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六 金鷹追飛龍降盜充嚮導
當時金眼鷹金晟見到這一張圖書,怒火萬丈。敢情這張紙上畫著一條白色的飛龍,龍爪中提著一個鳥籠。籠中困束著一隻金眼蒼鷹,這分明是戲辱金眼鷹金晟。金晟遂一怒奔出白雲宮,勢必要去找到飛龍叟,拼個死生。
當時金晟怒火中燒,出了白雲宮,向東街奔去,這時已是快到午刻,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金晟飛奔了一程,竟不見一個方靖手下的人,來報告那飛龍叟的去向。這時他正奔到三岔路上,停身在考慮追蹤飛龍叟的去路,猛聽得右側有人叫了聲:「老師!」當忙扭頭看去,見是方靖,只見他穿得像個生意人似的奔了過來。金晟跺了一下腳道:「你這是什麼差事,人家早走了,我們可是撲了一個空,不但如此,我還被人家耍了!」說著,就將那張紙連信封也一塊掏出來。
這位捕頭神手方靖接過來一看,身子微微地一震,又將這張紙遞迴金晟道:「我這還要告訴老師一件消息,弟子在早上手下一位弟兄來報告說,他今早在東嶽廟前一家小酒館,看見一個白鬍須的老頭,在調弄著一隻極大的蒼鷹,足有三四十斤重。不知道他是怎樣捕來的,有許多人在圍著看。弟子聽了這個消息,也就走到這個廟裡來,就和史英忙著跑去想要看看,可是那家小酒館裡的人已經散去了,聽人說那老頭架著那隻大鷹往著東街去了。弟子恐老師不知道,所以就叫史捕頭跟蹤去了,弟子就折回來報告老師……」這金眼鷹金晟不待方靖說完了話,就搖擺著兩隻大袖拔步便走了。那方靖也就立刻去找趙輔和王芳,叫他們兩個人分路去追尋那飛龍叟的去向,自己也隨後步金晟的後塵,去循蹤追尋飛龍叟。
金眼鷹金晟疾步奔出東街口,放緩腳步,瞥見左側路旁擺著一個小攤,遂走近身去,打著問詢道:「朋友!可看見有一位手架著一隻鷹的老頭,由此路過嗎?」那擺攤子的人已抬頭,金晟是認識那人,正是早先自己在衙門時手下捕快的眼線,在這地方擺攤子已有十多年了。別人只道這人是一個老實的生意人,卻不知道他還負著一種秘密的使命。這時一看是他,便道:「老劉!你可看見有個架鷹的白鬍子老頭,由這兒過去嗎?」那老劉還認識這個土老頭就是金眼鷹金晟,此時慌忙地站起來,向著金晟行了一個禮道:「哦!是金老捕頭!這虧你問我,剛才方捕頭由此過去,順便告訴我說,有一個架著鷹的老頭由此過去,形跡可疑,叫我隨時注意。我聽了信兒後,已經叫我犬子追蹤去了,大概那老頭此時已快到東邊城門了。在那裡還有七八個弟兄,每天泡在茶館裡,從這裡過去一問他們,總能看得見。」金眼鷹金晟聽說也不再說第二句話,也是拔步就走,背後老劉道:「你不喝杯茶?」可是說著話,那金眼鷹金晟已是走遠了。
老劉自言自語道:「這老頭子這麼大的年紀,還是這樣風雷火暴似的脾氣,不知為了什麼,自己有福不會在家坐享,又要出來奔跑,真是沒福的命。」老劉這樣自言自語地,突然身旁起了一陣翅膀撲撲的聲音,並且聽得「嘎」的一聲。這老劉冷不防地嚇了一跳,回頭看去,不知在什麼時候,在自己身旁站立了一個架鷹的白鬍子老頭,正自笑容可掬地望著自己。這個老劉不由得又嚇了一大跳,看這個老頭子就像方才那金眼鷹金晟要追尋的人。不知他是什麼人,可是看了他這種神態舉止,目光如電的樣子,大概必是那個老頭了。不知他是怎樣走過來的,忙著左右看了一看,見旁邊並沒有別人,立時又一嚇,愕呆了半晌。遂望著這白鬍子老頭說了句:「你老可是要買什麼?」這白鬍子老頭笑嘻嘻地,伸出一手,拍了拍老劉的肩膀道:「我不買什麼,因為看你這生意很好,故來問一問你,你這個生意可夠養家嗎?很好的話,我也要照樣地干一份!」那老劉望著這老頭,一時回答不上什麼來,左右望了一望,那些辦案的公人,恰巧一個也不見,不由慌了手腳。他料到這個老頭,誠心是來搗蛋的,自己雖也有手銬腳鐐並鐵鏈子在身,可是自己心裡明白,絕不能對付這個老頭。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三十六著走為上策。可是想到這個攤子,自己在這裡十多年,雖然不全靠著這個為生,但也就捨不得扔下,無論如何先對付對付這個老頭再說。
他暗地打下主意,便一轉臉笑嘻嘻地對著這老頭道:「不敢說這個小生意發財,反正我一家幾口人也餓不著,你老要照樣干一份的話,這裡有的是好地角,我可以幫你忙。但我不認識你老哪裡人,家裡有幾口人?」那老頭笑道:「看我這樣架鷹玩鳥的,可像個沒飯吃的,我是悶得慌,也想和你一樣有鐵鏈子手銬玩一玩。」老劉嚇了一跳道:「你老是怎麼說,我可不懂!」那老頭哈哈大笑道:「你別再裝傻了,誰不知道你是一個吃公門飯的人,拿著這個來掩飾你的行藏,你以為我就不知道?那你是看錯人了。我告訴你,我這麼問你還是抬舉你,你別再真人面前裝傻!」老劉一聽著了心病,那面上就嚇黃了,手腳無措起來,正想拔步要走,可是那老頭阻住他道:「你別害怕,我並不會害你,我只請你代我轉遞一封信,給那金眼鷹就行了!」說著,就一手架著那隻極大的蒼鷹,一手掏出一封信,信封上也並沒有字,就遞給老劉道:「你別忘掉了,可要小心!」那老劉顫巍巍地道:「是!是!請教你老人家貴姓啊?」那老頭道:「好說,我沒有姓,只是人家都叫我飛龍叟。」老劉一聽這老頭就是名震關內關外的飛龍叟,兩條腿就似彈起來琵琶似的,只嗦嗦地抖,腰裡的鐵鏈子,也被搖晃得嘩啦啦的作響。飛龍叟說這話完了,就是一笑而去,老劉目瞪口呆地眼看著飛龍叟,一陣風似的,轉眼間就失了蹤影。
這老劉呆立了一回,突然地扭轉了身子,張皇四顧,似要找人,可是四面一看,路上的行人也不多,倒是那邊路旁,有一大群小孩子在胡鬧。只見自己的兒子劉狗,也夾雜在裡面亂嚷。老劉在駭怕當口,氣可大了,也不顧這攤子沒有人代看。就跑進這群小孩子堆里,一手揪著劉狗子的耳朵,往這攤子上扯。劉狗冷不防地被人扯住耳朵,就嚇了一大跳,痛得雙手握著耳朵,抬頭一看是自己的老子,便跳著雙腳道:「爹爹,你這為什麼揪我?」老劉見兒子這麼說,氣得放手一個巴掌,又跟著踢了一腳道:「好畜生,我叫你辦事去,怎麼在這裡貪玩,你真氣死我了!」劉狗哭著道:「爹爹,我怎麼沒去辦事啊!我剛一回來,你就打我!」老劉生氣道:「你去辦事怎麼在這裡玩?」劉狗哭道:「爹爹,你不知道跟我來!」說著就往攤子上走,老劉在後面跟著,到了攤子近前就嚇了一跳,見有自己的同夥四五個人,正立在攤子旁邊四處張望,一眼望見了老劉。一個嘴快的道:「老劉你哪去來?我們正找你!」老劉慌忙迎上去道:「哥們!可有什麼事?」那幾個人道:「我們幾個人聽了方捕頭的話,就由此過去追尋那個架鷹的白鬍子老頭,可是一轉眼沒了影,史捕頭說叫我們回來,沿著四面小巷搜尋,所以我們哥們過來問你,你可看見過這麼一個老頭子?」老劉就是一跺腳道:「唉!你們哥們來晚了,剛才那老頭來過我這攤子上,交我一封信要我轉交金老捕頭,因為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所以就放走了,你們哥們追他,可是那老頭是一名要犯嗎?可惜我放走了,不然一條鐵鏈子早鎖上了!」這時內中一個捕頭「嘿嘿」了兩聲道:「老劉別再這樣吹牛了,誰不知道你的膽子,別再在人面前,顯那個眼了。」老劉的面上一紅,他兒子劉狗,這時候哭著向老劉道:「怎麼樣!不是我不辦事,諸位大伯大叔們都把人給追丟了,我一個小孩子更不濟事啊!」老劉這時候疼起兒子來,忙著從攤子上找了一把花生果,給了兒子道:「好兒子我是錯怪你了,你回家看看去吧,我們午飯是否快做好了。」劉狗這才拭著淚走了。
那幾個人便問老劉,那老頭是往著哪方向走的,老劉順手一指前面道:「你們看,就是前面那條路,大約此刻也沒有走遠。」那幾個人沒待老劉把話說完,竟拔腳去追趕,老劉剛剛喘得一口氣時,忽聽背後又有人叫道:「老劉!」老劉回頭一看,見是方靖,見那金眼鷹金晟,竟也立在他的身後。這時金晟的面上,是一臉的怒氣,睜眼望著老劉,老劉此刻又是吃了一驚,慌忙回身問方靖道:「捕頭,是有什麼吩咐?」這神手方靖此時冷冷地眼望著老劉,好半天才開口道:「你剛才不是說,那個架鷹的老頭,向著東門走去了嗎?」老劉道:「我並沒有這樣說啊,可是剛才那個架鷹的老頭,倒是來過我的攤子,交給我一封信,說托我轉交給金老捕頭的,他當即就走了。」他這一說,方靖回頭望了望金晟,就見金眼鷹金晟雪白的眉毛,向上一揚,走上一步道:「什麼信?拿來我看!」老劉慌忙將信掏出來遞過去。
這金眼鷹金晟將信拿過來看時,見信封上沒有字,抽出信箋一看時,見那張信箋上,也是畫著一隻大鷹和一條白色飛龍,和在那廟中所收的一張,樣兒一點不差,只是在旁邊多加上了一些字,金眼鷹金晟看時,只見上面寫著數十字道:
「余知老捕頭,受余些許挫折,決不就此罷休。汝本不值余之一斗,唯余為警來者計,故一再警告,惜汝不悟,今余已返托蘿山矣。十日內可同多薩河寶瑛,至彼處一決雌雄。余決無暗襲之志,且放膽前來可也。」
金眼鷹金晟這一看,身子微微地一陣震動起來,就是拿信的那隻手,也微微地抖個不住,把信紙也搖晃得簌簌作響。神手方靖和老劉,彼此向著信上一探首,就又彼此互相望了一眼。這時金眼鷹金晟竟猛地一聲冷笑,回頭望著方靖道:「這老鬼竟敢這麼戲弄我,真是目中無人,我金晟要拼出這一世英名,倒要斗一斗這老鬼!徒弟,這時候那老鬼諒已出了奉天城,你可以告訴手下那些弟兄,不必多費神了,我先回家去,隨後你可同史英到我家裡去,我們大家計劃一下!」這金眼鷹金晟說完了這話,也不待方靖回答,就搖擺著兩個大袖,急匆匆地奔回家去。
金晟奔回家後,又將那兩張信箋,反覆地看了多時,直惹得這位老於閱歷,名震遼東的名捕快,惱怒已極,心想自從獻身公門,從事偵緝工作以來,垂四十餘年,未曾這麼被人戲弄過。就是飛龍叟在江湖上,也應知道我金晟的盛名。我也知道這個飛龍叟,是一個俠義英雄,對他也是仰慕已久,可是從來沒有會過一次面,也可說是井水不犯河水。何以在我退隱之後,卻這麼連次挫折戲弄於我,簡直是將我金眼鷹金晟看不在眼中,我倒要斗一斗他。暗想到這,驀然醒悟,明白是為了自己幫忙寶瑛,被飛龍叟知道了。飛龍叟以為我已退隱了,又何必出頭多管這件閒事,所以這麼警告於我。如此這樣,我倒可以袖手不管,不過飛龍叟也應該在我們初次見面時,說明一切才對,不應該這麼戲弄我。同時我為了補償寶瑛的情,不能不拼出一切斗一斗飛龍叟。
他這樣一想之後,心裡真是羞怒交作。果然過了不久,那神手方靖,同著小快手史英一塊兒來了,兩個人似乎也知道金眼鷹被飛龍叟玩弄得惱怒了,所以一到這,一句話也不多說,靜聽金晟的話。
這金眼鷹金晟,先是嘆了一口氣,隨後叫方靖去請多薩河和寶瑛兩個人。此時這兩個人,回景佑宮不多時,正靜候洪承疇進宮覲見清太宗回來,那金護衛也出宮不知道到哪裡閒玩去了,宮中只有幾個護衛。這時金晟叫方靖來請,已料到必是有了什麼好消息,就慌不迭地跟著方靖,到這金眼鷹金晟的府上。一進客堂,金眼鷹金晟就是起身向著兩個人拱手道:「有勞兩位老弟大遠地跑來,我心裡甚是不安,但為了事情,我不能不請兩位到我舍下計議一下。」寶瑛和多薩河彼此抱拳拱手道:「老哥哥,你這太客氣了,你給我們幫忙,我們正應感謝你,跑這一次路,又算得了什麼。」可是金晟又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兩位老弟,看得起我,可是我又栽了,這一次竟是人家玩弄於股掌之上……」他這一說,使寶瑛和多薩河一齊吃了一驚,彼此忙著問金晟究竟是什麼緣故。金晟也不多說,就先將那兩張信箋拿出來,遞給兩個人看了一看。寶瑛當將第二張圖上的字,念了一遍之後,又隨手送回給金晟道:「老哥哥!這飛龍叟實是欺人太甚,不知究竟是怎麼個原因。」這時金晟就將今日午前到白雲宮探訪蹤跡,在東大街上又被飛龍叟戲耍了一番的話,告訴了寶瑛和多薩河。隨後嘆道:「唉!兩位老弟啊,我很後悔,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如果早知道的話,在當年我就該多下苦功夫了,可是現在已經晚了。」這一番話,是多薩河和寶瑛兩人,聽得心裡十分慚愧,面上也彼此熱辣辣地起來,知道這個老頭子,受了這番挫折之後,是一肚子的牢騷,其意好像是叫他們兩個人知道,為了幫他們兩個人的忙,以致被飛龍叟將數十年的英名付諸流水,所以有這樣一說。
寶瑛當時拱了拱手道:「為了我們這場事,使老哥哥苦惱,我們太對不起你了。」說到這兒,金眼鷹金晟一下子阻住道:「老弟,你別說這些話!我金晟並不是借題發揮,那一肚子的牢騷,我是覺得自己當年不曾努力,所以就有今日。你們兩位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們,就得全始全終,並無一毫兒埋怨。我這次請你們兩位到這舍下,是因為從飛龍叟的留字上看出來,恐怕那飛龍叟果真像他所說的回托蘿山去了。我們幾個人計劃一下,怎樣去追蹤他,但不知道洪大人給你們兩位幾天限,我們去托蘿山會不會誤期?」寶瑛還真料不到這老頭子竟有這麼一副倔強的脾氣,忙道:「我們大人雖說是十天的限,但十天以外也許不要緊,但不知道那托蘿山,是在哪一方面?」金眼鷹金晟看了看方靖道:「徒弟,這托蘿山你從前是去過,可將那地方的情形,向著兩位談談。」方靖先想了一下,這才向著寶瑛和多薩河道:「這托蘿山我在四年前曾去過一次,可是現在情形是否已變,我可不知,只將我四年前所知道的談一談!那托蘿山是在龍江省,黑龍江畔西邊,這下去有一道河,名叫都魯河。那水就流入松花江內。在其下游,全是金礦,唯因這托蘿山峻險異常,道路非常難走,故此去採金的人,多半是冒死捨生地前往,因為貪圖便利的緣故。今年一般探金的人,多有帶著家口前往居住的,所以在那托蘿山臨都魯河下游一帶,沿山蓋出了幾個小村落。一班殺人越貨的亡命盜徒,因案發之後,存身不住,也都結伴前往托蘿山去採金,所以那時常常地出沒些兇殺的案件。那年在奉天城外三里堡某富室家,全家二十多口竟被人殺死,一切細軟寶物完全被劫走。我受命接辦這案,去緝捕這批盜徒,後來偵知那幾個兇手,在做了這件案子之後,都逃到吉林揮霍去了。我得知這個消息,就帶了公文去吉林追捕,不料他們的消息很是靈通,早又從吉林逃走,不知去向。後來聞知他們都是逃往托蘿山去採金去了。我就再由這奉天趕往托蘿山去,誰知領導我入山的人,竟也自己會走迷了路,走向黑龍江那一方面。幸虧在途中逢上一隊採金的人,這才被領到他們聚居的地方。我在那地方隱名,暗訪了數月之久,才在都魯河東岸不遠的一處村落之內,抓獲了一名盜徒,其餘的卻都聞風逃遁。我自那次回來以後,就沒有再去過一次,實在那地方的風俗習慣和地理途徑在我們很難應付,一個不小心,就會迷入萬山叢中。不是膏了虎吻,就是活活餓死。所以凡是有了盜案,辦案的人,一旦得知他們逃入托蘿山,就只好罷休,不去追捕,無形中把案子消滅了下去。但我知道那飛龍叟原住在這奉天的龍巖,何以這一次竟跑出一千四五百里,到那托蘿山去,恐是調虎離山計吧?我們可要留意,不要冤枉地白跑一次。」
他這一說,多薩河和寶瑛彼此對看了兩眼,那金眼鷹金晟已是開口道:「既知道托蘿山的所在,那就好了,不管飛龍叟是用什麼計,反正飛龍叟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俠義道,絕不會口打誑語,自墜聲低,無論如何我想明天動身,去托蘿山走一趟。兩位都是奉命辦理這件事的人,正不妨一路同行。但是我想到你們這一走,洪大人的身邊也不能不注意一下,這樣吧!兩位不必跟我去,還是守護洪大人的身邊要緊,我要憑著我這副老骨頭,要獨入荒山面會飛龍叟,討返那經略金印,並報復他這戲弄我的仇恨。」多薩河和寶瑛,本就覺得為難,一來自知自己這點本領絕去不了托蘿山。說不了會屍骨不返,二為了保護洪承疇也不敢離開。所以金眼鷹金晟這一說,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彼此起身一個長揖,向著金晟拜將下去,這金晟伸手扶住道:「兩位不必客氣,等我回來再說!」說著回頭向神手方靖道:「徒弟,你是三班總捕,這件事情你還是少不了責任,你可否跟我走一趟!」方靖正愁著師傅偌大的年紀了,冒著生死遠走邊塞荒遼之區,實是應該要個人跟隨。這時聽金晟一說,忙著答應了一聲道:「一切都聽師傅的話,對於班上的事,弟子可以轉請這位史捕頭代我請假,並代理一切的了。」金晟道:「這很好,你也得回家收拾一點隨身東西,我們準備明早動身!」方靖答應了一聲「是」,就和史英先行告辭走了。
寶瑛和多薩河兩人,對於這位年已七十的遼東名捕,這樣竭力幫忙,衷心不知是感激,還是難過,竟對著這金眼鷹望了半天,最後寶瑛道:「我們但祝老哥哥,一路平安,馬到成功!」金晟哈哈大笑道:「但願能如你兩位的吉言,兩位不喝點酒嗎?」多薩河忙道:「那不敢打攪,我們告辭了,明早再來送行。」說畢,就同著寶瑛告辭回宮。
這一晚上,寶瑛和多薩河照舊巡邏各處,但是這一天晚上,果沒見那飛龍叟前來,果然飛龍叟履行諾言,回托蘿山等候去了。次晨兩個人就湊了二百兩銀子,要送給金晟和方靖路上化用,哪知趕到金晟的門上一問,金晟和方靖兩人如怕別人得知,在五更天未明時,早就備好了馬匹,在城門剛一開時,就出了這奉天城,向著托蘿山馳去。這兩個人沒法,只好彼此長嘆了一聲,手托著銀子仍回了景佑宮。
這時是在九月上旬,正屬漸入深秋的季節,但塞北的氣候異於關內,這時的氣候已和關內的深秋差不多了。兩個人兩匹馬奔馳,在這遼東道上,被田野的秋風,吹動著衣襟,人就像展翼欲飛的樣子。尤其是這遼東名捕金眼鷹金晟,半尺長雪白的鬍子,被迎面的風吹得飄揚腦後,不高不矮的身軀,是挺著腰板坐著,可是這馬跑得快時,一個身子也平伏在馬背上。背後的神手方靖,卻是始終地向前趴伏著,加鞭飛馳,在他這匹馬後,是捎帶著一個藍布包裹,包裹內是金晟使慣的一支十三節純鋼虎尾鎖子鞭,並有他自己的兩柄鑌鐵四棱錘。這也是他們公門中人,使慣的兵器,本來公門中人,拿賊時,多半是單刀鐵尺,和鉤鐮槍白蠟杆子等一類的兵器。這類兵器除去刀以外,多是活擒用的,擒活的可以取口供。故此,門中人,使鐵尺的也很多,用鐵鏈子擊人也不少。他們師徒兩個人,一個用十三節鞭,一個用鑌鐵錘,也是脫不了鐵鏈子和鐵尺的用意,不過他們的都是沉重應手而已。
這一個包裹捎在這方靖的馬後,跑起來一顛一顛地,再加上鞭子,這匹馬雙料挨打,就越發跑得快了,有好幾次幾乎衝出金晟的馬頭。方靖還很奇怪,及至聽得聲音回頭看時,這才看出來,這匹馬雙料挨打,就將馬放慢了,回手解下包裹來,又往著自己的背後一背,從前面勒好了包袱角。抬頭向前一看,金眼鷹金晟的那匹白馬已跑出二里多路。方靖怕金晟見怪,慌忙回手一揮鞭子。這一鞭子打得手太重了,這馬匹就是突地向前一躥,潑剌剌地朝前飛奔而去。這樣一來,方靖可就吃不消了。原來那包袱背在背上,這樣猛地向前連竄,那包袱內的鐵鞭本就沉重,再加上鐵環子,和那些短節,一起一伏地正好敲在方靖後背的腰脊骨上。照這樣一路跑一路震盪,方靖的身子雖然堅實,但也吃不消這樣硬邦邦的東西在腰脊骨上,但他咬緊了牙關忍受,只幾鞭子就趕上了金晟。
此時金晟一回頭,就見方靖的面上是微微的見汗,就回頭道:「徒弟,你敢是累了吧,那麼我們就找個地方打尖吧。」方靖也不好說出背後挨敲,只說聲:「好!」恰好前路不出三里的地方,樹木叢叢,包圍著一處小小村落,這村落是在大道之旁,大概總是有店。就又向前奔馳了兩里多路,才望見道左果然是有一家小店,店門前還停著兩輛小車,幾匹騾馬。金眼鷹金晟就首先下馬,一手牽著馬韁,一面向內道:「夥計!夥計!」猛見有一個肩上搭塊油布的店伙,一頭鑽出來,一面說道:「老爺子,你們來了!」說著就去索那馬韁,金晟就舉步進了店門,抬頭看去,見這店只有三間,座頭倒有四五處,不但是賣酒菜,後面還有客房。又過來一個夥計,伺候金晟找了一個座位。剛一坐下,隨後方靖也進了屋子。他一路走著,就一路解開背上的包袱,向著旁邊的桌上狠狠地一摜,這把桌子震得「咚」的一聲大響。滿屋子的人齊吃一驚,全把眼回頭望著方靖發怔。
金晟道:「你這怎麼地?」方靖用手一指包袱道:「師傅,這東西真把我冤苦了。」金晟:「為什麼?」方靖道:「這東西背在背上跑起來,把我搥得好苦。」說著向後伸出一隻手,不斷握摸。金晟明白所以之後,也不由得笑將起來。
不一會兒夥計已將酒飯一塊端來,金晟是每飯無酒不飲,此時還是少不了幾兩酒。方靖可不敢喝,先狼吞虎咽地把飯吃了,金晟是舉杯慢慢地暢飲,兩隻眼卻是向著旁邊一副座頭上看去。原來在那邊座頭上,坐著三個人,全把一顆腦隔著桌子探將過去,聚在一處交頭接耳的,不知在談些什麼。金晟是個辦案能手,兩隻眼睛是料事如神,早已看出這幾個人是這關外的紅鬍子一流人物。這一看之後,就知道這幾個人,都是些初上跳板的雛兒,看不出自己師徒兩個是什麼人,竟將自己料錯了,這倒好叫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原來金晟還是打扮成一個土老頭的樣兒,就是方靖,也是一身的土布莊稼衣裳,腳上還穿著一雙大灑鞋,鞋底硬邦邦的一走起路來,是走的地土響。就是方靖也將舉動完全改變過來,誰也看不出這兩個鄉下人,就是遼東名捕,雖然他們都騎著馬,不過關外人因地土遼闊的緣故,同時也是產馬之區,所以十個人倒有七八個會騎馬,兩個鄉下人騎馬,自然是無足為異了。
此刻方靖已是吃完了,抽出一條大手巾要抹嘴,不料順著手,「當」的一聲,摞在桌子上,是一大錠銀子。他趕忙要拾,但金晟忽然發話道:「你瞧,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話,有銀子就隨地亂放,不會包在包袱內,和那些在一塊嗎?」方靖答道:「我也是這麼想,不過包袱太重了,打開再包上太麻煩,不如乾脆地裝在腰裡,花起來也好省事。」他這一說那邊桌上的三個,都一齊回頭望了望那包袱。金晟和方靖尚在暗笑,剛要再說什麼,可是那三個人望了望這邊桌上,只見內中的一個掏出一錠銀子道:「夥計!夥計!這是你的酒菜錢,把個包袱存在這裡,我們回頭再來。」跟著就是另一個人將一個小小包袱,向著櫃檯上一送,一面遞眼色給那店主人。這店主人看樣子是老實的,可是一聽那人說話,就連忙接過去,連連點頭道:「是!是!你們忙吧。」說著就鄭重其事地將那小包袱,鎖進了賬櫃之內,又在賬簿上記了一筆。這三個人又回頭望了望這邊桌上,這才出門解下樹上的馬匹,一揮鞭子絕塵而去。