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八 闖竹窩金鷹師徒顯身手

鄭證因 《金鷹斗飛龍》
這條山道很是難行,沿著興安嶺山岩之右,又迤邐往東行去。白日牽馬步行,晚上就找個山洞或石頭背後歇宿。又行了兩天多,才漸漸地入了托蘿山。這個地方,方靖從前到托蘿山辦案時,雖曾經走過一次,但總沒有這爬山虎對這地方熟悉。所以爬山虎不單是在前面領路,並且指點何處有山洞,何處有溪澗。這地方名叫一虎嶺,那地方名叫抱月峰,對著托蘿山四周的形勢,是歷歷如數家珍一樣地純熟。 又走了半日多,已是入了托蘿山十里了。這托蘿山四面高峰插天,道路更是比興安嶺遠是難行,好在這幾個人,把興安嶺走過後,已是走慣了山道。所以走起來也不吃力。都魯河就在這山底下。過了這都魯河之後,又沿著河沿往著東南行去。這就到了那般採金人的村落之內。金眼鷹這地方是初到,覺得這地方一切,都迥乎別處。男子居多,婦人女子甚少,竟是一個陰衰陽盛的地方。就是每一個採金的人,強壯兇惡的居多,忠厚軟弱的甚少,所以這地方能成為捕逃客的澗藪。可是他們的金窟金眼鷹並沒有看見一座,就是特別顯現的地方,也絲毫看不出來。他忙問爬山虎,這村落叫作什麼名,飛龍叟所隱跡的地方,是在哪邊?距離這地方有多遠?爬山虎此時手牽著馬匹,緩緩地行在一條小道之上。聽了金眼鷹的話,立刻答道:「這個地方名叫流石溝子,距離飛龍叟所住的青竹窩還有三十多里路。這地方的人對於飛龍叟,都很恭敬。我們走在這裡,千萬別露出行跡來。我們找了住的地方後,我慢慢地再告訴你。」爬山虎說著話,已是手牽著馬匹,帶著金眼鷹和方靖行入這流石溝子的村內。路上的行人,見了這樣三個牽馬的異地來客,都現出注意的形色,止步回頭。但爬山虎是毫不在意的樣子,手牽著馬韁,昂頭挺胸,目不旁顧地往前直行,好像這地方很熟悉。金眼鷹和方靖自然也是裝出熟路的樣子,並不左張右顧,在這條街道之上,又走了二十多家門前。這個爬山虎才住了腳步,往著道左一家茅舍柴門,看了一看之後,這才手牽著馬韁。到那柴門之前,把手伸在柴門上,「吧吧」的拍了兩聲。這才見那屋門一開,一個十四五歲衣服破爛的小孩,向外一探首道:「喂,你找誰?」金眼鷹一聽這口音,竟是奉天口音,當時只見爬山虎道:「怎麼我們兩年沒見,小老虎,你就不認識我了?」那童子一聽爬山虎的口音很熟,這時候就著很快地要黃昏時光,看了看爬山虎道:「哦!是二叔?我真沒看出是你來……」說著,就一下子跳出茅屋,給爬山虎開了柴門,爬山虎手牽著那匹白馬進了柴門。隨後金眼鷹和方靖也跟著進來,那小孩子望了望金眼鷹和方靖,回頭向爬山虎道:「二叔!這兩位老爺子是誰?」爬山虎道:「小孩子不要多說話,是師傅在家嗎?」那小孩道:「是在家的,不過這剛到酒鋪去了,不一刻就回的,你們三位請進吧!」說著話將那柴門閉好,就伸手要牽爬山虎的馬匹,爬山虎道:「你先到屋子裡點上燈去,這幾匹馬,我們自己去拴在槽頭上!」那小孩子「嗯」了一聲,就三蹦兩跳地進屋去。 這裡爬山虎先將自己的馬拴好,又去給金眼鷹拴馬。金眼鷹此時是立在這籬笆之內,揚首四面看去,見這四面的住家,差不多是一家一個籬笆,面前的空地都很大。在空地里有的是種著糧食,有的是做著菜畦。可是在這時節,地里早就收光了,只存了些殘棵敗葉,還沒有掃盡,所以一看就看得出來。籬笆外面就是街道,還有來往的人,他們的衣服都很破爛,來來往往的都好像很匆忙似的。中間雖有比較穿得整齊一些的,但不是衣袖被扯去一塊,就是褲子屁股上,拿著他種顏色的布,補了一個大布丁,竟沒有一個穿得不破爛的。就是鬍子也有許多養得長而且多,頭上也沒有帽子,多半用一塊土布包將其起來,從那下面都可以看得見。頭髮亂蓬蓬的竟有數寸之長,沒有一個不如此。這才知道這般捕逃客,採金人到這窮僻的山野來,生活是這樣的簡陋,實在他們逃到這種地方來,十有八九多是只帶了黃金珠寶前來,別的東西都沒有帶。一經到了這種地方,多半不願意再行那麼遠的路,冒那樣的險回去拿些日用的東西,只好這麼樣地過那種簡陋的生活。只要案子一消,就可以挾著大批的黃金,衣錦榮歸地回到本子上去了,情願先挨這一兩年苦楚。 金眼鷹這麼看著,方靖和爬山虎已自將兩匹馬都拴好了,請金眼鷹進屋子,已是點上了燈,可是乍一進來,屋子裡還是黑洞洞的,一些兒也看不出來。原來這屋子裡年深日久,被煙火熏得黑了。雖然是點上燈,也看不出光明來,直到在這屋子裡坐下了片刻之後,屋子裡才漸漸地光明起來。倒不是那燈光比初進來時,光亮了許多,實是一個人的瞳仁,初由明地乍入暗處,大半是這樣地看不出什麼來。直到習慣了之後,才能看得出來,何況這又是一座黑屋子。 幾個人這樣坐了片刻,金眼鷹的眼光,究比方靖等強,就首先地向著這屋子內四周看去。這間屋子倒也寬大,桌椅都是用現成的樹木做的,家具雖不多,可是床榻竟有四五張。中間只有三張榻上有幾卷被褥,其餘兩張空著。燼灶、盆碗也都很粗糙,好像是由本地造的。看那小孩時,雖然穿得一樣的破爛,面目黧黑,可是身子骨看樣子倒很結實。 這時金眼鷹回頭問爬山虎道:「這位小哥是誰?是你朋友的徒弟嗎?好個結實身體!」爬山虎道:「是的!這是我在這裡認識的一位朋友的徒弟,他名叫小老虎,姓什麼,我也不知道,只是聽人這麼叫他。他已跟了他師傅五六年了,也學了不少的本領,可是只會拳腳,兵器未學會。力氣倒是不小,一棵小樹他都能連根拔出來!」說著又回頭望著小老虎道:「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老師傅名叫金晟,江湖上人稱金眼鷹。這一位叫方靖,外號叫神手,是這位老師傅的徒弟。」當時金眼鷹阻止爬山虎說下去,已是來不及,就見那小老虎目光動了一動,同時身子也微微地一震動,哦了一聲,又朝著金眼鷹和方靖,上下看了兩眼。 這時爬山虎又說起話來,他道:「我們走了又一天了,袋中的乾糧差不多已吃光,這已到了實在吃不下去,你這裡有現成的飯菜嗎?不妨拿一些來。」那小老虎道:「有,有!你等一等,我給你找找看!」這小老虎說罷,就起身開了一個竹製箱子的門,向內一探首,即時退出來道:「唉!又吃光了,別慌,我再找找看。」小老虎說著就又出了屋子。金眼鷹聽得步聲走遠了,就低聲向爬山虎道:「我想你也過於粗心吧,你不是說到這地方,不能顯出行跡來,怎麼對這小孩子可以說出真名實姓的?」爬山虎道:「你放心吧!我這個朋友過去雖然行為不端,可是很好交朋友。有我在此,他不能不另眼相看,更不會猜忌你。」方靖從旁道:「可是不能不留點神!」爬山虎道:「這個我也知道,有我呢,只管放心好了,有什麼話我先同我那位朋友談談,我想說他聽了一定歡喜的。」說著話,又左右望了一望道:「兩位先等一等,我出去看看。」剛要起身出去,話未說完,外面起了一陣腳步聲,只聽有人高提著嗓音唱著:「哎呀!哎哎呀!酒店窯子是我家,山林溪澗是我媽,哎呀,哎……小老虎你這孩子太不小心了,怎麼不看著門?」跟著一陣踉踉蹌蹌地衝進一個人,背後也跟著兩個破衣的漢子。這幾個人剛一進來,爬山虎趕緊迎上,一抱雙拳道:「趙大哥!我們有好久不見了,小弟今日特來造訪!」那姓趙的酒鬼,此時還是酒氣熏人的,一張口就是一口濃濃的痰,吐在牆角里。睜著半朦朧的醉眼望了望爬山虎道:「哦,哦,你是誰?是爬山虎嗎?啊呀!我們好久不見了,這,這真想死了我……」說著就向前一撲,抱住了爬山虎,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訴說什麼,只見兩個肩膀一陣抽牽,同時喉嚨頭也是有著聲音。 那兩個破衣漢子,就望了望金眼鷹和方靖,回頭問那小老虎道:「這兩位是誰?」小老虎一指爬山虎道:「這,這兩個爺,是,是他爬山虎二叔的朋友!」那兩個破衣漢子,就朝著金眼鷹和方靖拱拱手道:「未領教二位貴姓台甫,和爬山虎二哥是朋友嗎?」方靖也起身拱拱手道:「不敢相瞞,小弟叫作方靖,這是敝家師金晟!」兩個破大衣漢子彼此同時一驚道:「哦!尊駕可就是奉天的三班總捕,外號人稱神手的方捕頭?」方靖拱拱手道:「不敢,就是在下。」那兩個人,都懷著驚疑的樣子,又望了望金眼鷹道:「這位想來就是十年前名震遼東的名捕,金眼鷹爺了?」方靖道:「是的!」那兩人望了望爬山虎,才又向著金眼鷹趨上一步,抱拳拱手道:「我們兄弟久仰老英雄是一位武林豪傑,遼東名捕,不知今日駕臨茅舍,有何要公?」說時是帶著一份急促不安和驚疑的神色。 金眼鷹立刻起身抱拳道:「不敢當,老朽今日到此是跟隨這位爬山虎郝爺,來此拜訪一位朋友。因初踏貴地,還未找到宿處,故暫先來此歇宿一宵,未領教你兩位貴姓呢?」這兩個人是遲疑了一下,並未有回答什麼。 還是爬山虎把那醉鬼扶住了,回頭向著金眼鷹道:「我來給老英雄引見一下,這是我們大哥,名叫酒葫蘆楊威。」又一指那兩個破衣漢子道:「這兩位也是我們楊大哥的兩個盟弟,名叫鐵香爐施春,銅頭李志仁。」說著話,就給兩方引見,可是那鐵香爐和銅頭,只說了一句話:「不敢當。」就連忙退後一步,眼望著金眼鷹,現出猜疑的形色。 這時酒葫蘆楊威,似乎酒醒了一些,用手一指金眼鷹道:「哦!原來這位便是十年前的遼東名捕,此來可是為了我們弟兄的舊案而來嗎?」爬山虎忙著推了他一下道:「大哥你不要誤會,這位老英雄師徒,一塊到這托蘿山,是為了拜訪一位朋友,並沒別的事,大哥別錯了意思,小弟何如人,敢這樣給大哥難看!」酒葫蘆楊威見爬山虎說這話時,態度很是真摯,不像是說假話,忙握住爬山虎的一隻手道:「二弟!我並沒有誤會你呀,這是從哪裡說起?」說著,又拍了拍爬山虎的一隻肩胛,隨後回身向著金眼鷹抱了抱拳道:「在下實不知老英雄便是十年前的遼東名捕,未曾當時迎迓,實覺抱歉,時間已晚,諒兩位都餓了吧?在那邊箱子頂上還有吃剩下的一隻鹿腿,老英雄不嫌棄的話,暫時委屈一飽,明天再擺接風酒!」說完這話,不待金眼鷹說什麼,就叫身後的小老虎,到旁邊貯藏室內,取出一隻鹿腿,切好後,再去打上三斤酒,隨後淘上二升米。那小老虎一迭連聲地「是是」之後,就轉身出了室門。 幾個人閒話著,不一刻酒和鹿肉都送來了,酒葫蘆三個人就請金眼鷹師徒和爬山虎三個人,團團地圍坐在木榻之上,親自給他三人斟酒。這三個人剛剛酒醉飯飽,也陪著又喝上兩盅,幾杯之後,酒葫蘆就問金眼鷹師徒,到這托蘿山的意思。金眼鷹就停了杯子,望了望爬山虎,只見酒葫蘆道:「老英雄你只管放心,我楊某也是一個朋友,絕不會出賣朋友,你只管萬安。」金眼鷹見酒葫蘆人還爽快,就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跟著就將自己給寶瑛幫忙,為這飛龍叟數次入宮,故入這托蘿山來找飛龍叟討還經略金印的話,都告訴了酒葫蘆三個人,聽得三個人,面面相覷,怔愕了好半天。 金眼鷹看情形,也看得出這三個人,對於飛龍叟必是敬佩異常,聽了自己的話,必是心中在為難,不知怎樣才好,因就望著酒葫蘆楊威等三個人。過了良久,才聽得酒葫蘆楊威道:「老英雄,我們雖然久仰飛龍叟的行為,以俠義是尚,我們弟兄雖然也都見過他的面,但並沒有一點來往。我們郝二弟老英雄不事深究,並為之提拔。我們對於老英雄這樣熱心,當然知道感激,為了我們這位郝二弟,老英雄有什麼差遣我們的地方,我們是萬死不辭。因為像老英雄這樣的身價年齡,都肯為朋友賣命,難道我們弟兄就不能效法?」金眼鷹還真料不到,這酒葫蘆楊威竟是這樣地痛快豪爽,心裡不由歡喜異常道:「幾位肯這麼幫忙的話,我金晟是承情不盡,到時候老朽一定奉托!」爬山虎也道:「大哥和兩位兄弟,肯這麼幫忙的話,間接也是幫了小弟。」鐵香爐施春和銅頭李志仁也異口同聲道:「我們凡事都是跟著楊大哥而行,楊大哥怎麼樣,我們就得怎麼樣,哪怕赴湯蹈火的!」金眼鷹一伸大拇指道:「這才見得出江湖義氣來,事情一旦成功後,我金某也一定成全你們,一切事包在我身上好了!」方靖也道:「三位老哥,家師能這麼說,我在下也是盡力地幫忙一切。」 本來酒葫蘆等三人,就愁著他們以前犯的案子,不知道已經消了沒有,也不敢出這托蘿山回到原地。這時聽得金眼鷹師徒,肯因了自己幫忙的話,居然翻轉過來補情,正是求之不得的事,立時心裡欣喜異常。彼此向著金眼鷹作揖,謝了又謝。這席不豐盛的野味白酒和一頓米飯,直吃喝到半夜子時,才吃完了。彼此都疲倦極了,才給金眼鷹師徒和爬山虎掃榻入夢,酒葫蘆三個人,只有一條被子蓋了,三個人這樣就蜷伏在一處睡去。 一宿過去,金眼鷹精神恢復。這日清晨,他就首先起了身,走出屋外換換空氣,就在籬笆內閒步。看著外面街道上,已有了行路的人,三個人一群,五個一夥,看樣子都像是出去採金的人。金眼鷹眼裡看著,不知做什麼想時,那酒葫蘆等三個人和方靖爬山虎也都跟著起了身,酒葫蘆走出室外,金眼鷹回頭道:「你這忙啊,要出去工作了!」酒葫蘆楊威道:「我們哥三今日休歇一天,陪著老英雄談談。」金眼鷹道:「啊呀!那可不能為了我的事,耽誤了你們的工作,回來後我們再談怎麼樣?」酒葫蘆笑道:「老英雄說哪裡話,反正老英雄不來賤地,我們一樣也要歇息的,大概老英雄是不知這地方的情形吧!」金眼鷹見他這麼說,也就不再說了。跟著酒葫蘆進了屋子,打了一桶涼水洗完了臉,酒葫蘆就叫那小老虎燒火做飯。鐵香爐和銅頭李志仁七手八腳地相幫,不一會兒就吃完了飯。金眼鷹這才向酒葫蘆問那飛龍叟隱跡的地方。 酒葫蘆楊威說了,這才知道飛龍叟隱跡的地方,在此地東北距離不足三十里的地方,叫作「青竹窩」。是在一塊面陽背陰的斜坡之下,四面青竹萬竿,不論冬夏是蒼翠一片,竹子有碗來粗細,好幾丈高。每棵竹子的距離也不過是三四寸寬,長得非常稠密。不論是人是獸,都難穿將進去。前後只有兩條山路可通,這兩條路雖然沒有把守的人,但這托蘿山四周的人,聽飛龍叟的話,誰也不敢擅自闖入。本來這青竹窩當初只是一片斜坡,因有一個避難的人,帶幾竿青竹栽到這裡。因了地土之宜,居然栽下就長起來,並且繁殖得也很快。不到兩年的時光,長滿了這片斜坡的左右。後來飛龍叟也隱跡到這托蘿山來,因看這大片的青竹子很好,他時常溜達到這竹林附近閒步。偶然一高興,在一個清晨,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練習起他的武功,就被這竹林的主人發現了,驚為非常人。當時上前一打招呼,那主人才知道這皓髮如雪的老人,就是名震關內關外的飛龍叟。就引飛龍叟到這片竹窩深處三間茅舍之內一盤桓。飛龍叟也知道這片竹林的主人翁,竟也是一個武林俠義人物。因為不滿當時一個將軍的橫徵暴斂,自己一怒刺殺之後,就逃避到這托蘿山。自從種植了這一大片的竹林之後,竟然地樂不思蜀,不想出去了。 飛龍叟知道這竹林的主人,竟也是武林同道,就彼此仰慕不已。那主人也知道飛龍叟深愛這片竹林,就請飛龍叟前來同往。飛龍叟也是求之不得的事,當時一口氣地答應了。過了不久,這竹林的主人翁,竟然一病不起,撒手西逝。飛龍叟竭盡全力把那主人安葬了之後,這片竹林就成了遺物,落入了飛龍叟之手。但飛龍叟並未忘舊,是將這竹林主人,找了一片四面翠竹圍繞,山嵐徐起,溪水潺潺的好地方,埋骨入土,就此一年一年地住下去。這大片竹林竟然一年比一年繁殖,不但是一年比一年多,並且長得又高又大。每在明月無事,或曉星未滅之際,就繞著一大片青竹林,奔馳一周之後,就到那竹林主人埋骨所在,自己特地辟好的一片空場上,練個三招兩式的,好像似娛墳墓中的人。有時候躍登竹梢之上,練習驚人的輕功絕技。我們住在這托蘿山的人,有的見過飛龍叟在練功夫,有的陷入金窟之中,或者落入溪澗中的人,都為飛龍叟搭救出來。因此我們這托蘿山四周的人,對於飛龍叟是敬佩不已,我們卻不知道近日飛龍叟出山,去攪鬧宮廷。按照飛龍叟看待我們的厚誼,我們本想袖手旁觀,但為了朋友,我們只可引路,別的我們一概不管!」他說到這裡,金眼鷹忙插口道:「只管放心,我也不多求。」這一席話之後,酒葫蘆帶著金眼鷹師徒和爬山虎三人,也沒有騎馬,就沿著山道撲奔那青竹窩,走上了不足二十里,已然遠遠地望見,前面那片山角之下,青蒼蒼的一大片,都是高插半天的粗竹子。別的樹木幾乎只齊到這些竹子的半腰。左右展望開去,這一大片竹林,從這邊到那一邊,也足有十里路的距離,當中是蒼蒼鬱郁的一片青翠。 酒葫蘆引導著這三個人,並沒有直行,竟是沿著小道,曲曲折折地往前走,快要走到這片竹林之前,酒葫蘆就用手一指道:「老英雄請看,去這竹林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溪。過了這條小溪之後,當中向左橫布著一條小道,那就是赴這青竹窩的路徑。不過這條道路曲折,我們沒有進去過一次,不敢說裡面的路徑怎麼樣。但我們常見飛龍叟是由這條路出入,大概這條路必是赴青竹窩的主要道路了。我只可引到這裡,別的老英雄自管前往怎樣?」金眼鷹忙道:「好!好!那不敢勞動你,事成之後,我一定謝你!」酒葫蘆拱了拱手道:「那承情不盡。」說完,就陪著金眼鷹師徒,左右探望了一陣,又分開荊棘找著路,在這片竹林前後望了一陣。這時金眼鷹摸著雪白的鬍子深想了一陣,揚首望著酒葫蘆道:「不知除了前後兩條道路以外,還有其他的路子可通行嗎?」 酒葫蘆剛搖了搖頭,突然地頭頂上一陣勁風,颳得前路不遠的竹梢,竹葉是一陣簌簌地作響,就好似一陣急雨打在葉叢上一般。酒葫蘆道:「不好!我們來得不是時候。這正是那飛龍叟調鷹的時候,別叫那東西看見了,可就麻煩極了。」金眼鷹眼快,已是看見了飛龍叟的那隻蒼鷹,由對面竹林之內,疾如閃電似的,一下子撲上身後的樹林之中。金眼鷹和它交過手,知道這東西的厲害,忙著一拉爬山虎,急急地往著草叢裡一伏身,那方靖早被酒葫蘆一拉衣袖,也是伏下身子。眼見那隻蒼鷹又突地一回身子,竟在這上空盤旋,探首下窺,似乎已看見了這草里有人。金眼鷹摸了摸袋中,竟還存著好幾枚胡桃,立時探首掏出兩枚,心想只要你一發現我們,就先叫你嘗嘗我這東西滋味,他卻不知道鷹的眼力都很尖銳。在興安嶺時,早被這蒼鷹將他的幾枚胡桃全躲過,還以為當時這鷹是半隱半遮在山腰雲霧中,沒有看準目標的緣故。其實還是金眼鷹仰面往上打,較比平面擊人為難,所以全沒有打中。 此番是在平地之上,那鷹飛翔的高度又不高,准能打中無疑。金眼鷹這樣想著,果然那鷹頭下尾上,一斂雙翼,猛然地穿將下來,剛剛距地不多遠。金眼鷹正要抖手,可是這隻蒼鷹,卻又貼地斜穿沖天而上,聽得「嘎嘎」的叫了幾聲,似乎是很得意,金眼鷹不由得惱將起來,一長身子,正要躥將出來。可是突然天空一聲長嘯,就見這隻蒼鷹竟是把頭一轉,尾巴一甩,猛然地穿入竹林之內。金眼鷹聽出這聲音,知是飛龍叟的嘯聲,就長嘆了一聲,眼望著方靖道:「那飛龍叟有這麼一隻厲害的扁毛畜生,只恐我們不容易成功。」方靖昂首望著這青竹窩凝神看了一下道:「師傅不要著急,我們回去從長計議一下,再去面會飛龍叟!」方靖這一說,果然金眼鷹就隨著幾個人,回到酒葫蘆的草棚之內。這時候才不過午刻,金眼鷹就問方靖道:「可有什麼方法,到這青竹窩與飛龍叟會面?」方靖道:「我知道我們去硬闖,要去會晤於他,諒那飛龍叟也不致拒絕我們不見,但我們彰明較著去見他,總也有許多不便。第一飛龍叟既知道我們已經入了托蘿山,他對於那顆經略金印,諒是不肯說出在這青竹窩之中,必定想法子不給,有難我們。再說他那隻蒼鷹只能白天飛翔,晚上就無能為力了,飛龍叟失了幫助,我們晚上去見他,光憑飛龍叟一個人,也不見得怎樣厲害。得機會的話,或可由此從飛龍叟那裡取回金印也說不定。所以弟子想著我們還不如晚上先去窺探一下,不知師傅的意下如何?」他這一說,爬山虎和酒葫蘆三個人也全沒有出聲。就是金眼鷹也在凝想什麼似的,未即立刻回答。 過了一刻,才聽金眼鷹道:「徒弟,你的主意也未嘗不錯,不過我們除了認得那片竹林的方向以外,內里的道路,一點也不熟,雖然我信著飛龍叟是個成名的俠義道,光明磊落,諒不致有什麼埋伏。但我們不能不注意一下,先明白了道路之後,再夤夜入竹林!」方靖聽金眼鷹這麼說,知道金眼鷹已是上了年紀,有了閱歷,能知道慎重從事,但膽子卻是小了許多,這真是怪事。但他也知道,功夫閱歷越是深湛的人,越是知道慎重從事,這倒不能說他是膽小。 方靖暗自忖想到這,又回頭望著爬山虎道:「郝老哥,你看這件事情怎樣辦?」爬山虎想了一下道:「據我看還是晚上去一趟為妙,憑金老英雄這一身超群絕俗的輕功,入這青竹窩,諒不致有多大的阻礙!」話未落聲,金眼鷹突然道:「好!好!就是我今晚去一次吧,徒弟,你也可以跟我前去,雖然你的輕身功夫還未到爐火純青的火候,但只要步步留神,或不致失腳栽在這托蘿山!」金眼鷹說罷這話,幾個人同聲說「好」,於是當晚金眼鷹和方靖師徒兩人,冒險夜探青竹窩。 這時正是九月中旬,二更過後月色已然當頭,照得路徑之上,如似撒了一層薄的霜影。金眼鷹和方靖師徒兩人,並不用酒葫蘆帶路,也未換衣服,就趁著月色晶澈,一齊撲奔青竹窩。金眼鷹的十三節純鋼虎尾鎖子鞭,是圍在土黃色的大袍之內,而神手方靖的兩柄鑌鐵四棱錘,無法隱藏,就斜插在腰間。兩個人沿著白日行過的道路,向著東北方行去,不足三十里路,哪消多大工夫,早就到了這片青竹窩的跟前。金眼鷹在白天時早就看好了一片小山斜坡,在這斜坡上的竹子,還比較稀疏一點,但是荊棘卻是很多。那飛龍叟若是防備外人進內的話,也許不會注意到這許多荊棘難行的道路,由此而入或可直達青竹窩內,飛龍叟隱居的地方。 金眼鷹暗忖著,已同著方靖到了荊棘叢生的斜坡上,當時金晟用手一指前面道:「徒弟,我們就從這邊入林吧,但我想著這地方荊棘太多,不知你能否登上竹梢,由此而入?」神手方靖往著這前面,看了兩眼道:「師傅這荊棘太多,只恐難行,若是竹梢,弟子的輕身功夫過淺,上不去了。但弟子想從這竹隙之內,盤竹而入,不過這樣走法,走得太慢了。還是師傅你先進去,弟子隨後跟入!」金眼鷹道:「這也好,不過我審度看著,這片青竹窩,東西橫長約有十里之路,就是南北也寬有五六里之遙,若要走到當中,恐也得走二三里吧,不知你能支持得了?」方靖道:「這個弟子可以試一試。」說著話,就猛然地一矮身,跟著一長身,騰身而起,飛身躥上一棵青竹。立刻雙足一點,又騰身縱起一丈多高,神手抄住一桿杯口粗心的青竹,竹身並沒有絲毫的搖動,只有上面的竹葉是微微地一陣顫動。方靖右手抄住竹身,右腿一盤竹身,跟著左手又向前一抄,就又抄住了一桿青竹,那懸空的一隻左腿,也跟過去盤住竹身。這才右手一松,又伸向前面一腿,一齊展動,瞬眼就沒有蹤影。 於是金眼鷹這才一提土黃色大袍的下擺,右邊大袖向外一展,雙肩一晃,施展開輕功絕技,飛身撲上了竹梢,左腳一點竹梢頭,那竹梢微微地向下一彎時,金眼鷹已是借著竹梢彈力,又復騰身而起,往前落去有兩丈多路。右腳也是一點竹梢,這竹梢頭也是向下一彎,金眼鷹又是騰身而起,借著竹梢的彈力又向前躍出三丈多路,這才試出這竹梢的彈力極大,就此縱身躍起,捷如飛鳥似的幾個起落。片刻之間,就由竹梢之上,進了這竹林一里多深,只聽得足底下似乎有著潺潺的水流之聲。借著月色看去,下面竟是一條寬有兩丈多的一條小溪,溪水映著月光,是澄澈見底。這兩崖上的竹子,也彼此連叢而生,並沒有些許的距離,仍和其他一樣。金眼鷹心想,方靖此時也不過只到半路,能到飛龍叟隱居的地方,也得三更過後,那麼就叫方靖在此少候一下,自己先進去窺探一番。再不然的話,能告訴方靖一聲,叫他留神也好。 金眼鷹打定主意,這時還是立在竹梢之上,向著前面望去。但見青蒼蒼的一片,在這月夜之間,竟是望不見邊際,心想飛龍叟老人真是一個奇人,竟能找到像這樣的一片隱居的地方,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能有這麼一片地方埋骨,也算不虛此生,死後也能享受到山水佳趣。他這樣凝念著,突然聽得身後不遠地方,竹葉一陣顫動著,迤邐而來,金眼鷹就知道必是方靖已到,立時縱下竹梢,向著溪邊上一站,轉眼間果見是方靖,縱躍攀緣著而來。這方靖一到這竹梢之上,一眼瞥見金眼鷹在這裡等候,慌忙縱身下地,向金眼鷹道:「師傅,這可是已到?」金眼鷹搖了搖頭,趨上一步道:「徒弟!你如果累了的話,可以在這裡等候一下,我一人進去,否則的話三更過後恐非宜。再說你的輕功夫也還相差,恐有所失。」方靖道:「這個師傅你只管放心,我進去一定加上百倍的小心,決不誤事。」金眼鷹知方靖承自個人之傳,對於辦案的閱歷甚廣,凡事全知道趨吉避凶,隨機應變。當下也不深阻,便道:「好!好!你可多加小心,萬不可冒失!」方靖點了點頭,於是金眼鷹又是一提長袍下擺,雙足微點,人已騰空而起,躍上竹梢,飛身撲奔竹林深處,這裡方靖依然是,盤著竹身而入。 這遼東名捕金眼鷹金晟,這一縱上竹梢,立刻施展輕身術,竟比初上竹梢時,還要迅疾,輕蹬巧縱。只聽得大袖迎風,竹梢輕嘯,片刻間,早已撲入竹林深處。這時,金眼鷹就放緩了速度,在竹梢上仍是輕蹬巧縱,留著神步步而入。突然之間,又聽得水聲潺潺,似乎是聲出於左邊不遠,並且是有水流激石之聲,清澈猶如琴韶一樣,使人聽來覺得心曠神怡,心裡突然地一動,大概飛龍叟隱跡的地方,就在這左近不遠,聽這清越的水聲,那飛龍叟說不定常來傾聽,那麼他的居室也就不遠了。金眼鷹想到這,足底下更加了小心,雙足稍一使勁,身子輕輕撲將過去。果然在這竹根底下,是一泓清水,有一道小溪由上面斜坡流將下來,水流激石之聲,益發地清脆。在這一泓清水的下面,也有一道小河往下流去。在這北面,不遠果然是有一座木板小橋,心想果然飛龍叟隱居在這附近。縱身下了竹梢,沿著小溪往下走過去,在這片平場靠北不遠,卻是壟然墳起一個大土丘,在這土丘的四面也栽了許多高丈許的細竹子。前面有兩條石祭桌,又有兩座石鼓。金眼鷹一看這情形,就料到這就是那酒葫蘆所說的遺留給飛龍叟這片青竹林的那個江湖隱逸的墳墓。飛龍叟早晚會來這裡轉上一個圈子。大概時候還不到,飛龍叟還不會來這裡,到底飛龍叟的屋是在哪一方面,還得細細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