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九 金鷹雙雄鬥智逞舌鋒
金眼鷹這一想之後,就舉目四面搜尋,跟著又沿著這片平場邊沿,隱身竹林之內四面打了一個圈子。這才見到這片平場左邊有一條小道,通入竹林之內,別處再沒有道路了。大概飛龍叟就住在這條路的盡頭。金眼鷹於是又沿著這條小道往東撲奔。才走出不滿里許,四周的竹子竟然稀疏了許多。從竹子夾縫之內,可以看得見有一處茅屋,覆在一大片的竹葉之下,那門窗開向何處,因有竹身蔽住看不見。想來飛龍叟一定是隱跡在這片茅舍之中,享受這竹林清趣。金眼鷹正要舉步趨前,不意這時忽聞得一陣琴聲,似乎是發自竹林的左邊。聽這陣琴聲,是抑揚婉轉,機徐有序,使人聽去心曠神怡,並且冽冽猶如金石之聲。大概必是飛龍叟,月夜無事彈琴聊以一動。心想此來托蘿山原為了洪承疇的經略金印,才不辭千里冒險地深入這托蘿山,現在飛龍叟有這閒興在竹林深處彈琴。當然一切俗事全拋開,那顆經略金印不會就帶在身上,說不定會留在宿室之中。自己何妨趁飛龍叟未在室內之際,先設法窺探到手,隨後再和飛龍叟比畫比畫武功,不論勝負如何,以先將金印到手為妙。
金眼鷹這一想,立時折轉身子,要往那幢茅舍撲去。但又一想飛龍叟機智過人,武功超群,他知道自己來到這托蘿山,說不定會有什麼計劃來對付個人,此行倒得多加注意。想著先往著四周查看,只聽那陣琴聲,忽然又從右邊傳將出來,金眼鷹心想,怪啊!剛才左邊已有飛龍叟在彈琴,這又是誰在彈?可是向左聽去,那左邊的琴聲,已是沒了。大概這右邊的琴聲,就是由左邊繞過去的吧。這飛龍叟的身法,真是快得出奇。留神細聽這琴聲好像忽然轉到南面去了,剎那間忽又轉到北邊去了,立時之間好似四面八方全有了琴聲。金眼鷹立時驚怒起來,大概飛龍叟已是知道自己前來,故意戲耍,自己借著琴聲炫耀他的輕身功夫。我既已被你識破了,就給你個冷不防,前去奪取金印。只要金印一到手,就任什麼也不怕了,頂不濟也只好三十六策,走為上策。回了奉天后,就不怕你能追蹤到我。
金眼鷹這一想,也不再聽這些琴聲了,即時一矮身子,施展開輕功絕技,一下子就撲近這幢茅舍前。躡足潛縱地繞到窗前,向內一聽任什麼也沒有了。再向著四外聽去,那陣琴聲尚自悠揚婉轉著。金眼鷹心想這真是好機會,看那屋門時倒好像是虛掩的,即時向前一推門,這門竟應手而啟。金眼鷹自也有江湖閱歷,不敢貿然便入。又繞到窗前,用手一按那窗子,並沒有關住,竟也應手而開。金眼鷹忙一閃身,向內聽去,並沒有什麼聲音,映著月色看去,屋子裡的東西很簡單,差不多全是用竹子做的,竹桌竹椅、竹床竹碗竹盤等,無一不是竹子做的。靠著那邊壁角,還有一扇竹櫥,櫥門上黃澄澄的似乎有著銅鎖鎖著。金眼鷹一看屋子裡沒有人,不由暗喜。審度好了出入的道路,立時一縱身,由窗洞而入,直奔到那扇竹櫥,不料猛然「啪」的一聲響,後面的窗頁竟自動地閉將起來。這一來使金眼鷹驚怒起來,果然不出所料,飛龍叟不但是有防備,並且還有算計,看來是不能得手了。先是出去再說,可是在金眼鷹這一轉念之間,那室門竟也「砰」的一聲關上了。這樣反使金眼鷹沉了一沉氣,映著外面的月光,張目四顧,旁邊似乎還有一扇小門,可以通到鄰室。可是門是閉著,此外任什麼也沒有了。聽了聽外邊,那陣琴聲似乎尚在繼續地演奏著。
這位遼東名捕金眼鷹金晟,明知已是入了人家的圈套之中。他雖然是驚怒起來,可是身入險地,以先找尋出路要緊。當時毫不疑慮,縱身撲奔屋門,伸手摸了摸,竟是關得非常地結實,搖了搖,憑自己的臂力竟未搖得動。隨後再轉到窗前,別看上面是糊著窗紗,那窗格子拭了一拭竟是拇指粗的鐵柱子。這一來金眼鷹竟是被人家關進籠子之內,使他驚怒羞慚,忿恨一齊迸發起來。他雙手執住兩隻鐵柱子,要憑著自己鐵砂掌的功夫,要力劈這鐵柱子。他使出平生之力,執住兩根鐵柱子,竭力地往著左右一分。這鐵柱子兩根雖被金眼鷹力掙地向左右彎曲過去,但當中的間隔,還有三寸的寬。金眼鷹雖也會縮骨法,這樣大的間隔,雖憑著武力,可以將身子鑽出去,可是一顆腦袋卻是無法可以使他縮小。金眼鷹再一用力,竟是絲毫不動,連試數次,皆未生效。聽那外邊的琴聲時,似乎餘音裊裊,尚在斷續不絕。
金眼鷹當時嘆了一口氣,想不到自己自出世以來,在江湖上也有四十餘年,從來未有過像這樣地栽跟頭,被人戲耍。這一次可說是自己平生的大恥辱,倘有一線出路的話,誓必與飛龍叟一決生死,一洗這樣奇恥大辱不可。看旁邊那一扇通到鄰室的門,雖然也是關著,說不定就是一條出路。不過自己來這一次也非易事,先行搜搜看這屋裡有什麼東西,再行覓路出室。於是金眼鷹由這窗前轉到那扇竹櫥之前,看了看那柄銅鎖,雖也沉重,可是在金眼鷹的掌下,一捏就扭斷了。開了櫥門看時,這座竹櫥內竟是任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白紙,被這猛力地一開櫥門,被一陣風吹了一個翻身,翻到櫥角去了。金眼鷹當時見這座竹櫥有銅鎖鎖著,以為必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在內,想不到除了只有一張白紙以外,任什麼也沒有,這真是出人意料。一伸手將那張紙拿過來,翻過身來,就著窗外的月色一看時,金眼鷹突地憤怒起來,將這張紙一陣風似的扯碎了。就一下子跳到窗前,又使勁去扭那鐵柱子,一張嘴是氣息喘喘地似乎已是怒極。敢情金眼鷹所看的那張白紙,竟是與前兩次所見到的是一模一樣的。畫著一條飛龍,在玩弄著一隻極大的蒼鷹,那鷹的兩隻眼,卻是金色的,這怎不使金眼鷹動怒呢。
他正努力地扭動著鐵柱子,突然一陣琴聲發自隔壁室內。金眼鷹立時一縱身躥近那扇門前,舉起拳頭在那門上猛地槌了兩拳,大聲怒罵道:「飛龍老鬼,你若果是個英雄的話,就該光明磊落地和我交手。像這樣地用詭計困人,豈是英雄所為?我金眼鷹誤中詭計,無論如何也不甘心……」說到這,猛聽得隔壁「嘩啦啦」的一陣大響起來,更有著腳步亂跑的聲音,隨後聽得又人「哎喲喲」的叫道:「不好,不好!隔壁屋子裡有了鬼了。」這倒是使金眼鷹一驚,聽那聲音不是飛龍叟的聲口,又是誰呢?不管他且來敲敲這門看,跟著又是舉起雙拳一陣亂搗,又聽得隔壁屋子裡,有人發出戰兢的聲音問道:「屋子裡倒是誰啊?別搥了。」金眼鷹冷笑著道:「別再賣味了,我金眼鷹誤中詭計認命而已,別再這樣調戲我……」說到這突聽得外面道:「哦!原來是一隻鷹,居然會說話,這比我們老師那隻扁毛畜生強多了。我們快快叫起老師,準備鐵鏈子鎖住,倒是好玩!」接著聽得又有一個人道:「老師已經有了一隻活的了,不一定還要這樣一隻死鷹。」聽得另一個道:「怎麼說是死鷹,還會說話哪。」那一個道:「會說話不一定就是活的,怎麼要不地就會自己來送死……」那另一個道:「別說了,快去告訴師傅拿鐵鏈子來去!」跟著一陣腳步聲,似已走出屋去。
金眼鷹笑了兩聲,想不到我金眼鷹竟自這樣地被人玩弄,真是「三十年的老娘倒繃孩兒了」。無論如何非和飛龍叟拚命不可!他立在室內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果然隔壁室內又起了一陣腳步聲,接著聽得一人驚奇著道:「屋裡那位是哪個?」金眼鷹一聽這話的聲音,知就是飛龍叟,立時氣得怒罵道:「飛龍老鬼,別這樣明知故問,我金眼鷹誤中詭計,是一著之差,也是你這老鬼不光明。」又聽得那飛龍叟在外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金老捕頭,真是我料不到的事,只聽得孩子告訴我說,在這室內捉住了一隻活鷹。因此我帶著鐵鏈子前來捕捉,我原打算和我那一隻湊成一對,不知道就是老哥誤陷入內,真是對不起的事。等一等,我給你開門吧!」說完這話,果然聽得這門外一陣響,室門一開,只見飛龍叟還是白衣大袖,朝著金眼鷹就是一個長揖道:「老哥,得罪了,我這裡給你賠不是,請坐請坐!我們來仔細地談一談!」說著又朝著金眼鷹拱手相讓。
金眼鷹本想衝出之後,就和飛龍叟拚命,可是這一出室,眼見在飛龍叟左右各立著一個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人,全把兩隻眼註定了金眼鷹。同時飛龍叟那隻蒼鷹,此時停在那架上,也撲了兩撲翅膀,望著金眼鷹叫了兩聲。金眼鷹明知已入網羅,動手也不會討到便宜。又不知方靖怎樣,是否也中了飛龍叟使的詭計。他看到這情形,只有強抑著心火,迎上飛龍叟冷笑道:「你別拿這些來調侃我,我們今日又得對面相談,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就聽你的話吧,我們且作一次仔細的談話!」說著就往著桌旁一張椅子落座,一用力只聽得「克哧」一聲,這一張竹椅子竟被金眼鷹坐塌了。但飛龍叟並不驚怪,微微地一笑,只吩咐旁邊的一個少年,又搬過一把竹椅換去這把破椅子,說道:「小心點,再坐破可就沒有了。」金眼鷹冷笑了一聲,又一屁股坐將上去,知道自己這一手也瞞不過飛龍叟,這一下倒沒有使勁。
飛龍叟就吩咐這兩個人,給金眼鷹擺酒壓驚,金眼鷹也不客氣。兩個少年一轉身,就送來一大盤子熱氣騰騰的菜餚,並一大壺酒。好像早已料定金眼鷹要來,特地備好這些菜餚,守等金眼鷹來遲。金眼鷹也不再客氣,端起酒杯就喝,飛龍叟旁座相陪,喝了一杯之後。金眼鷹道:「我這一次為了朋友賣命到這托蘿山,實是冒著萬險……」話未說畢,忽被飛龍叟阻住道:「我們先喝酒要緊,旁的話我們隨後再說,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那位令高徒,我已請來了,正在這旁邊里休息呢,你若不怪罪的話,可以請過來一塊兒喝酒。」金眼鷹還真料不到方靖竟也被人生擒,真是師徒二人莫大的恥辱。當時冷笑一聲,點了點頭道:「好,好,我也領你的情!」於是飛龍叟又吩咐人將方靖請過來,不一時門外一陣腳步聲,只聽得方靖嚷道:「你要我的命全可以,就在這裡吧,若是再戲耍我,那可不是江湖朋友的行徑了。」又聽得那去請的人道:「方捕頭,別那樣倔強,現在我師傅請你去喝酒呢,我不騙你,騙你可不是人。」聽得方靖道:「好,好!」轉眼之間,這方捕頭就被請進這屋中,他一進屋就「啊」了一聲,他見師傅金眼鷹,和一位白衣白鬍子的老頭,對面喝酒,他料到這白衣老頭,就是飛龍叟了,兩個人是硬對頭,這又怎麼會對面喝酒,大概兩個人已是談判好了,飛龍叟願意將金印,給自己師徒帶回奉天去吧。自己記得在那竹林之內,跟縱自己的師傅往內走時,忽然聽得一陣琴聲,引誘著自己前往,還以為飛龍叟隱居的地方,就在那琴聲的附近。自己跟著琴聲走了老大段的路,就被人預先將竹子下半截削去一個口子。以致栽下竹身,就被兩個年輕的人,一個人執住一條腿生擒。就是腰間裡的兩柄鑌鐵四棱錘,也被人家拿了去,一路帶到這屋子裡,受了多大的罪。這被請出來喝酒,原來還是老師的能力。
當時神手方靖上前一步,叫聲:「師傅!弟子無能,栽了。」金眼鷹冷笑道:「豈止你是栽了,連我也在內!」他這一說,使這位神手方靖,不由得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飛龍叟一眼。飛龍叟反是笑道:「你們兩位與老朽,可說有緣,這是能夠一席酒藉此暢敘,真是人生快事,徒弟,你們多去抬壇酒來,我們要連夜痛飲,來個一醉萬事休。」旁邊兩個徒弟「嗯」了一聲,彼此轉身出去。那架上的那隻蒼鷹,此時又撲著翅膀叫了兩聲。飛龍叟立時夾了兩片臘肉給這蒼鷹擲過去。這隻蒼鷹已伸頭就含住了一塊,那一塊剛往下一落,就被這蒼鷹用爪子抓住,它卻先去慢慢地吃嘴裡那塊。
那飛龍叟一指這隻蒼鷹道:「老哥我說句話,你也許覺得古怪吧,別看我這個扁毛畜生的徒弟,是一個不會說話又不會做事的東西,但是他跟我快有十年了。過去他還全是吃素,自從這一次由奉天回來之後,這傢伙居然也有了架子,每頓非魚或肉不飽。你想我哪裡有這許多錢供養他,給他兩天餓著,他一定會飛出去自己找食。前幾天居然打來兩隻野兔子,一隻怪鳥,他躲在竹林內偷吃,竟被我碰見,罰了它一頓,居然還不知悔改回頭,還想吃肉。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我已下了決心,他若再不悔改的話,我一定將他驅逐出去,反正它也有門路獵食,餓不死它……」飛龍叟說到這裡,目視金眼鷹微微一笑,又接著道:「我知道餓不死它,欲其另找主人,供人驅使,還不如跟著老朽做點小事。所以我也捨不得驅逐它,只慢慢地往後看它。如果還是不悔改回頭的話,說不得我先廢了它!」飛龍叟說到此處,金眼鷹聽了他這如諷似譏的話,佯裝不解,冷笑兩聲,故意地道:「難為你這位令高徒,在興安嶺上和我較量。如果我的手底下稍差點,只恐今日也不能吃這麼一頓酒飯了。有這樣的好徒弟相幫,那還想驅逐它,這未免有點過於殘忍,並不是我們這種自命江湖俠義一流人物,所應該乾的。」飛龍叟哈哈大笑起來道:「老哥!你這太言重了,像我們稍知道點架式的人,哪裡就稱得起俠義道人物,但我知道,但凡是俠義一流人物,全知道衛國保家,鋤強扶弱,不助紂為虐,不獻媚異族。有機會的話,尚須為國家出力,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愛民,不愛國,甘心獻媚異族,把個人父母遺留給別人賣命,哪還是什麼俠義一流。我勸老哥,別盡給我們自己戴這頂高帽子了。」他這一說,把個金眼鷹師徒臊得面紅耳赤。
金眼鷹突地一聲冷笑道:「飛龍叟,你說的這些話,盡把我們挖苦得夠了。我且問你,我們來此的目標,諒來你也知道,我們藉此一席酒,可否解決一下?」飛龍叟故作驚道:「老哥,我說的儘是實話,怎麼說是挖苦你?這不屈死人!你的來意,我也知道,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本原諒你,你是受人之託。不過你所受託的,未免是有點獻媚異族,我飛龍叟稱不起俠義一流,但也痛惡一切賣國的勾當,老哥!我雖同情你,但想叫我將二次從景佑宮所取的花翎和經略金印,雙手送還你,這可辦不到。今天不論怎樣講,我為了洪某,不惜千里迢迢地到那奉天,又不辭生死地冒險入宮,就非容易之事,若是就這麼樣地,雙手送你,我自己尚不算一回事。但一班江湖同道,也得說我飛龍叟原來是一個出爾反爾,膽小怕事的傢伙。就憑這樣一句話,我飛龍叟五六十年的江湖盛名,就此除名了。我飛龍叟不是傻子,絕不能做那樣的傻事!」飛龍叟說完這些話,就目眥皆裂地望著金眼鷹。
金眼鷹笑道:「我已知道我這到托蘿山是不容易成功的,但我金某並不是那樣言而無信的。我既然答應了,肯為朋友賣命,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雖是埋骨異鄉,亦不足惜。如果經略金印取不回去,我決不出這托蘿山,情願埋骨在此,江湖上的朋友,也決可說一聲我金某人夠個朋友。」飛龍叟聽到這裡,一伸大拇指道:「好!我飛龍叟佩服你,肯為朋友賣命,就憑著這一點就該雙手將金印花翎送還你,讓你帶回去請功受賞。無奈我飛龍叟來的這點盛名,也非容易,哪能就這樣容易易地把這扔了。可是我很同情你,絕不能使你為難,這樣吧!我怎樣將金印和花翎珊瑚頂得來,你能照樣取回去的話,我即一句話也不說,更隨你去奉天走上一遭。」他這一說,金眼鷹望了望方靖,飛龍叟道:「怎麼,是不願這樣辦嗎?那麼我也沒有辦法,最後只好我自己將那金印珊瑚頂送回去了。」這時金眼鷹一掀白須道:「好!我就情願依照你的話,三天之內我將金印和珊瑚頂取走。如三天之內我金某不能將這金印取走的話,你儘管將金印送回奉天,我金某已準備埋骨此地,決不出這托蘿山了。」飛龍叟道:「你若果如此辦的話,那倒是解決這場事的好辦法。」當時金眼鷹忽地望著飛龍叟道:「我們既然敢以醒目打賭,此事也必須有個公證人,並且你也得將金印取出來我們看看,也省得臨時取錯了,徒勞無功。」飛龍叟道:「這也好!不過公證人的話,憑我們這四五十年的江湖盛名,還能出爾反爾地。再說在這托蘿山內,除了你我兩方面的人以外,並沒有其他的熟人,可以做我們的公證人,那就不必多這一層麻煩了。至於金印的話,我倒可以遵從你的話,拿出來使你認一認,並且將金印藏放的地方也告訴你。並且我還要親自動手,將金印封好,免得說我將金印換假!」說著就起身帶著金眼鷹師徒,又走進金眼鷹初次進來受困的屋內,用手一指那座竹椅道:「老哥,你看我可是將金印藏放在這裡邊,可惜你老哥一個大意,竟沒有注意到這金印就藏放在這邊。」邊說邊向這座竹櫥走去。這座竹櫥的門,已被金眼鷹打開過了,這時並未閉好。只見飛龍叟走近這座櫥前,將那竹櫥的後壁一按。跟著見這竹櫥的竹片向內一彎,竟現出一條夾縫。飛龍叟一伸手,就從裡面掏出一個紫綢四方小包裹,這一看就知道內里包的是金印。隨後又掏出一個黃色的布包,飛龍叟又一回身,雙手拿著這兩個小包裹,向著金眼鷹道:「這裡邊一個是金印,一個是珊瑚頂子,千真萬確的,這並不假,你倘若不信的話,我可以當面打開,當面放進並且封閉這櫥門,只等兩位來取。」說完這話,立時背著櫥門現將那紫色小包打開,立時現出黃澄澄的金印,約莫有茶杯大小,向前一舉手道:「你們要看清了,這可是真的經略金印。」金眼鷹的眼力尖銳,雖然燈光只是由隔壁照過來的,但也看得清清楚楚,卻是金印。他正要向前移步,此時這屋外間,那兩個年輕人,已抬來了一壇酒,探首進來道:「師傅!酒已來了。」飛龍叟說句:「好!」跟著又將這金印包好,向著背後竹櫥壁洞內一塞道:「兩位可要看清,我可是放進去了,這珊瑚頂子並無多大價值,兩位也不必看了,我們吃酒要緊。」於是又一回手,將這黃色布包也塞將進去,雙手將櫥門一閉,看那銅鎖時,已被金眼鷹扭斷,連呼:「可惜,可惜,」又回頭叫一個少年另取一把銅鎖來,當面鎖好。並且由金眼鷹前後左右將這竹櫥前後看了一看,並有可以做手腳的地方。他暗地度量好了,存放金印的位置之後,才在鎖上留了暗記。一同跟著飛龍叟回到隔壁屋內痛飲,但金眼鷹不肯多喝,不到五更天,師徒倆就辭別飛龍叟出了青竹窩。
金眼鷹師徒兩人回到酒葫蘆那裡時,正好東方現出一片魚肚白來。酒葫蘆和爬山虎四個人,提心弔膽了一夜,這時見金眼鷹師徒兩個平安無事地回來,這才放了心,忙著問他們二人,怎麼回來得這麼晚?此次入青竹窩可有什麼消息,是否已會見飛龍叟?並問方靖的一對鑌鐵四棱錘,何以沒有了。他們這樣一問,金眼鷹就先嘆了一口氣道:「唉!我們是累夠了,幾位也沒有睡好,我們先休息休息再說吧!」於是酒葫蘆四個人也不再問,就給兩人騰出地方來,給他們師徒兩位歇息,四個人卻是彼此低聲談了一陣。
這一夜金眼鷹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地,怎樣計劃著去盜取金印?而不致為飛龍叟所阻,除了使飛龍叟離開這青竹窩,就沒有別的好方法了。但是放那金印的屋子,飛龍叟已是安上了機關,就是飛龍叟不在家,這間屋子也不容易進去,就是能進去,也是不容易出來。方靖雖跟著自己來幫忙,可是他的輕身功夫差得多,到了飛龍叟的勢力範圍之內,竟同無用。若果方靖的輕身功夫能與自己相同的話,倒是一個好幫手。無奈功夫太差,使他左思右想了一陣,也沒有想出好辦法來,可以再入青竹窩。
這時天色已現肚色了,再看方靖時依然疲乏地睡熟,就是酒葫蘆幾個人,也因各自有事,先出去辦事了。只有爬山虎一個人,坐在桌子旁邊不知在想什麼。忽然外面起了一陣腳步聲,那酒葫蘆的徒弟小老虎,一下子跳進屋來,看了看金眼鷹,便又一轉頭向著爬山虎道:「二叔!外面有人找你們,他們說是由青竹窩來的。」這一說,金眼鷹立時一個翻身,坐起來說道:「快,快!叫那人進來。」那爬山虎就跟著小老虎很快地出了這屋子,轉眼間爬山虎已帶進一個人來,金眼鷹看時,見是那飛龍叟的一個徒弟,在夜間雖認得面貌,但也沒有看清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形狀。這時在大白天裡,看這飛龍叟的徒弟時,年約二十多歲,眉清目秀,神氣是非常的軒昂,就是兩眼之中,神光也很足滿。衣服雖然穿得稍舊一點,但也很合體,更顯出此人是少年英雄的形狀。在左手裡提著兩柄鑌鐵四棱錘,正是昨晚方靖在青竹林被人拿去的東西,因昨晚與飛龍叟把酒喝多了,只管談些別的閒話,臨行時忘了討取。這時一見這對雙錘,就知飛龍叟的意思,不但是來送錘輕視自己師徒兩人,同時也是要認清自己師徒兩人落腳的所在,以便監視自己的行動。這倒好,真是生意上門,我正愁著沒有辦法,這一來無異是給我送金印。
金眼鷹想到這,立刻站起身來,抱了抱拳道:「難為小哥,跑這麼遠的路來給小徒送兵器,我金晟是承情不盡,你請坐吧!」說著走下地來,那人也朝著金眼鷹抱了抱拳道:「不敢,我是奉了家師之命,特地前來送還方捕頭的兵器,因昨晚家師一時酒喝多了,將這件事忘了。實在家師那一場醉,至今還是宿酒未醒呢。在下因思一個練武人,平素使慣的兵器,這無異是視同性命。所以在下向著家師一說,家師有點後悔,所以就叫在下急忙地給方捕頭送來。」金眼鷹笑說道:「這是承情不盡,我想備兩杯水酒,請你老哥喝一點,你別推辭,你一推辭可就是拂了我們的情了。因為你大遠地來送兵器,我們很是感激於你。」那人想了一下,忽然一笑道:「好,好,我就承情吧,但酒不要太多,太多了,我也喝不了,回去後家師一定責備我的。」金眼鷹道:「那沒關係。」這時爬山虎早已提著一個破瓶子出屋去了,神手方靖聽見說話的聲音也醒了,他一翻身爬起,那人就朝著方靖抱了抱拳道:「昨晚的事情實在對不起老哥,我今天借著送兵器之便,特地前來道歉。」方靖也趕緊還禮道:「那不用客氣,未領教你老哥貴姓?」那人道:「我名劉亮采,跟隨家師也不過七八年而已,也沒有學出什麼來,真箇使人慚愧。」方靖道:「你這太客氣了,有句俗話,『名師手下出高徒』,老哥的本領,我昨晚已是領教過人,也真佩服於你。」那劉亮采擺了擺手道:「別談這些了,我也是沒法子,師傅的命令,又不能違抗,只好這樣干,老哥你能原諒我嗎?」方靖立刻問道:「這話從哪裡說起,你師傅的命令,又怎能說不能違抗呢?我倒要請教這個!」那劉亮采望了望方靖,又看了看金眼鷹,突地長嘆了一聲,心裡似乎有著無盡的衷曲,而不能一吐的樣子,只搖了搖頭,竟沒有答話。
金眼鷹金晟心裡一動,便望著這劉亮采道:「我看小哥的樣子,似乎是有些什麼極大為難的事。小哥你若覺得老朽能夠幫忙的話,能告訴於我,老朽也極願意幫忙你,只求你能將你為難的事告於老朽!」那劉亮采望著金眼鷹看了兩眼,又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老師傅,是一個肯為朋友賣命的人,但我的事恐怕老師也難以伸手幫忙吧!」金眼鷹正色道:「小哥!你這哪裡的話,我老朽從來不打誑語,無論何事,如果沒有把握的話,我也不來開口,你只管放心告訴我好了。」
那劉亮采又回頭望了望方靖,此時爬山虎已很快地打來一瓶酒,又將剩餘的鹿肉,切了一大盤子端進來,仍舊放在榻上。金眼鷹就叫劉亮采上坐,劉亮采也不客氣,就上去坐了。金眼鷹和方靖爬山虎兩人,分坐在兩邊。當時吃著酒,金眼鷹又想法子盤問這劉亮采,到底是有什麼為難的地方。這時劉亮采三杯酒下肚,似乎舌頭不聽指揮,斜迷著兩眼,望著金眼鷹道:「提起此事來,我也很是悔恨,我原是一個滿洲人,名叫多布爾,住在寧古塔地方。那年我十二歲時,寧古塔天旱水滴,一切農作物,都大半枯死了,我家原種著十幾畝田地,一家四五口,都靠著這個為生。這一天旱涸,我們田地里的東西,一樣也不出。家裡又沒有別的事可做,無法掙錢吃飯,只有將家中值錢的東西賣掉了,先管眼前的生活。到了冬天,差不多家中的東西也都賣光了,左右鄰舍也都差不多全都逃荒去了。我家裡當然也是沒有法子,我的父母就帶著我們兄妹三人逃災到綏化去。不料那地方也是同樣地沒有收穫,我們又想往別處逃災,可是在這時候偏巧正是關外飛雪的季節,一連好幾天的大雪,把道路都封沒了。我們沒有法子,就住在綏化城外,一座破敗的廟中,每日早晚拾些枯枝生火取暖。可是一路上討要的乾糧,早就吃光了。我們父子兩個人,只好每日冒著雪,找那些樹林,爬上樹去捉那凍伏在巢中的野鳥,或捉些野兔,燒烤了充飢。因我的年齡過小,經不起這樣的凍餓,差不多地要病了。但我為了父母和弟妹的生活,仍是每日跟著父親外出。但因這些日子以來,我們捕的鳥太多了,附近地區早都捉光,只好一步一步地往著遠處搜去。哪知走了半天,還是沒有找著一個鳥巢,肚子裡全餓得叫了。心想著再往前走一回,如果找得著鳥巢的話,先捉幾隻,就地烤了充飢。如果找不著的話,只好餓著肚子回去。哪知我們走了不久,經入了海倫山叢,此地鳥巢和野兔很多。在這雪天裡,它們也餓壞了,全四處覓食。我見在一棵大樹上,有四個鳥巢,每個巢全有水缸大小。看樣子每個巢里足有十多隻鳥的模樣,如果全數捕捉的話,足可滿載而歸,吃個三頭五日了。我父親正好去追趕一隻野兔,我就連忙爬上樹去,伸手一探一隻鳥巢,不料我的兩個手指頭,似乎被什麼東西纏住,忙著探頭一看時,竟是一條長有丈許的長蟲,蜷曲在巢內。纏繞在我手指上的,原來是它一條火也似的舌尖。我這一嚇非同小可,急忙地一甩手,想要逃下樹來逃命。不料因這樹上積雪已深,有些地方已結了冰,上面很滑,一失腳竟跌將來下,落入深雪中,一時暈將過去不知人事。等到我醒來時,原來是我父親找我到處找不著,最後循著我雪中的腳印,才知道我跌入雪中,趕緊將我扶出來,可是人已凍僵了。幸虧我父親還懂得一點醫道,將我背回去救活了。可是這一來,我們一家竟挨了一天的餓。就是我自己跌入雪中之後,身子又餓又凍,也得要吃要暖和,在我父親也是沒法子,只好眼看著受罪,連連地嘆氣。恰好飛龍叟有事從這裡路過,聽了我父親嘆息的聲音,就進來探問一切,也是我父親心性忠厚,就將我家中的困難,完全告訴了他。飛龍叟聽完了我父親的話後,先是沉思了一下,隨後問我父親可否要我跟隨他做個徒弟,他可以給我父親些錢,使我一家的人全可以得救。我父親本不答應,但是眼看著我的母親弟妹,那種飢餓受苦的樣子,實在沒了辦法。倘若要我跟了他走,不但是我自己有了生路,就是我的父母弟妹,也不至於再受苦。即時一口地答應了,果然那飛龍叟送給我父親一大錠銀子之後,就將我們一家生生地分別,將我帶到這托蘿山來。在這裡早就有一個徒弟了,就是我那師兄葛雲,他也給我改了個名字,叫作劉亮采。這樣跟了我們師傅七八年,也只學了些粗笨的拳腳。他的真實功夫,一手也沒有教我。師傅的意思是怕我們學會了會回反噬。所以真功夫我們一樣也不會,我們師兄弟對他痛恨極了,可是總沒有辦法。最近他去過奉天一次,盜取了一顆金印,要我們好好地看守,不定哪一天有人來找我們討取金印,叫我們留神。我們雖不願意,但也沒有法子,只好這麼樣。我和我那師兄葛雲的意思,是想如果衙門中人真來這裡討取金印的時候。我們也可以暗中幫一個忙,但不能叫我們師傅知道。後來果然老英雄帶著這位方捕頭前來,我們也很歡喜,我們也可以到了出頭的日子,但我們師傅監視頗嚴,始終是沒有機會和你們細談。因此我們對於方捕頭有許多失禮的地方,我是借著這一次送兵器之便,前來說說我們師兄弟兩個衷曲,如果幫忙盜印的事,老英雄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們總能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