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九 夸富惡奴遭慘報

鄭證因 《金鷹斗飛龍》
那得祿背著包裹,跳上了岸去,心裡一塊石頭方才落地,心裡說不出的高興,順著大路,一口氣不歇,跑進了村中。這時天光方才大亮,住戶們都還沒有起來,得祿隨走隨看,心想我得找一個人家歇歇腳,再作道理。走了半天,瞥見前面不遠,有一家賣炊餅熟食的鋪子,剛剛開門。得祿大喜,緊跑了幾步,來到門前,只見門內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叟,蹲在爐前,扯風箱生火,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人,在案旁和面打炊餅,看那模樣像是父子兩個。這二人瞧見得祿走來,覺得面生不是村里素識之人,都不由得抬頭注目看了幾眼。得祿最為機靈,見景生情,便邁了一大步,走進這鋪子裡,笑聲說道:「掌柜的辛苦,起得真早呀。」那老叟慌忙起身站立,笑答道:「客官從哪裡來呀?要吃點心嗎?火才剛生著,面也和好了,請略等等,就動手做。」說著便由旁邊搬過了一條白木長板凳來,請得祿坐下。得祿著實勞累,忙將包裹卸下來,放在板凳的一頭,落了坐。老叟又笑道:「我看你老不像是本地的人,昨天晚上到這裡來的呀?」 得祿見他一問,眼珠一轉,笑答道:「我是由高郵州坐船來,預備上山東去,昨天才到這兒,在船上過了一夜。清早我忽然想起,因為動身匆忙,忘記了一件最要緊的東西,沒有帶來。剛才便派那隻船趕緊返回高郵去,到鋪子裡去取。我在這兒住一天半天,等候他迴轉,走進你們這村子裡來,想找個客店存身,不想天氣太早了。村里人家都還沒有起來,正在著急,望見你們鋪子開了門,肚子裡正覺得很餓,進來歇歇,買點兒炊餅吃,就便向你打聽打聽這村兒裡頭,可有客店住處沒有?」老叟搖頭笑道:「我們這裡,是處停船的碼頭,過往的客人,都在船上就可安歇,哪有客店呀。你老要在這裡等船,只有找個人家借住了。聽你老的口音,不像是我們江北的人,你老住在高郵,敢是經商嗎?」得祿順口答道:「正是,我是北京人,在高郵州城裡開京貨店,年年由京城販貨到南方來。也不光是高郵一處,就連揚州鎮江南京各地方,都有鋪子。高郵那裡,只不過是處分號,往來歇腿,並不常住在高郵,到時候來看看,收了賬住過十天半月的就走。」 得祿信口開河,大吹其牛,那老叟聽了,一張皺紋臉,立刻伸開諂笑道:「原來是一位財主老爺,小老兒失敬了。你老在這裡等船,要過個一夜兩夜的話,如果不嫌小鋪齷齪,就請在此住宿,免得在村子裡還得現找,村里人家,也沒有什麼很乾淨的去處。」得祿聽了一想,在這飯鋪里住,吃食一切,也很方便,住過兩天,給他兩把銀子,也就行了。便答道:「你們這鋪子後面有閒屋子嗎?」老叟笑道:「後面還有三間房,就是小老兒老兩口,和我兒子兒媳婦住的,你老要住,騰出一間來好了,你老請去看吧。」 得祿欣然,便跟著老叟走到後院,一看果然有三間屋子,一明兩暗,中間是堂屋,正坐著一老一少兩個婦人,正在梳頭哩。老叟讓得祿進東頭裡間瞧了瞧,土炕方桌,收拾得倒頗乾淨,老叟說道:「你老就住在小老兒這間屋裡如何?」得祿道:「好。」於是老叟請得祿在炕上坐了,喊那少婦沏進一壺茶來,又跑到外面把得祿的包裹,撂進屋來,又吩咐那壯年半天,叫他等炊餅做熱,準備幾樣魚肉蔬菜。為款請得祿吃早飯,老叟和他那老伴,恭敬伺候,忙個不迭,真是從來沒有的貴客上賓,得祿倒也居之不疑的,一一生受了。心裡暗笑道,鄉下人真是不開眼,被我幾句話,便把他唬住了,就這樣地恭維奉承我。越想越覺得好笑,老叟也不到外面去張羅買賣,坐在屋裡陪得祿說話。 得祿問知那老叟姓張,名叫張老實,那壯年人便是他的兒子張柱兒,老婦是他老妻,少婦是他的兒媳,一家人在此開飯鋪營生,已有多年。談話之間,不覺天已己牌時分,那壯年人端著個長方大托盤,盤內滿盛的是菜蔬,熱氣蒸騰,走了進來。張老實連忙起身,幫著張柱,擺好了杯箸,把菜蔬一樣一樣的,擺在方桌之上,請得祿吃酒。得祿仔細一瞧,原來是一大盤熱炊餅,一大壺白干酒,一碟兒炒雞蛋,一碟兒白煮雞,一大碗燉牛肉,一大碗紅燒鯉魚,一大碗白菜湯,連葷帶素共是五樣肴饌,頗為豐盛,和尋常村鎮裡飯食不同。張老實讓得祿上坐,自己下首相陪,恭恭敬敬地斟了滿杯酒,送在得祿面前,笑道:「村里除了酒肉,沒有什麼新鮮的東西奉敬你老,請包涵著點兒吃吧。只這酒卻是本地的著名出產,叫作透瓶香,運銷南北各省,你老想必早有耳聞。但是運往外省賣的,往往摻過了假,不是本味了,所以講究喝酒的人,都輕易嘗不著真的。這是小老兒為了自己好喝兩盅,在酒坊燒鍋上,回了來的,不但一點假沒有摻,並且是雙蒸久窖的,在本地都很難得著這等好酒,莫說別處了。你老請喝幾杯,品嘗品嘗,也是小老兒一點兒敬意。」 得祿本來是個酒鬼,在京城除了跟隨主人鰲拜出門,沒事便蹲在宅子裡,和那一班豪奴惡僕們痴飲慣了的。出得京來,只在蟠龍寨飲過一遭,哪能解得多日的酒渴。舉起杯來,只聞得一股馥郁之氣鑽入鼻端,立刻把癮蟲勾動,不由饞涎欲滴,揚起脖子,一咕嚕就是一杯下去,連聲贊道:「好酒好酒,又香醇又平和,再來一杯。」張老實急忙舉壺斟了個滿,得祿不顧吃菜,又是一口咽了下去,張老實忙又斟上一杯,得祿舉起喝了下去。張老實又斟滿了一杯,得祿已覺著腦袋發暈,眼睛直冒金的火花,耳朵雷鳴,拿起杯來往嘴裡送,手竟沒了準頭,灑得淋漓滿襟,口中說道:「這酒好……真真……厲……害,舌頭也圈了。」他說到這,猛然兩眼一黑,渾身無力和軟癱一般,不由自主,咕咚一聲,便歪倒在地下,不省人事。 張老實哈哈大笑,高聲喊道:「柱兒快來?」那壯年人正在外間屋窺伺動靜,聽得喚他,急忙跑進來,笑道:「撂翻了嗎?我怕這藥存了有好久沒用,藥性已走,不料還有這麼大的力量,真是活該我們本行發個利市。」張老實道:「別儘自說廢話了,快快整治了這小子,免得萬一有人來撞見!」那張柱道:「理會得。」便由腰間抽出來一把一尺多長的牛耳尖刀,彎身按著得祿的頭顱,舉起尖刀,比准了咽喉,才待刺下,老實喊道:「且慢,你記得你上次也是這樣做,弄了一地的血,害得我連鏟帶刷的費了一天的事,才得乾淨,去了痕跡嗎,這回你又來了。」張柱道:「又要發財,又怕費事,那麼你自己去整治他吧,我不管了。」賭氣便把尖刀噹啷啷一聲,扔在地下,噘嘴站在一旁。 老實笑道:「你這孩子就是這牛性子,不有的是繩子嗎。」說著便把得祿包裹上捆的那根粗如手指的線繩兒解了下來,打了一個活拴,遞給張柱道:「孩子還是你來吧,」張柱接過嘟囔道:「這些事情,知道叫我做,有了銀子,我想多花一點兒,你便心疼了。」張老實笑道:「省著了也是給你的,好孩子,快整治了他吧,淺房窄屋,大白天的,萬一有個人來,不是耍的。」張柱這才蹲身在地,扶起了得祿頭來,把那繩拴套在得祿脖項之上,用力收緊只一勒,只見得祿兩條腿,蹬了幾下,身子挺了幾挺,喉中咯咯作響,糞門裡噔的一聲,放出一個山響的臭屁來,便即氣絕身死。張柱怕他緩醒復活,又使勁把繩子在他頸項之上,繞了十幾個圈兒,緊緊地系了兩個死結,捆的那頸項,又細又長,兩隻眼睛,瞪如雞卵,努出眶子以外,鮮血滴溢,面色青紫,弩的全是血印,口大張,舌頭吐出有三寸長,握拳透爪,形狀凶慘,可怖至極,張柱站起身來笑道:「了得了。」老實道:「把他先填到炕洞子裡面放著,等到夜晚沒人的時候,背出去扔在村外湖裡就完了。」張柱道:「須要用被子卷著,深夜扛到船上,劃到遠處再扔,免得屍首漂浮在近處,被村裡的人瞧見。」 張老實哈哈大笑道:「你這孩子真是個傻子,你不想這廝是孤身外客,大清早投到我們這裡來,村里都還沒起,並無一人見過他,屍首隻要扔出在門外,被人發現了,從何處證明是我們家害的,你就依照我的話去做好了,用不著費那麼大的事。」張柱想了想,甚為有理,掀起炕門,把得祿屍首夾起,往炕洞裡便塞,剛剛恰好,正塞得進去,仍將炕門掩上。老實把得祿包裹提過來,一面解一面笑道:「這廝是個大財主,由高郵鋪子收賬剛回來,要到山東去,這包裹卻不甚沉重,要是銀子,倒很有限,想來必是嫌銀子累贅,不好帶,換成金子值價之物了。想不到你老子這麼大的年歲,還有這般大的富貴送上門來,真是造化。」說著便把那包裹打開,定睛諦視,張柱也圓睜著一雙大眼,在一旁註意觀著,只見內中乃是一疊棉夾單衣服,老實一件一件地抖開了,突然發現衣服中間,裹住有一個紅綢子的長方形包兒,摸了摸堅硬觸手,顫了顫沉重非常。 老實張柱這一喜非同小可,情知內中定是金寶,老實直樂得手指發顫,竟然不受使喚起來。偏生那個小包兒,系的是死扣兒,結實非常,老實兩個手指頭,哆哆嗦嗦的,用力去解那個扣兒,急切解不開來,急得面容赤漲,臭汗如漿,半天半天好容易才得解開,拿起來往桌上一抖,咕嚕嚕滾滿了一桌子。老實張柱見狀,不由得呀了一聲,四目相看,作聲不得,滿腔中的發財熱望,立如冷水澆頭一般,冷透了底,原來所滾出來的儘是白花花的散碎銀子,估計起來,最多也不過三四十兩。老實愣了半天,啐道:「早要知道才止這一點兒油水,何值得老子動這樣大的干戈,這小子原來是個虛子,吹他娘的牛,老子當作真的,廢了他娘的狗命,老子也沒有落著什麼,真他娘的冤枉,他死了還得叫我恨他。」說著忿恨不止,張柱也罵道:「這小子真是命弩的,哪裡不好找死,偏他娘的大清早晨撞到這裡來,叫我們無故廢了他的一條狗命,還得擔驚受怕的,夜裡冒險到外面去扔他,倘若被人撞見時,泄了底,還得給他償命,才真不值得哩。爹也真是老糊塗了,我一瞧他,就說這小子賊眉鼠眼的,不像是一隻肥羊,爹偏要聽他的,拿他話當真,財迷心竅,轉了方向,逼著我做他。要萬一因此失風出事,你是自找,沒得說的,這大年紀死了也值得,早就活夠本了,連累我一塊兒吃官司,才真正冤呢!」 老實笑道:「得了,孩子不要儘自埋怨老子了,這是輸了眼,要真箇發了財,你要不要。」兩個人在屋裡懊惱,互相埋怨,絮叨不已。老婦少婦兩人聽得,進屋問知情由,也是絮絮埋怨,只是人已害死了,追悔不及。只得候至夜深人靜之後,由炕里把得祿屍身拖出來,由老實先溜出門去,到街上四外看了看,並無半個人影,急忙跑回,告知張柱,把得祿屍身背起來,兩人一前一後,邁步如飛,跑出村外,到了湖邊,把屍身卸下,一個提頭,一個提足,拋在湖中,撲通一聲,沉落了底,又翻了上來,順著湖流,蕩漾漂浮而去,兩人心懷大放,迴轉家中,閉門睡太平安穩的大覺不提。 這也是得祿一生仗恃著主人鰲拜的勢力,狐假虎威,坑蒙拐誘,欺壓良民,無惡不作,積孽太多,才惡貫滿盈,遭受這等的慘報。他素來慣會吹牛說謊,欺騙恫嚇,沒有真話對人說,誰聽信他的話,誰便要上他的大當,受他害人,正不知有多少,處處占盡便宜,弄成習慣。否則他要不向張老實誇說富有,引起張老實謀財害命之念,他又怎會遭遇這樣的慘死呢。由此可見老天巧於報應,使之作法自斃,以害人之術,自害其身,真是天道好還,因果不爽了。 原來張老實少年的時候,本是江湖積賊,干那打悶棍套白狼的勾當,也略通幾手拳技武藝,僥倖沒有落網。五十歲以後,投在蟠龍寨,吃一份頭目的口糧。逆鱗龍彭壽祺因為他是高郵楓菱渡當地的土著,便派他在當地開設一個小飯鋪,明著是賣炊餅飯食,做生意,遮掩行跡,暗地裡給蟠龍寨做耳目踩盤子,觀察來往停泊的客商船隻。瞧見那有油水,值當做一下子的,便往寨里送信,好在中途行劫。飯鋪開了十來年,倒也正經做生意,一絲行蹤不露,以致無人知曉他是賊黨。他的兒子張柱,原先是山東榖城山賊寨,在山下所開設黑店之中的夥計,干慣了圖財害命的勾當。後來榖城山賊店被官兵剿滅,張柱逃得性命,跑回楓菱渡來,更沒人曉得他在外面當過強盜的。只是他父子既都不是好人,當然賊性難除,偶然遇見有一個行囊沉重的孤身客商,來飯鋪里食宿,張柱未免垂涎,就勸老實下手謀害,老實起先還怕犯事,不肯聽從,張柱卻非干不可,他從山東回來,帶的有蒙汗藥一瓶,便不用老實做主,偷偷地將藥下在酒食之中,將客人蒙暈了過去,用刀殺死。老實要攔,已來不及,見事情已然做出來,只得幫助張柱,在夜間用船,把死人屍身,運到湖裡遠遠的所在拋卻。行囊財帛,入了腰包,人不知鬼不覺的,居然一點事兒也沒有,膽子便弄大了。 自此以後,又連連照這樣做了幾回,著實落了不少的財帛,足夠一生溫飽。老實怕被人瞧出來形跡,仍然裝窮,做飯鋪營生,將銀子埋藏在室內地下,不敢拿出來花用。和張柱約定,既然已經發財,從此要洗手,不許再做了,以免犯案,張柱也自然應諾。果然自那天起,數年之中,常時也有孤客借宿時,並沒有再加謀害,父子倆安分守約,經營生理。楓菱渡全村,不但沒人得知他父子倆,曾經做過謀財害命的事情,而且見他為人勤儉,炊餅飯食賣的價錢,又比較別家飯鋪便宜些,都把他認作老實好人,對他人緣很好,因之生意甚為興隆,非常的賺錢。每年除了一家的吃用,還可余剩下百八十吊錢,處境甚為寬裕。張柱便和乃父老實商議,你老這大的年紀,儘自開這飯鋪營生,也甚辛苦,照這樣再混上幾年,積聚到幾千吊錢,就可以歇業不幹了,拿出所埋的銀子,置點兒田產,給你老享後半世的清福,也不致招人家猜疑,我們的財來無因了。張老實當時笑道:「你倒是很知足,就是再混上幾年,還能有多少錢,便想著置產享福,除非是遇著機會,發上一筆大財,才可以這麼辦。」張柱笑道:「我們既不再干宰肥羊的營生,那大財從哪裡發去?」老實道:「遇著機會瞧吧。」 張老實父子兩人,話說了沒有幾天,得祿便來到飯鋪里。老實雖然瞧出他是個外鄉人,因他形相猥瑣,衣履穿著,很為平常,行李極簡,決不像是個有油水的。老實初意原無害命謀財之念,偏偏得祿運數該終,信口吹大話,用意是要哄騙老實把他當作財主,恭敬奉承。老實哪知究里,見得祿語聲,確是北京口音,所說在南北各處開設有京貨莊生理,到高郵收賬回來,路過此地的,一切情節,非常合理,決不似虛言偽造,自然信以為真。暗忖道,人真不可貌相,他要不說,我還當作他是個在北京跟官出來的長隨,犯了過錯,被主人革退,回京城去的哩。哪裡料想得出他是個財主,這可該派著我要發財,竟有這等送上門的肥羊,還能夠不宰嗎。他說是收賬回來,瞧他背上背的那個包裹,外樣到不甚沉重,僅只三二十斤光景,裡面如是銀錢,當然有限,值不當的一下手。按情理推想,定是為了好攜帶,將所收的款項,都換成了黃金珠寶值價之物,否則哪能有這等輕便哩。老實越想越覺得有理,打定了主意,立時換出一副脅肩諂笑的容色,奉承不迭。款留得祿在家裡住宿,見得祿居然中計,歡欣允諾,不由狂喜,把得祿引入後邊安坐,跑到前面和張柱耳語,安排一切,吩咐把幾年沒用的蒙汗藥尋出和入酒中。張柱領命,如法炮製,恐怕藥性年久散失,沒了靈效,狠狠地倒了有小半瓶在酒壺裡面。那蒙汗藥性最猛烈,只要吃了少許入肚,不消片刻便可麻翻,何況放得這般多法。加以得祿見酒沒命,喝的又猛,故而立時發作,猝然暈倒,可憐他到死還沒明白自己是怎樣死的,做了個糊塗鬼,交代過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