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一章　林中之王

第一節　黛安娜和維爾比厄斯 ［1］ 誰不知道特納 ［2］ 的那幅題為「金枝」的畫呢？畫面上閃耀著畫家豐富想像力的金色光輝，其中浸透了特納的非凡心靈，連那最美妙的自然景色也為之神化了！畫中內米 ［3］ 林中小湖那夢幻似的奇景，那個小湖古代人曾稱之為「黛安娜的明鏡」。那片被包圍在阿爾巴群山中的一塊綠色窪地里的靜靜的湖水，任何人只要看見過它就絕不會再忘記它。儘管有那兩座沉睡在湖邊的具有義大利特色的村莊和宮殿（它那陡峭的階梯式花園一直延伸到湖邊），整個依然寂靜，甚至有些地方荒涼。啊！黛安娜大概仍徘徊在那幽靜的岸邊，經常出沒在那片荒涼的林中吧！ 在古代，這片風景秀麗的林區卻是一個反覆重演過奇特悲劇的場所。在湖北岸那個險峻的峭壁（現代的內米村就坐落在此山 上）的正下方，曾是一片聖林和黛安娜·納莫仁西斯（即林神黛安娜）的聖殿。這個湖和樹林有時也叫做阿里奇亞湖和阿里奇亞叢林。阿里奇亞鎮（即現在的拉·里奇亞）距這裡大約三里，在阿爾巴山腳下，一片陡峭的山坡將它和這個躺在山邊的小火山口似的窪地里的小湖分隔開來。內米的聖林中有一棵大樹，無論白天黑夜，每時每刻，都可看到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影，在它周圍獨自徘徊。他是個祭司也是個謀殺者。他手持一柄出鞘的寶劍，不停地巡視著四周，像是時刻提防著敵人的襲擊，而他要搜尋的那個人最後將要殺死他並取代他的祭司職位。這就是這兒聖殿的規定：一個祭司職位的候補者只有殺死祭司以後才能接替祭司的職位，直到他自己又被另一個更強或更狡詐的人殺死為止。 這個極其不穩定的祭司職位卻有著王的稱號。然而他比任何王者都更為坐立不安，終日被噩夢所纏擾。年復一年，無論盛夏嚴冬，無論天晴天陰，他總得不停地獨自巡視，而當他憂心忡忡地稍憩片刻之時，便有喪生的危險，他若稍微鬆懈一點警惕，體力或防身技巧稍微減弱一些，都會陷入危難之中。出其不意的挑戰可能就意味著在他的死刑判決書上蓋印呢！而對那些到聖殿來朝拜的溫文爾雅且虔誠的香客們來說，他那蒼老嚴峻的形象，使這明媚的風光黯然失色，猶如一片烏雲突然遮住了晴天的太陽。如果沒有他那種不祥的形象，那麼，義大利的明媚藍天，蓊鬱的夏日林蔭，陽光下的粼粼碧波，該是多麼和諧幽美！相反，我們可以想像這樣一幅圖畫，一位迷途的遊客，在一個淒涼的秋夜裡，落葉紛紛，西風正為那將逝的殘年吟唱著輓歌，這時他所可能目睹的情景會是怎樣的呢？這是一幅陰晦的畫面，充滿了憂傷情調——在樹林的背景 上，顯現出黑色的鋸齒形輪廓，襯托著陰霾、醞釀著暴風雨的天空，風在樹枝間哀鳴，落葉在腳上沙沙作響，冰冷的湖水拍打著湖岸；畫面的前景是：蒼白的月亮掠過浮雲，穿過交錯的樹枝向下窺視，一個幽靈似的黑影，隨著他肩上那鐵器的閃光，忽明忽暗地在樹下躑躅。 這種奇怪的祭司職位承襲制度，在古希臘羅馬時代並無儔匹，因此不能從那裡得到解釋。要找到答案，我們就得另闢新徑。沒人會否認：像這種帶有野蠻時期特質，且一直殘存到羅馬帝國時代的習俗，與當今文明的義大利社會格格不入的習俗，就像一堵遠古石崖袒露在修剪平坦的草坪上那樣引人注目。正是這種習俗的粗暴和野蠻，使人們產生想要解釋它的期望。新近對於人類早期歷史的研究，已經探明古今人類思想基本相似。近年來對早期人類歷史的研究，即顯示出人類最初樸質的人生哲學，基本上是相似的（雖然表面有不少差異）。因此，如果我們能夠指出像內米承襲祭司職位那樣野蠻的習俗在別處也曾存在；如果我們能夠發現導致這種習俗的動機；如果我們能夠證實這些動機在人類社會中已經廣泛地甚至普遍地起作用，且在各種不同環境中形成了種種大致上是相同但在細節上卻是有所差異的習俗；最後，如果我們還能夠說明這些動機連同它們所派生的習俗在古希臘羅馬時代確實還活動著；那麼，我們就完全可以斷定在更遠古時代，正是這些同樣的動機誕生了內米的祭司職位承襲的習俗。或許由於缺少直接說明怎樣產生祭司職位的材料，因而我們的推斷可能永遠也得不到徹底證實，但隨著我所指出的這些材料的完整程度以及它們所達成的條件。這一個論斷也許將或多或少成為可信的。本書的目的就 在於，通過滿足這些條件，從而提供一個對內米祭司職位承襲制度的大致可信的解釋。 首先，我將陳述一些事實和一些流傳下來的有關這一主題的傳說。有一個傳說：內米那地方對黛安娜的崇拜是由奧列斯特 ［4］ 創始的。他殺死托里克半島（克里米亞）的國王托亞斯之後和他姐姐一起逃到了義大利，並把托里克的黛安娜神像 ［5］ 藏在一捆柴中隨身帶著。他死之後，他的屍骨從阿里奇亞運往羅馬，葬在卡彼托 ［6］ 山坡上康科德 ［7］ 廟旁的薩圖恩 ［8］ 廟前。至於傳說里所描繪的托里克的黛安娜的血腥祭祀儀式已是古典文學讀者們所熟悉的。據說每一個登岸的外鄉人都被宰殺在她的祭壇之上來獻祭了，但是這個儀式傳到義大利後則採取了一種較為溫和的形式。在內米的聖殿附近有一棵特殊的樹，它的樹枝是不許砍折的。只有逃亡的奴隸才被允許折斷它的樹枝，如果他真能做到的話，就獲得與祭司單獨決鬥的資格，若能殺死祭司，則可接替祭司的職位並獲得「林中之王」（Rex Nemorensis ）的稱號。根據古代公眾的意見，這決定 命運的樹枝就是「金枝」，埃涅阿斯 ［9］ 在西比爾的指引下，曾在他出發去探索通往陰間的險惡征途之前折過它。據傳說，逃亡的奴隸象徵著逃亡的奧列斯，他與祭司的決鬥乃是關於人們曾經向托里克的黛安娜奉獻活人祭品這段往事的回憶。這種以格殺來繼承王位的規則一直遵行到帝國時代；凱里古拉 ［10］ 有種種怪誕行為：其中之一是認為內米的祭司任職太久，便雇了一個更強壯的惡棍去殺死他；一個在安東尼 ［11］ 時代訪問過義大利的希臘旅行者，曾觀察直到他那個時代，祭司職位仍然是作為獎品授予決鬥中勝利者的。 內米的黛安娜崇拜，至今還可以看到一些重要的遺蹟。從遺址上發現的那些謝恩奉獻品來看，她曾被想像成一個女獵手，甚至被當成能夠賜福、使男女信徒多子多孫、使孕婦們順利分娩的神靈。再者，在她的祭典儀式中，點燃火炬似乎是最首要的部分。因為每逢8月13日，在這個每年最熱的日子，為她舉行一年一度的祭典時，她的聖林總是被極為眾多的火炬所照亮，湖水反映著火炬的耀眼的紅色光芒。而這一天在整個義大利國土上的每一個家庭，都要在爐邊舉行神聖的禮拜。從她的聖殿院內所找到的一些青銅小像上，還可以看到在女神高高舉起的右手中也擎著一支火 炬。那些自信自己的祈禱已被她聽到的婦女們，頭戴花冠、手執燃著的火炬，來到聖殿還願。不知是誰還在內米的一個神龕里為克勞狄皇帝 ［12］ 及其家庭的平安奉獻了一盞長明燈？在林中所發現的陶瓦燈則可能是由某些地位卑下的人們為了他們家庭的平安而奉獻給神的。果真如此，則羅馬天主教在教堂中奉獻聖燭的傳統，與上述習俗之相類似就很明顯了。內米的黛安娜還兼有維斯塔 ［13］ 的稱號，清楚地表明了在她的聖殿里總是保持著一個長期的聖火這一點。在廟的東北角上還有一個不小的環狀地基在三級台階上建起，地面上還可見鑲鋪過的痕跡，上面可能就是黛安娜的聖殿，那是以她維斯太神的身份建築起來的，就像古羅馬城大廣場上圓形的女灶神廟宇一樣。在這裡，聖火是由守護女神的貞女們來照料的，因為在地基上還發現了一個侍女陶像的頭部。而對聖女們細心照看的長明燈的崇拜，自遠古以來迄至近代在拉丁姆地區一直普遍存在。此外，在一年一度祭祀女神的節日裡，人們把花環戴在獵犬的頭上，停止了狩獵活動，年輕人舉行潔身儀式向她表示敬意。盛大的節日宴會上有新釀出的美酒，主菜是一整隻小羊羔，滾燙的餅擺在葉片上，蘋果則連枝成串地擺在宴席上。 但黛安娜並不是獨自管轄著她的內米小樹林，還有兩位較小的神祇共占著她的林中聖殿。一個名叫伊吉利婭 ［14］ ，她是清泉女神，那泉水從玄武岩石中湧出，形成優美的小瀑布落入勒·莫爾的 湖中。勒·莫爾這地方由現代內米村建立的水磨坊而得名。奧維德 ［15］ 曾敍述過那溪水流過鵝卵石的潺潺聲。他還告訴我們他經常喝那溪水，孕婦們常去向伊吉利婭上供，因為她也和黛安娜一樣被奉為能賜福給婦女並使之順利分娩的女神。傳說這位仙女曾經是賢明的國王紐瑪 ［16］ 的妻子或情婦，他與她在聖林的深處幽會。正是透過這種神交獲得了女神特殊的靈感，使他得以為古羅馬人寫出那部羅馬法典。普魯塔克 ［17］ 將這個傳說同其他關於女神們與世間凡人發生愛情的故事加以比較，例如庫柏勒 ［18］ 和月亮女神對英俊青年阿蒂斯 ［19］ 和恩底彌翁 ［20］ 的愛情。根據其他材料看，情人們約會的地點並不是在內米的樹林中而是在羅馬卡底納城門 ［21］ 外的樹林裡，在那兒另一個伊吉利婭聖泉從一個黑洞中湧出。每天古羅馬女灶神的侍女們頭頂陶質水壺從這個泉眼中汲水去清洗女灶神 的廟宇。在朱文諾 ［22］ 的時代，泉眼的天然石頭是鑲在大理石中的，而那個聖地曾被一群貧窮的猶太人褻瀆，他們因而像吉卜賽人一樣被懲罰跪伏在林中。我們可以假定流入內米湖中的泉水是真正原先的伊吉利婭聖泉，當第一批定居者從阿爾巴山遷來台伯河 ［23］ 西岸時，他們隨之帶來了清泉女神，並在城外的小林中給她找了個新居。在聖殿院內所發現殘餘的浴室以及許多陶瓦制的人身模型的各部分碎片，都顯示出表明伊吉利婭聖水曾被用於治病。求醫者可能是用向女神奉獻病人的替身塑像奉獻給女神，以表示求願或還願。表示其願望或證明其感恩，正如至今在歐洲許多地方仍可觀察到的這種習俗一樣。直到今天，泉水似乎仍然保持著醫療效力。 在內米的另一位次要的神是維爾比厄斯。據傳說他就是純潔而正直的年輕希臘英雄希波呂托斯，他從半人半馬怪物喀戎那裡學會了狩獵之後，就與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 ［24］ 作伴，終日在密林中追逐野獸。他很自豪能與女神交往，從而拒絕了其他女人的愛情，因此種下了他的禍根。由於阿芙羅狄蒂被他的嘲笑所刺傷，於是就唆使他的繼母菲德拉 ［25］ 去愛他。而當他鄙視和拒絕了她那不正當的要求之後，她就向她的丈夫——希波呂托斯的父親——忒修斯誣告。忒修斯竟然聽信了讒言，就祈求其父波塞冬替他報復那 其實是捏造出來的仇敵。因之，當希波呂托斯趕著馬車經過薩蘭尼克海灣時，海神從波浪中放出一頭兇猛的公牛。被嚇壞了的馬驚跳起來把希波呂托斯從車上摔下，並在地上將他拖死。但黛安娜出於鍾愛，背負著希波呂托斯，說服了藥神阿斯科拉庇厄斯用草藥將美貌的青年獵手救活過來。朱庇特 ［26］ 忿然於一個必死的凡人竟逃出了死門，便將這位多事的藥神推下冥府。幸而黛安娜 ［27］ 將其心愛者藏在一團厚厚的雲霧中躲開了憤怒的天神，並以增添他年歲的辦法改變了他的容貌，然後背著他遠遠地來到內米的小叢林裡，把他託付給清泉仙女伊吉利婭，將他更名為維爾比厄斯，讓他隱居在那個義大利的樹林深處，無人知曉。他在那裡執政為王，並將這片叢林作為貢獻給黛安娜的聖地。他後來有了一個英俊的兒子小維爾比厄斯，這孩子不畏其父親所遭到的厄運，趕著幾匹暴烈的馬，追隨拉丁人參加對埃涅阿斯和特洛伊人 ［28］ 的戰爭。維爾比厄斯不僅在內米，在別處也被尊崇為神，因為我們聽說在坎帕尼亞 ［29］ 也有專門侍奉他的祭司。馬被驅趕出阿里奇亞的叢林和神殿，因為馬曾經殺死過希波呂托斯。觸摸他的形象是違法行為。有人認為他就是太陽神。但據塞爾維厄斯說：「事實上他是一個和黛安娜為伴的神，關係密切，正如阿蒂斯之與眾神之母，厄里克托 尼俄斯之與密涅瓦 ［30］ 、阿多尼斯之與維納斯 ［31］ 相互為伴一樣。」那種關係究竟是什麼性質？我們就要加以探索。在這裡值得注意的是這個神話人物在他冗長而飽經滄桑的生活中，顯示了一種非同尋常的頑強的生命。在古羅馬的年曆活動中也有一位名叫希波呂托斯的聖徒，他恰好是死在8月13日即黛安娜自己的祭日，也恰好是被馬拖死的，這就使我們不能不相信：他不是別人，而正是與之同名的希臘英雄，這位英雄以一個異教徒的身份，經過了兩次死亡，但是卻幸運地作為一個基督聖徒而復活過來。 並不需要詳細論證就可使我們相信，那些說明黛安娜在內米受崇奉的故事並非歷史真實。很明顯，它們是屬於一大類被用來解釋某種崇拜儀式起源的神話。這種解釋所採用的方法不外是找出這些崇拜儀式和某些國外的儀式之間確實相類似或想像的相類似之處。由於對儀式不同特點的不同解釋，對黛安娜的崇奉在這裡被說成是由奧列斯特所創始，而在那裡又被說成是由希波呂托斯所創始。這些內米神話的不一致是顯而易見的。這些故事的真正價值：在於它們提供了一個可以比較的標準，以便說明這類崇拜的性質；此外，由於它們顯示出崇拜的真正起源已經迷失在遠古的朦朧之中，從而間接地證明了這種崇拜的年代之久遠。在後者，那些內米的民間傳說還可能比下述的正式歷史傳說更可信一些。老 加圖 ［32］ 曾斷言那個聖樹林是由一個名叫伊吉利埃斯·貝比埃斯或伊吉利埃斯·萊維埃斯的古羅馬塔斯庫蘭地方的執政官，代表塔斯庫蘭、阿里奇亞、拉努維阿姆·勞淪圖姆、科拉、蒂布爾、波米蒂亞和阿迪亞等地區的人民奉獻給黛安娜的。這個傳說確實說出了聖殿的古老年齡，因為它似乎註明了故事發生的時間大約是在公元前495年，即波米蒂亞被古羅馬人所劫掠並從歷史上消失那一年。但我們不能設想，像阿里奇亞的祭司職位承襲制度那樣野蠻的規定竟會是由已經相當文明的社會，如古羅馬各城市聯合起來有意設立的。這種制度一定是史前時期留傳下來的，那時的義大利還處於比我們所知的任何歷史時期更為野蠻的狀態。還有一個故事把聖殿的建立歸於一個名叫曼尼埃斯·伊吉利埃斯的人。這與其說是增強了還不如說是動搖了上述傳說的可信性。關於曼尼埃斯曾經有過一個諺語：「在阿里奇亞有許多曼尼埃斯」，由此便引出了關於曼尼埃斯建立聖殿的說法。有人用曼尼埃斯·伊吉利埃斯曾是一個有悠久歷史的著名大家族祖先的診斷來解釋這個說法，而另一些人則認為這個說法意味著在阿里奇亞曾有過很多醜陋畸形的人，他們說，曼尼埃斯一詞是由mania 一詞演變而來的。mania 是一個用來嚇唬孩子的妖怪或魔鬼。還有一個古羅馬的諷刺詩人曾把那些躺在阿里奇亞山坡上等待香客的乞丐們稱為曼尼埃斯。這些說法的紛紜不一以及阿里奇亞的曼尼埃斯·伊吉利埃斯與塔斯庫蘭的伊吉利埃斯·萊維埃斯之間的分歧，加上這兩個 名字都與神話中的伊吉利婭名字相似，引起了我們的猜測。加圖所記載的傳說似乎非常詳細，而其撰寫人又太有名望，不容我們把它當成一個無根據的虛構而加以放棄，相反，我們可以設想，這個傳說談到的是，古代確實曾由城邦聯盟對那個聖殿進行過修繕或重建。總之，它證實了一點，即從歷史早期起，那個樹林曾經是一個受到——即使不是拉丁全聯邦也是這個國家的許多最古老城市——共同崇拜的聖地。 第二節　阿爾忒彌斯和希波呂托斯 我曾說過儘管阿里奇亞的關於奧列斯特和希波呂托斯的傳說，作為歷史毫無價值，但是它能幫助我們透過比較其他聖地的儀式與神話以了解內米的崇拜情況，所以還是有價值的。現在，我們必須提出一個問題：這些傳說的作者為什麼恰好選擇了奧列斯特和希波呂托斯來解釋維爾比厄斯和森林之王呢？關於奧列斯特，回答是明確的。他和那個只有人血才能使之滿足的托里克的黛安娜的偶像，可以勉強使人理解阿里奇亞那殘忍的祭司承襲制度的由來。至於希波呂托斯的情況就不那麼明顯了。雖然他的死亡方式很容易地提供了一個理由來說明，為什麼所有的馬必須被趕出聖樹林，但整個制度本身卻很難因此得到闡明。我們必須對希波呂托斯崇拜的情況以及傳說或神話加以考察，並作進一步的探索。 在特洛伊增 ［33］ 地方，有一塊著名獻給他的聖地，位於幾乎被陸 地包圍的美麗的海灣旁。如今，橘子樹和檸檬樹以及許多高聳在赫斯珀里得斯花園上空的黑色塔尖似的高大絲柏樹，已覆蓋了那一長條躺臥在嵯峨群山腳下的肥沃海岸。跨過那隱蔽在開闊的大海邊上的沉靜海灣里的碧水，屹立著波塞冬的聖島，島上聖廟的屋頂被籠罩在松樹綠蔭之下。就在這優美的海岸邊，希波呂托斯受到崇拜。在他的聖地中矗立著一座塑有其古老神像的廟宇，由一位終生任職的祭司在那裡侍奉。每年舉行一次向他表示敬意的祭祀，而對他的死於非命則年年由未婚的姑娘們以悲哀的讚歌和哭泣來進行哀悼，青年男女也在結婚之前到他的廟裡向他敬獻華發一束。他的墳墓就在特洛伊增，雖然那裡的人們不告訴外人它的所在，有人曾非常有道理地設想過：漂亮的希波呂托斯為阿爾忒彌斯所鍾愛，夭折於青春年華，於是少女們年年哀悼。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他是古代宗教里經常出現的一位女神所鍾愛的許多塵世情人之一，而阿多尼斯則是該女神這些情人中最為人熟知的典型人物。據說阿爾忒彌斯和菲德拉對希波呂托斯的愛情的競爭，後來在不同的姓名下又出現了阿芙羅狄蒂與普洛塞耳皮娜 ［34］ 對阿多尼斯愛情的爭奪，而菲德拉僅只是阿芙羅狄蒂的替身罷了！這種說法無論對希波呂托斯或對阿爾忒彌斯可能都沒有什麼不公正的地方。因為阿爾忒彌斯原本是一個偉大的豐收女神，根據早期宗教的原則，她既能使大地豐收，她本身亦應是多產的，因之她一定要有一個男性配偶。根據這種觀點，希波呂托斯正是阿爾忒彌斯在 特利增的配偶，而特洛伊增的青年男女在婚前向希波呂托斯獻發則是用來加深他與女神的結合，從而促進人、畜和土地的豐產。在希波呂托斯的特洛伊增聖地中，還供奉著兩位名叫達米婭和奧克賽西婭的女性神祇，她們毫無疑問是和土地豐收有密切關係的。這種情況多多少少是對上述觀點的證實。當埃皮扎夫羅斯 ［35］ 發生饑饉之時，人們遵從神的啟示，用作為聖物的橄欖樹木來雕刻她們的塑像，而一旦他們將塑像刻好供奉起來，土地馬上就結出了果實。此外，在特洛伊增本土，顯然是在希波呂托斯的聖地境內，有一種奇特的用扔石頭的方式向這些女神（人們稱她們為姑娘）表示敬意的典禮。不難指出，為了確保收成好的目的，其他許多地方也有類似的風俗。至於說到年輕的希波呂托斯慘死的故事，我們可以看出它與別的類似故事的雷同之處：在這些故事裡，英俊的血肉之軀的青年們，為了和永生的女神們短暫的愛情歡樂總要付出自己的生命。這類倒楣的情人不能看作僅是神話的題材罷了，有些傳說認為，紫羅蘭的紫紅色、秋牡丹的鮮紅顏色，或是玫瑰的艷紅光澤，都是由於死去情人濺出的血而染成的。這些故事絕不可看作是無謂的詩的象徵，僅僅把青春和美比作轉瞬即逝的美麗花朵。這類故事包含著一個更深的哲理——即是關於人的生命與大自然生命之間的關係。這個可悲的哲理導致了悲劇性的行為。我們將在本書後面知道這種哲理和這種行為究竟是什麼。 第三節　小結 現在我們也許能夠理解為什麼古人把阿爾忒彌斯的配偶希波呂托斯，和維爾比厄斯看成是同一人了。根據塞爾維厄斯的意見，維爾比厄斯同黛安娜的關係跟阿多尼斯同維納斯或阿蒂斯同眾神之母的關係相同。由於黛安娜，正如阿爾忒彌斯那樣，也是一位一般主管收穫，特別主管生育的女神，因之，也和她的那位希臘對應者一樣需要一位男性伴侶。如果塞爾維厄斯是正確的話，那麼這位伴侶就是維爾比厄斯了。維爾比厄斯作為聖樹林的建立者和第一任內米之王，顯然就是祭司們的神話中的祖先或原型，那些祭司們一代一代地以林中之王的頭銜服侍黛安娜，並都像維爾比厄斯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走向可怕的歸宿。這樣，自然會使人們推想他們與林中女神的關係也和維爾比厄斯與女神的關係一樣。簡言之，塵世凡人的林中之王都以林中的黛安娜為自己的王后。試想如果他所拚死捍衛的那棵聖樹就是黛安娜的特殊化身（有可能是這樣），那麼她的祭司可能不只是把它當作女神來尊崇，並且還把它當作妻子來擁抱。這個設想並無什麼荒誕之處，因為甚至到了普林尼 ［36］ 時代，一位高貴的羅馬人還經常這樣對待一棵美麗的山毛櫸樹。 該樹生長在阿爾巴群山裡的另一個黛安娜聖林中。他擁抱它，親吻它，躺在它的樹蔭下，還把酒潑灑在它的樹幹上，顯然他把那棵樹視為女神了。在印度和東方其他地區至今仍然流行著男人或女人跟樹木結婚的習俗，為什麼在古代羅馬就不能有類似的事呢？ 把上述情況作為一個整體來回顧，我們可以總結如下：對內米聖林中黛安娜的崇拜，曾起源於極久遠的古代，並且具有極大的重要性，人們尊崇她為主管森林、野獸以至家畜和大地豐產的女神。信仰她能保佑人們多子多孫和幫助母親們順利分娩，她的聖火即一個圓形廟宇中的長明燈，由貞女們侍奉。與她在一起的還有一位清泉女神伊吉利婭，她解救婦女們的分娩之痛，以此來分擔本屬於黛安娜的聖職。人們還認為，她曾與一位古老的羅馬國王在聖林中結合，另外，「林中的黛安娜」自己也有一位名為維爾比厄斯的男性伴侶，他倆之間的關係正如阿多尼斯之於維納斯或阿蒂斯之於庫柏勒一樣，這位神話中的維爾比厄斯在有史時期則以一代代的祭司的面貌出現，他們被稱為林中之王，他們照規矩總是死在他們的繼承者的寶劍之下，而他們的生命又與林中的一株神聖的樹息息相關，只有那棵樹未受損傷，他們才能不遭攻擊，平安無恙。 很明顯，這些結論本身並不能圓滿地解釋這種祭司承襲制度的特殊性。但假如從一個更廣闊的領域進行觀察就可能引導我們這樣認為，即：它們已包含著這個問題的答案的胚芽。我們現在就要著手進行這種廣泛的考察。它將是長期而艱辛的，但在探索的航程中卻有令人著迷和發生興趣的東西。我們將造訪許多異國的風土人情。現在風已吹來，讓我們揚起白帆開始航行，暫時告別義大利海岸吧！ * * * ［1］ 　羅馬神話：森林之神，相傳為女神黛安娜的情人。[本書以下注釋均為譯註。——編者] ［2］ 　特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 1775-1851），英國著名畫家。 ［3］ 　內米湖位於羅馬東南16英里阿爾巴群山中的山谷內，周圍是阿里奇亞叢林。原是一個火山湖，長約1.6公里，湖的東北岸，古時是黛安娜的聖所，這裡風景幽美，尤以古代崇奉黛安娜及阿里奇亞神林聞名於世。 ［4］ 　希臘神話：奧列斯特（Orestes）是邁錫尼王阿伽門農的兒子。阿伽門農被其妻及妻之姦夫謀殺，奧列斯特由姐姐厄勒克特拉送到父親好友處收養，長大後與姐姐一起殺死母親為父報仇。為此受到復仇女神的追究，後來女神雅典娜解救了他，宣告他無罪，回國後繼承了王位。 ［5］ 　建於托里克的是供奉阿爾忒彌斯的希臘神廟，但羅馬人常把希臘的阿爾忒彌斯同羅馬女神黛安娜混同為一。這種不嚴格區分的表述方式也多見於迄今為止的歐洲人的著作中。本書作者在一系列神名上也常混用。 ［6］ 　羅馬的卡彼托山（Capitoline），為羅馬著名的七丘之一。 ［7］ 　康科德（Concord），羅馬神話中的協和女神。 ［8］ 　薩圖恩（Saturn），古羅馬農神，傳說為古羅馬最初的國王，教民農業生產。 ［9］ 　埃涅阿斯（Aeneas），羅馬傳說中的特洛伊的王子，其父為安基塞斯。在特洛伊戰爭中，城池被希臘人攻陷。埃涅阿斯背著父親安基塞斯從大火中逃出。父親死後，他漂流到非洲海岸，輾轉來到義大利。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前70-前19）在十二卷長詩《埃涅阿斯記》（Aeneis ）中，根據傳說描寫埃涅阿斯在太陽神阿波羅的女祭司西比爾指點下，到陰間去詢訪他父親安基塞斯的陰魂，埃涅阿斯後來成了古羅馬帝國創建者的英雄的祖先。 ［10］ 　凱里古拉（Caligula，原名Gaius Caesar，12–41），羅馬帝國的一位著名暴君（37-41）。 ［11］ 　安東尼（Antoninus Pius，86-161），羅馬皇帝（138-161）。 ［12］ 　克勞狄一世（Claudius I，前10-後54），羅馬皇帝（41-54）。 ［13］ 　維斯塔（Vesta），羅馬神話中的灶神或家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赫斯提（Hestia）。每年6月8日是灶神節。 ［14］ 　伊吉利婭（Egeria），羅馬神話中的清泉女神和生育女神。 ［15］ 　奧維德（Publius Ovidius Naso，前43-後17），羅馬詩人，羅馬帝國時期的第一個重要作家，以豐富多彩的古代神話為主題的詩作最為後世稱道，代表作《變形記》（Meramor phoses ）敘述希臘羅馬神話內容，對歐洲許多文藝作品都有影響。 ［16］ 　紐瑪（Numa Pompilius，前8-7世紀），傳說中古羅馬的第二個皇帝，約前715-673年。 ［17］ 　普魯塔克（Plutarch，約46–120），古希臘傳記作家、歷史學家、柏拉圖派哲學家（約46-約120）。 ［18］ 　庫柏勒（Cybele），原為亞洲人的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瑞亞（Rhea），為眾神之母。約公元前430年傳入雅典，約公元前204年傳入羅馬。 ［19］ 　阿蒂斯（Attis），希臘神話中眾神之母庫柏勒鍾愛的青年人。 ［20］ 　恩底彌翁（Endymion），希臘神話中俊美的青年牧羊人，在卡里亞的拉特茅斯山上牧羊。月神塞勒涅（Selene）愛上了他，求宙斯許諾使他永遠長眠，青春常在，她每天夜間駕著雲彩來到山頭擁抱他。 ［21］ 　卡底納（Porta Capena），羅馬東南塞爾維城牆的城門。古羅馬皇帝阿庇安修建的軍用大道「阿庇安大道」的起點就在這裡。 ［22］ 　朱文納（Decimus Junius Juvenalis，約60-140），古羅馬著名諷刺詩人。 ［23］ 　台伯河在義大利中部，從亞平寧山脈以南，經羅馬流入蒂勒尼安海。古羅馬城即建於台伯河畔。 ［24］ 　阿爾忒彌斯（Artemis），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黛安娜女神。 ［25］ 　菲德拉（Phaedra），一譯淮德拉，希臘神話中克里特的國王彌諾斯（Minos）的女兒，忒修斯（Theseus）的妻子。 ［26］ 　朱庇特（Jupiter），羅馬神話中的天神，戰爭中的保護神，和平時的道德、正義、信誓之神。為眾神中的主神。 ［27］ 　本書作者又將希臘神名和羅馬神名不加區分，互相替用；這裡黛安娜應作阿爾忒彌斯；朱庇特應作宙斯。 ［28］ 　指傳說中的特洛伊戰爭。 ［29］ 　義大利南部地區。 ［30］ 　羅馬神話：密涅瓦（Minerva）是智慧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她愛上了雅典英雄厄里克托尼俄斯（Erichthonius），即後來雅典的國王。 ［31］ 　維納斯（Venus），羅馬神話中愛和美的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阿芙羅狄蒂，她愛上了美少年阿多尼斯。莎士比亞的著名詩篇《維納斯和阿多尼斯》就是根據這個傳說故事編寫的。 ［32］ 　老加圖（Cato the Elder，全名Marcus Porcius Cato，前234—前149），古羅馬的政治家和作家。 ［33］ 　希臘阿戈利斯灣東北端的一塊平原。相信希波呂托斯即死於此地。 ［34］ 　普洛塞耳皮娜（Proserpina），羅馬神話中的冥後，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 ［35］ 　古希臘薩羅尼克海附近地區。 ［36］ 　普林尼（Pliny，拉丁全名Gaius Plinius Secundes，23–39），羅馬博物學家、作家，人稱「大普林尼」，出身騎士家庭，歷任騎兵指揮、海軍司令等職，著作很多，今僅存《自然史》37卷，為研究古羅馬科學史的重要文獻。其養子小普林尼（約61-約113）也是古羅馬著名作家，曾任羅馬執政官和俾提尼亞總督，其作品現在僅存《書信集》十卷，頗有史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