的方法是這樣的:挖一個長約12呎,寬為8至10呎的坑,在坑上用木頭和樹枝搭好一個圓錐形的小屋。兩位據認為從「穆拉穆拉」那兒獲得神性的男巫讓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用燧石把他們胳臂肘下皮膚劃破,並把血滴在擠坐在小屋中的其他男人身上。與此同時這兩位流血的人撒出滿把羽毛,一些羽毛就黏在他們那些滿是血跡的同胞們身上,而另一些羽毛還飄浮在空中。血被認為可代表雨,而羽毛則代表雲。在儀式進行過程中兩塊大石頭被搬來放在小屋中間,它們立在那裡是為了收集雲和兆示雨。然後那兩位被放了血的男巫把這兩塊石頭帶往大約10或15哩外的遠處,並將它們儘可能地放在一棵最高的樹上。在此同時,其他的男人就拿來石膏,把它們敲得粉碎,然後撒在水坑中去。當「穆拉穆拉」看見這一切之後,他就會立即讓烏雲出現在天空。最後,年輕和年老的男人們就彎腰俯首地像一群公羊一樣用頭牴撞那座小屋。這樣撞進小屋再從小屋的另一端牴撞出來,如此反覆直到屋子被撞倒為止。在這樣做的時候是不允許用手或胳臂的,只有當屋子只剩下沉重的木柱時,才被允許用手把木頭從坑裡拉出來。用頭去戳破房子象徵著穿透烏雲,而房子倒塌則象徵著雨水降下。同樣明顯的是:把代表著雲彩的兩塊石頭高高地放在樹上的行動,是一種促使真正的烏雲升上天空的方法。迪埃里人還認為青年舉行割禮時割下的包皮具有很大的降雨魔力,因此部落的「最高議會」總是保存著一小袋包皮備用。它們被精心珍藏,塗以野狗油和氈蛇油並用羽毛包裹好。當打開這包裹時,在任何情況下任何女人都不得看見。儀式完成後, 其價值已被耗盡,包皮便被埋在地下。當雨真的降臨之後,部落中的一些人總要做一次外科手術:用一塊尖燧石將手臂和胸劃破,並用一塊扁平木片輕輕敲打傷口以便流出更多的血,然後把紅色的赭土揉進傷口中去,就這樣形成一個凸起的傷疤。土著居民們宣稱:這樣做的理由是,他們因為降了雨而十分高興,並且雨水和傷疤之間又有著某種聯繫。顯然這種手術並不十分痛苦,因為在手術進行時他們還相互取樂打諢。我們確實看到孩子們擁擠在做手術者的周圍,耐心地等著輪到自己,而在做完手術後便跑開,挺著他們的小胸脯,為雨點打在它上面而高興得唱起來。當然到第二天他們感到傷口發硬並痛得鑽心時便不那麼興高采烈了。在爪哇,有時為盼望雨水來臨便叫兩個男人用柔軟的鞭子互相鞭打對方的脊樑直到鮮血流淌。血即代表了雨水,而流血無疑將促使雨從天而降。在阿比西尼亞的愛格霍地區,人們為了求得雨水,習慣於在每年一月發動一場為期一周的村落與村落之間的血腥械鬥。曼涅力克皇在一些年前曾廢除了這個習俗,然而當次年雨水不足而大眾呼聲又如此之高時,皇帝便不得不讓步允許恢復那種殘殺搏鬥,但每年只許有兩天。描述這種習俗的那位作者認為:在這種場合所流的血是作為一種犧牲奉獻給管雨的神靈。但也可能如同澳大利亞人、大爪哇人所行的儀式那樣,流血是模擬下雨。貝爾 [6] 的先知們為了求雨而用刀子刺傷自己的身體直到鮮血流淌的做法,可能也是基於同樣的巫術原則。
人們廣泛相信孿生的孩子對自然,特別是對雨水和天氣具有 奇異的魔力。這種古怪的迷信在英屬哥倫比亞的一些印第安部落中相當流行,並使他們常常加給雙生子的父母以某些奇怪的限制或禁忌,儘管那些限制的確切意義常是含糊不清的。比如英屬哥倫比亞的齊姆西印第安人相信孿生子控制著氣候,因而他們對著風雨祈禱說:「你們這些孿生子的氣息,請安靜下來吧!」再者,他們還相信孿生子的願望總是能實現的,因而人們害怕孿生子,以為他們可以隨意傷害他們仇恨的人。他們還被認為可以招來鮭魚、「奧拉琴魚」(或叫「燭魚」),因而他們被人們稱以意為「致富」的美名。根據英屬哥倫比亞的夸扣特爾印第安人的觀點,孿生子是由鮭魚變來的,因而孿生子是不能走近水邊的,否則他們將重新變成魚類。他們在孩童時代,可以用手隨意招來風,可以使天氣變好或變壞,還可搖晃一個嘎嘎作響的木器來祛除疾病。英屬哥倫比亞的努特卡印第安人也相信孿生子和鮭魚有著某種關係,因此在他們那裡孿生子不得捕捉鮭魚,不能吃它,甚至不許用手拿新鮮鮭魚。孿生子們能使得天氣變好或變壞,也能夠促使雨水降臨。辦法是先塗黑他們的臉再用水洗淨,這可能表示雨水從黑雲中滴落下來。舒什瓦普印第安人和湯普森印第安人一樣,都把孿生子和灰熊聯想在一起,都稱孿生子為「年輕的灰熊」。據他們看,孿生子終生賦有超自然的力量,他們特別具有控制天氣好壞的本領:他們從桶里把水潑向天空可促成降雨;搖動一小塊被繩子拴在棍子上的扁平木片可促成晴天;將羽絨撒在雲杉的樹枝尖上可掀起風暴。
認為孿生子具有這種影響天氣能力的還有巴龍加人。他們是居住在東南非洲迪拉果阿灣的班圖黑人部落之一。他們贈與生下 孿生子的女人以「泰洛」(即蒼天)的名稱,而稱孿生子為「蒼天之子」。例如,當地本應在九、十月份來臨的暴風雨竟沒有來,而一場乾旱以其災難前景威脅著人們,太陽在無雲的天空上整整半年照射著大地,整個自然界因此而枯萎燒灼。大家都渴望南非春天那益人的雨水,這時,婦女們便通過舉行各種儀式,給予焦枯的大地以久盼的甘露。她們脫光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穿緊身衣褡,戴著草做的頭飾或一種特殊的蔓草葉編成的短裙。打扮好之後,便怪聲呼叫,唱著猥褻的歌,從一口「井」走到另一口「井」,將堆積在其中的泥土和污垢清理乾淨。那些被稱之為並的僅僅是沙地上的一個洞,其中有那麼點混濁腐敗的死水而已。婦女們還得去修繕她們的一位生過孿生子的女友的房子,而且必須帶著一小瓶水,用水把她全身澆濕。然後她們便高唱著猥褻的歌,跳著放蕩的舞揚長而去。任何男人都不得觀看這些只用樹葉遮身四處巡迴的女人。如果她們正好碰到一個男人,她們便抓傷他並將他猛推到一邊去。在她們清理完水井之後,還必須到聖林里的祖先們的墓地,把水澆到墳上。她們也經常根據男巫的吩咐給孿生子的墳上澆水。她們認為孿生子的墳墓應當經常保持潮濕,也由於這個緣故孿生子通常被埋在湖水附近。如果所有一切求雨的努力都終歸無效時,她們會記起某孿生子乃是埋在山邊的旱地上的。在這種情況下男巫就會說:「怪不得天空如火在燃燒,把他的屍體取出來,在湖岸邊為他另掘個墳墓吧!」他的命令立即被執行,大家認為這是唯一可以求得雨水的辦法了。
以上這些事實有力地證實了奧爾登伯格教授曾經做出的一個 解釋。他所闡述的婆羅門教徒在學習古印度的「娑摩吠陀」 [7] 讚歌集中一首特別讚歌時所必須遵守的規則。這首名為「薩克瓦里」的讚歌據信體現了因陀羅 [8] 的武器——雷電的威力。由於這種威力的可怕與危險,對它是這樣來進行管制的:意欲掌握雷雨之神的勇敢精神的學生,必須遠離他的同伴,從村莊隱退到森林中,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時間的長短是可變的,從一年到十二年,這要根據不同的權威大師的指示而定。在這期間他還必須遵守某些生活規則。比如:必須一天三次去接觸水,必須穿黑色外衣和吃黑色的食物;下雨時他不得找地方躲雨,而必須坐在雨中,並且說:「水就是薩克瓦里之歌」,而閃電時,他得說:「那正像薩克瓦里之歌」,如果雷鳴時他應說:「偉大的主發出了巨響」;凡遇溪水或求河,他必須涉水過去,除非他的生命垂危絕不許可坐船。即使在船上也必須保證他能接觸到水,因為常言說道:「水裡有著薩克瓦里之歌所讚頌的神力」;當最後他被允許去學習這首歌時,他必須把雙手浸入盛在桶里的水中,在那水裡放有各種植物。如果一個人能夠按照這些箴言行事,據說雨神帕爾詹亞就會根據他的意願及時送去雨水。顯然,正如奧爾登伯格教授精闢地指出的:所有這些規則都是為了促使這位印度教徒和水聯繫在一起,使他成為水神的夥伴並保護它不受其害。黑色的外衣和黑色的食物也具有同樣的象徵意 義:任何人想起那用奉獻黑色的犧牲去求雨的情景時,都相信它們是象徵著雨雲。「它是黑色的,因為那正是雨的本質」。另外一種求雨的咒文說得更加明白:「他穿上一件鑲黑邊的黑外套,因為黑色就是雨的本質。」所以我們可以設想:在這裡,在吠陀學派的思想和習慣範圍內,曾經保留了最遠古的巫術儀式。那是為了替他們自己培養降雨師,並要他為此而獻身。
有趣的是,凡是不希望有太多雨水的地方,原始巫術的推理總是要求氣象巫師舉行與求雨的儀式正恰相反的法術儀式。在爪哇這個位於赤道的島上,豐富的蔬菜表明那裡雨水充足。祈雨是很少見的,但防雨的儀式卻並不稀罕。某個人如要在雨季設盛宴招待很多客人,他就去求氣象巫師「頂住那可能下降的雨雲」。如巫師同意行使他的專門權力,在其主顧離去之後,就立即根據防雨措施施行其法術。他必須齋戒,既不得飲水也不得沐浴,他所要吃的少量食物必須干嚼,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接觸水。而在主顧那一方,他自己和他的僕人們,不管男性或女性,直到宴會結束既不得洗衣服也不得洗澡,而且在此期間都必須嚴格節慾。在宴席快要開始之前,氣象師讓自己坐在他寢室里的一張新蓆子上,面對一盞小油燈,念誦下列禱詞或咒語:「祖父或祖母斯洛科爾(這個名字似乎是隨意取的,有時也用其他的名字),回到你的故鄉去吧!阿克馬特就是你的故鄉。放下你的水桶,緊緊地蓋好它,別掉出一滴水。」當他念誦這些禱詞時,他的臉朝天上望著,同時還點起香火。同樣,在印尼托拉傑人那裡,司雨巫師的專門職業就是趕走雨水,因而不論在履行職務之前之後或在履行職務當時,他都要小心翼翼地躲開水。他不能沐浴,拿食物吃的手不能洗,除了棕櫚酒外不喝任何 別的飲料。而如果要過河他必須小心不踩到水中。在為執行任務做好準備之後,便在村外一塊稻田裡給自己建造一間小屋,在那兒他燃起一小堆火,而這堆火是絕不能讓它熄滅的。他在火中燃燒各種據認為具有驅雨特性的樹木,並向著雨雲迫近的方向吹氣。此時他手中還拿著一袋樹葉或樹皮,據認為它們也具有某種驅散烏雲的效能。其所以有這種效能不是由於其化學成分而是由於它們的名稱里有一些乾燥性或揮發性的涵義。如果在他施行巫術之時,天空竟出現烏雲,他就把石灰放在掌心裡向著烏雲吹去。石灰,由於它是如此乾燥,很明顯適於用來驅散含有水氣的烏雲。若以後又需雨水,他只要把水澆在他那堆火上,立即就會大雨滂沱。
讀者可以看到爪哇人和托拉傑人所採用的防雨儀式與印度人的求雨儀式正恰相反,印度的哲人被命令每天必須三次接觸水,任何特殊情況也不例外;而爪哇人和托拉傑人的男巫卻絕對不能碰水;印度的哲人必須外出住在森林中,甚至下雨時也不得躲避,而爪哇和托拉傑的男巫則應坐在一間小屋或茅屋中;一個是用其身體來接受雨水,極為謙恭地提及水,以表示其對水的感情,而另一個則點一盞燈或燃一堆火以表示盡其可能來趕走雨水。然而上述三種行為的原則卻完全相同。他們各自都是以一種幼稚的假想去使自己所做的事和他所希望產生的現象一致起來。仍是那種古老的謬誤,即果必同因:如果你想使天氣有雨,你自己就必須澆濕;如果你想使天氣無雨,你自己必須保持乾燥。
目前,在東南歐還可看到的為求雨施行的儀式,不僅在其一般的思路上與過去的相同,甚至其細節上也與迪拉果阿灣巴龍加入求雨的做法相似,在塞薩利和馬其頓的希臘人那裡,當乾旱延續了 很久之後,他們通常送一隊小孩週遊附近所有的水井和水泉。在隊前走著一位戴花的小女孩,她的同伴們每一次停在水邊時都要把她澆透,同時唱著一首禱歌,它的一部分歌詞如下:
準備好所有的甘露,來滋潤一切生靈。
綠了森林和大路,全靠上蒼的恩助。
啊,我的上帝!願我們平原上,
有霏霏細雨降臨,讓葡萄鮮花怒放,
讓田野果實盈盈,使穀粒碩大飽滿,
家家都富裕殷實。
在乾旱之時,塞爾維亞人將一個少女的衣服脫光,將她從頭到腳用野草、香草和鮮花穿戴起來,甚至在她的臉上也罩著一個用新鮮的綠色植物編成的面罩。這樣化妝之後,就稱她為杜多娜,讓她在一隊女孩的伴隨下走過村莊。她們在每所房子前面都停下來。女孩們在杜多娜四周圍成一個圓圈並唱著一支名叫杜多娜的歌曲,杜多娜自己則不斷地旋轉跳舞,這時那家的主婦便將一桶水潑往她全身,在那些歌曲之中有一首是這樣唱的:
我們走過這座村莊,雲彩在天上飄蕩。
我們快快走呀!雲彩卻更快飛揚。
它們已追過我們了,淋濕了葡萄和谷秧!
在印度的浦那需要求雨時,男孩們便把他們的一個夥伴的衣 服脫光,用樹葉把他穿戴起來並給予他「雨皇」的稱號。然後他們繞著村子裡的每座房子走。每一家的主人或主婦就給「雨皇」澆水,並給這個隊伍以不同的食物。在這樣訪問了所有各家之後,便剝去「雨皇」的樹葉和袍子,用他們所收集到的食物舉行一次盛宴。
在俄羅斯西部和南部的一些地方,沐浴被作為一種求雨巫術來施行。有時,在教堂做完禮拜之後,穿著長袍的牧師會被他的教民們摔倒在地上,人們用水把他全身浸透;有時是成群的女人在「施洗禮約翰」日穿著衣服集體沐浴,同時她們還將草木做的人像(據說是代表這位聖徒的模型)浸入水中。在庫爾斯克(南俄羅斯的一個州),當十分需要雨水時,女人們就抓住一個過路的陌生人,並將他扔到河中或者從頭到腳將他澆濕。後面我們還將看到類似的情況:一個陌生的過路人經常被當作一個精靈或某些自然權威的化身來對待。在一份官方報告中記載著:1790年的一次旱災期間,斯克洛茲和韋堡茲的農民們集中了所有的女人,並強迫她們去沐浴以求蒼天降下雨水;亞美尼亞有一種求雨巫術,是將一位牧師的妻子扔進水中,把她浸透。北非的阿拉伯人把一位獻身於神的人,不管他願意與否,投入河中作為清除旱災的一種補救方法;在明納哈薩(印尼北西利伯斯島的一個省),祭司進行沐浴作為一種求雨巫術。在中西利伯斯島,當長時間不下雨,稻莖開始枯萎的時候,許多村民、特別是小伙子,跑到一條鄰近的溪水中去互相潑水,高聲喧嚷,或用竹管互相噴水。有時還用手拍打水面,或把一個翻轉過來的葫蘆放在水面上,用手指敲擊出聲來以模擬一場大雨傾瀉而下的音響。
有時還認為婦女們拉犁或假裝拉犁可以使天下雨。高加索的 普沙夫人和切夫蘇爾人,當出現旱災時就舉行一種叫做「耕雨」的儀式。儀式是這樣的:姑娘們親自拉著犁,將它拉到一條河裡,在齊腰深的水中奮力前進。在相似情況下,亞美尼亞的姑娘和婦女們也這樣做:最年老的婦女或祭司的妻子穿著祭司的衣服,其他女人也打扮得像男人一樣,然後她們在水中拉著犁逆流而上。在喬治亞的高加索地區,如果一場乾旱已延續了很久,待嫁的姑娘們就成隊地肩套牛軛,由一個祭司手持韁繩駕御著。她們就這樣拉著套,同時禱告、高聲尖叫著、哭著、笑著,涉過河流、泥塘和沼澤地。在特蘭西瓦尼亞 [9] 的一個地區,當田地已乾旱得龜裂時,姑娘們把衣服脫得精光,由一個也是裸體的年紀較大的婦女領著,偷出一隻整地的木耙,並帶著它越過田野來到一條溪流旁,在那裡她們把耙放到水裡漂浮著。接著又坐上耙並在它的每個角上點起一個小火堆,持續燃燒一個鐘頭,然後把木耙留在水裡她們自己走回家去。在印度的一些地方也有類似的求雨巫術:裸體的婦女們在夜裡拉著犁越過一塊田地,這時男人們小心地避開這條道路,因為他們的出現將破壞這個法術。
有時,求雨巫術是用死屍來進行的。比如,在新喀里多尼亞,求雨者把自己全身塗黑,挖出一具屍體,把它的骨頭帶到一個洞穴里,再按人體形狀連接起來,然後把骨架懸掛在一些芋葉上,用水澆灑骨架,讓水流到葉子上。他們相信死者的靈魂將把這些水取走並轉化為雨水再次淋濕它。如果一般的報道可以相信的話,那麼在俄羅斯不久以前還有這類巫術:有些地區的農民一旦陷入旱 災的痛苦之中,便常挖出喝酒醉死的人的屍體,把它沉入最近的沼澤或湖水之中,他們相信這將保證甘雨降臨。1868年,因長期乾旱,出現了歉收預兆,塔拉申斯克鄉的一個村子的居民卷出一具屍體,那是死於頭年十二月份的一個「拉斯科爾尼克」 [10] ,或分裂派的教徒。人群中一些人一面鞭打那具屍體或屍體殘剩部分,一面在它的頭部附近高喊:「給我們雨水」,而其他的人就將水通過篩子撒在它上面。這裡,把水通過篩子撒下來顯然是模擬一場大雨的降落,這使我們聯想起阿里斯托芬 [11] 喜劇中的人物斯特雷普塞茲,他曾想像雨是由宙斯所造的。有時,為了催雨,托拉傑人也祈求死人的慈悲:在加林古亞的村子裡,有一座著名族長的墳墓,他是現任統治者的祖父。當土地反常地乾旱時,人們就來到這座墳地前,把水灑在墳上,並說:「啊,祖父,可憐我們吧!如果您希望我們今年有吃的,請下雨吧!」然後在墳上掛一個裝滿水的竹筒,那筒底有一個小孔,水就從孔中不斷滴下。這竹筒總是被注滿水直到下雨淋濕了大地為止。在這裡,如同在新喀里多尼亞一樣,我們發現了宗教與巫術的混合:純粹是宗教性質的向死去的族長的祈禱,被補充以巫術性質的模擬:向他墳上滴水。我們已經看到迪拉果阿灣的巴龍加人將他們祖先的、特別是其中的孿生子的墳墓澆濕作為一種求雨的巫術;在奧里諾科流域的一些印第安人部落中,死者的親屬經常在一年之後把他的骨頭挖出來燒化,並把骨灰撒向空中。 因為他們相信死者將把他們的骨灰化為雨水作為他對葬禮的回報。中國人相信當人們的屍體沒有被埋葬時,他們的靈魂就將感受到雨淋的難受,正如同那些活著的人們沒有棲身之所,就像在露天之下不蔽風雨所感受到的一樣。因此,這些可憐的靈魂就盡其力所能及來防止下雨,並且常常是努力過火而發生了旱災。這在中國是一切災禍之中最可怕的,因為歉收和飢餓致使死亡隨之而來。因而當旱災來臨時,中國當權者的經常做法,是把那些未掩埋的,被風吹乾了的屍骨加以埋葬,以終止這場旱災,祈天降雨。
再者,在這類求雨巫術中,動物也常扮演重要角色。在澳洲北方的阿努拉部落把「轉舌金絲雀」和雨聯繫起來,稱它為「雨鳥」。一個以此鳥為其圖騰的人可以在指定的水塘邊施行求雨術。他捉來一條蛇,將它活著放進水中,讓它在水裡待一會兒之後再拿出來殺掉,並將死蛇放在這個水塘旁,然後他做一隻弓形的草束以象徵彩虹罩在死蛇的上面。做完這一切,他就朝著這條蛇和它上面的模擬彩虹唱歌,這樣遲早就會降下雨來。他們解釋這套程序說:很久以前,這種鳥曾在這個池塘邊跟一條蛇結為夥伴,居住在這水塘里的那條蛇經常不斷地向天空噴水,直到天空出現彩虹和雨雲以及雨水降落。在爪哇的許多地方,一個常用的求雨辦法是給一隻或兩隻貓(一公一母)洗澡,有時還帶著這些動物在音樂聲中排隊行進;在巴塔維亞 [12] 你甚至能經常看見孩子們為了求雨帶著一隻貓到處走,直到他們把這隻貓放在一個水塘里浸過之後才放它跑掉。
在東非洲的萬布圭人當中,當男巫求雨時,他在明亮的太陽下捉來一隻黑綿羊和一頭小黑牛,將它們放在一間人們共同居住的小屋的房頂上,然後他剖開這些動物的肚子並將它們的內臟扔向四面八方。在這之後,他把水和藥倒入一個桶內。如果這個法術是成功的,水就會沸騰起來而雨就會跟著降臨。相反地,如果這位男巫要想阻止下雨,他就撤回到屋裡並烤熱一個放在葫蘆里的水晶石。瓦戈戈人為了求得雨水將黑雞、黑綿羊、黑牛作為祭品奉獻在已故祖先的墳前,並讓求雨者在雨季里一直穿著黑衣服。在馬塔貝爾人 [13] 中,男巫師的求雨巫術是用一隻黑公牛的血和膽汁來完成的;在蘇門答臘的一個地區,為了求雨,襯裡所有的女人幾乎不穿什麼衣服來到河邊,跳進水中,互相潑水。一隻黑貓被扔進水裡並讓它游一會兒之後才允許它逃到岸上,女人們則追著向它潑水。阿薩姆 [14] 的加羅人在乾旱之時將一隻黑山羊供奉在一座很高的山頂上。在所有這些情況下,動物的顏色也是求雨巫術的一部分,採用黑色將使天空也因充滿雨雲而變黑。所以貝專納人在黃昏時燒一隻公牛的胃,因為據他們說:「這種黑色的煙將集中烏雲,使雨下降。」蒂汶島上的人則向土地女神奉獻一隻黑豬以求雨,而向太陽奉獻一隻白色的或紅色的豬便是求陽光。安戈尼人 [15] 奉獻一隻黑公羊求雨,而用一隻白色的來祈求好天氣。在日本的一個高山地區,如果那裡長期沒有下雨,一部分村民就由一名祭司領著列隊前往一條山溪的河床旁。他同時還帶著一隻黑狗。他們在一 個選定的地方把狗拴在一塊石頭上當作他們的子彈和箭頭的靶子。當它的鮮血濺在石頭上時,村民們就扔下武器高聲向溪里的龍神祈求降雨,以沖刷血跡,洗淨這個地方。習慣規定在這種場合,犧牲的顏色必須是黑色的,以作為要祈求的雨雲的象徵。但若要求好天氣,那個犧牲就必須是純白色的,一個斑點也不許有。
青蛙和蟾蜍跟水的密切聯繫使它們獲得了雨水保管者的聲譽,並經常在求雨的巫術中扮演部分角色。一些奧里諾科印第安人,把蟾蜍奉為水之神或水之主人,從而懼怕殺死這種生物。還曾聽說當旱災來臨時他們就把一些青蛙放在一口鍋下面,而且還要鞭打它們。據說艾馬拉印第安人 [16] 常製作青蛙或其他水棲動物的小塑像,並將它們放在山頂上作為一種求雨的法術。英屬哥倫比亞的湯普森印第安人和一些歐洲人則認為殺死一隻青蛙可以導致下雨,為了求雨,印度中部一些地區卑賤種姓的人們將一隻青蛙綁在一根棍子上並蓋上「尼姆樹」(nim tree, Azadirachta Indica )的綠色枝葉,然後帶著它走家串戶同時唱道:
啊,青蛙,快送來珍珠般的雨水,
讓田裡的小麥和玉蜀黍成熟吧!
卡普人和雷迪人是馬德拉斯的種植者和地主中的大姓,當缺雨時,這兩個族姓的婦女們便捉來一隻青蛙,將其活生生地綁在一 個用竹子編的新簸箕上,撒上些樹葉拿著它挨門挨戶地去唱歌:「青蛙夫人要想洗澡。啊,雨神!哪怕給她一點點水也好!」在這些卡普婦女唱歌時,屋裡的女人便把水灑在青蛙身上並給一些施捨,相信這樣一來將很快帶來傾盆大雨。
有時,當一次干早延續過久,人們就放棄所有模擬巫術的常用戲法,極其憤怒地不再白費力氣去祈求禱告,而改為用恫嚇、咒罵甚至乾脆用體罰的方式去向蒼天強要雨水,向那個如他們所說的,曾在「總水管」上切斷了水源的超自然神物去強索。在日本一個村莊裡,當那位守護神已經長久地對農民們的求雨禱告充耳不聞時,人們便推倒它的偶像,一面高聲咒罵,一面將它頭朝下地扔進一塊發臭的稻田裡。他們說:「你自己也在這兒待上一陣子吧!熾熱陽光已經燒焦了我們乾裂了的田裡的莊稼。我們倒要看看烤你幾天以後你有什麼感覺!」在類似情況下,塞內甘比亞的菲洛普人的做法是推倒他們的崇拜物,並拖著它在田地周圍一邊走一邊咒罵直到下雨為止。
中國人擅長於影響天界的法術。當需要下雨時,他們用紙或木頭製作一條巨龍來象徵雨神,並列隊帶它到處轉悠。但如果沒有雨水降落,這條假龍就被詛咒和被撕碎。在另外的場合,他們恫嚇和鞭打這位雨神,如果他還不降下雨來,他們有時就公開廢黜它的神位。另一方面,如果所求的雨水降臨則發出詔令將它晉升到更高的地位。1888年4月廣東的清朝官吏們祈求龍王爺停止沒完沒了的大雨,當它竟然對他們的禱告充耳不聞時,他們便將它的塑像鎖押起來整整五天。這取得了有益的效果:雨停了。於是龍王爺也恢復了自由。前一些年,旱災降臨,這位龍王爺又被套上鎖 鏈牽到它的神廟的院子當中曝曬了好些天,為的是讓它自己也去感受一下缺少雨水的苦楚。同樣地當泰國暹羅人需要雨水時,他們把神像放到驕陽下面,但如果需要晴天,就將廟頂掀開讓雨水來澆淋這些神像。他們想:讓這些神祇也嘗到淫雨和乾旱的苦處,它們就會滿足其信士弟子們的祈求願望了。
讀者可能對遠東的這種氣象學感到可笑,但在我們自己生活的時代,在基督教的歐洲,至今仍然用與這相類似的方式來求雨。1893年4月末,在西西里島上發生了缺水的極大災害,乾旱持續了六個月。每天太陽在無雲的藍色天空中升起又降落,以幽美的花草林木圍繞著巴勒莫 [17] 的那座康卡杜羅花園枯萎了。糧食變得十分稀有,人民處於極度恐慌之中。所有最好的求雨的辦法都被試過而毫無成效。於是人們列隊走過街道和田野,男人、女人和孩子們數著念珠祈禱著,整夜躺在聖像前,獻神用的蠟燭在教堂里日夜點燃著。在棕枝主日 [18] 那天做祝福用的棕欖枝掛在樹上。在索拉帕魯塔, [19] 根據一個十分古老的風俗,在棕枝主日從教堂里掃出來的塵土要撒到田裡去。在正常年景,這些神聖的垃圾能保持收成。但在那一年,如果你相信我的話,它們卻什麼效果都沒有。在尼科西亞, [20] 居民們光著頭,赤著腳,抬著耶穌受難像走遍城市各 區,並且用鐵鞭彼此鞭打。但所有這些都無濟於事,甚至保羅的聖方濟各,儘管它曾一年一度地完成降雨的奇蹟,並在每個春天被抬著通過市場花園,也仍然未能,也不願做出什麼幫助。彌撒、晚禱、音樂合奏、燈光照明、煙火都未能感動它。最後農民們開始失去耐心了。大多數聖徒被趕走了。在巴勒莫,他們把聖約瑟的聖像扔在一個花園裡,讓它自己去看那乾旱景況,他們發誓要讓它在太陽底下待到下雨為止。其他的聖徒有的被轉過背去,像頑皮孩子罰站一樣面對著牆。有的被剝去他們美麗的長袍。有的從他們的教區被流放到遠處,遭到粗魯的侮辱,被頭朝下扔進飲馬池裡去。在卡爾塔尼塞塔 [21] 的人們撕下天使長聖米迦勒肩上的金色翅膀,代之以紙板做的翅膀。他的深紫色斗篷被取走,然後以破布纏身。在利卡塔 [22] ,守護神聖安吉洛的遭遇甚至更壞。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衣服,人們咒罵他,給他銬上腳鐐手銬,以淹死或吊死恫嚇他。「給雨水,還是要繩子!」憤怒的人群一面打他的耳光,一面對他咆哮著。
有時人們也訴諸神的慈悲,當他們的穀物被太陽烤焦時,祖魯人 [23] 就尋找一隻「天鳥」將其殺死,扔進一個池塘里,以為上天將因憐憫這隻鳥而發善心:「它會為哀悼亡鳥而痛哭,其淚水將化為傾盆大雨」;在祖魯蘭 [24] ,有時婦女們把她們的孩子埋在坑裡只留下 腦袋在外,然後退到一定距離長時間地號啕大哭,她們認為蒼天將不忍目睹此景。然後她們把孩子挖出來,心想雨就會來到。她們說她們這是呼喚「上蒼」求它送雨。如果雨降下來,她們就高聲歡呼:「尤松多下雨了!」。當旱災來臨,特納里夫 [25] 的廣奇人把他們的綿羊帶到聖地,在那裡他們把小羊羔和它們的母羊分開,讓它們那悲戚的「咩咩」叫聲去打動天神的心。在庫茂恩一種停止下雨的辦法,是把熱油倒進一隻狗的左耳朵里去。這個畜牲痛得大聲嚎叫,它的嚎叫將被因陀羅聽到,而這位雨神將出於對這個動物的憐憫將雨停止;有時,托拉傑人求雨的做法是:把某種植物的莖放到水裡說:「去求雨吧!要是沒有雨水降落,我將不再種植你,那樣你就得死去。」他們也用繩把一些淡水蝸牛拴起來吊在一棵樹上,並對這些蝸牛說:「去求雨吧,要不下雨,我就不把你放回水裡去。」於是蝸牛一邊轉動一邊流淚,而雨神就會發慈悲送來雨水。顯然上面這些做法由於它包含了訴諸更高權力的憐憫,與其說是巫術儀式,還不如說是宗教儀式。
石頭常常被認為具有一種帶來雨水的性質,倘若將它們浸入水中或灑上點水,或作其他適當方式的處理就可帶來雨水。在薩摩亞人 [26] 的一個村子裡,有一種石頭被當成雨神的代表珍藏著,一旦旱災出現,祭司們就帶著這塊石頭列隊來到一條小河邊,將它浸在水中。在新南威爾斯的塔塔蒂部落,求雨者將一塊石英晶體打碎並噴向天空,而把剩下的晶體用鴯鶓的羽毛包起來一起用水浸 濕,然後將它們珍藏起來。在新南威爾斯的克拉明部落,求雨巫師悄悄地來到小溪的河床上,把水滴在一塊扁平的圓石頭上,然後將它蓋好隱藏起來。在澳大利亞西北部的一些部落中,求雨者來到一塊專為求雨而劃出的地方,在那裡他砌起一堆石頭或沙土,在其頂部放上他的魔石。然後圍著這個石堆或土堆轉圈和跳舞,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念叨他的咒語,直到全身筋疲力竭迫使他停下來為止。這時,他的助手就代替他念咒語,往這塊魔石上澆水,然後燃起一堆大火,巫術儀式正進行時,任何俗人不得接近這塊聖地。新不列顛的蘇爾卡人想求雨時,他們把石頭用某種果子的灰燼塗黑,拿出去和其他某些植物與樹芽一起放在太陽底下。然後將一小把細枝浸入水中壓上石頭,同時念一段咒語。在此之後,雨就將降臨。在曼尼普爾 [27] 東面一個巍峨的高山上,有一塊石頭在人們的想像中很像一把傘,當急需下雨時,酋長就從下面的小溪里取水灑到這塊石頭上。在日本的相模灣地區有一塊神石,每當往神石上潑水時就會把雨水招來;當瓦孔德代莪(中非洲的一個部落)的居民需要雨水時,就送禮物到瓦旺巴人那裡,他們住在有雪覆蓋的山腳下,據說他們幸運地保存了一塊「雨石」。作為對這些禮物的適當報答,瓦旺巴人洗淨這塊珍貴的石頭,擦上油並將它放在一個盛滿水的罐子裡,在這之後雨就不會不降落了。在新墨西哥和亞利桑那 [28] 的乾旱地區,阿帕奇人為了求雨,常從某一條小溪里取水,灑到一塊大石頭頂上的一個特定的地點。他們認為,這樣做後 烏雲將迅速聚集起來,雨水即將來臨。
但是,這類風俗並不限於非洲和亞洲未開化的地方以及澳洲與新大陸的酷熱沙漠地帶,它也存在於氣候涼爽和天空灰暗的歐洲。在「布羅塞林德的原始森林」中有一口傳奇的噴泉叫做巴倫潭,如果傳說可信,一位叫默林的巫師至今仍應在那山楂樹蔭下酣睡於魔法中。在遠處的布列塔尼農民們每當需要雨水時便來到這裡。他們求雨的方法是用大杯子舀出泉水潑到泉水邊的一塊石板上。在斯諾登 [29] ,有一個孤寂的山中小湖名叫杜靈(或黑湖)。它「在一個被險峻山岩所包圍的陰沉的幽谷中」,一排石階一直伸向小湖。如果有誰踩在石階上並能用水潑濕那塊最遠的名叫「紅壇的石頭」,「那就是一個好兆頭,即使在大熱天,不等到夜晚,就一定下雨的」。在薩摩亞 [30] 也是如此,石頭似乎是被看成或多或少具有神性的東西,這一點在舊時流傳的把十字架沉入巴倫潭噴泉中求雨的風俗中也看得很清楚,因為這顯然是一種用基督教的做法來代替那個古老的向石頭上潑水的異教徒的做法。法蘭西有些地方,過去(直到現在還仍然)習慣把聖像浸入水中求雨。比如在康瑪格尼的古老的修道院旁有一個聖吉爾瓦斯泉水。居民們根據莊稼的需要,不時列隊來到這裡求雨或求晴天。在大旱之年,他們從泉水流過的石岩壁龕里取出這位古老聖徒的古老石像,將它扔進泉底。在科洛布雷斯、卡彭特拉斯、聖龐斯和聖詹斯的神像也分別被用於類似的活動中。在勒瓦里的某些村寨里,總是向聖彼得祈 禱求雨。為了加強祈求的力量,居民們帶著這位聖徒的神像列隊來到河邊,在那裡他們三次敦請它反覆考慮它的決定,並且答應他們的祈求。如果它仍頑固不化,他們就無視牧師們的規勸,把聖像浸入水裡,儘管這些牧師們以十分真誠和虔敬之情爭辯說:「向聖徒提出簡單的警告和規諫也可取得同樣的好效果。在此之後二十四小時內雨就一定降臨。」並不是只有一些天主教國家才有這種把聖像塞進水裡求雨的做法,在明格列利亞 [31] ,當莊稼因缺雨而受災時,他們拿來一個特殊的聖像,天天將它浸入水中直到大雨降臨;在遠東,撣族人 [32] 在稻子被乾旱烤焦時就把佛像浸入水中。在所有這些情況中,做法可能仍都屬於一種交感巫術,儘管在表面上像是一種懲罰或恫嚇。
希臘和羅馬人當祈禱和遊行都無助於事時,也像其他民族一樣用巫術求雨。例如在阿卡迪亞 [33] ,當莊稼和樹木都因乾旱而枯萎時,宙斯的祭司便將一根橡樹枝浸入萊西埃斯山上的一條特定的泉水裡,只要一攪動,泉水就上升為霧濛濛的雲塊,從那兒雨水很快就降落大地;正如我們曾經在靠近新幾內亞的哈馬赫拉島上看到的那樣,這種類似的求雨方式仍然被使用著。塞薩利的克蘭隆人在廟中保存了一輛青銅馬車,當他們需要大雨時,他們就搖動馬車,這樣大雨就降臨。可能馬車的隆隆作響是模擬雷鳴。我們已經在俄羅斯和日本的一些求雨巫術中見過這類假的雷鳴與閃 電。傳說中的伊利斯國王薩爾蒙努斯將一個青銅大桶拖在他的馬車後面,或用駕車駛過青銅橋面的辦法製造雷鳴,同時用投擲火炬來模擬閃電。這是出於他的邪惡願望:他想模仿宙斯的那輛駛過天穹、發出雷鳴聲的馬車。確實他曾宣稱他就是宙斯,並以此獲得獻給宙斯的祭品。在羅馬城外,馬爾斯 [34] 神殿附近保存著一塊特別的石頭,人們稱之為拉庇斯曼納利斯。乾旱時這塊石頭就被拉進羅馬城內,人們認為這樣一來雨水將會立刻降臨。
第三節 巫術控制太陽
正如巫師認為他能喚來雨水一樣,他也幻想到能讓太陽發光,而且能夠加速或停止它的運行。在發生日蝕的時候,奧傑布威人常常想像那是由於太陽的火焰被撲滅了。於是,他們把帶火的箭頭射入天空,希望這樣能重新點燃它已熄滅的火焰。秘魯的森西人也在日蝕之時把燃燒著的箭射向太陽,但他們這樣做,顯然並不是要點燃太陽的燈,而是為了去趕走那隻他們想像中的與太陽搏鬥的野獸。相反地,當發生月蝕時,奧里諾科的一些部落經常做的是將空地上的燃燒著的木柴埋掉。他們說:因為如果月亮被撲滅了,地面上的一切火光除了藏在它視線以外的都應和它一起熄滅;在發生日蝕時,堪察加人習慣從屋裡把火帶到屋外,並祈禱這偉大發光的天體再像以前一樣發光。但這種向太陽禱告的做法毋寧可 說是更具宗教性質。另一方面,在類似的情況下,奇爾科廷 [35] 的印第安人則採用純粹巫術性質的儀式。男人和婦女們像正在旅行時那樣撩起長袍,也像他們正背著重物一樣拄著棍子,不停地繞著圓圈走,直到日蝕結束。顯然,他們想這樣以支持太陽疲倦地環繞著天空移動時那無力的腳步。與此相似,在古埃及作為太陽的代表的國王肅穆地繞著一個廟宇的圍牆轉圈,為的是保證太陽也將完成它每天的行程,不至於因日蝕或其他意外而停頓。在秋分之後,古埃及人舉行一個名叫「給予太陽拐杖」的節日,因為,當這顆行星在天空的軌跡日益下垂和熱度日益減退時,它就被認為需要一根拐杖拄著行進。在新喀里多尼亞,當一個男巫想要喚來陽光時,他拿一些植物和珊瑚來到墳地,將它們捆成一束,再加上兩綹從他家一個孩子頭上剪下的頭髮,還有取自他祖先的兩顆牙齒或整個顎骨,做成「魔棍」,然後爬上一座在山頂能捕捉到第一線晨光的高山。在那裡,他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放三種植物,把一隻干珊瑚置於其旁,再把他的「魔棍」懸在石頭上。翌晨,他再回到這個地點,在太陽從海中升起的時刻點燃他的「魔棍」。當火煙裊裊上升時,他就用干珊瑚去擦那塊石頭,向他的祖先祈禱,並說:「太陽啊!我這麼做是為了你能燃燒得更熾熱,吞掉天上所有的雲彩。」在太陽落山時他再重複一遍同樣的儀式。新喀里多尼亞人也用一塊帶孔的圓盤狀石頭來製造「旱情」:在太陽升起的時刻,男巫師在手裡拿著這塊石頭,並把一塊燃著的木片反覆穿過孔洞,同時說:「我點燃太陽,為了他能吞掉烏雲,烤乾我們的土地,使它不產出任何東 西。」班克斯列島上的居民們用一個仿製的太陽來求得陽光。他們拿來一個很圓的名叫「瓦特·洛阿」或「太陽石」的石頭,纏上紅色穗帶,再粘上貓頭鷹的羽毛以代表光線,低聲唱著適當的禱詞,然後,將它高懸在一塊聖地中諸如一棵榕樹或一棵木麻黃 [36] 的樹頂上。
據認為,印度的婆羅門在清晨奉獻供品是為了給太陽催生,人們告訴我們說:「如果不這樣奉獻,它肯定不會升起的!」古代墨西哥人相信太陽乃是一切活力的源泉,於是把它稱為「伊帕爾尼莫華尼」,即「人們賴它生存」的意思。但如果它賦予世界以生命,那它也需要從世界獲得生命。而由於心臟是生命的基礎和象徵,於是人和動物的血淋淋的心臟,便奉獻給太陽以保持其活力,使它得以維持橫越天空的行進。這樣看來,這些墨西哥人向太陽奉獻的祭品既然主要是為了從體力上去復甦它的精力、熱量、光明和運動,而不是為了取悅和寬慰它,因此這種儀式的性質含更多的巫術而不是宗教了。這種把人當作祭品去增益太陽火焰的做法經常需要活人,為滿足這種需要,每年與相鄰部落作戰,帶回來的大量俘虜便用來獻祭。墨西哥人同相鄰部落之間無休止的戰爭和他們那把人作祭品的殘酷制度,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對太陽性能的錯誤認識。再也找不到比這更怵目驚心的例證,來說明一種純理論上的錯誤有可能在實踐中引起多麼可怕的後果。古希臘人相信太陽是駕著一架馬車橫越天空的,以太陽為其主神的羅得島 [37] 人一年一 度獻給太陽一輛車和四匹馬,並將這些車馬投進海里以便太陽使用。無疑,他們認為在經過一年的工作之後,太陽的車和馬都破損衰弱了。可能出於相似的動機,猶太的盲目崇拜的國王們也獻給太陽以車和馬。而斯巴達人、波斯人和馬薩格泰人則僅奉獻馬匹給它。斯巴達人在泰格塔斯山頂舉行祭獻儀式,因為他們看見那偉大的火球每晚都降到它那美麗的山脊後面。正如羅得島的居民們以為太陽是在黃昏時沉入海中而把車和馬扔進海里那樣,斯巴達山谷的居民們這樣做也是很自然的。因而,無論是在山上或是海里,在太陽一天旅行的終點,這些為這位疲憊不堪的天神準備優秀的、生氣蓬勃的馬匹必然會受到它最大的歡迎。
正如有些人想像他們能夠點燃太陽或加速太陽運行一樣,另一些人幻想他們能使太陽停止或倒退。秘魯安第斯山脈有一處關隘,兩旁是兩座相對峙的山頭,上面各矗立著一座已塌毀的塔,有鐵鉤嵌在它們的牆上,以便在兩座塔之間拉起一個大網來抓住太陽。關於人曾經用繩套捉住太陽的故事廣為流傳。當太陽在秋天向南移去並在北極的天空愈來愈往下沉之時,伊格盧利克的愛斯基摩人就玩那種「翻花籃」 [38] 的遊戲,以便用繩子做成陷阱將太陽捉住,防止它消失。與此相反,當太陽在春天向北移動時,他們玩那種「木棒接球」遊戲 [39] 以加快他的運轉;當一位行路的澳大利亞的土人想要在到家之前停住太陽,不讓它落下去,便對著太陽將一塊草皮放在一棵樹枝上。相反的,為了使它更快地落下去,這些澳 大利亞土人就把沙子扔向天空並用嘴對著太陽吹沙子。他們相信這樣做就能吹送這個徘徊不前的天體快向西去,並能把它埋進沙里,因為它每晚都是沉沒在沙中的。
正如有些人想像他們能加速太陽運行一樣,另外一些人想像自己能夠推動行動遲緩的月亮。新幾內亞的土著居民是根據月亮來計算月份的,人們知道,他們當中有些人向月亮扔石頭或長矛,以加速它的運行,從而使得他們那些遠離家鄉在菸草種植場勞動了十二個月的朋友們能夠早點回來。馬來人認為晚霞能夠使體弱的人發燒,因而他們企圖用向它噴水和扔灰燼的辦法撲滅它。舒斯瓦普印第安人相信他們能夠用燃燒一棵曾被雷電擊中過的樹木的辦法引來寒冷。這種信念可能基於這樣一種觀察,即在他們國家,寒冷是隨著雷雨而來的。因而在春天,當這些印第安人行走在蓋滿冰雪的高原的時候,他們就點燃這種樹木的碎片,以使冰雪的硬殼不過早地融化。
第四節 巫術控制颳風
原始人一再認為他能使風颳起來或停下來。當一位雅庫特人 [40] 在暑天進行長途旅行時,他取一塊他偶然從野獸或魚的內臟里發現的石子,用一根馬尾將其纏繞幾圈,並將它拴在一根手杖上。然後口念咒語,搖晃魔杖,一陣涼風很快就會刮起來。為了在 九天之內都有涼風吹送,這塊石子必須先在一隻鳥或牲畜的血中浸泡,然後獻給太陽。同時,這位巫師還要逆著這個巨大火球運行的方向轉三圈。如果一位霍屯督人想要讓風停下來,他就拿一塊最厚的獸皮,掛在一根柱子的頂端,他相信一旦風把這塊獸皮吹下來,風就會失去它自己的全部力量而不得不停下來。火地人 [41] 的男巫師頂著風扔貝殼以制止颳風。距離新幾內亞不遠的貝比利島上的土人,以能用嘴吹來大風而著稱。在暴風天氣里,博格得津人就說:「那些貝比利人又在這樣颳風了!」在新幾內亞實行的另一種呼風的方法是用一根棍子輕輕敲打一塊「風石」。要是用勁敲它,就將帶來一場風暴。同樣在蘇格蘭,女巫們經常用下面的辦法來呼風:她們把一塊破布浸在水裡並在一塊石頭上將它敲打三次,同時說道:
我在這塊石頭上敲打這片破布,
我以迪維利斯的名義揚起風,
它將不停地吹,直到我高興為止。
在格陵蘭,一個女人在分娩時和在產後的一段時間裡,被認為擁有平息暴風的力量。她只需走出門外,在嘴裡吸滿空氣再回到 屋內把它吹出即可。在古代,科林斯 [42] 有一個家庭享有能夠停止狂風的聲譽。但我們尚不知它的成員們是採用什麼方式來發揮這種有效的作用,從而使他們不僅只是徒有虛名,而且還能從以航海為生的人們那裡得到很多實際的報酬。甚至在基督教時代,在君士坦丁的政權下,仍然確確實實有一位名叫索佩特爾的人被指控曾使用巫法鎖住了風。當時,埃及和敘利亞的運糧船正因無風或逆風而滯留在海上,從而造成糧荒,那些飢餓的拜占庭暴民在失望和騷亂之下,便殺死他。芬蘭的男巫們常把風出售給那些盼望風暴到來,使船不能出海從而能夠在家鄉多逗留幾日的水手們。售出的風是封閉在三個繩結之中的。若解開第一個結就會有溫和的風放出來,解開第二個結將有半個狂風,而解開第三個結就會颳起一場颶風。那些與芬蘭僅一衣帶水隔海相望的愛沙尼亞人,確實至今依然相信他們北方鄰居的這種巫術法力。春天從北方和東北刮來可怕的風暴和隨之而來的瘧疾、風濕關節炎等疾病。頭腦簡單的愛沙尼亞農民都將此歸咎於芬蘭的男女巫師們的陰謀作祟。特別是春季里那非常令人恐怖的三天,他們稱之為「苦難日」。其中一天正好在升天節 [43] 前夕。在這幾天裡,費林 [44] 附近的人們是不敢出門的,唯恐從拉普蘭 [45] 刮來的颶風將把他們置於死地。有一隻流行的愛沙尼亞歌曲這樣唱道:
災難的風啊!疾勁而有力,
它沉重的翅膀掃過大地!
這不幸與悲哀的颶風呼嘯,
原來是芬蘭男巫在作法吹氣!
還聽說過這樣的傳說:當水手們在芬蘭灣里破浪航行時,有時會看見一隻奇怪的帆船在風浪里尾隨在後面,平穩迅速地行駛。帆船上掛著眾多的風帆——所有的翼帆也都打開著——正好處在逆風之中。它徐徐通過泡沫翻滾的巨浪,切開的水頭把浪花猛擊成碎片,每一張帆都鼓得快要破裂似的,每一根纜繩都拉得緊緊的。於是,水手們就知道這帆船是來自芬蘭的。
那種能把風封閉在三個繩結中、多解開一個結、風就更大一些的巫術,據說曾流傳在拉普蘭的男巫中,還流傳在設得蘭 [46] 、劉易斯 [47] 以及馬恩島 [48] 上的女巫中。設得蘭島上的海員至今仍然向那些聲稱可以統治風暴的老嫗買風,其實買賣的是一種像打了結的手絹或繩子樣的東西。據說在勒威克 [49] 現在還有年邁的老太婆們以賣風為生;正如尤利西斯 [50] 曾從「風王」埃俄羅斯那裡得到裝在一個皮口袋中的風一樣。新幾內亞的莫圖莫圖人認為風暴是由俄 伊阿布的一個巫師送來的,他有一隻竹筒,只要高興打開它就會颳起一次暴風。在西非多哥的阿古山頂上住著一位名叫巴格巴的物神(fetish)。他被認為是控制風和雨的神,據說他的祭司是把風封存在一些大桶里。
暴風經常被看成是一個可以被恐嚇,趕走或殺死的罪惡的東西。在中愛斯基摩,當風暴和惡劣天氣持續太久、食物匱乏時,人們就用海藻做一根長長的鞭子,手持這個武器來到海邊,朝著風的方向一面抽打一面喊叫:「塔巴!」(夠了!)以此向大風暴施行巫術。每當西北風使海岸長期冰凍而食物開始缺少時,愛斯基摩人就舉行一次使風停止的儀式:在岸邊燃起一堆火,男人們圍著它念咒語。然後一位老者走近火堆,用一種哄勸的口吻邀請這位風暴魔鬼到火下邊來暖和暖和身體。當他被認為已到達時,每位到場者把自己所獻上的一桶水遞給一位長者澆向火堆,而眾多的箭矢立即飛速地射向那個火堆。他們以為這位風暴魔鬼定然不願留它他曾說如此虐待過的地方。為達到這一效果,槍聲從各個方向響起。有一艘歐洲航船的船長也曾被邀請向風開炮。1883年2月21日阿拉斯加巴羅角的愛斯基摩人為了殺死風暴精靈曾舉行了類似的儀式:女人們用刀和棍棒象徵地排列成空中通道,以便能從她們的家中趕出風魔,而男人們集合在一個火堆周圍,當一桶水潑向火焰,一團蒸氣像一個魔鬼似的從冒煙的火炭上升起時,周圍的人就立刻向火堆開槍並用一塊很重的石頭把它壓住。
格蘭查科 [51] 的倫瓜印第安人把旋風說成是妖精路過,他們向 它投擲棍棒,好把它嚇跑。南美洲的帕亞瓜人在風吹倒他們的茅屋時,總是抓起燃燒的柴棍迎風迅跑,用火來對風進行威脅,同時其他人對著空氣擊拳去嚇唬這個風暴,當圭庫魯 [52] 人受到嚴重風暴的威脅時,男人們帶著武器外出,而婦女和孩子們則拚命地叫喊,以恐嚇這個魔鬼;在一次颶風到來時有人看見,蘇門答臘的巴塔克村民帶著刀槍從他們家中衝出來,酋長沖在最前面,他們一面狂呼怒吼,一面對著這位看不見的敵人亂砍亂劈,還看見一位老婦人特別賣命地保衛她的房子,她拿著一把長馬刀向著空氣左右砍殺。還有人見過,在大雷暴中,當一聲轟雷在附近響起時,婆羅洲的卡揚人示威地把劍的一半拔出劍鞘,好像要把風暴魔鬼嚇跑。在澳大利亞,土著們看見那些旋風卷著巨大紅色沙柱迅速地移動著橫越廣闊的沙漠,便想像是妖精們從此經過。有一次,一位強壯的年輕黑人帶著飛鏢去追殺這些移動著的沙柱,他追出去有兩三個小時,回來時已精疲力竭。他說:他已殺死了「庫奇」(魔鬼),而這個「庫奇」曾對他咆哮,他大約活不成了。關於東非的貝都因人有這樣的記載:「每當旋風奪路而過時,都有一群野蠻人帶著短劍追趕。他們把劍刺進那個充滿塵土的圓柱體中心,以便把魔鬼趕跑。他們相信正是它駕御著這股旋風。」
和這些事例相類似,希羅多德 [53] 曾講過一個完全可信的故事,儘管現代評論家們只把它當成一個傳說而已。他並不擔保確實發生過這樣的事:有一次在普西利,即現在的黎波里,從撒哈拉吹來 的風吹乾了所有的水堰,於是人們召集會議,集體進軍去向南風開戰。當他們進入沙漠之後,阿拉伯地方的乾熱風橫掃而來,將他們全部埋進了沙中。這個故事很可能是由一個目睹者講出來的,他曾看到他們是怎樣排成陣列,擊鼓鳴鑼地走進那旋轉著的沙塵紅雲之中,從此便失蹤了。
* * *
[1] 即今塔爾圖。
[2] 非洲莫三比克一地區名。
[3] 在今葉門境內。
[4] 印度東北部一邦名。
[5] 印度一族。
[6] 貝爾(Baal),古代閃族人的繁殖之神,後為主神。
[7] 《娑摩吠陀》(Samaveda)是古印度亞爾耶民族的讚歌四吠陀之一。吠陀是印度婆羅門教印度教最古的經典,主要是對神的讚歌,祭詞、咒詞等。最古的四部吠陀本集為:《梨俱吠陀》、《夜柔吠陀》、《娑摩吠陀》和《阿闥吠陀》。
[8] 因陀羅(Iadra),一譯帝釋天或釋提桓因,本為雷雨之神。佛教當時之最高神,與梵天並稱。又為護法之神。
[9] 羅馬尼亞中部高原地區。
[10] 拉斯科爾尼克(Raskolnik),指17世紀俄羅斯正教會內部因禮拜儀式改革問題而分裂出來的教徒,也稱舊禮教儀派教徒。
[11] 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約前446–約前385),古希臘喜劇家。其所著喜劇《雲》中的人物斯特雷普塞茲認為,雨是宙斯用篩子撒下來滋潤土地的。
[12] 雅加達的舊名。
[13] 馬塔貝爾人(Matabele),南非班圖族系統的恩德貝爾族支系。
[14] 即印度東北部阿薩姆邦,與喜馬拉雅山毗鄰。
[15] 安戈尼人(Angoni)聚居在非洲馬拉維西南的高原地區,屬班圖系部族。
[16] 艾馬拉印第安人(Aymara Indians),即玻利維亞、秘魯和智利的印第安人。在印加人建立印加帝國前即有較高的文化,制陶、石雕、紡織、民間文學等已有發展,現仍保持若干原有的特點。
[17] 西西里島北部海岸著名港口,為西西里島首府。
[18] 棕枝主日(Palm Sunday),也叫「聖枝主日」,「主進聖城節」,為基督教的節日,即復活節前的星期日,紀念耶穌釘死在十字架前不久進入耶路撒冷城。據《新約》中說,當時,人群在耶穌所經的道路上撒了許多棕枝歡迎他,後來教會規定這個聖枝主日以紀念這一事件。
[19] 在西西里島上。
[20] 賽普勒斯首都。
[21] 在西西里島中部。
[22] 在西西里島南部。
[23] 南非、賴索托等地的居民,班圖族人的支系,現在人口中少部分信基督教,大多還保留「萬物有靈」的信仰。住在賴索托的祖魯人於1966年擺脫殖民統治,建立了獨立國家。南非的祖魯人正對白人種族主義政權進行英勇鬥爭。
[24] 南非納塔爾東北地區,瀕臨印度洋。
[25] 特納里夫島,屬西班牙,北大西洋加那利群島中最大的一個島嶼。
[26] 南太平洋薩摩亞群島的土人。
[27] 在印度東北部,現為一個邦。
[28] 即美國亞利桑那州,在美國西南部。
[29] 英國威爾斯西北部的山區,其最高峰海拔3560英呎。
[30] 南太平洋的一群島嶼,位於湯加群島以北。
[31] 在今喬治亞共和國境內。
[32] 撣族人居住在東南亞一帶,現是緬甸東部撣雄的基本居民,還有部分撣人住在克欽邦等地河谷。
[33] 在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中部,古為遊牧地區。
[34] 羅馬神話中的戰神和農業之神。
[35] 英屬哥倫比亞境內奇爾科延河流域的阿塔帕斯坎人的一支。
[36] 大洋洲、西印度產的一種無葉樹。
[37] 羅得島是愛琴海上希臘多得卡尼斯群島中最大的一個島。
[38] 一種雙人玩的兒童遊戲。
[39] 用繩將球系在木棒上,玩時將球拋起,然後用棒的頂端將球接住。
[40] 俄國民族之一,現為俄羅斯聯邦雅庫特自治共和國的基本居民。部分散居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和伯力(哈巴羅夫斯克)邊區。
[41] 南美洲南端火地島的印第安人。16世紀起被歐洲殖民者從南美大陸驅逐到苦寒的火地島,經濟文化發展受到阻礙,以數十人組成的親屬集團為單位,過著不定居的漁獵生活。使用弓箭和刀槍,信薩蠻教。19世紀初尚約有1萬人,現已寥寥無幾。
[42] 希臘的城市和港口,在伯羅奔尼撒半島東北部科林斯灣東南岸,是古希臘的政治文化中心之一。古為希臘的奴隸制城邦。
[43] 基督教的節日,在復活節後的第四十天。
[44] 今在波羅的海海灣,與芬蘭隔海相對。
[45] 北歐地區名,包括今挪威、瑞典、芬蘭等國的北部和俄羅斯的最西北邊境。
[46] 蘇格蘭東北部地區,包括位於大西洋的設得蘭群島。
[47] 蘇格蘭最北端島嶼。
[48] 位於北愛爾蘭和英格蘭之間,在愛爾蘭海西北岸附近。
[49] 英格蘭北部島嶼。
[50] 尤利西斯(Ulysses),羅馬神話中的英雄,即希臘神話中的奧德修斯(Odysseus),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亦譯《奧德修紀》)中的主人翁。他參與遠征特洛伊勝利後,在返回故國途中由於求知慾望的推動,堅持航海探險,備歷艱辛,終於成功。
[51] 地處南美中部沖積平原,地跨巴拉圭、玻利維亞、阿根廷三國各一部分。
[52] 聚居在巴西的馬托格羅索州南部的印第安人。
[53] 希羅多德(Herodotus,公元前485–前425?),希臘歷史學家,人稱「歷史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